第22章 丁老头

某某木苏里第 72 / 162 章141,693 字

中学的世界很简单,只要某项稍微突出一些,就可以成为风云人物举校闻名。成绩好当然可以,脸好也可以,江添恰好两项都占了,他的名字就变得很有魔力。

从送本子的男生说完那句话起,直到考试正式开始,周围的人都处于一种好奇又不敢多议论的状态里,像被捏了翅膀的蚊子,只能动嘴,出不来声。

盛望觉得有点好笑。

想当初我也挺风云的,至少没有哪个傻逼会在我面前说出“就这成绩”这种话。盛望心说。

但很快他又觉得算了,总想当初真没意思。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铁打的心肺,六七十分的卷子可以敞开来给人看,还能当玩笑段子说给人听,大家一起乐两声,这事就算过去了。

直到这一刻,嘴碎的人愁苦地埋进卷子里,考试铃声也慢慢没了尾音。他坐在安静的教室中听着窗外聒噪的蝉鸣,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种从云到泥的落差感,他是真的不喜欢。

没人会喜欢。

教室每张桌子左上角都贴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姓名、班级、准考证号和座位号。监考老师轻声走下讲台,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挨个让学生签字。

他很快来到盛望面前,核对完信息后,把表格按在桌上,指着那个“279”号,悄声说:“签这里。”

279是他这次的座位号,附中重理,高二除了ab班之外,前7个都是理化班,他这名次怎么也算不上好看。盛望摁了一下笔,在那个数字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先给自己订个小目标,比如……从279往上蹿个100位。

第一门数学从7点考到9点半,之后是半个小时的调整休息时间,第二门物理从10点考到11点40。

这两场考完,人基本就废了。

铃声一响,教室里涌出一大批行尸走肉。

高天扬跟盛望只隔一个班,交了卷就等在5班走廊外。

盛望拎着书包满脸意外:“你居然没有直奔食堂?”

“今天食堂不用抢,你忘啦?”高天扬说完又反应过来:“哦不对,你不知道。咱学校有个规矩,周考这天食堂会二次供饭,不用争不用抢,估计是怕学生刚受过考试的毒打就得比体能,心态会崩。万一去天文台排队往下跳,那影响多不好。”

“更何况今天吃食堂的人本来就会少。”高天扬朝教室一撇脸,说:“喏,你看,一堆留这儿的。”

教室里确实留了人,粗略一数有十来个,这里不让吃带味儿的热食,他们纷纷从书包里掏出了饼干、面包、火腿肠。

“这么拼?”盛望记得上回周考还没这样呢,但他转念一想,上回他是在a班考的。他们班的人平时挺拼的,到了考试那天就很宝贝自己,食堂都要挑好的吃。

高天扬说:“这不是改考场制度了么,刺激挺大的,谁也不想越坐越后吧。走走走,赶紧吃饭去。”

“哎等等——”盛望勾着楼梯扶手停住脚步,朝楼上看过去,a班离楼梯近,大部队已经走了,只剩一小波人稀稀拉拉下着楼。

他刚想说如果不去西门的话我得跟江添打声招呼,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楼上下来了,手里胆大包天地抓着手机。

“添哥,这儿呢。”高天扬抬手示意。

江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拇指极快地点了几下屏幕,好像删掉了什么。

“我靠你也不遮一下,不怕转角遇到徐大嘴啊?”高天扬说。

“他今天巡查高一。”江添把手机扔回兜里,黑屏之前,盛望似乎瞥见了一竖排小红点,像微信界面。

他心思一动,莫名觉得江添刚刚是要给他发消息。

“今天不去西门?”他问。

“嗯。”江添指了指高天扬,“他没跟你说?”

“说什么?”

“说我们今天都吃食堂。”高天扬拖着调子一脸无奈:“这还用说么哥,我拉着他在这等你不就结了。”

盛望头一回碰到这么靠行动说话的人,纳闷地问:“那你要是没拉住我呢?”

“我跑得比狗快我能拉不住你?”高天扬说。

盛望无话可说,冲他比了个拇指。

“为什么不去西门?”盛望跟在高天扬后面下楼,旁边是蹭蹭奔走的人流,江添在他后面。

他这话其实是问江添的,但是高天扬答得很积极:“因为西门远啊,来回20分钟没了,再加上吃饭那得耗多少时间。你知道下午要考什么吗?”

“语文啊。”盛望说。

“是啊,语文。”高天扬说,“语文多可怕,我两篇文言文都还没背呢,万一默写全错,加菲能把我吊起来打。添哥你背了吗?”

盛望扭头往后,就见江添绷着一张棺材脸说:“没有。”

高天扬又问:“诗词鉴赏八大套路记了吗?”

“来劲了是吧?”

盛望特别想笑。差点儿忘了,这位风云人物也不是万能的,一看见语文他就满脸写着“寡人有疾”。

高天扬问得开心,盛望也跟着凑热闹,他转头说:“加菲给的抒情文写作指导看了吗?”

高天扬还合声:“看了吗?”

江添:“……”

一看他刹住脚步,盛望当即一步三个台阶往下跑,溜得比高天扬都快。

他们站在喷泉池旁边等江添,高天扬笑疯了,笑着笑着他又脸色一变,冲盛望说:“你踏马跑得比我还快,你跟我说你四肢无力?”

“偶尔偶尔。”盛望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又拎着领口扇风。

张扬恣意的少年总是很吸引人,他跑过来的时候路过的女生纷纷侧目,这会儿觉得自己过分高调,又开始撑着膝盖装死。

高天扬不满地斜睨着他。

“看我干嘛?”盛望说,“我真跑不动,今天就是为了考试,早饭多吃了几口。平时手无缚鸡之力,还虚。”

“狡辩。”高天扬开始胡言乱语,“你就是想跟添哥一起吃饭,不想跟我吃。”

盛望:“……”

听听这放的什么屁。

大少爷“呵”了一声,回都没回。

旁边人群忽然出现一阵骚动,盛望听见有人骂骂咧咧说了句“死要饭的挡什么路!哎操我这新鞋——”

他皱眉看过去,就见一个眼熟的古铜色身影佝偻着从喷泉台阶上滚下去,肩上一个蓝布包摔在地上,小西瓜滚了一地还裂了俩,红色的瓤子开口向天,流着甜腻的汁。

高天扬叫道:“哑巴!”

盛望猛地想起来,这是他在喜乐便利店见过的那个哑巴。

“怎么回事儿啊?”

“那人谁啊?”

“好像是西门捡破烂的。”

女生一阵惊呼,被吓得连让几步,周遭一片窃窃私语。

几个学生愣了片刻,正要上去扶一把,就被人从后面匆匆撞开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两个人影大步跨过六个台阶,直奔到摔到的人面前。

“那不是a班那个盛望么?”

“还有他们班体委,哎呦我去他肩膀铁做的?”

被撞开的学生咕哝着。

盛望跟高天扬把哑巴扶起来,因为背上长驼峰的关系,他整个人被压得又矮又小。说是扶,他们几乎是用拎的。

哑巴还有点搞不清状况,两手合十一边拜一边咿咿呀呀地哼,像在道歉。

盛望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扫了一番,膝盖上蹭掉两块皮,露出渗着血的红肉。

人到了一定年纪,神态总有三分相似。哑巴五十多岁的人却有着七八十岁的神态,他闭着眼睛喘气的模样让盛望想起过世的外公,他当初病重躺在医院里,也是这样闭着眼咿咿哎哎地哼着。

他疼得难受,别人却代替不了。

高天扬直起身问:“谁推的?”

大部分人犹豫着没吭声,目光却看向同一处。一个语气泼辣的女生在一片沉默中开口:“还有谁,翟涛呗!”

盛望蹙眉抬起头,顺着人群的目光朝某处看去,就见一个男生搭着另一个同学的肩,正抬着右脚擦鞋,嘴里还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

冤家路窄,正是在5班考场上对盛望冷嘲热讽的那位。

“又他妈是你。”高天扬骂道,“哪只狗没长眼,把你拉这熏人?”

翟涛把手里的纸巾重重一扔:“操!你再骂一遍?”

“自己垃圾也就算了,还制造垃圾。”高天扬嘲讽完,说,“我还就骂了,怎么办吧?”

翟涛作势要下台阶,旁边的同学试图扯他又被他甩开。

“你跟姓高的打什么,他四肢发达出了名的能打!”那同学叫道,“咱们就俩人,不合算。”

高天扬把嘲笑就挂在脸上:“诶,来!就怕你不敢打。我他妈第一次听一个普通班的傻比当面说a班的四肢发达,要笑死谁?”

这下两个人都听不下去了,翟涛三两步冲下台阶,直奔这里。

高天扬捏了拳头正准备硬杠,忽然感觉眼前一花。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盛望已经卸了书包,抬手就甩了出去。

书包擦过他耳边,还能听见“呼”地风声。

高天扬目瞪口呆,看见那个书包结结实实砸在翟涛脸上,甚至能听见“啪”的响声。

书包掉在地上,翟涛嗷地一嗓子捂着脸蹲下了,嘴里嘶哈吸着气。

“我……”高天扬看看他,又转头看看盛望,缓缓憋出一句:“草?”

不怪他太惊讶,要怪就怪盛望看上去根本不像个会动手的人。

翟涛脸上被拉链抽了两条红印,有点滑稽,但配上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暴怒模样,还是有几分吓人。

然后他挑了盛望最讨厌的一句话骂了过来,他说:“我操你妈!”

盛望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

高天扬不太明白个中关窍,但肉眼可见盛望情绪的变化。

惊疑不定间,就听前面又是一阵轻呼,他抬头一看。

刚骂完人的的翟涛被人从后踹了一脚,重心不稳当场趴地。

就见江添从后面过来,顺手捞起地上的书包,看着一脸狼狈的翟涛说:“道歉。”

“我道你——”

妈字没出口,江添拎着书包的手抬起来。

翟涛下意识就把头抱住了。

“道歉。”江添又说。

“我——”翟涛气得脸红脖子粗,“我跟谁道歉?!”

“你智障?”江添满脸不耐烦。

“我……”

翟涛这会儿处于下风,又是周考期间,他平时呼来喝去的哥哥弟弟都在被教育鞭打,没跟他一起。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心理,他没继续找打。

他绷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肩上的灰一边扭转着脖子,然后憋出一句:“对不起,行了吧?操。”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台阶,猛地抓过同学手里的校服外套,甩脸子走了。

搞事的跑了,冲突就算告一段落。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有人议论着往食堂去,有人回考场,还有人可能奔往办公室或是政教处了。

爱谁谁吧,盛望没管。

“还是去一下医务室吧?”

“对啊,最好消个毒。”

有两个女生提醒了一句,其中一个声音跟检举“翟涛”的一模一样。

盛望转头一看,发现也是熟人。这回他没再脸盲了,认出这俩就是同考场提醒他别招惹翟涛的女生。

他叫不出名字,高天扬却认识,毕竟这俩女生隔三差五去a班打卡看江添。她们没跟江添说过几句话,倒是跟a班其他人混熟了。

“哎,男生打架你们就别凑热闹了,多血腥。”高天扬冲那个娃娃脸的女生说,“小酒窝,把你家薛茜赶紧拉走。她这么高的个子杵在这我紧张。”

旁边那个女生起码一米七几,扎着高马尾,闻言嗤了一声说:“又没看你,你紧张个屁。”

“是是是,我丑还不行么?”高天扬应和着。

不过薛茜也没多掺和,拉着酒窝就往食堂走。走前还毫不掩饰地冲盛望说:“诶,你刚刚真帅!”

盛望:“……”

“我就说这俩女生有一个移情别恋了吧!”高天扬冲江添和盛望挤眉弄眼,换来两声滚。

被这些一打岔,盛望表情不那么冷了。

他搓了搓脸,在哑巴面前蹲下,指着伤口龇牙咧嘴地说:“真得消毒,好多碎石粒。”

“走吧,去校医院。”高天扬说。

哑巴咿咿呀呀用手比划,抿着唇只摇头。

高天扬说:“叔,别比划了,我看不懂啊。”

盛望下意识看向江添,没记错的话,这个哑巴好像是认识江添的。

果不其然,江添说:“他说不去校医院,家里有消毒药水。”

盛望对于生病很有心得,对药也讲究,当即就问:“哪种药水?放多久了?过有效期没?”

哑巴:“?”

高天扬乐了:“你怎么这么讲究?”

江添顺口接了一句:“他金贵。”

盛望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至于高天扬,高天扬盯着江添的后脑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中午的西校门总是很冷清,梧桐交错相连,支着一路浓阴,阳光就从浓阴的缝隙里漏下来。

门口站着居民楼的弄堂有个很应景的名字,叫做“梧桐外”。

高天扬说,他和江添小时候就住在这里。

梧桐外是附中最早的一片家属楼,高天扬的爷爷奶奶、江添的外婆都是附中以前的老教师。

“这里对口的小学挺有名的,所以我差不多五六岁搬过来,一直住到小学毕业吧。”高天扬指着江添说,“他倒是比我早一点,三四岁就来了吧?不过小学没毕业就搬走了。”

盛望好奇地看向江添,他架着哑巴没抬眼,只“嗯”了一声。

因为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他们跟梧桐外的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长辈都很熟。一路上碰到好几个人叫他们,还拉着高天扬说:“好久没过来了吧?”

哑巴的房子在弄堂深处,不是居民楼,是那种带着天井的老房子。

盛望第一反应是:“挺大的。”

屋旁就有一棵大树,倾斜的树枝刚好半盖在屋檐上,像一把天然的伞,还挺阴凉。

谁知高天扬努了努嘴说:“他只占这间。”

天井西侧的厅堂只剩下一根柱子撑着,连门都没有,里面堆满了成捆成捆的废纸废书还有塑料瓶。在这堆废旧物旁边,有一间十来平的屋子,就是哑巴住的地方。

这十来平包括床、衣柜、桌子、旧电视以及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卫生间。

盛望看得咋舌,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那对面呢?”他指了指天井另一边,那边的构造跟这半边差不多,不过那个厅堂有门,里面放着一张四仙桌。

厅堂一头连着矮趴趴的厨房,一头连着跟哑巴差不多的卧室。

“对面住的丁老头,梧桐外著名的孤寡老人。”高天扬说,“添哥跟他关系好,午饭都在这吃。我不行,小时候爬树砸塌过他家房顶,老头记仇,看见我就拿扫帚。”

他指着屋檐上一处豁口,盛望却看得心不在焉,目光总忍不住往厅堂瞄。

江添每天中午消失在西门外,就是来这里吃饭?

为什么?

说话间,对面的房间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走了出来。他看着精神矍铄,肩背挺得板直,就是抬头纹特别重,眉毛一挑三道褶。

高天扬当即一声“卧槽”,窜到了盛望和江添身后,“添哥你坑我,他今天不是不在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不在?”江添说。

“你不是跟他说过今天不来吃饭?那他这个点还不午睡?”高天扬又开始胡搅蛮缠。

丁老头年纪虽大,视力却很好,一眼瞄到了仇人,转身就拿起了墙边的扫帚。

哑巴张着没舌头的嘴,在旁边嘎嘎笑。

高天扬一个弓箭步冲出去,说了句:“别打!我就是送哑巴叔回来,我这就走!告辞!”

这个活宝抱拳比划了一下,仓皇跳出门外。

盛望问道:“你真走啊?”

“你看那扫帚像假的吗?”高天扬说,“您俩受点累,我先去喜乐吃饭了。吃完我就直接去教室了,回见!”

丁老头像只年迈的猫头鹰,警敏地盯着门,直到确认那臭小子真跑了,这才缓缓放下扫帚。

他穿着黑色布鞋,穿过天井朝这走来,问道:“怎么啦这是?”

哑巴啊啊叫了几声,又是一顿比划。

丁老头嗨了一声,转头看江添:“小添他说啥?”

“在学校摔了一下,磕到膝盖了。”江添说。

盛望举起手里的蓝布包说:“西瓜也磕破了两个,只剩一个好的了。”

丁老头那双鹰眼又盯上了盛望,上下打量一番问:“这是谁家的呀?”

这个问题就很尴尬。

按照理论,江添得说:“我家的。”

盛望干笑一声,抢在江添前面说道:“我是他同学,丁爷爷好。”

一般来说,帅哥卖乖没人扛得住,但丁老头不走寻常路。

他瞪着眼珠说:“谁说我姓丁!”

盛望:“……”

他一脸无辜地冲丁老头讪笑,转头就开始逼视江添。

还好对方没有见死不救,他指了指院门说:“跑了的那个教他的。”

丁老头哼了一声,说:“兔崽子就会胡说八道!”

江添眼也不眨把锅甩给高天扬,丁老头对盛望态度肉眼可见好起来,他说:“你跟小添一起把哑巴送回来的?你们今天不是还要考试么?”

盛望说:“嗯,来得及。”

丁老头觉得他懂事,点了点头说:“你俩这是吃过了?”

盛望看了江添一眼。

“干什么?吃没吃饭你自己不知道啊?”老头子洞察力很强,还当面戳穿不给台阶。

盛望心说我这不是出于礼貌把主场位置让出来么!他毕竟是个外人,万一他说没吃,老头留他们吃饭,江添不乐意还得答应,那多不好意思。

他保持着微笑,缓缓抬起脚尖,朝江添的脚踩下去,示意他救场。

江添:“……没吃。”

盛望一愣,讶异地看向他。

江添面无表情地说:“你先把脚抬起来。”

“噢噢噢对不起。”盛望弹开了。

老人的欢欣跟小孩一样,都放在脸上。丁老头忽然就高兴起来,摇头晃脑打着蒲扇往厨房走:“诶,我就知道你们没吃!我去把饭菜搞一搞。”

老头一走,他们两个把哑巴扶进房间。

江添熟门熟路地从衣柜顶上拿了两个瓶子下来,还有一袋棉签。

处理了伤口,哑巴比划着又要起身。江添摁着他说:“你别动,我来。”

他拎着蓝色布袋,带着盛望来到外面。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边搁着一只锡白铁桶,耳朵用绳拴在井外。江添把唯一完好的西瓜放进桶,拎着绳子把桶放进井里。

盛望撑着膝盖看得认认真真,末了问道:“这是在干嘛?洗西瓜?”

“冰镇。”江添说。

“干嘛不放冰箱里镇?”

江添半蹲在那里,闻言抬头看他,有点儿……看呆子的意味。

盛望很敏感,炸道:“干嘛?”

江添冲卧室抬了抬下巴说:“你刚刚看见冰箱了么?”

盛望垂下头:“哦。”

他想了一下,居然真的没有。

好日子过惯了,他差点儿忘了,还有人在各个街巷的角落里过着不那么好的日子呢。

他盯着黑黢黢的井口,有一瞬的出神。

江添突然又拽着绳子把桶拎了上来,井水淬过,西瓜皮干净得发亮。桶沿撞在井壁上,水花泼了一片。

“试一下。”江添冲西瓜抬了抬下巴。

盛望不明就里,犹豫着伸手摸了摸。桶里还有大半井水,触手凉得惊心。

“井水这么冰?”盛望嗖地缩回爪子。

“嗯。”江添再次把桶放下去,他站起身,甩掉了手指上的水珠说:“没比冰箱差。”

盛望“噢”了一声,心情又好些了。

“诶?”盛望有点好奇,“问个问题。我看别人都不懂他的手势,你怎么懂的?”

“我只是半懂,连蒙带猜。”江添说:“唯一能跟他聊天的只有喜乐的老板。”

盛望点了点头,心说怪不得哑巴总往喜乐跑,有时候是帮赵老板搬东西,有时候是整理包装袋,有时候是去拉废品,有时候只是呆着。

如果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听见你说话,那他比谁都重要。

丁老头的菜是做好的,人来了只需要热一下。江添之前说不来,他跟哑巴两人饭量小,只做了一菜一汤。他怕单调,又现炒了一道青椒肉片,献宝一样端上来。

进厅堂前,江添拉了盛望一下。

“怎么了?”盛望纳闷地问。

江添迟疑了一下,说:“要不你还是去喜乐。”

“啊?”他突然变卦,盛望有点反应不及。

他看着江添愣了一会儿,又轻轻“啊”了一声。

果然还是不习惯让外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吧?这地方江添每天都来,但也从没跟人主动提起过。除了高天扬这样知根知底的发小,他恐怕不喜欢被任何人窥见到私人的一面。

可以理解。

只是有一点点被排在门外的失落感而已。

盛望笑说:“行啊,我都可以。那你帮我跟丁……额,他姓什么来着?你帮我解释一下,就说我有急事,先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江添一直看着他,眉心微微皱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盛望扯了一下书包,把它往上提了提。

正要转身离开,江添又开口说:“算了,当我没说。”

盛望:“……”

“你这样真的没被人打过么?”盛望没憋住。

眼看着这位大少爷真要炸了,江添补了一句:“老人家做饭不太讲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江添依然皱着眉:“你更想在这里,还是更想去喜乐?”

盛望跟他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绕了半天,是怕我在这吃不下饭啊?”

江添默然片刻,硬邦邦憋了一句:“怕饭盛好了浪费。”

盛望挑着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这么别扭跟谁学的?”

江添绷着一张俊脸,指着大门送客:“你还是去喜乐吧。”

“我不。”

盛望低下去的情绪又膨胀起来,抬脚就往厅堂走,边走边说:“你对我究竟有什么误解,我有那么挑?”

江添当场就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盛望一想不好,醉酒视频还在这厮手里,当即摁住他说:“行行行,我特别挑,特别特别特别挑,满意吗?”

很显然,江添并不满意。

他切出相册,在盛望疑惑的目光中点开微信,飞速往下划了几道,点开一个头像,把聊天记录怼到盛望面前。

盛望一看备注:喜乐-赵肃。

真是冷漠的备注风格。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看向下面几大段文字,然后就傻了眼。

大段的文字当然出自赵老板。

中年男子沉迷微信,往往喜欢打这种大段大段的小论文,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兴趣看,反正他们什么都敢往输入框地写。

就见赵老板叨逼叨如下:

喜乐-赵肃:哑巴说过两天有新摘的西瓜,你放学如果无事,可以来带一只,预计脆瓤,你吃沙的还是脆的?

江添:都行,谢谢。

喜乐-赵肃:还是你比较好养。你带来吃饭的那个男生,吃饭太挑了。据多日观察所得,他胡萝卜不吃、菠菜不吃、葱、蒜、香菜放一点沫子调味可以,让他看出来就不行。白萝卜切成丁吃,切成块不吃,青椒切成片不吃,切成丝还行。土豆脆的不吃、西瓜沙的不吃、草莓酸的不吃,葡萄太甜的不吃。

喜乐-赵肃:我要有这么个儿子,我先饿他三天。

喜乐-赵肃:算了,不说了,我儿子也不是什么好鸟。

江添:……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江添的无语和窒息,不过盛望更窒息。

他想说这些中年人这么嘴碎的吗?怎么什么都告状!吃个饭值得写这么一通养殖报告?

但他想了想,赵老板毕竟是能说出“你那个小男生在吃霸王餐,过来赎”的人,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

盛望给江添把屏幕按灭,说:“他污蔑我。”

“谁污蔑你啊?”丁老头盛了饭端出来说,“快过来坐,这个小——小什么?”

他问江添。

“小望。”江添按照他的习惯报了名字,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

这样的小名从他嘴里喊出来实在奇怪,盛望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在地捏着关节,说:“小盛小望都可以叫,随您高兴。”

丁老头说:“小望你吃多少饭啊?这个碗够吗?”

“够。”盛望连忙说。

“那我给你去盛。”

“我自己来吧。”

可惜老头子腿脚利索得很,拿着饭勺就跑了。

盛望只得讪讪地收手,在四仙桌边坐下。也许是真的饿了,桌上的菜虽然简单,但真的很香,闻着比喜乐嘴碎赵老板的手艺还要好。

他肚子咕噜叫了一下,为了掩盖如此不帅的声音,他咳了一声,开口问江添:“为什么高天扬叫他丁老头?”

江添薄唇动了一下,一打眼瞥见丁老头端着饭进来了,便掏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

盛望一脸疑惑地凑过去。

他看见江添点了铅笔,在备忘录上随手画了个椭圆,圆形中画了个丁,然后是两个圆眼睛,脑门上三根抬头纹。

接着他开始打字,两个拇指瘦而长,点键盘的速度很快。

盛望看到备忘录上多了一行字:

有一个儿歌,叫有个丁老头,听过么?

接着又多了一行字。

长得像么?

“像。”

盛望闷头就开始笑,江添又面无表情地把备忘录给删了。

托这幅简笔画的福,盛望这一顿饭憋笑憋得异常辛苦,心情也异常好。

说出去也许没人会信,他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放松高兴的一顿饭,居然是跟江添一起的。

他忽然觉得,如果他跟江添没有那层“伪兄弟”的尴尬关系,而是平平常常地认识,平平常常地成为同学,平平常常地做着前后桌,那他们一定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回考场的路上,盛望忽然想起了早上的事。

他问江添:“你本来打算中午去食堂,既然中午要见面,你干嘛特地跑一趟把错题集送过来?”

江添闻言轻轻皱起了眉:“你考前没翻一下?”

盛望很纳闷:“我考数学物理,翻化学错题集干什么?”

江添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压根没考虑到这个情况。他愣了片刻,又皱起眉问:“微信你也没看到?”

“你给我发微信了?”

盛望拽过书包就开始掏手机,边掏边说:“考试前你都不关机吗?”

江添表情又空白了一瞬,他说:“我静音。”

趁着考场还没到,盛望打开手机,果然收到了一条早上的微信。

江添:看下错题集。

盛望又要去掏本子,江添制止了他:“算了,别看了。”

盛望:“为什么?”

江添说:“心态会崩。”

盛望:“???”

越是这么说他就越要看了!他掏出错题集,还没来得及翻,一张纸片从里面滑落下来。

那是一张从某个习题集上随手扯下来的页面,边缘很糙。上面有一道题被人用红笔划了线,标了个龙飞凤舞的五角星。

盛望捡起来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道物理题,题面很熟悉,虽然不是完全相同,但跟今天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极其相似。

江添说:“这套习题全年级都练过,除了你。”

“……”

如江神棍添所料,盛大少爷的心态当场就崩了。

尽管盛望被打击得有点恍惚,但强大的职业素养使他在下午考试前恢复了理智,并且化悲愤为力量,后三场考试顺风顺水。

附中的周考成绩一向出得很快,第二天,高二年级开始流传一个谣言,说a班新转来的那个帅哥一个礼拜的功夫,总分直提近50,年级排名往前窜了将近100位。

整个年级都轰动了,谣言持续散播了一节晚自习,又于第二节 课上被各班老师辟掉了,并对内容做了官方更正。

周考真正的结果是:盛望总分提升62,光化学单科就从60多冲到了90,年级排名上升了127位。

疯的人更多了。

这一晚,盛望成了全年级的议论中心。

最疯的是a班同学,这帮学霸们明明自己分数很高,却好像八辈子没见过一百多名似的,亢奋得像吸了笑气,围着盛望的桌子聚众吹牛皮。

高天扬领吹,学委宋思锐辅助。

当事人盛望却垂着眼,两手搁在桌肚里玩手机。他捂不住这俩活宝的嘴,只能随他们闹。

“纵观全年级,还有谁敢一周往上蹦100名?”这是高天扬。

“没有人!”这是宋思锐。

“盛哥你就说吧,是不是想抢我们老宋学习委员的位置?”还是高天扬。

“???”宋思锐一脸迷惑,又应声说:“我可以忍痛割爱。”

“体面!”高天扬冲他竖了个拇指。

“大气!”宋思锐也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桌肚里,江添正发来微信说晚自习下课不用等他,盛望反正也无聊,给他连甩了七八个表情包。

罐装:问,世上有什么办法让这俩说不出话?

江添:没有。

罐装:你不是高天扬发小么你管管他。

江添:……

江添:不是妈。

“不是,盛哥你笑什么呢?”高天扬实在没忍住,伸头看了一眼,奈何角度不对桌面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没什么。”盛望顺口回了一句。

高天扬眯起眼睛开始坏笑,宋思锐也晃着食指说:“有情况啊盛哥——”

“什么有情况?”盛望压根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他又关掉几个界面,这才把手从桌肚里抽出来。

看他表情确实茫然,高天扬又没劲地收了坏笑说:“算了,还是说成绩吧。说真的啊,你这次蹿得实在太快了,我行走江湖多年,没见过这么往前蹦的。你排名上100比我们辣椒妹妹体重上100都快。”

“你不想活了?”盛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就听旁边辣椒一声爆喝:“高天扬你再说一遍?!”

辣椒作为能挤进年级前五的大佬,由于实在不守规矩,经常跟大家一起受罚,深入基层、广受喜爱,谁开玩笑都带她。其中高天扬嘴最欠,时常遭其毒打。

话音刚落,辣椒的书就穿越人群直飞过来。

高天扬一声卧槽,低头就躲。盛望紧随其后,也歪头让了一下,让完他才意识到不好,书奔着江添的脸去了。

刚意识到,就听身后“啪”的一声响,江添把书挡下来了。

他拎起书,无语地看着高天扬,后者立刻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把书恭恭敬敬给辣椒送回去。领吹的一跑,其他人作鸟兽状散了。

他们逃荒一样溃不成军,盛望靠在椅背上活活看笑了。

“清净了?”江添冷冷淡淡的声音忽然从耳后响起来。

这人嗓音太低,小声说话的时候总招得人耳朵痒,盛望“嗯”了一声,忍不住捏了捏耳垂。

江添又说:“那把椅子往前挪一点,别抵着桌子抖。”

盛望:“……”

行吧,痒不痒也分内容。

虽然牛皮没吹尽兴,但a班的学生大多默认了一件事——市三好的名单至少有两个已经定了,一个是稳稳钉在年级第一的江添,一个是开火箭的盛望。

用班长李誉的话来说,就是“恭喜呀,你们可以提前开始庆祝了”。

结果成绩公布的第二天,这两位就被恭喜进了政教处。

负责传口信的是徐小嘴,他被他爸拎过去当苦力,搬了一堆练习册回教室。进门第一句就是“江添盛望,去一下笃行楼,徐主任找。”

他大概是a班最老实的人之一,在学校也从不管他爸叫爸,当然也不敢叫大嘴,总是规规矩矩叫徐主任。

“找我俩?”盛望转过头跟江添面面相觑,问小嘴:“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小嘴老老实实地说,“反正他是笑着说的,应该是好事吧?可能就是市三好。”

盛望和江添将信将疑地去了政教处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了皮笑肉不笑的徐大嘴以及低头站着的翟涛。

这踏马能是市三好???

盛望当时就想把错报军情的徐小嘴手刃了。

大嘴笑眯眯地打量着盛望,又看向江添,几秒之后脸倏然一板,唾沫横飞地咆哮道:“能耐大了是吧?!周考当天打架!还挑在人流量最大的喷泉广场!你就说说你们想干什么?!啊?搞表演赛啊?!”

他刚喘一口气,办公室门口突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报告!”

徐大嘴惊一跳,没好气地看向门口。盛望也跟着看过去,就见高天扬跟着徐小嘴一起过来了,刚刚喊话的就是高天扬。

“你又回来干嘛?!”徐大嘴正在气头上,对着儿子也毫不客气。

“报告。”徐小嘴规规矩矩开了个头,说:“b班的练习册还没搬,我找高天扬来帮忙。”

徐大嘴说:“当我不知道高天扬什么德行啊?还你找高天扬,肯定是他自己要求跟过来的,就想来凑热闹。”

徐小嘴讪讪地抿了一下嘴唇:“也不是。”

“好奇心满足了?”徐大嘴说,“把练习册搬了赶紧走!”

高天扬却没动,他狠狠剜了翟涛一眼,理直气壮地对徐大嘴说:“我也打架了,为什么不找我!”

“你动手了么?”徐大嘴没好气地说。

“动了!”

“动个屁!”徐大嘴手指点着窗外说:“你当学校那些摄像头都是死的啊?别瞎凑热闹,给我出去!不然我加罚信不信?”

高天扬还想说什么,被深谙他爸脾气的徐小嘴拖出去了:“别回嘴,越回越气。”

办公室门被徐大嘴重重关上,翟涛憋不住了:“报告。”

“说。”

“我他——”翟涛下意识想骂人,话都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又不情不愿地憋回去:“我也没动手!为什么也要站在这?”

他妈的他从头到尾都是被打的那个,脸上划痕还没消呢!

徐大嘴绷着脸的时候确实有几分政教处主任的威严,他盯着翟涛看了半天,没再用那种咆哮的口吻:“你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

明明是平心静气的语气,却比咆哮更让人忐忑。

“不知道。”翟涛梗着脖子不耐烦地说。

“我们学校虽然不算省内最好,但也是百年名校了。一百年去糟粕取精华发展成现在这样的教育模式,不说最科学,至少教书育人是足够了。你在这呆了一年多,就学会了骂人死要饭的,学会了推人下台阶?”

翟涛抿着嘴唇重重呼吸着,片刻后说:“我没有——”

“我说了,摄像头不是死的,当天围观的同学也都有眼睛有耳朵。”徐大嘴看他那德行,也懒得费口舌,他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我也不是来听你狡辩的。我既然叫你们来,就是多方论证过了。”

“你呢,我不想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徐大嘴又转向盛望和江添:“至于你俩,我知道你们初衷不一定是坏的,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说:“解决的办法千千万万种,你们怎么就非要动手呢?当着全校的面打架特别帅,是吧?哎书包扔得特别远,是吧?”

盛望眼观鼻鼻观口,看上去似乎反省得很深刻。

他生得白净,眼尾很长又微微下撇,笑起来神采飞扬,垂眼的时候却极具欺骗性,三分无辜脸七分书卷气,看得徐大嘴噎了两回。

“你刚来的那天我还跟别的老师说,你一看就是那种特别乖的学生,结果呢?!你就这么证明给我看啊?!”

徐大嘴越想越气,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两口茶,又呸掉茶叶沫子,这才说:“你们不是喜欢被围观么?不是喜欢在全校人面前表现么?喏——教学区三号路,贯穿教学楼、食堂、宿舍楼,这舞台够气派吧?给我扫梧桐絮去,刚好给我们保洁人员省点力。”

他竖起一根手指说:“不用久,一个礼拜。就这个礼拜,每天上午大课间拿着扫帚准时报到,我找人盯着你们。你们这些兔崽子,不丢几回脸都不知道人生路有多长!一个礼拜扫完,到我这里来领正式处理结果。”

徐主任一通气撒完,三个人斗殴分子就走上了扫大街的路。

刚扫两天,盛望就想撒泼不干了。

倒不是因为丢人,每天大课间各班都得去操场,他们只要避开大部队来回的时间点,三号路就清清静静见不到人影,自然也谈不上丢人。

真正让盛望崩溃的是梧桐絮本身,这玩意儿是踏马人扫的吗???

前脚刚扫完,后脚风一吹就能飘一地新的,还往人身上飘,扎脸都不是最难受的,扎眼睛那才叫令人绝望。

这天风大,盛望被扎了好几次眼睛,眼圈一周都揉红了,隔一会儿就得扶着扫帚抻眼皮。大少爷烦躁的时候会自闭,连带着五感都一起闭了,处于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六亲不认的状态。

他第n次被扎眼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跟他说:“别动,头发上有草屑。”

盛望没反应过来谁说的,张口就回嘴:“关你屁事,我养的。”

他左眼眨出一片生理眼泪,总算把扎眼的东西弄出去了。刚松一口气,忽然意识到刚刚说话的好像是江添……

盛望愣了一秒,眯着一只眼睛扭过头,就见江添正从他上方收回手。

“你说什么来着?”他讪讪地问。

“没说。”江添抬了抬下巴说,“你继续养。”

盛望当即把脑袋伸过去:“我错了我错了,你帮我摘一下,总不能顶着一头毛回教室。”

旁边的翟涛拿着扫帚重重地墩了一下地,骂道:“操……”

就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有人踩着高跟鞋噔噔过来了:“盛望?江添?你俩干嘛呢?”

盛望把脑袋从江添面前收回来,抬眼一看,英语老师杨菁正抱着一叠卷子走过来。她拧着秀气的细眉,不满地说:“我正到处找你们呢,在这当什么活雷锋啊?”

“老师。”盛望干笑一声,“不是活雷锋,我俩被罚呢。”

他从头到尾都是说“我俩”,仿佛一旁的翟涛是空气,差点把“空气”气到炸。

“罚?”杨菁眉毛拧得更凶了,“哪个不长眼的这么会挑时间?”

盛望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噢,你别管,我骂我的,你答你的。”杨菁说。

“徐主任。”盛望回答道:“因为我俩周考那天打架了。”

“听说了。”杨菁点了点头,“挺会挑地方的,影响不好,是该罚。但是他干嘛现在罚呀,你们要扫几天?”

“一周。”

“这个礼拜?”杨菁提高了音调。

“对。”

“走。”杨菁把试卷一人一沓拍进盛望和江添怀里,蹬着高跟鞋盛气凌人地说:“我找徐大嘴去!”

“啊?不太好吧老师……”盛望悄悄冲江添比了个剪刀手,两步跟上杨菁说:“找徐主任干嘛?”

“我这还指望你俩大课间给我抓紧时间搞英语竞赛呢,他捣什么乱!”

杨菁不愧是怼过所有校领导的女人,她风风火火进了政教处,把门一关,劈头盖脸一顿凶。

最后扔给徐大嘴一句话:“英语竞赛下礼拜二,整个高二得奖最稳的俩人都在外面,你要非得挑这礼拜罚他们,回头比赛你顶他俩去考场,拿不回奖杯我就吊死在你办公室门口,你看着办吧!”

“……”

徐大嘴目瞪口呆且毫无回击之力。

他在杨菁的紧逼之下节节败退,最后反扔回一个条件。

他说:“那就两个要求,一个是英语竞赛必须有个结果。二是周末的月考上升幅度不能低于50名。”

年级第一的江添:“???”

好在下一秒,徐大嘴又回归理智补了一句:“盛望,我说盛望。江添也升不了了。”

盛望趴在门口偷听了半天,终于没憋住,他打开一条门缝探头进去问:“徐主任,你知道越往上名次变动越难吗?”

“知道!不然还叫罚吗?”徐大嘴理直气壮。

盛望想把门拍他脸上。

“要么做到这俩条件,要么继续给我扫大街,而且打架要处分,市三好也别想了!”徐大嘴发了大招。

重压之下无面子。

第二天深夜,盛望反复做了心理建设,终于向隔壁卧室门伸出了魔爪。

上次是江添主动敲门,这次该轮到他了。礼尚往来,道理谁都懂。

我这不是不要脸,我只是讲礼貌。盛望在心里默念两遍,理直气壮地敲了门。

卧室里响起脚步声,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江添出现在门后。

盛望准备好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滚,张口就成了:“我房间空调有问题!”

江添一愣。

……你有毒吧???

盛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好好的理由不说,瞎扯什么空调啊?这下好了,说也不是收也不是。就这种级别的谎话,江添只要去隔壁看一眼就能拆穿,简直是把脸伸给对方打。

盛望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差点当场离世。

不过他心理素质总体还算可以,虚了不到两秒就又理直气壮起来。他看着江添,心说:你要真敢去看,我就从二楼窗户跳下去。

好在江添有智商也有人性。

他垂眼一扫,看见了盛望手里拎着的书包,也没多问,便侧身让开一条路。

盛望悄悄松了一口气,抬脚进了卧室。

迈第一步的时候,他下意识顿了一下。这是他在进入别人领地时才会有的反应,就像人在做客时往往先扫视一圈才换上拖鞋。盛望没想到自己这个反应有一天会出现在这间卧室里。

十几岁的人,情绪总来得飞快。一句话能闹翻,一句话也能冰释前嫌。上一秒在吵架打架,下一秒也许就亲密无间,契机可以是一切简单的东西——

一张字条、一罐汽水,或者一份作业。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跟螃蟹抱怨过自己家被某个孙子占了,现在却把这个房间默认成了江添的地盘。

世界真奇妙。

盛望心想。

他跟江添一样,不喜欢在别人卧室里探头探脑,一来出于礼貌,二来……那动作实在不好看。但架不住有人房间太过简单,他不转眼珠也能一目了然。

这间卧室跟盛望的并排,朝向和布置都很像,都是窗边放着书桌,对角是床。俩屋共用的那堵墙边立着衣柜,区别是盛望卧室的衣柜旁还多一个独立卫浴间。

盛望盯着那堵墙看了许久,忽然幽幽地问:“我那边水龙头一开,你这是不是能听见动静?”

“嗯?”江添在他身后顺手关门。

盛望回头看过去,才发现他耳朵里还塞着无线耳机,白色的尾端轻压着清瘦的耳骨。

“你刚说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江添偏头摘下一只耳机。

“我说——”盛望转念一想,万一他问完了,这人来一句“没注意,不放心可以去隔壁试一试”,那尴尬的还是他!毕竟空调还好好地挂在那儿呢。

“算了,不重要。”盛望拎着书包说,“空调借我蹭一会儿呗,我专项题库还有四页没刷。”

闻言,江添越过他走到书桌边收东西。

他桌上摊着一沓试卷,旁边是薄薄的软面本,黑笔、红笔各有一支,这就是全部的东西了。简单得几乎可以算空空荡荡。跟盛望摆摊式的书桌天差地别。

“诶?你别收啊,我不用椅子也行。”盛望跟了过去。

“不用椅子坐哪,上桌?”江添说。

盛望脚刚抬又讪讪放下了,满脸挂着人赃并获的心虚:“我没说要上桌子坐,我可以站着。”

这一听就是鬼话,江添瞥了他一眼,把两支笔帽合上,扔进书包的笔袋里。

“你坐椅子吧,我用不着。”他把试卷也收进书包,只拎着软面本坐上了飘窗宽大的窗台。他背靠着窗台一侧的墙,曲着一条腿,软面本就抵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从窗台垂下来踩着地板。

“你真不用?”盛望问。

“早写完了。”

“菁姐塞的卷子也写完了?”盛望有点纳闷,“我刚看你卷子是空的。”

江添举了举膝盖上的软面本,说:“写在这了,”

盛望伸头一看,果然就见他本子上写着英文题的答案,一排五个,远看清爽有力,近看全是连笔。就连错题他都懒得打叉。叉要两笔,他只用红笔划一道斜杠。

斜杠旁是他订正的内容,有些只写了一个词组,有些延伸出了好几行,他现在看的就是这些。

“你干嘛不直接写在卷子上?”盛望问。

江添说:“省事。”

“咱俩对省事的理解是不是有偏差?”

江添噎了一下,大概因为以前没人会这样追问他的行为逻辑。他手指捻了一页纸又放下,认命地说:“杨菁很会挑题,组出来的卷子都是精华,一道抵十道。拿本子做一遍,错题在试卷上做个标记。二刷可以对着标记只做错题,也不会受原答案干扰。两遍下来差不多了,也不用再搞题海战术。”

他打了个停顿,略带无语地点明主题:“效率高,省事。这样说懂了?”

“懂了。”盛望抬起左手,就见他三根手指捏了个“七”说:“这是我认识你以来听到的最长一段话,87个字。”

江添:“……”

窗台就在书桌边,江添坐着的地方离盛望不远,抬手就能抽他。

见对方直起身,盛望连忙捂着半边脸把椅子往远处挪一下。却见江添仗着手长,替他把台灯拍亮,面无表情地说:“做你的专题。”

盛望“噢”了一声,又要张口。江添已经低头看起了本子,毫不留情地说:“没做完别张嘴。”

盛望睨了他一眼,啧声道:“管得倒宽。”

江添冻着脸抬起头,盛望立刻伸出两根食指在唇前打了个叉,以示停战。

盛望做题不老实,规规矩矩的坐姿会阻塞他的脑子。以前在自己卧室里,他刷一会儿题人就到了桌子上,再刷一会儿就能上窗台、然后是床和地毯。

物质是运动的物质,做题的盛望也是。

在江添这里,他起初还算收敛。做着做着兴致上来了,两脚往桌底横杠上一踩,椅子四条腿就悬空了俩。长腿一曲一伸,椅子就开始摇。

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才猛地想起来高天扬提醒过他,坐在江添前面干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这样踩着椅子在他眼前晃,他会烦。

盛望条件反射缩了腿,书桌前铺了一块圆形地毯,椅子脚落在地毯上并没有什么声音。他心虚地转头瞄了江添一眼,却见江添眼尾薄薄的褶也轻抬了一下。

他的眸色在光下显得很淡,仿佛贴了一层透薄的水玻璃,视线浅浅地扫过来,像是很不经意的一瞥。

不远处的巷尾恰巧有车经过,车灯远远透过窗玻璃照进来,从左边滑到右边。

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微光惊了一下还是别的什么,盛望倏地收回目光,垂眸看起了书页。

他食指慢悠悠卷了半天页角,才真正把题目那行字看进去。那之后又过了好半天,才抓笔写起算式来。

之后的题目如有神助,写得顺风顺水,比平时快得多。盛望做完四页题目花了一小时,江添看软面本居然也看了一小时。

甚至盛望合上题集伸懒腰的时候,他都还在翻页。

“你还没结束?”盛望问。

“还有一点。”江添总算舍得从本子上抬起头了,他问:“习题做完了?”

“做完了。”盛望掏手机看时间:“这还不到1点半呢,我居然搞定了。”

“有什么问题么?”江添问。

“没有。”大少爷借着伸懒腰的机会挂在椅子上,一脸骄傲。

他本来以为会有的,不然也不会找借口来江添这里。但今天的状态实在太好,给足了他面子,平时棘手的题目今天都变得格外乖顺,正确率高得惊人。

盛望兀自琢磨了一下,总结说:“你这里风水有点好,养脑子。”

凭借如此见鬼的理由,他在江添卧室连蹭了两天空调。

盛望每次敲门都是深夜,12点刚过,楼下江鸥早已入睡,半栋房子都悄寂无声,唯有他俩门前留着灯,偶尔有人语。

起初,他们没觉出哪里不对劲。

直到周五这天,一个意外不经意打破了定式——盛明阳终于在焦头烂额中抽出空来,回了一趟家。

司机小陈去机场接他,送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本着不打扰家里人睡觉学习的心理,盛明阳谁也没通知。

周六周日就是第一场月考,盛望这晚没再刷新题,而是把笔记和专题集上的难点圈画出来,准备找江添梳理讨论一下。

他拿着书本敲开隔壁门的时候,楼下忽然响起了密码门打开的“滴滴”声,接着是二道门钥匙转动的轻响。

盛明阳在外常抽烟,偶尔会低声闷咳一下。那声音盛望听了十多年,太过熟悉,隔着门也能分辨出来。

他爸那声闷咳响起的时候,盛望懵了一下。他游鱼似的钻进房内,慌忙把门关上了。

他背抵着门悄悄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再一抬眼,就见江添搭着毛巾,手指抓着一杯清水的杯沿,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这天洗澡有些晚,头发半干半湿,发尾细碎的水珠悄悄凝结,又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滑下来,洇湿了灰色短袖的领口。

他朝门的方向掠了一眼。

盛望悄声说:“我进门的时候,我爸刚好回来。”

江添从门边收回视线,眸光微垂着落到盛望身上。他静默片刻,忽然说:“你为什么这么慌?”

夜色沉寂,不知哪棵树上的蝉突然拖长调子叫了一声,明明是夏末,却像仲春的一场惊蛰。

盛望心里倏地跳了一下。

是啊,有什么可慌的?

盛望没说话。

他神色微怔,似乎也挖不出个答案来。

楼下盛明阳已经把门带上了,钥匙搁在玄关柜子上磕碰出了轻响。他换了双软底拖鞋,脚步声闷闷的,从客厅延伸到厨房。

没过片刻又是一声门响,厨房里多了另一道脚步声。

也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盛望背贴着门,江鸥说话声不高,却隐约能传进他耳里。

“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事情解决了?”江鸥问。

“没呢,回头还得去。”盛明阳说,“有点麻烦。”

“那你晚饭吃了没?”

“吃了点飞机餐凑合,这会儿又有点饿,想找点东西垫一垫。”

“有鸡汤,我给你热一下?”

“别,动静太大。”

盛明阳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意估计是怕吵到楼上的盛望和江添。接着江鸥的声音也更低下去,他们再说了什么便听不清了,嗡嗡的人语好像很近又好像极远。

不知盛明阳从冰箱里拿了什么对付了一下,没过多会儿他们便回了房间,这栋房子又渐渐归于安静,一如往常。

前额头发的水珠滴落下来,江添抓起毛巾一端擦了一下。

盛望的肩颈线慢慢放松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就像浮光掠影,须臾便没了踪迹。他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便随口说了个理由:“我爸啰嗦,要让他知道我还没睡,那有得唠叨——怎么这个点了还没休息啊?是作业没做完还是贪玩拖了时间啊?”

盛望压沉了嗓音模仿他爸,那口气简直惟妙惟肖。他走到书桌边,熟门熟路把卷子放下:“你要说作业没做完,他马上就要问是难度太大还是量太多,是别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你一个?要是说复习月考吧,他又要问复习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问完就要说有压力是好的,但不要太大。然后开始掰着我的嘴灌鸡汤。”

这段套路过于熟悉,在太多家长身上见过,江添听到后半截忍不住笑了一下,连带着盛望也笑起来:“是不是脑壳嗡嗡作响,换你你不慌?”

江添把那杯清水搁在桌上,从脖子上拿下毛巾擦头发:“他话有这么多?”

“也不是。他就是平时忙得没时间问,好不容易逮住一次机会就要积极表现一下。带着一点——”盛望抿着唇斟酌几秒,“补偿的意思,懂么?”

江添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他瞥向盛望的脸,却见对方正忙着把专题练习做标记的几页翻出来,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问题。

“不过盛明阳有一点跟很多家长不一样,他对我的成绩其实没什么要求,也不会说重话。灌完鸡汤还要夸一句。”盛望捏着书页抬起头冲江添模仿道:“我们盛望实力是可以的,爸爸相信你。”

江添在他的抱怨中走到墙角,把毛巾扔进洗衣袋里又直起身,说:“不是应该叫望仔么。”

“……”

盛望瞬间消音,脸色精彩纷纭。

几秒后,他指着江添憋出一句:“你闭嘴。”

自古以来都是江添让别人闭嘴多,别人回他这句就极其罕见。他挑了一下眉,点头表示可以勉强配合一下。

盛望很满意。

他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拎着那本专项题库问江添:“哎,这两题你做过类似的么?”

附中没有规定过辅导书,都是各班老师根据学生的情况推荐一些。

a班的几个老师都不提倡过度的题海战术,一定的阅题量肯定要有,但重复太多没必要。他们推荐的时候会说一下不同辅导书的优缺点,让他们挑着买。

辅导书内容大差不差,就是编纂方式和选题水平有点区别。老师们都说买个一两本就够了,优缺点结合一下,不用每题都做。

所以有些难题,这个学生见过不代表那个学生也见过。

江添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自顾自在窗台坐下了。

盛望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踢了一下江添的拖鞋:“喂。”

喂聋了。

盛望又踢一下:“江添。”

江添也聋了。

盛望:“……学霸?”

学霸还是聋的。

盛望垂下拿书的手,撑着膝盖就开始叹气。

“别闭嘴了,开一开金口吧。”这套流程他已经很熟了,说起来毫无负担:“我错了还不行嘛。”

江添终于恢复听力,伸手道:“题给我看下。”

盛望把书拍进他手里,努了努嘴说:“12、13题,我打星了。”

“做过。”江添看一眼就知道,“最后一问?”

“嗯,有点没头绪。”盛望说:“式子写完卡住了。”

“卡住正常。最后一问有点超纲,需要积一下。”江添说。

“什么ji?哪个ji?”盛望没反应过来。

“微积分的积。”江添说。

“你等一下。”盛望问:“是我理解的那个微积分么?大学那个?”

“对。”

“……”

盛望一句我日卡在喉咙里。

“今晚没时间不用看。”江添说得很干脆,“至少这次月考不会考,其他班也在赶进度,但目前挖得没ab班深。”

“至少?那就是以后会考?”盛望问。

“只要是高考出现过的东西,学校哪个都敢考。”江添说着翻了一下题集后面的答案解析,他说:“省略的部分太多了,你怎么买了这本?”

“这本从基础到重难点的连贯性比其他好,适合自学。”盛望没好气地说,“体谅一下悲惨世界的人好么。不过难题确实有点少,都一笔带过了。反正这本刷完了,回头我再买本补个漏。”

江添想了想,把书搁下走到衣柜前。

盛望一头雾水地看着,就见他拉开其中一扇衣柜门,打开一个收纳箱翻找了一下,拿起一本蓝色封面的题集递过来说:“这本拓展比较深。”

盛望接过书,注意力却并不在手里,而是在衣柜上。

江添的衣柜很奇怪,上面的横杠挂满了空衣架,却没有一件衣服。下面两个格子,一个放了透明收纳箱,另一个放了行李箱。

行李箱是展开的,江添常穿的衣服都码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整齐到只要合上行李箱,这些东西的主人就能离开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不留。

“你……”盛望愣了半晌,抬眼看向江添,“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他忽然想起当初隐约听到见的话——盛明阳说过,江添是想住宿的,只是碍于学校还没开放申请才暂时被他们留下了。

那时候他巴不得对方早点走,现在却忽然变了卦。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天的哪一刻改了主意,只知道看见行李箱的这个瞬间,他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的夏天,他每每在市郊的主题乐园里得玩得高兴,就会有各式各样的电话打到盛明阳的手机上,于是乐趣戛然而止,他得乖乖跟着大人回家。

尽管他知道不久之后还能再来,却依然会在那一刻感到失望。

……那种说笑间会忘记、转而又会忽然泛上来的失望。

“你要走吗?”盛望问道。

江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行李箱,有那么几秒钟他没有说话,又过了片刻,他说:“不是刚收拾的,一直就这么放着。”

这话听起来更有种疏离冷淡的意味,江添顿了一下补充道,:“个人习惯。”

“个人习惯?”盛望回过神来,“你不会在自己家也这样吧?”

“嗯。”江添神色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洁癖吗,还是强迫症什么的?”

“方便。”江添说。

他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盛望看得出来,便没再多问。他翻开江添给他的题集,发现里面干净得出乎意料,除了有些题目标号上画了红圈,什么字迹都没有。

“你没做啊?”盛望岔开了话题。

“没直接写在上面。”江添说,“你拿去用吧,只看画圈的就行。”

盛望自己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有江添的删繁留简,他复习起来省了太多事,速度也前所未有地快。

转到附中这么些天,他第一次在1点之前睡了觉。

他以为这是一个好兆头,预示着这次月考将顺风顺水,谁知道临到桥头他却阴沟里翻了船。

附中的月考比周考正式,考试分了两天。第一天考语文数学、第二天考英语和两门选修。盛望翻在第二天清早。

考试8点开始,他按照平日的习惯7点就坐在了考场里。因为准备充分的缘故,他状态相当放松,以至于没能觉察到某些事微妙的不对劲。

7点20分左右,有个眼生的男生探头进来问:“盛望在这边吧?”

盛望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那个男生冲他招了招手说:“英语老师找你。”

盛望把笔记本扔进桌肚,起身走到门口问:“菁姐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那个男生说,“好像是英语竞赛还是什么?让你去拿新的卷子。”

“现在?”盛望问。

“对啊。”

他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墙的挂钟,确实时间来得及,便不疑有他,准备上楼。

那男生说:“不在楼上,在文印室那边。”

他指着三号路那个方向说:“就修身园前面那个。”

“楼上不是就有印刷室么?”盛望有点纳闷,“干嘛去三号路那个?”

他也是后来才发现,顶楼办公室旁边的两个小黑屋里放的是打印机,专供a班任课老师在竞赛季印卷子用。

那男生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打印机坏了吧。你快去吧,我去考场了。”

他说完便往走廊那头去了。

盛望嘀咕了几句,没再耽搁,快步下了楼。

为了省时间抄近路,他从修身园里横穿过去,结果这一抄就抄坏了事。他在修身园的小道上被两个男生拦住了,那俩人既没穿校服也没挂校牌,浑身散发着一股瘟鸡气质,一看就不像是附中的人,倒像是哪个犄角旮旯里混的二流子。

其中一个寸头抓了抓头皮说:“哎,你是叫盛望没错吧?知道我今天来是干嘛的嘛?”

他可能想先唬一唬人,等盛望回个“不知道”,再一边找事一边告诉他。

谁知盛望不按套路出牌,点了点头,淡定地说:“知道。”

寸头一愣,凶巴巴地问:“知道?哦,那你说给我听听,我是来干嘛的?”

盛望笑了一下,接着拉下脸上去就是一膝盖,说:“你来讨打的。”

寸头嗷一声,捂着裆噗通跪下了。他当场没了战斗力,在地上蜷成一团直抽抽。另一个人见状骂了一声“操”,拳头带风直朝盛望抡过来。

盛望心说自己这考试运真是绝了,考一回打一回,亏他天天宣扬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尽管开局先放倒了一个,盛望也没能很快抽身。

他在修身园跟剩下那位耗了很久才终于摆脱,对方身上青了几处,流了鼻血。盛望校服上也沾了一堆泥,脸侧被树枝刮破了皮。

他最后给了对方一脚,脱下校服往明理楼狂奔,就这样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12分钟。

“报告。”盛望进教室的时候,监考老师眼珠子都瞪直了,板着脸问:“月考还迟到?!你干嘛去了?”

教室广播里的英语听力已经放到了最后一部分,盛望抹了一下脸侧,说:“看病去了。”

监考老师一愣:“啊?你什么病?”

“脑子有病。”盛望说完,问道:“报告,我能回座位了么?”

监考老师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张了嘴没吭声,盛望便自己进了门。

一早上的倒霉事弄得他窝了一肚子火,什么乖也装不下去。

他把校服胡乱塞进桌肚,抓了支笔开始看卷子。

听力部分一共两节,他一句也没捞到,整整三页听力选择题咧着空白的嘴冲他笑。

20道题一共20分,他上次考试好不容易升了60分,这下直接俯冲三分之一。

太特么操蛋了。

盛望在心里骂着脏话,然后开始了魔幻之旅。

第一节 对话都是单独的,一段对话一道题,他暂时搞不了。于是他直接翻到了第二页,开始捋思路。

第二节 每段对话会对应两三道题,他抓着笔就开始在题目里划重复词。两到三题的题干可以大致顺出对话的内容,再加上出现频率较高的词,可以理出对话的着重点。在这个基础上猜答案,准确率要高很多。

他用这种方式做完了后15题,然后翻回第一页,叹了口气开始蒙。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开始挨个收卷子,收到盛望的时候特地停了几秒,可能是想看看这位迟到分子蒙成了什么鬼样。

“你倒不如全选c,至少能保证对几题,这么瞎写一气要是一分没有,那不得哭死了。”监考老师抽走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

“老师您教英语?”盛望是个脸盲,其他班的老师一概不认识。

“不是,我教地理。”监考老师说。

“那您看见过这卷子的标准答案么?”

“没啊。”

盛望“哦”了一声说:“那就好。”

监考老师:“……”

前桌的学生噗嗤笑出声,又在威压之下绷住了脸。

监考老师没好气地瞪着盛望说:“不管你什么原因,总之下次考试别再迟到了,对自己的努力负点责,别因为一点小毛小病白瞎了。”

“不会了,谢谢老师。”盛望说。

其他考场卷子很快收完,走廊上的人声像开了闸的水倾泻而出。高天扬周考进步也不小,窜了五十来名,从3班考场迁移到了1班末尾,和盛望仅一墙之隔,旁边就是楼梯。

他早早窜出教室,等在楼梯口,结果江添都等到了,依然不见盛望的影子。

“人呢?”江添下了台阶,朝2班看过去。

高天扬摊手说:“不知道,他们班收个卷子慢死了,到现在门都没开呢。”

话音刚落,2班教室门被推开,监考老师抱着整理好的试卷走了,一大波学生紧随其后涌出来,交谈和议论嗡嗡不绝,像炸了窝的鹅。

“我操英语听力都敢翘,20分啊。”

“牛逼呗。”

“他上次周考英语是不是接近满分啊?”

“好像是的,117还是118来着?”

“那这次完了,直降20分。”

“也不一定,万一蒙对几个呢。”

“你没听监考老师吐槽啊,说他还不如全填c呢,估计是什么aabcd这样瞎写的。人指不定以前没蒙过英语题,缺乏经验。”

“别哔哔了,他降个20分也比我英语高,我要自闭了。”

……

高天扬“嘶”地一声,拱了江添一下说:“哎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啊。”

那群人聊得热火朝天往楼梯口走,中间有一个江添刚巧认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问:“谁直降20分?”

“哎呦我去吓我一跳。”那人摸着心口说,“江神你怎么在这,扬哥!”

他又跟高天扬打了声招呼。

“我们等饭友呢。”高天扬问道:“你们刚刚在说谁?”

“就你们班那个周考直升一百多名的盛望啊。”那人拇指朝后指了指教室说:“这哥们儿考英语迟到,听力整个错过了。”

“迟到?”高天扬惊讶地叫道,“怎么可能!添哥你们早上迟到了?”

“没有。”江添说,“7点就到了。”

那个男生听得一头雾水。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迟到的是盛望,高天扬却要找江添确认。其他同学催促了一声,男生匆匆打了声招呼,跟几个朋友一起先走了。

高天扬一脸难以置信:“这可是英语啊,盛哥这门优势最大,他怎么可能冒冒失失迟到呢?”

江添越过他看向2班。学生走了大半,教室空荡无人遮挡,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盛望小半侧脸,他正把校服外套往书包里塞,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江添按着高天扬的肩膀,把他往2班方向推了一下。

“干嘛?”高天扬挪了两步。

“去问。”江添说。

“……”

您嘴上长了双面胶么?高天扬想问问这位发小。不过他最终还没敢,老老实实进了教室。

“盛哥!”高天扬这人是个大喇叭,不知道压嗓门。他这么叫一声,全教室啃干粮的留守少年都抬起了头。

盛望正试图把校服脏的一面卷进里面,免得沾到书包。见高天扬和江添一前一后进来了,便不再折腾,囫囵塞完了事,把拉链拉上了。

他正想说“走,吃饭去”,就听高天扬用大太监宣旨的口气说:“添哥委托我问你,你早上是碰着什么事了么?”

江添落后他几步走进教室,正穿过几张桌椅朝这里走。一听这话,他当即刹住了脚步盯住了高天扬的后脑勺。

如果目光有实质,高天扬已经躺尸了。

盛望朝他看过去。

“你听他扯。”江添毫不客气地否认了。

又过了几秒,他低头捏了一下鼻尖,自暴自弃:“算了。”

这种反应放在他身上有点逗,盛望没绷住笑了出来,攒了一上午的火气瞬间消了。

“走了走了。”他把书包甩到肩后,推着他们往门口走:“我要饿死了。出去再说,我不想开新闻发布会。”

他们到得晚,食堂里大部分学生已经坐着吃上了,一眼看过去,乌泱泱的人头中夹杂着零星的空座位,完整的四人空座几乎没有。

他们正张望着,有人冲他们招了一下手说:“老高——这儿呢!”

招手的是宋思锐,旁边还有齐嘉豪和徐小嘴他们。他们五个人占了一张八人长桌,刚好还有三个位置空着。

高天扬经验丰富地挑了个走菜最快的窗口排队,没多会儿就打到了饭菜。

盛望在空位上坐下,就听见宋思锐问:“盛哥,听说你早上没听着听力?怎么回事?”

高天扬“嗨”了一声,拧开刚拿的冰可乐灌了几口说:“我们正问他呢。所以究竟怎么回事?”

“被人阴了一把。”盛望一路嚷着饿,打到饭菜却不急着吃,而是一根一根地把胡萝卜丝从里面挑出来。

“什么意思?”高天扬排骨也不啃了,瞪着眼睛等他开口。

“有人跟我说菁姐找我拿竞赛练习卷,我就去了。”盛望把那一搓胡萝卜排到铁盘角落,又开始挑青椒片,“结果走到修身园那儿就被人埋了。”

“操?谁埋的?”

“不认识,校外的,估计就是哪条街上游手好闲的混子。”

“打架了?”徐小嘴问,

“不然呢,给我来拜年么?”盛望说:“反正被他们拖了挺久的,再进教室听力就废了。”

齐嘉豪问:“你怎么回来的?把他们给揍了?”

“没。”盛望指着脸侧的破口开始卖惨,“我哪里打得过,你看这不是挂彩了么,校服蹭了一堆泥被我揣包里了,我能回来全凭跑得快。”

“打住!”宋思锐道,“你又要说你手无缚鸡之力了,你去问问上次那个翟涛答不答应。”

盛望说:“他不答应我也没有缚鸡之力,全靠书包。你看今早没带书包就不行了。”

“说到翟涛那傻逼——”高天扬想了想说,“外校的混混跟你结过仇吗?没有吧,那他们干嘛上赶着来学校找你茬呢?没道理啊是不是?所以肯定是翟涛那孙子干的。”

其他人也觉得可能性很大,唯有徐小嘴插了一句:“我一会儿去找我爸,看能不能给你把听力补上。”

“你爸会肯么?”齐嘉豪有点不放心地说,“我觉得有点悬,要不我们都去?”

“别,我爸最烦人头战术。我去问问,万一呢。”徐小嘴说。

盛望一愣。

平日里小嘴见到他爸就像耗子见到猫,让他去找他爸说事活像要了他的命,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要帮忙。

“谢了啊。”盛望冲他开玩笑抱了个拳,说:“但还是别找你爸了。一来找他他肯定要问事情经过,那跑不了又扯到打架。我这还在敏感期呢,还是老实点比较好。二来修身园没监控的,我要怎么证明那俩埋我?”

“也对啊,喜鹊桥喜鹊桥,那里要是有监控小情侣们早飞了。”

徐小嘴踌躇片刻,最后还是妥协说:“好吧,那我先不跟我爸说,看看情况再定。”

众人有点憋屈。

他们很快陷入了对翟涛的激烈问候中,盛望在旁边听着直乐。他正把最后一坨蒜末拨开,忽然听见正对面的江添问了一句:“混混长什么样?”

他声音不高,群情激奋的高天扬他们都没注意,只有盛望能听见。

“一个寸头,一个短黄毛。”盛望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只记得这两个特征了,“我脸盲,转头就不记得长相了。”

江添听完想了想,说:“好。”

盛望拨菜的手一顿,狐疑地看向他:“你要干嘛?”

江添抬眸疑问道:“什么干嘛?”

盛望想说“你不会要替我找补回来吧”,但这话说出来容易显得自作多情,他这么好面子的人,当然不能给自己找尴尬。

况且理性来说,一个寸头一个黄毛能算信息吗?世上寸头和黄毛多得是,凭这两样哪能找对人,而江添也没有要多问的意思,应该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没什么,吃饭。”盛望说。

别人都吃完大半了,他才纡尊降贵地动了第一筷,由此可见,喜乐赵老板还嘴下留情了。

原先盛望觉得食堂的饭菜还算凑合,自从吃过了丁老头的饭,他对着大铁盘就有点食难下咽了。

空心菜里蒜味太重,切西瓜片的刀之前肯定切过葱,牛肉太老了,蹄筋嚼不动。大少爷吃顿饭工程量巨大,最后进肚的也没几口。

他们收了餐盘回明理楼,走过喷泉广场的时候,江添指着操场方向说:“我去趟喜乐。”

盛望立刻抬起眼盯着他,高天扬问:“你这时候去喜乐干嘛?”

“买瓶冰水。”江添晃了一下手机说:“顺便拿东西。”

盛望想起赵老板给江添发过的微信,确实常会叫他去拿西瓜或是别的什么。不过盛望从没见他带回去过,估计是拿进了丁老头的门。

下午两门考物理化学,江添想丢分都难,自然也没有抓紧抱佛脚的说法。于是众人跟他挥手打了声招呼,便各自上楼进了考场。

中午是学校最空旷的时刻,三号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江添从修身园里横穿过去,一路上朝左右瞥扫了几眼,然后绕过操场进了喜乐便利店的大门。

门铃叮咚一声响,赵老板摘下老花镜从柜台后抬起头:“你不是考试么?中午跑这来干嘛?”

“买水。”

江添径直走到冰箱旁,拿了一瓶冰水。在柜台前结账的时候,又顺手从旁边的便利架上拿了一盒创口贴。

“赵叔,店里摄像头还在用么?”他问道。

“用啊,当然用,小本买卖还总遭贼,这谁受得了。”赵老板说。

“门外那两个呢?”江添拎着矿泉水瓶朝门口指了一下,“对着修身园,还有对着围墙的。”

“用!贼都爱从那块翻进来。”

江添说:“能把今天早上6-8点之间的监控调出来看一下么?”

“啊?干嘛?”

“找人。”

*

下午的考试2点开始,盛望到教室的时候才12点刚出头。他花了半小时过了一遍物理笔记,一看时间还早,便趴上桌准备补个觉。

在教室里睡觉大多是浅眠,稍有一些动静就能惊醒。

盛望感觉自己只打了个盹儿,就听见耳边传来窗户推拉的轻响。他抓了抓头发,眯着眼从臂弯抬起头,就见江添站在窗外,蓝白校服撸到手肘,正午骄阳似火投在他背后,亮得晃眼。

盛望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挂钟,离2点还有半个多小时,教室里的人睡倒了一大片,没睡的也在闷头看笔记。

整栋明理楼都很安静,独属于校园午休的那种安静。

“嗯?”他还没从困意中脱离,沙哑的嗓音发出一声懒懒的疑问。

江添瘦长的手指伸进来,把一盒创口贴搁在窗台上。

“顺手带的。”他说完,拎着冰水穿过走廊,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当天晚上,盛望从宋思锐和高天扬口中辗转听到了一个八卦,说赵曦的那家烧烤店揪住两个寻衅滋事的小混混,被几个人摁着就是一顿打,然后顶着青紫的脸被扭送进了派出所。

八卦还说,那两个小混混今早翻进过附中,被喜乐便利店的摄像头拍到了。

高天扬的微信头像是宇宙之光,昵称叫“boom”,大概是自封为万物起源的意思。

据宋思锐解释,此人最初昵称是英文版的宇宙大爆炸,结果跟人撞名了,遂省了一半,就叫“棒”,是个双关语,表示他又炸又棒。结果被宋思锐一行人亲昵地叫成“棒棒”,就气得改了。

盛望也是只孔雀,不太能接受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吹自擂,于是把这位boom同学备注为“朴实无华高天扬”。

此时,朴实无华高天扬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盛望一个没注意点开了,手机骤然响起一段狂笑,盛明阳和江鸥同时朝他看过来。

我靠。

他连忙捂住,把语音摁掉转成文字。

朴实无华高天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到照片了,曦哥发我了,你等等我发你。

下一秒,盛望就被丑照刷屏了。

照片里两个混混抱着脑袋蹲在“当年”烧烤店墙角,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怂样。这照片估计是赵曦拍的,东西南北绕了一圈,360呈现了他们的惨相。

朴实无华高天扬:盛哥你看看脸,是埋你的那两个小傻逼吧

罐装:脸我不认识

朴实无华高天扬:……

罐装:看发型是的

朴实无华高天扬:艹

朴实无华高天扬:你怎么还大喘气,我不管了,我今天就指着他俩笑了!!!

盛望其实特别爽,但他顾不上跟高天扬一起笑。他在想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两个傻逼早上刚坑过他,晚上就糟了报应。

他怀疑这跟江添有关,但他没有证据。

“聊什么呢?”盛明阳给他开了一听饮料,“一会儿笑一会儿严肃的。”

盛望自打进了附中就没在家吃过晚饭,唯一一次还是初见江添那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他还饿了一夜。

今天这顿,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进晚餐。他、盛明阳、江鸥都坐在桌边了,就等江添。

下午考完化学,江添被一个陌生老师叫走了。据说那老师是学校管理处的,附中校网就是他带着江添一起搞的,每次出点什么问题,他就会把江添叫过去。

江添走前跟盛望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会晚一点回去,晚饭不用等他,但盛明阳很坚持——俩孩子第一次答应四个人同桌吃饭,怎么能人不到齐就动筷子。

这段时间盛明阳一直都在出差。他其实并不清楚盛望和江添态度软化的缘由,但这不妨碍他高兴,并把亢奋挂在了脸上。具体表现为他以前不会主动看盛望手机,今天说着话没注意,把头凑了过来。

盛望已经很久没跟他这么亲近过了,一两年或是三五年?记不太清了。

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瘦瘦的没几两肉。盛明阳经常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冲盛望妈妈说:“咱俩是不是抱错了,你爸养的猫都比他重,万一打起来,望仔不一定能赢它。”

然后盛望就会去扯他耳朵,他总是假装很疼哎呦直叫。

他很忙也很粗心,带着盛望玩闹经常磕着碰着,但他每次出差回来,盛望都会拿着他的大拖鞋,猫一样蹲在玄关那边等他穿上进门。

这种亲近一直持续到盛望10岁,那两年他们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盛望有时候梦到妈妈半夜难受,会抱着被子去跟盛明阳挤一床。好像旁边有个人,难受的感觉就会轻一点。

再后来……也许是到了青春期,也许是因为盛明阳更忙了,那种亲近变得难以维系。

盛望半夜依然会惊醒,但他抱着被子推开隔壁卧室的门,却找不到人跟他挤了。住的房子越换越大,他从楼上晃到楼下,喝水、吃东西、换着电视频道,玩着游戏,最后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睡过去。

时间久了,他就不需要跟谁亲近了。

他开始频繁地给自己划地盘——楼上没事别来,房门没事别敲,琐事杂事最好也别太干涉。他很少会发脾气,因为那样实在没风度,但很多东西不发脾气也能察觉到他的反感。

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父子俩之间多了一段距离。有的人以为这叫“开明”,但盛望心里很清楚,他和盛明阳之间叫“客气”。

就像他只要抬一下眼,盛明阳就会从他手机屏幕上收回目光,笑着说:“哎对不起,爸爸太高兴了有点忘形,不是故意要看的,”

盛望没有把手机锁上,他跟高天扬的聊天界面就这么摊在那里,随他爸看,但盛明阳却没再把头伸过来。

“这是a班同学啊?”盛明阳随口问道。

“嗯。”盛望头也没抬,拇指飞快地在聊天框里打字。

高天扬漏出来的那段大笑足以说明他们关系很好,盛明阳一脸欣慰地冲江鸥说:“这小子这点挺牛的,去哪儿都适应得特别快,呆几天就能呼朋唤友。”

盛望手指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他又继续打起字来,敲了个发送。

罐装:曦哥有说他俩怎么被逮住的么

罐装:这也太巧了,是不是有人帮忙

朴实无华高天扬:我正跟曦哥聊着呢,他之前不知道这俩混混今早坑过你,我跟他说他还挺惊讶的,应该就是巧合

说着他还发了一张聊天截图来。截图里,赵曦一点儿没有年长十来岁的样子,连甩好几张表情包以示震惊。

朴实无华高天扬:看见没,这就叫天降正义

……

盛望拉了一下聊天记录,注意力突然被某个东西吸引过去。

他重新点开那两个混混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围观人的鞋,有近有远,最远的那个站在某张桌子后面,几乎要到镜头之外,稍不留神都注意不到。

盛望乍眼一看觉得那鞋配色有点眼熟,他把照片拉大,终于可以确定不是眼熟,是真的见过,就在他家玄关的鞋柜里。

盛望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客厅走。

盛明阳哎了一声,追问:“怎么了,不吃饭了?”

“吃。”盛望头也不回地拐去玄关,“拖鞋不舒服,我换一双。”

鉴于他一贯很挑,盛明阳对他这突然换鞋的举动并不诧异。

盛望拉开鞋柜一看,果然,照片里的那双鞋今天不在,被某人穿走了。

他正盯着那栏空格走神,一门之隔的地方忽然响起了密码的滴滴声。盛望一愣,倏然回神。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高天扬还在那用“天”字组词。他抿了一下嘴唇匆忙打字。

朴实无华高天扬:老天有眼

朴实无华高天扬:天网恢恢

罐装:不聊了先

朴实无华高天扬:噢,有事?

罐装:嗯

罐装:天进门了

朴实无华高天扬:?????

江添没料到有人站在玄关,进门差点撞盛望脸上。

“你站这干嘛?”他猛地刹住步子,皱眉问。

盛望张了张口,忽然回头瞄了一眼。

盛明阳和江鸥正在聊天说笑。餐厅离玄关远,现在也才刚入夜,远没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没听见江添的开门声。

盛望不知不觉压低了嗓音:“那两个小混混被抓住了你听说没?”

江添举了一下手机说:“高天扬一路在跟我实时播报。”

大喇叭果然名不虚传。

“他也跟我报了。”盛望盯着他被门灯映成浅色的眼珠,说:“是你找的么?”

江添半蹲下去换拖鞋:“什么我找的?”

“那俩坑我的傻逼。”盛望说,“是你找的么?”

江添抬了一下眼又垂回去继续解鞋带:“我哪来的时间。”

“你没去烧烤店啊?”盛望又问。

“没有。”江添说得很干脆,“刚从机房出来。”

盛望“噢”了一声,默默点开一张照片放大。他撑着膝盖弯下腰,把手机屏幕递到江添鼻尖下问:“赵曦给高天扬发了照片,高天扬又转给我了,我就觉得这双鞋挺酷的,你看看呗?”

江添抬眼一看,鞋带就拆不下去了。

他撒开带子,偏开头极度无语地叹了口气,然后站直起来垂着眼皮看向盛望,大有一种“只要我不想开口世界都别想让我说话”的意思。

盛望忽然很想笑。

他对江添的第一印象是bking,后来的印象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现在觉得他虽然酷但真的有点好玩……

盛望憋着笑跟他对峙几秒,朝餐厅瞄了一眼,然后直起身一把勾住江添的脖子把他拽到大门外。

“你再说,是不是你找的人?”出了门,盛望没再那么压着声音。

江添个子比他高一些,被这么勾着只能弓身低头。他垂着眼,看见盛望指着他,弯起来的眸子里全是笑。

“你先松手。”江添绷着脸。

“不可能的。”盛望胆子贼肥,就好像拿定了主意对方不会翻脸似的,“你交不交代?不交代咱俩就耗死在这里。”

“……”

江添一脸头疼,半天硬邦邦地扔了一句:“喜乐那边拍到了,刚好赵曦那个合开烧烤店的朋友认识的人多,我就顺手发过去了。”

“我就知道。”盛望一脸了然。

江添愣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明白盛望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地“知道”,毕竟很多关系理应更亲近的人都很少会对他说“我就知道”。

“我该给你改个备注名的。”盛望终于放开了他,甩了甩手说:“做好事不留名,我得给你备注成当代活雷锋。”

江添按着脖子活动了一下,冷冷地说:“你敢。”

“我什么不敢,走了,进去吃饭。”盛望说着就掏出了手机,一边往屋里钻一边打起了字。

江添跟在他后面,终于能好好把鞋换完。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江添摸出来一看,就见微信多了两条新消息,都来自于前面那个正往餐厅走的人。

罐装:谢谢啊。

罐装:看到那俩被揍特别爽,真的。

江添想了想回道:教学楼走廊的监控也可以调,查一查就能知道是不是翟涛搞的鬼

但这事还没办完,结果也没出,早早跟人说了好像有点邀功的意思。江添扫了一眼整句话,觉得有点幼稚,便摁着删除键清空了输入框。

尽管这天的微信对话停留在盛望这里,江添一如既往惜字如金,但盛望还是感觉到了变化。

他似乎可以透过江添那张冷脸看明白一些东西了。就好像打游戏的时候在草丛里插了几个眼,忽然打开了江添视角。

附中学生对月考的感情十分复杂,因为考试过程痛不欲生,但只要熬过去,他们就能拥有两天月假。

自从加了高天扬和宋思锐,盛望的微信首页就多了一堆群,什么「明理大乱炖」附中高二大群、地表最a(没老师)、高二a班大家庭(老师好),还有各种三四五六人的小团体。

月假一放,有老师的微信群依然死在消息栏最底下,没老师的群都炸了锅,随时点进去都是消息999+。

盛望每个都开了免打扰,但架不住有人接连@他。

聊得最凶的是大乱炖群,里面哪个班的鸟都有,什么话题都能接。高天扬做为a班交际花,在里面尤为活跃,宋思锐、齐嘉豪和小辣椒也不遑多让。

盛望差点以为高天扬在大群里把小混混的事广而告之了,点进去才发现他们在聊月假。

两个带着9班前缀的同学在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根本不是两天能做完的,其他班纷纷附和,唯有高天扬跳出来拉仇恨说:“老何他们这次放了我们一条生路,居然没布置作业。”引来万民唾骂。

然后齐嘉豪就蹦出来说了:羡慕。

7班-薛茜:你不a班的么你羡慕啥啊?

a班-齐嘉豪:我休不了两天,只能休一天半

a班-高天扬:他们几个礼拜二下午要参加英语竞赛

9班-陈迪:靠,学霸的烦恼

a班-齐嘉豪:好不容易等来的月假,就这么少了半天

盛望滑到这里没忍住,有点想笑。他们班课代表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快来吹我”的气质,说话最后一句话,大群直接冷场好一会儿。下一个人冒泡的时候,消息都显示了时间。

7班-薛茜:@boom,还有哪几个要比赛啊?

a班-高天扬:@罐装 @。@七彩锦鲤,我们班四个,除了老齐还有盛哥、添哥和班长小鲤鱼。

a班-齐嘉豪:那天菁姐给我看过参赛名单,还有b班贺舒和9班马诗。

7班-薛茜:盛望江添都去?

a班-齐嘉豪:[汗]

7班-薛茜: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7班-宫馨月: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8班-李珏: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

整个大群刷屏一样排了一百来个。

高天扬看不下去了,冲出来先复制了同样的话,然后再次艾特盛望和江添,表示“如果好好学英语,说不定也有这么多妹子为我排队”。

他这一开头,又引起男生们一波刷屏,于是盛望被艾特了大几十遍。

彼时他正窝在江添房间里刷菁姐的竞赛卷,两人的手机同时在震。

他大致扫完聊天记录,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说:“你们附中哪招的这么多复读机。”

“不知道。”江添朝屏幕扫了一眼,不打算搭理那群人。

盛望原本也不想冒泡,结果齐嘉豪突然艾特了他、江添和班长李誉问:对了,后天你们怎么走?

英语竞赛每年考点都不同,去年刚好抽到了附中,今天却不在了,而是安排在二中。那学校距离市区十万八千里,背靠一片芦苇荡,以荒凉闻名。

这次,班长小鲤鱼终于说话了。

a班-李誉:我都可以,要一起过去吗?

说完也艾特了盛望和江添。

鲤鱼人挺好的,盛望不好意思让她冷场,便不再装死,拱了拱江添问道:“班长在问后天怎么去二中。”

“我上午去梧桐外有点事,吃完饭直接在那边坐地铁。”江添说。

盛望原本想叫小陈叔叔送一下他俩,听见江添这话后他忽然改了主意。

“那个站名叫什么来着?”盛望点开地图。

江添目光轻轻一动,他从卷子上抬起头,扫过盛望的手机屏问:“问这个干嘛?”

“找你一起走啊,不行吗。”盛望说。

他拇指选在键盘上,等着对方报站名。江添微怔了一瞬,说:“就叫梧桐外。”

盛望很快在地图上定好点,再抬眼发现江添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看什么呢?”盛望冲他打了个响指。

江添视线重新落回到试卷上,转了两圈笔又抬眼问道:“你坐没坐过地铁?”

盛望:“……”

看不起谁呢?

他抬起脚瞄准了江添说:“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江添用笔指了指他的手机:“先回你的消息。”

“哦对,差点被你气忘了。”盛望捞过手机,艾特李誉说:我走地铁。

a班-李誉:哦哦好的。

a班-齐嘉豪:@。添哥你呢?要学校集合一波一起去么?

“人问你呢。”盛望握着手机说。

江添满脸写着不想说话:“帮我回了吧。”

“行。”

于是,齐嘉豪艾特江添后不到五秒,a班-盛望叮地冒泡:他也走地铁。

回完盛望扔了手机继续刷题,并不知道千人大群在他说话之后沉寂好半天,接着一群女生齐齐刷起了问号。

*

月假期间题目并没有少做,唯一的好处是可以睡到自然醒。不过江添并没有起得太晚,毕竟长久以来形成的生物钟不可能一两天就打破,

他6点不到醒了一次,隐约听见隔壁卫生间里有洗漱的声音,玻璃杯磕在琉璃台上,电动牙刷嗡嗡轻响。

隔壁那位平时多赖十分钟都是好的,假期会这么早起床?不可能的,肯定是记错日子了。

江添在困倦中懒懒地猜测。

他眼也没睁,搭在后脑的手指攥了一下头发又松开,像是伸了个局部的懒腰。接着果然听见一阵兵荒马乱,盛望摁掉水声隐约骂了句“靠”。

床上侧蜷的男生喉结轻滑了一下,嗓子底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响,很难判断是在笑还是在嘲。

很快,隔壁的杯子当啷一声响,承载着主人的郁闷和不满。半死不活的拖鞋声从卫生间延伸回床边。他应该是倒回去睡回笼觉了,之后便再无动静。

江添其实一直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他早上不论几点醒都会在几分钟内睁眼下床,尽管洗漱换衣服的时候满脸霜雪欲来,动作却总是很干脆。

但今天,他破天荒又睡着了一次。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直射进来,亮得晃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显示为8:36,比正常起床晚了近三个小时。

这是他这几年里难得的一场懒觉。

隔壁一片安静,显然还没从回笼觉里出来。江添简单洗漱了一番,收了卷子拎着书包下楼。

相较于楼上而言,楼下正处于一种无声的热闹中。

早饭早就备好了,孙阿姨正在打扫客厅。江鸥不习惯站着看人干活,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孙阿姨身后,有时是收拾一下茶几上的遥控器,有时是捡起花瓶旁掉落的枯叶。

而盛明阳则站在一楼的玻璃门外接电话。

江添在楼梯上停了步。他把书包往上拉了拉,垂眼默然地看着那个画面。

有点讽刺,他居然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平常人家的安逸和温馨,这是他过去十多年里从未见过的场景。

就好像那三人之外有一道画框,他走进去,画就该坏了。

江鸥最先看到他,冲他招了招手说:“下来吃饭,今天蒸了一小屉水晶烧麦。”

“不吃了。”江添匆匆下了楼说,“学校有事,要迟到了。”

“有事也不能饿着肚子。”江鸥拗不过他,便扯了一截食品袋,从热着的笼屉里夹了四个烧麦包好放进江添书包里,“还有四个留给小望。”

江添闻言朝楼上看了一眼,他忽然意识到,刚刚身处画外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学校当然没有什么事。

江添走过附中北门,钻进校外那片居民区里。他先去6栋找了赵曦,问了那两个混混的进展,被赵曦顺走两只烧麦。接着绕到了西门的梧桐外,走进了丁老头的院子。

人一旦上了年纪,娱乐活动便少了很多。丁老头不喜欢坐在小区花坛边跟人唠家长里短,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军事、农业、新闻,看了几十年永远是这老三样。

昨晚他的宝贝电视忽然坏了,怎么也打不开,老头顿觉天都塌了,抱着老人机笨拙地给江添打了个电话。

江添答应他今早来修。

用高天扬的话来说,老头子心眼贼小,脾气贼大,防备心特别重,他看全世界谁都不靠谱,只有江添懂事稳重。

“吃早饭没?”江添把书包放下。

“吃个屁,哪有心思做早饭。”丁老头一脸哀怨地看着电视机。

江添把剩下俩烧麦递给他,“你给哑巴一个。”

老头乖乖去跟对门平分,又很快咬着烧麦回来。他看着江添从床底拖出工具箱,问:“这电视怎么还能看着看着就坏了呢!会修吗?”

江添心说你问我我问谁。

他并没有修过电视机,只是接到丁老头急得团团转的电话,他实在说不出“不会”两个字。

老头子一辈子孤寡,唯独跟他有缘,几乎当成了亲孙子。所以他必须会,不会也得会。于是他昨天睡觉前查了一晚上电视机维修手册,总结了好几套办法,等着今天来尝试。

偏偏他也说不出好听话,老头问修不修得好,他回了一句“看命”,被老头拍了一巴掌。

好在努力没被辜负,他运气还不错,折腾了半个小时,电视机通电后忽闪了一下,终于有了画面。

丁老头嘴都笑豁了,直说:“哎还是我们小添厉害!什么都会!”

电视机活了,老头也有了做饭的动力,从10点忙到11点半,搞了五菜一汤犒劳功臣。

功臣扫了一眼菜色,青椒是切丝的,土豆炖得又面又入味,肉也是排骨居多,肥瘦刚好还有脆骨。

他吃了两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起了个话题:“我12点10分要走。”

“这么赶啊?”老头一钓就上钩,顺着话问道。

江添说:“下午比赛,跟人约了在这边坐地铁。”

“噢——”丁老头还挺新奇,毕竟很少见他跟人结伴,除了高天扬那个捣鸟偷蛋的熊玩意儿。老头问说:“跟谁啊?”

“上次来蹭饭的。”

丁老头没好气地说:“哦,小望啊!那怎么叫蹭饭,小孩乖乖巧巧的,多招人喜欢。他后来怎么也不来啊,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么?”

“没有。”江添说:“他嫌食堂做得比你难吃。”

“怎么叫比我难吃。”丁老头不满地说:“这么说他觉得我做饭好吃啦?”

老人家就是不禁夸,你夸他做饭香,他恨不得请全世界人吃饭。

果不其然,丁老头说:“那你干嘛不带他来?”

江添纳闷地说:“你没让带。”

丁老头“啧”了一声,又给了他一巴掌说:“什么国宴贵宾啊还要我请?我不叫你就不带啦?你在学校都这么交朋友啊?想当初我们那时候——”

“算了,不说了。老人家叨叨你们不爱听。”丁老头撇了撇嘴说:“你跟他说,食堂不好吃来我这,能点菜还管饱!”

江添垂眼咽下饭菜,掏出手机说:“你再说一遍。”

他点开盛望的微信,切换成语音模式,按下按键靠近丁老头嘴边,等他开口。

“你干嘛还要让我再说一遍?”丁老头不按常理出牌,问了一句。

“……”

江添下意识手一松,录好的语音咻地发出去了。

好,整段垮掉。

这时候丁老头又反应过来了,直接抓着江添的手机摆弄了一下,笨拙地按着那个按键冲大声说:“那个小望啊!别吃食堂了,以后午饭都来我这,想吃什么尽管说,爷爷都给你做!”

说完一撒手,第二条语音又咻地发出去了。

江添撤都撤不回,兀自站在桌边放冷气。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做了不少孽,这辈子才招了这么一群专门拆台的妖怪。

没过几秒,盛望回消息了。

罐装:你让丁爷爷管我午饭的?

江添:“……”

算了,爱谁谁吧。

月假期间,附中难得冷清。

李誉站在笃行楼下等人,齐嘉豪拿着手机从外面进来说:“菁姐马上到。”

b班贺舒和9班马诗忐忑点头,说:“你还有杨老师电话啊?”

“嗯,那肯定。有时候她会找我帮她改卷子、誊分数什么的,有电话方便。”齐嘉豪笑着说。

江添和盛望选择了单飞,但他们几个还是来学校集合了一下,因为齐嘉豪说他联系了杨菁,给他们做一下赛前辅导。

不一会儿,杨菁拎着一只塑料袋来了。她敞开袋口说:“路过便利店,给你们买了点饮料,一人拿一罐。”

课后的杨菁气场依然很强,大家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领了赏,小鸡仔一样跟在她身后。

“老师你今天怎么在笃行楼啊?”只有齐嘉豪胆子大些,甚至敢主动跟她聊天。

“改卷子啊。”杨菁下巴朝楼梯一抬,“这次月考卷子是四校联出的,交叉阅卷,这两天关在这里改一中卷子呢。”

说话间,政教处徐大嘴进了楼,杨菁朝他瞄了一眼,故意提高了音调说:“你们还挺上心的,竞赛前知道来找我聊聊,不像某些领导,功利得很,就知道搞数理化,我们英语不是主课哦?竞赛都跟应付似的。”

像这种准备一周就比赛的事,是不可能发生在数理化竞赛上的,附中a班向来全员备考、全员参赛,忙得热火朝天。相比之下,英语、作文、生物、计算机比赛就冷清得多。

功利的领导平白遭了一顿挤兑,讪讪地说:“哎,性价比。学生精力有限,要考虑性价比嘛。数理化只要拿到省级三等奖以上,就能捞到提前招生的入场券,英语呢?”

杨菁哼了一声,不服:“我们全省前40也行。”

“你数数这几年有几个前40。”

市内几所平级省重点各有优势,附中强在数学物理,至于英语……每年竞赛前排基本都被一中包了,别的学校根本伸不了筷子。

“你们不重视,怪谁?”杨菁说。

“好好好。”徐大嘴高举双手投降,然后弯腰比了个请:“改卷去吧小杨同志。”

杨菁带着四个学生蹬蹬上了楼,进了阅卷办公室,各年级的英语老师稀稀拉拉坐在桌后,每人手边都有几卷封了名字的试卷。

齐嘉豪探头探脑,想瞄一眼改卷情况。

“别看了。”杨菁把他们带到角落,远离阅卷桌,“又不是你们的卷子,看了也没用。”

“老师,我们的卷子谁改啊?”李誉问。

“南高吧。”杨菁幸灾乐祸地说:“他们改卷手重,扣分狠,你们惨了。”

“……”

李誉心说还不如不问,问完心态就崩了。

旁边一个男老师插话说:“他狠我们也狠啊,我们狠了一中也不会松,一个坑一个嘛,大家一起哭。”

不知道这帮老师什么心理,反正四个学生脸已经听绿了。

“反正这次英语分都高不了,卷子难,改得严。”杨菁转头冲他说:“我昨天跟南高那个杨子文通电话了,他说这次英语上100分的都很少,110以上的好像就两三个,据说有一个看作文英语底子非常好,但选择崩了,名字封着,也不知道谁。”

那个男老师干笑一声说:“你们班那个盛望吧,他听力都错过了。”

杨菁叹了一声气:“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兔崽子怎么想的。”

“对了,兔崽子人呢?”她质问齐嘉豪,“他怎么没来啊?怕我骂啊?”

齐嘉豪冷不丁被问,惊了一跳,干巴巴地说:“我们昨天喊他了,他说他不来。”

杨菁瞪起了眼睛:“那小子飘了是吧?”

李誉瞥了齐嘉豪一眼,连忙解释道:“老师,昨天我们没说要来找您。盛望不知道,他说自己坐地铁过去,江添也是。”

“噢,行吧。”杨菁像个老佛爷,“那你们下午见到他记得带话,就说明天公布月考成绩,让他老实点,我随时要找他面谈。”

众人不敢抗命,乖乖点头。

“考完再带啊,免得影响竞赛心情。”杨菁说。

说是赛前辅导,其实并不是讲题目,而是跟他们说一下注意事项。

杨菁看着强势霸道,其实每个学生的优缺点都有注意,她让李誉别紧张注意时间,让齐嘉豪放平心态,别钻牛角尖,该放弃的题目就放弃。

12点左右,四人离开笃行楼往最近的梧桐外地铁站走。

他们走出西门穿过居民区的时候,李誉忽然“唉”地叫了一声:“那不是江添吗?”

“哪儿?”

他们循声望去,就见街对面的地铁口旁站着一位高个男生,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不断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他单手拽着书包带低头玩手机,对那些关注置若罔闻。

“他不是走地铁吗?”贺舒问了个傻问题。

“对啊。”李誉指着旁边的牌子,“这不是地铁么。”

“……”

“行吧,闹了半天他也从这儿走啊?那干嘛不跟我们一块儿呢。”

马诗也是会对江添脸红的女生之一,她瞄着对面说:“你什么时候见他跟人搭过伴啊?”

齐嘉豪说:“男生嘛,哪跟你们似的,上个厕所还得找人一路同行。”

这话刚说完就被啪啪打了脸——就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过来。

他也穿着宽大的短袖衫,斜背着一个运动包,带着字母logo的黑色包带从左肩横到右侧腰胯,清爽帅气。

“盛望诶!”马诗又叫了一声,转头悄悄对李誉说:“这次拿不拿奖都值了,简直是颜狗的盛宴。”

他们在这头等红灯,看着盛望穿过人流走到江添身后。

他伸手在江添左耳边打了个响指,然后迅速让到右边。谁知江添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朝右转,逮他个正着。

看口型,盛望说了一句“靠”。

江添把手机放进口袋,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朝地铁口里走。

人行道的交通灯跳成了绿色,齐嘉豪带着其他三人匆匆追过去。

*

盛望过安检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他意外地转过头,看到了奔过来的同学。

“诶?你们也在?”

“对,我们从学校那边过来,刚好看到你俩在这儿。”齐嘉豪说。

“你们还真在学校集合啊?”盛望觉得他跟导游似的,有点好笑。

“菁姐喊我们做赛前辅导。”齐嘉豪说,“还问你来着,说你是不是躲她。”

“我躲她干嘛?”盛望纳闷地问。

齐嘉豪干笑一声:“那个……”

盛望这才想起来月考的不愉快,他轻轻“啊”了一声说:“差点忘了我考砸了。”

江添在旁边蹙了一下眉。

他大概是真不喜欢人多,或者单纯不太想聊天,又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结果齐嘉豪又说:“菁姐让你别想月考了,先把竞赛搞好,明天她应该会找你聊聊。”

“啊?”盛望面露疑问

李誉急忙道:“考完再跟他说啊!”

“哦哦哦对不起。”齐嘉豪说:“不说这个了,先比赛。”

安检滚带缓缓滑出来,江添弯腰拎了包对盛望说:“走了。”

说完便径自往前走,表情像是刚吃了一吨盐,是个人都能感觉他不是很爽。

盛望一愣,发现自己包被他拿走了,也不管其他人了,连忙追过去。

他跑了几步跟江添并肩,从他手里接过包挎到背后,低声咕哝说:“有个问题我想很久了。”

江添的表情还没从冻人中脱出来,他抬了一下眼,有点懒懒的。

“课代表在附中这么久,真没被谁打过么?”他纳闷得很认真,就更显得嘲讽了。

江添表情终于开始解冻,朝后面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说:“再这么下去,快了。”

盛望笑了两声,又正色说:“不行,好学生不能背后说坏话。”

江添白了他一眼,加大了步子。盛望不能输,跟着加大。

两人仗着腿长,没一会儿就到地方。刚巧一辆地铁敞着门在等,他们一脚跨了进去。

月假中的梧桐外乘客不算太多,盛望和江添在空座里坐下。

他冲江添眨了一下眼,略带狡黠地晃了晃手机,然后在江添眼皮子底下打开李誉拉的六人竞赛小群,不紧不慢地输了一句话。

罐装:你们人呢,都进车厢了吧?

然后一本正经艾特了齐嘉豪。

“幼稚。”江添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转头就翘了一下嘴角。

齐嘉豪他们刚从滚梯下来,正准备冲,就听车门滴滴两声,当着他们的面关上了,然后呼啸而过。

齐嘉豪:“……”

他有点不太高兴,在群里回复道:你们走太快了,没跟上,我们等下一班吧。

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吧,直到他们离二中地铁口还有一站的时候,群里又嗡了一条新消息。

罐装:地铁里信号不好,刚看到。

罐装:我们已经出站了,在考场等你们。

他这两句发得很快,让人来不及插话。

李誉她们几个也不太高兴,冲齐嘉豪抱怨:“就让你别在考前说吧!看,弄得多尴尬。”

“……”

齐嘉豪在心里刻了个“操”字。

他以为盛望会是那种没脾气的老好人,或者不管碰到什么都会保持表面和谐。没想到他有办法让所有人知道你让他不太爽,你还找不到缺口怼他。

英语竞赛一共两个半小时,也是做题,除了难度大一点陷阱多一点,对盛望来说跟月考并没有区别。

他考试心态向来很好,考前努力了,结果看缘。

缘紧不紧张不知道,反正他不紧张。

英语越难,题量越大,他的速度优势就越明显。

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他放下了笔。这种考试他从来不纠结答案,经验告诉他只要纠结的题目,第一感觉正确率最高。

他所谓的检查就是扫一眼卷子,没有低级错误没有漏题就行了。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交卷出去了,趴在走廊栏杆上玩着手机等人。

在考场其他人眼里,他那背影就是大写的“嚣张”。

监考老师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探头出去小声说:“同学。”

“嗯?”盛望转头礼貌地说:“老师什么事?”

“别在这里等人,他们还有一会儿呢,这里不让久呆。”监考老师说。

盛望说:“呃,其实也不用很久。”

他说着朝讲台方向看了一眼,监考老师满脸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看到了又一个提前交卷的。

行吧,服。

监考老师心说15分钟都坐不住,我看你们考出个什么鬼!

盛望当然不知道这老师在吐槽什么。他等江添拎包出来,两人一起走了。

在其他考生来看,那就是活脱脱的“扬长而去”!

第二天,“扬长而去”的两人双双被杨菁拖去了办公室面谈。

别人的谈是双方交流,杨女士的谈是单方面喷他们。

“能耐了,竞赛场上耍帅是吧?”杨菁咣咣敲着桌子:“我是不是叮嘱过尽量不要提前交卷,尽量沉稳一点,是不是说过,啊?”

江添动了动嘴唇:“尽量了。”

杨菁:“……”

盛望第一次见识他跟老师谈话……真他妈会谈啊,一句就把老师气崩了。

江添很傲,盛望第一次见他就能感觉到。其实大多数老师对他这种学霸的容忍度很高,看到成绩能笑一天,但这不妨碍其他时候他们想抽他。

盛望连忙挽救,低下头说:“我们错了。”

杨菁:“……”

她更气了。

正巧这时候,何进拿着月考卷子进办公室说:“来来来,新鲜出炉的卷子,领一下回头评讲去。”

杨菁虎着脸把英语卷子接过来,一边哗哗翻,一边说:“来,我倒要看看两个熊人月考多少分。尤其是你!盛望!我跟你说我还没找你呢,你——”

话没说完,她翻到了卷子。

江添115,盛望擦边110,听力错了7道,作文扣了三分,其中一分还是因为字丑。

除此以外,a班再找不到11开头的卷子了。

至于南高杨子文说的那个考崩的学生,很不巧,是英语课代表本人。

他不知为什么考试完全不在状态,选择扣了的二十多分,最后只拿了92。

杨菁叉腰看着卷子,不知先笑还是先气,她僵在一个母夜叉的状态好半天,自己先漏了气。

她看了眼不卑不亢的江添和假装认错的盛望,挥手说:“滚滚滚,等竞赛成绩出来再跟你们算账!快滚!”

“嗻。”盛望笑着说完,推着江添就跑了。

“等等!”杨菁又叫住他们。

盛望人都出去了,又把脑袋伸进来:“您说。”

杨菁看他卖乖就胃痛,她憋了一下才板住脸说:“让齐嘉豪过来一下。”

齐嘉豪久久未归,直到大课间快结束也没见踪影。

李誉开完班长例会拿着本子和笔回到教室,高天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坐在位置上就叫道:“小鲤鱼,开会说什么了?有好事么?”

“你怎么什么事都这么操心?”宋思锐就坐在李誉旁边,他自己伸着脖子看鲤鱼的记录本,嘴上还要怼高天扬。

李誉是个好脾气,居然真把本子上的东西报给高天扬听:“就说了一下住宿的事、正式开学晚自习时间调整的事,还有咱们班课程安排有点变化,这个回头何老师应该会说。另外市三好名单要准备往上报了。”

宋思锐冲高天扬说:“反正都没你什么事。”

“有啊!怎么没有。”高天扬大拇指往盛望江添的方向一翘说:“市三好名单我们三个人起码占了俩,我负责与有荣焉。”

宋思锐难以置信地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高天扬正要回击,就感觉自己大拇指被人摁回去了。

摁他的是盛望。

“收一收,不要乱指。”盛望说,“我这前途未卜呢。”

“怎么可能。”高天扬不明就里,“你不要谦虚,虽然这次英语分数可能比较抱歉,但是周考加月考你肯定是进步最快的,毋庸置疑啊!”

盛望这才意识到,徐大嘴给他开的进步50名的条件他没跟别人提过。

他正想解释一下,顺便说一声自己英语分数也没那么抱歉,李誉就拿着两张纸来了。

“你之前不是问过住宿的事嘛?”她把其中一张纸搁在盛望桌上,“喏,这个是申请表,填一下学生信息就行。”

“谢了啊。”盛望冲她笑笑,低头看起了表格。他手里习惯性地转着笔,就好像随时准备要填写似的。

刚转两下,江添低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要住宿?”

盛望忽然有点心虚。

“嗯?”他下意识否认了一句,“不是,我就上次顺口问了班长一句。”

说完他转头看向江添。就像上次半夜躲盛明阳一样,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虚的,但就是很想知道江添的反应。

江添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盛望跟着瞄了一眼,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笔。他默然两秒,啪地把笔扔了。

李誉在桌边杵着,感觉这氛围有点微妙。

第六感告诉她,现在不宜跟盛望继续聊这件事。于是她用手里剩余的那张纸掩着半张脸,默默挪了一桌,走到江添旁边,把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桌上。

江添和盛望同时看向她。

李誉又有点后悔,但职责所在她也不能扭头就跑。于是她冲第二张表格比了个手势说:“那个……江添你之前也跟我说过,这个是表格,你,呃,你们两个看着填了吧,周五交给我就行。”

盛望的视线移到江添脸上。

江添没抬眸,他垂着的眼皮很薄,眼尾压出长而好看的弧度,看桌面看得特别认真。

李誉感觉自己好像搞了件大事,小跑着溜走了。

局外人一走,氛围顿时更微妙了。过了好半晌,盛望朝江添手里一瞥说:“你要填表格么?”

江添当即把笔放下了。

他这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跟之前盛望的反应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抿紧嘴唇表情严肃地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绷住,扶着椅背就开始闷笑。

“别笑了。”江添曲着食指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盛望抬起弯弯的笑眼,看见江添徘徊在笑与不笑的边缘,于是他更停不下来了。

“你差不多行了。”江添压低嗓子,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终于自暴自弃,跟着笑起来。

高天扬一脸懵逼,也不知道后座两个人怎么突然就笑崩了。

“槽?你俩干嘛呢怎么也不带个我?”他第一次看见江添偏着头笑得停不下来,有点新奇,更多的是惊疑不定。

江添咳了一声,转回来时已经正了神色,只有眼尾还余留一丝笑意。

“跟你没关系。”他说。

高天扬一脸委屈地坐了回去,感叹时光飞逝物是人非,十几年的发小交情说变就变了。

他哀怨得太明显,盛望莫名有种抢了他兄弟的愧疚感,尽管这愧疚狗屁不通,他还是解释道:“真的没什么,挺尴尬的事。”

“尴尬?”高天扬忍不住说:“尴尬的事笑成这样,你们有毒吧。”

“是是是,剧毒。”盛望打发了他,又转回头。

江添扫过桌上未收的表格说,忽然问他:“为什么想住宿?”

“问班长这事的时候,我跟你还不太对付。”盛望半开玩笑地说,“这不是怕你看我不爽,偷偷搞夜袭嘛。谁能想到……”

这才过了多久,江添居然成了他在附中关系最好的人。

也不对,用关系好形容其实不太准确。高天扬跟他说话更多,玩笑更多,闹起来肆无忌惮,更接近于传统意义上的关系好,但那是在学校里。

在其他更为私人的地方,在试卷和专题之外的生活中,同学和老师统统不存在,但江添在。

如果非要加个定义,那就只有“特别”了。

江添是他在附中认识的,最特别的一个人。

“那你还打算申请么?”

盛望倏然回神,愣了一下说:“不了吧,没想到新的申请理由。”

他笑着说话的样子清爽干净,眉眼间是飞扬的少年气,像鸟雀跳跃在夏日林梢,总能让人跟着变得明亮和煦起来。

江添听着,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呢?”盛望问,“你也是很早以前问的班长?”

“嗯。”江添应了一声。

“那还打算申请么?”盛望又问。

这次江添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表格,桌上那支黑色水笔不知何时回到了指间,他食指挑了一下,水笔倏忽转了个圈。

过了好半天,他说:“之后应该还是要填的。”

教室里不知谁开了半扇玻璃窗,风带着残余暑气溜进来,炽烈闷热。盛望忽然觉得有点渴,他低头从桌肚里掏出一罐可乐,掰开拉环喝了一口。

早上买的时候可乐罐外还结了一层白霜。两节课过去,霜已经化成了水,在桌肚里弄湿了一大片。冰饮已经不冰了,喝起来既不爽快也不解渴,只有甜腻。

盛望抓着铝罐沉默片刻,“哦”了一声。

*

齐嘉豪直到上课铃响才垂着头回来,那之后整整一个上午都没跟人说过话。高天扬他们都挺纳闷的,议论纷纷,老齐老齐地叫了半天也没能把人逗乐。

下午发了英语卷,他们才知道齐嘉豪垂头丧气的原因。a班著名的英语三巨头,就他崩得最为惨烈,惨到其他人连安慰都不知道从哪入手。

“这跟我准备的方向不一样。”高天扬对盛望说,“我一直以为需要安慰的是你,我特么连发言稿都想好了,结果你考了110?”

“牛逼!”宋思锐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他妈、听力没听、英语分数、居然比我高8分?”高天扬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我他妈、英语是用脚学的?”

“牛逼就完了!”宋思锐又说。

“滚滚滚。”高天扬一脚把他蹬开,说:“怪不得老齐要自闭呢,这搁谁谁不自闭?”

盛望这分数,给谁谁都要笑死过去,偏偏他自己拿到卷子一脸淡定,不仅是淡定,他看上去就好像……心情其实并不怎么样。

不只他反常,江添也不太对劲。这人五门考试四门都是年级最高分,看起来却像是给全年级的人垫了回底。

下午的体育活动课被班主任何进征用了,拿来开九月的第一场正式班会。

“怎么了?好像兴致都不太高嘛。”何进一进门就觉察到了整个a班的萎靡,她把笔记本摊在讲台上,用手压平,“稍微振作一下,理论上这算刚开学,新学期新气象,各位大咖至少得给我这个班主任一点薄面,对吧?”

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总算有了点人气。

“我来简单说几件事。”何进扫了一眼笔记本说,“第一件事是关于竞赛,即将开始的这个学期——你们不要露出这种讥讽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已经上了一个月课了,稍微配合一点。”

宋思锐带头啪啪啪啪给何进鼓了个掌,一群男生带着假笑说:“总算开学了,真高兴。老师您继续。”

“去!”何进没好气地挥了一下手,“反正这学期,数理化三门竞赛的初赛会陆陆续续搞起来,老规矩,咱们毕竟是a班嘛,a班又叫竞赛班,所以全员必须参赛,这点没什么好说的。通过初赛选拔的同学,寒暑假会安排一些集训,冬令营夏令营之类的,训完了参加复赛。”

“按照以往的情况,很多高校提前招生资格申请的门槛就是二等奖。记住,是二等奖,别听政教处徐主任乱吹牛,门槛是三等奖的学校不是没有,很少,而且我估计你们也不太甘心去。”

徐大嘴在外面搭起的高台,何进关起门就拆得干干净净。a班的老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市内有名有姓的人,谁都不怕校领导。

她观察了一下同学们的脸色,笑着说:“我一说二等奖是门槛,不少人脸都绿了嘛。这样,我跟你们说个数据——”

“我一共带过6届a班,没记错的话,每年省级竞赛,拿二等奖的占90%,拿一等奖的占9.99%。”

全班愣了一下,一片哗然。

“发现问题啦?”何进说,“对,拿三等奖的我至今就见过两个。什么概念呢?就是你经过我们一系列训练,想拿三等奖比考清华北大难多了,谁拿谁是活宝。”

整个a班发出了鹅鹅鹅的声音,就连盛望都跟着笑起来。

何进在一片吵闹中朝他眨了眨眼,又收回目光说:“所以少年们,加油吧。”

“没问题。”a班全体大佬拖着调子说。

“这三个竞赛就是我们班高二的重点任务,所以这学期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改成竞赛辅导课,周一周二物理,周三周四数学,周五周六化学。会安排一些特别的老师来带,一会儿把课程安排和老师名单发下去,你们有个准备。”

“第二件事,就是市三好名单了。”她把课程安排表分成五份,让各组第一个学生往后传,然后拿起一沓空白纸条说:“之前说过的,一个按成绩、一个从班委里推荐、一个看进步幅度,还有一个民主选举。你们现在填一下,一会儿让班长和学委唱个票。今天就把名单给定了,行吧?”

其实民主选举很容易受当天氛围影响,不同的日子会出现不同的结果。

a班的学生大多单纯,但考虑的事情并不少——

班里人缘不错的同学有很多,但江添钉在年级第一,盛望上升幅度快得吓人,高天扬、李誉、宋思锐都在班委行列,那是另外一场竞争,于是民主投票就集中在三不靠的一些人身上。

比如亲民的散人大佬小辣椒,比如老好人徐小嘴,再比如一路从普通班杀进来,虽然有点油腻,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瑕疵的齐嘉豪。

票数厮杀集中在这三人身上,最后由于齐嘉豪今天格外惨,博得了一点同情票,以微弱优势赢了徐小嘴。

至此,齐嘉豪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

“行了,第一位市三好基本就定下来了。”何进带头拍手说,“那就先恭喜一下我们英语课代表。你要不上台说两句?”

“不了不了。”齐嘉豪咧着嘴连忙摇手,又被旁边的宋思锐一脚蹬了出去。

他踉跄了一下,走上讲台,背手站着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也没想到能拿到这个名额,谢谢啊。”

说到这里,他终于露出了一丝春风得意的模样,92分的英语成绩被抛诸脑后,杨菁说的那些话也成了耳旁风。他扫视了一圈,大多数人都在替他高兴,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盛望,他懒散地拍着手,目光却落在桌上,好像在研究竞赛课程安排表,也不知道那张破表有什么可看的。

另一个是江添,这位连手都没拍,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齐嘉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又很快恢复。

不管怎么说,在这场竞争中他率先拿到了一个名额,至于其他的?那都不重要。

他在一片起哄声中回到座位上,何进讲完了其他几件事,终于开始派发大多数同学最关心的一件事——月考成绩条。

各组第一个同学领了纸条,挑拣着往后发。

盛望正在研究竞赛课程表。他们这学期会有两周物理拓展课,就从下周一开始,课程旁边标注着老师的名字,这位老师名叫赵熙,跟“当年”烧烤店那位赵老板同名同姓。

他正纳闷呢,宋思锐站在他旁边低低啊了一声。

“怎么了?”盛望抬头问。

宋思锐把成绩条递给他说:“牛逼,你总分又上了40多分,物理化学换算下来都达到a等级了,年级排名升了47。”

不出盛望所料,名次越往上,跳起来越难。

宋思锐还在旁边给他算:“你如果英语听力没错过,就能再多7分……我想想啊,刚刚看到陈程的分数条了,他比你高4分,名次旁边写了个并列,那我估计你加上7分,名次能往上跳个八九名。”

世上没有如果。

事实就是他忙活了一周,却没能完成徐大嘴进步50名的要求,市三好的名额就此泡汤。

他并不在意名额本身,他就是不太喜欢这种努力白瞎的感觉。

这一晚,向来不看微信朋友圈的江添在凌晨瞄到了一个小红点,他破天荒点了一下,界面转动几秒倏然刷新。最顶上出现了一条新状态,来自隔壁那位,发表于1分钟之前。

他说:今天诸事不顺。

江添点进聊天框,对方头像一跳,从红色小罐变成了一片黑,微信名变成了“打烊”。

江添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任何回应……

真打烊了。

江添11点半做完当天所有卷子,12点半刷完数理化竞赛大题各三道,然后翻出本周所有拓展卷,二刷了一遍错题。

由于错题实在很少,这一部分只花了不到10分钟。

才12点40分,他就已经无事可做了。

隔壁始终没有新动静。

盛望既没有趿拉着拖鞋挪来动去,也没有要搭伴学习的意思。上周他还开玩笑说江添的卧室成了他强占的书房,结果月考一结束,“书房”就失去了用处。

江添站在书包前,手指拨着里面的东西挑挑拣拣。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他拨了两个来回,瘫着脸拿出一本厚书,封皮上写着《抒情文写作指导》。

他盯着封皮看了几秒,不知是思考自己究竟在干嘛,还是在思考这玩意儿究竟有没有看的意义。

可能有吧。因为他最终还是拎着它坐上了窗台。

这个小单元在讲排比句的妙用,妙了两分钟,江添就开始走神了。

这个时间点的白马弄堂没有凌晨2点那种寂静,偶尔有人从巷道里走过,在墙与墙之间投下倏忽而过的影子。远处的大街也会有车往来,部分安静无声,部分会有轮胎轧过路面的轻响,像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潮声。

手机忽然嗡了一声,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眉眼唇角的线条有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听到震动的瞬间缓和放松了一些。

他合上根本看不进去的写作指导,捞来手机一看——

高天扬的微信。

江添:“……”

boom:还醒着吗添哥?

江添:醒着。

boom:太好了,老何提前发的竞赛题看了没?

江添:看了。

boom:我就知道你不会等到下周。

boom:我有三个问题。

江添:说。

boom:请问

boom:那三道题

bomm:分别怎么做

江添:……

高天扬刷了一堆生活不易的表情包,解释说这次的题比以前棘手多了,条件太少,无从下手。

一部分物理竞赛题就是这样,题面乍一看没有任何信息量,什么条件都没给就敢让人去求结果。

boom:求个屁,我连式子都列不出来。

江添闲着也是闲着,他从书包里掏出已经做好的卷子,把题目拍下来。上面被他用黑笔划了十来道小横线。

他把图片发给高天扬,说:隐藏条件找齐就行了。

哪个词代表有附加力,哪个词代表可以按照某种状态假设一个量,哪个词表示还另有限制等等,都藏在他划的小横线里。

何进说过,这个阶段的物理其实考的就是细心,把该考虑的因素考虑齐全,想错都难。她这次发的三道题就都是典型,条件全靠找,活活找吐了一个班的学生。

boom:有这么多隐藏条件???

boom:cao,我漏了四个,怪不得怎么算都不对劲

boom:老何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奇葩题

boom:话说你今天很反常啊

江添:什么反常?

boom:你以前做题不是经常跳过程的么,今天居然老老实实写全了

boom:这简直是答案解析啊

boom:[壮汉捂脸]

boom:难不成是特地写这么齐全的?就等着我等屁民来问?感动。

江添眼皮抬了一下,隔壁依然无声无息,不知是没做这些题还是早已顺顺利利写完了。

他敲了几个字提醒高天扬:1点了。

boom:哦哦哦对,到你正常睡觉的时间了。

江添顿了一下,把“滚去做题”四个字删掉,换成了“嗯”。

要不是高天扬提起他都快忘了,除了晚自习后另外有事的情况,他正常1点就该睡了。

boom:那你睡吧,我搞题去了。

江添:行

他嘴上说着行,结果关了微信又把《抒情文写作指导》翻开了。这一晚,他看作文指导看了整整一小时,要让招财知道招财能乐死……

也可能吓死。

第二天早上6点,江添洗漱完正在房里收拾书包,手机忽然收到两条信息。因为搁在被子上的缘故,震动声并不明显,只忽地亮了两下,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他一把将书包拉链拉到底,长手一伸捞过手机。

一晚上没动静的人终于有了回音。

打烊: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刚看到

打烊:怎么了?

江添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屏幕。

他已经把键盘点出来了,却没有回复。

他想问“为什么突然换头像和昵称”,但原因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发出去的问号放在昨晚刚刚好,过了一夜便没了意思。

而聊天框里的第一句话,总让他想起英语竞赛前盛望回齐嘉豪的那句“信号不好刚收到”。

江添沉默片刻,回道:没事,出来吃早饭。

他拎起书包走出卧室,靠在楼梯栏杆旁刷起了英文报,等那位叫“打烊”的男生起床。

*

盛望虽然改了微信,但看上去却跟平时并无二样。

上课边听边刷卷子,下课依然会跟周围的人插科打诨。笔没油了会问江添借笔芯,碰到好玩的事会试图骗江添一起笑,偶尔会把手藏在桌肚里发微信吐槽。

离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还有5分钟,江添给前桌发了一条微信:中午去梧桐外?

盛望正忙着写化学卷子,他右手还在飞速算题,左手伸进桌肚一把捂住轻震的手机。

过了片刻,他才摸出手机低下头去。

这个年纪的男生肩背很宽,但并不厚实,稍微一点小动作都会被t恤布料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几秒后,江添收到了回音。

打烊:好啊,我要饿死了。

哑巴中午去喜乐帮忙,赵老板管饭。江添原本以为梧桐外的那个天井下今天只有三个人,万万没想到多了一倍——

他们刚拐过巷子,就看见丁老头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小货车,墙边堆着一个大纸箱和几个泡沫夹片,像是刚拆了一个大件家具。

江添踏进屋,就见两个穿着深蓝外套的人正搬着一个银白色的冰箱往厅堂里放,还有一个穿着同色制服的人在那儿拉接线板。

丁老头一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给了他手臂一巴掌:“你买的?!”

江添摇了一下头,他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忽然想起什么般看向盛望,老头跟着看过去。

他生平最怕欠人东西,也不喜欢无端收人好处,脾气犟得像头驴。就连江添想给他一点什么,都得靠“不能白吃饭”这个借口,对别人更是一概不收。

老头把江添当半个亲孙,急起来可以上手,但对盛望不行,这小孩毕竟是客人,而且看着也不禁打。

他虎着脸问盛望:“你买的?”

盛望学江添,摇头说:“不是。”

丁老头鹰眼瞪得凶巴巴的说:“其他人哪敢给我买这个,你再说!”

老头年轻时候当过兵,气势从没输过谁。像高天扬这种被他揍过的,只要一看他瞪眼就慌得不行。偏偏眼前这个白白净净最不经打的,看着一点儿也不怕他。

盛望“噢”了一声,说:“那……就当我买的吧。”

丁老头心说这是什么屁话。但说话的人一脸讪讪,他又不忍心凶。

老头瞪了他半天,终于泄了气势没好气地说:“你买这个干嘛?”

盛望忽地笑起来:“您不是要管我午饭嘛,我提前交个伙食费。”

“交什么伙食费啊?我不收!”丁老头说:“供顿饭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你你你给我搬走,让他们哪儿来的退哪儿去。”

盛望又“噢”了一声,说:“也行,那我就跟冰箱一起走了。”

“你等等!”丁老头。

“好,那我等等。”盛望收回要招呼人的手,看上去特别听话。

老头差点儿呕出一口血来。

他团团转了好几圈,灌了两口冷茶,最后没辙就瞪着江添胡搅蛮缠:“你带来的同学你管不管?!”

江添:“……”

盛望被这话逗乐了:“我爸都管不了我。”

丁老头呸掉茶叶沫子说:“你这孩子什么脾气?”

“驴脾气,跟您差不多。”盛望说完便挡了半边脸,一副预防被抽的样子。

老头气笑了。

他叉着腰在天井那儿演倔驴,犟了有好几分钟吧,终于败下阵来。他咕哝了一句“臭小子”,甩门进了厨房,就此妥协。

老人家的心理跟小孩差不多,口口声声说着“我不要”,真收下了心里比谁都高兴。

丁老头强硬惯了,抹不开面子。他想摸摸冰箱又不好意,便不断找着借口。一会儿说它好像没运作,一会儿说插线板乱放。做个午饭的功夫,往冰箱旁边跑了七八趟。

两个小辈心知肚明,谁也没拆穿他。

江添把房间里的板凳拎出来凑数,就看见盛望靠在门边,一边玩着手机游戏,一边瞄着丁老头,嘴角噙着笑。

江添把凳子放在桌边,朝他走过去,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盛望玩着游戏没抬头:“就前两天。”

他开着侧瞄镜狙掉一个人,又道:“你说管我午饭的那天。”

江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盛望一局游戏刚好结束,在他开口之前把战绩亮给他显摆:“帅么?”

他看上去真的没有变化,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便利店。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出更好的东西来送你。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来蹭“书房”了。

撇开这个微妙的变化不谈,白马弄堂7号院的日子还算融洽,但没能坚持几天。

盛明阳之前的麻烦尚未完全解决,生意又出了新问题。周五这天早上,盛望从楼上下来,撞见了他和江鸥的一场争执。

争执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大意就是江鸥觉得自己可以帮上忙,但盛明阳希望她留在家里照看两个小的。

江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盛明阳也并不暴躁。正是如此,他们僵持的时候才更有几分无处宣泄又无可奈何的味道。

“不然我这么起早贪黑的,究竟图什么呢?”盛明阳撑着厨房的琉璃台,捏着眉心说。

“但是——”

江鸥刚要反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以前跟我讲过小添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再变成那样。”

江鸥张着口却被突然掐了话头。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倏然没了争执的兴致,垂眼沉默下来。

盛明阳扶着她的肩说:“所以这次听我一回好吗?”

半晌之后,江鸥点了一下头。

……

不知谁先看到了楼梯旁的盛望,两人迅速收拾了表情恢复常态。盛明阳拉开玻璃门从厨房里出来,江鸥冲他匆匆笑了一下,拿出碗来舀粥。

“你们怎么了?”盛望其实没太听清争执内容,他看着江鸥的背影,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楼梯。

还好江添落了两张卷子回屋去拿,没看到这一幕,否则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盛望有时候觉得江添跟他妈妈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要说关系不好,明明诸多细节都能看出来江添的保护态度,不论什么事,只要江鸥开口,他就硬不下心肠拒绝。

可要说关系好……又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盛明阳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匆忙接通,又转头对盛望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还得出差几天,一会儿去机场。”

他这飞来飞去的情况盛望早就习惯了,并不意外:“你怎么去?”

“喂?”盛明阳对电话那头打了个招呼,抽空回答了儿子一句:“小陈送你跟小添去学校,我自己开另外的车走。”

“让小陈叔叔送你去吧,我们有校车。”盛望说。

“什么车?”盛明阳顾头不顾腚,两边忙活,没听清儿子的话。

“……”

盛望挥了挥手:“打你的电话吧,我吃饭了。”

盛明阳曲起两根手指做了个跪着道歉的手势,然后拉开玻璃门去了露台外。

等他接完这通焦头烂额的电话回屋一看,盛望和江添已经吃完早饭离开了,而小陈还在院外等着他。

*

这座城市每条老街都有梧桐,在车流人海边一站就是很多年,粗壮的枝叶纠缠交织,遮天蔽日。

太阳只能从缝隙中投照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行人就在光影中穿行。

白马弄堂外的这条街有不少流动餐车,车前是热腾腾的白雾和排队的人。

盛望绕开人群,在拐角的人行道前等红灯。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街,对江添说:“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人,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江添问。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盛望说:“一定要从街那边走到这边,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放心回去睡回笼觉。”

江添听笑了:“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盛望说,“人就要叽叽喳喳的才有意思嘛。”

他说完,瞥到了江添瞬间变干的表情,当即笑趴了:“哎不不不,我不是嘲讽你没意思,你冻着也挺好的,我就那么一说。”

“不过说真的。”盛望弯着眼睛去看红绿灯,“你要是早几年来,我肯定很欢迎你。”

“为什么?”江添又问。

他这两天的聊天方式有了变化,不再是终结式的“嗯”和“哦”,居然会往下抛钩子了。

“因为有一阵子我挺想要个兄弟的,比我大比我小都行,最好比我小一点。”盛望回答完,忽然拍着江添说:“绿灯了快走。校车几点到?”

“6点半。”

“还行,来得及。”

盛望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跟江添一起穿过人行道,走到大街另一侧的站台旁等着。关于兄弟的话题便拉不回来了。

其实盛望小时候是个小气鬼,不喜欢一切抢他玩具、抢他风头、抢他零食的活物,要是真有兄弟姐妹,恐怕每天都要滚成一团真人对打。

后来带他巡街的外公不在了,每天叫他“望仔”的妈妈不在了,慢慢的,盛明阳也不常在了,他就不那么小气了。

那两年,他特别希望房子里能多点什么人。最好是个弟弟,比他小一点,在得久一点。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兄弟也代表不了什么。

来了,就总是要走的。

*

6点半,校车准时停靠在站点上。

盛望和江添一上去,满车女生都开始哄闹私语,搞得盛望差点退回站台。

司机师傅一看是生面孔,又搞出这么大动静,当即觉醒了职业操守。他冲驾驶台旁边的机器努了努嘴:“高几的?卡呢,拿出来刷一下。”

盛望没坐过校车,压根没听懂这操作。他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卡?”

“校卡啊什么卡。”司机说。

附中的校卡和胸牌是一个东西,既包含学生信息也包含钱,对住宿生尤为重要,吃饭洗澡打开水都靠这个,但对盛望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喜乐便利店可以用手机,而他挥别食堂已久,出门根本不记得带校卡。

“没带?”司机狐疑地问。

盛望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正想说“要不我还是下车吧”,就听江添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了。”

他从后面伸过手来,越过盛望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把卡塞进他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盛望满脸诧异。

“你做贼一样溜出门的时候。”江添又把自己的拎过去,在机器上碰了一下。

某些人口口声声嚷着要坐校车,跑得比谁都快,手里比谁都空。

“我卡放哪儿了?”

“玄关柜子上。”

“上车的别杵门口。”司机明明离他们半米远,却非要抓着喇叭全车公告,“后面有空座!”

“不好意思。”

盛望连忙往车里走,余光瞥见第一排两个女生满脸通红,也不知道在耳语什么。

白马弄堂距离附中不算远,到了这个站点,校车已经填得差不多了,空座很少,还都是分散的,只有最后面那排有两个相连的位置。

车子很快启动,盛望扶着椅背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对江添说:“就坐这边吧。”

他在第三排坐下,把斜前方第二排的空座留给江添,此后便塞了耳机垂眼刷起了手机。

校牌的挂绳被他缠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绕着。

旁边的男生跟前座两个女生同班,一直扒着椅背聊天。他们好像是徐大嘴带的史政班,消息比别人快一点。

盛望听见他们提到了年级家长会。

他心说不是吧……

家长会是他上学最头疼的事,没有之一,因为他总要跟老师解释为什么他的家长来不了。

他一度怀疑这玩意儿有玄学,每次都精准地挑在盛明阳不在的时候。

早上两节是物理课,盛大少爷卷子都没心思刷了,专心作法,指望何进上完课能辟个谣。

结果第二节 课一下,何进说:“通知个事,周日下午两节课后召开年级家长会,就在修德楼大礼堂,高二毕竟是最关键的一年嘛。”

高天扬咕哝道:“你们高一也这么说。”

“对,年年都关键。”何进没好气地说,“不管怎么样,学校还是要跟家长沟通交流一下,大家回去跟爸妈说一声。3点到4点是年级大会,要签到的。4点之后再回到各班,我跟其他几个老师会针对你们每个人的情况跟家长聊一聊,包括你们的长处短处,未来发展等等。”

何进说完,抛出了盛望最怕听到的话:“要求是必须参加,实在有特殊情况的,课后来找我。”

盛望咚地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他抿着唇,两手藏在桌肚里给盛明阳发微信。

打烊:下飞机没

养生百科:下了。

养生百科:说好了让小陈送你们,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生爸爸气了?

打烊:没

打烊:你哪天回?

养生百科:难说,可能要到下周四周五的样子。

养生百科:怎么了?

打烊:问问

养生百科:真没事?

打烊:没

打烊:我跑操去了

盛望说完把手机摁了,闷头发愁。

盛明阳正忙,顾不上关注家里这边的天气,不然他会发现这里8点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而他儿子深知这一点,所以连扯谎都懒得想个靠谱理由。

盛望趴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和耳机,走出教室去了走廊另一头。

卫生间右侧有个拐角,视角卡得很刁钻,a班学生偷偷摸摸打电话都爱来这里,只要别大摇大摆把手机抓在手里,就很难被揪住。

盛望塞上耳机,在最近通话里翻司机小陈的名字。

走廊突然响起咳嗽声,乍一听很像徐大嘴,他惊了一跳。囫囵摁了一下屏幕,便把手机放回兜里,等对方接通。

嘟嘟的等待音比平时久,甚至有些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一阵细索轻响,终于接了电话。

没等对方开口,盛望开门见山地说:“小陈叔叔,又要开家长会了,江湖救急,你再帮我装一回?”

对方不知为何没开口,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江添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声说:“你好像摁错号码了。”

他嗓音压得很轻,像松风拂弦。可能是耳机里太安静的缘故,竟然有几分温和的意味。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堪。

就像在外绷得四平八稳的人,进门听到父母一句“怎么啦”就开始鼻酸一样。

明明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而已。

有那么几秒盛望没开口,江添也没挂断。

a班在走廊西,他这个角落在走廊东,相隔不过几十米,同学之间喊一声,耳机里外能听到两遍。

又过了片刻,盛望说:“我挂了重打。”

江添说:“好。”

他伸进口袋摁了两下侧键,闷头翻着最近联系人看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有打出第二个电话。

高天扬过来上厕所,跟他勾肩搭背打了声招呼。盛望撸下耳机,说:“上你的厕所,我去趟办公室。”

“干嘛?”

“跟老何交代一下特殊情况。”

他穿过走廊追打的同学,走到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报告。

何进冲他招了招手说:“进来,什么事啊?”

“老师,家长会我爸来不了。”盛望说。

“学校特地安排在星期天就是为了避开工作日。”何进没有责备,只是在争取,“能让你爸协调一下时间么?这次家长会还挺重要的,大礼堂那个如果实在参加不了,只来4点之后的也行,抽半个小时就够了。”

“确实来不了。”盛望说。

“二十分钟呢?”何进说,“他来的话,我可以先跟他聊。”

这个年纪的男生抽条拔节,个头窜得比一帮老师都高。何进坐在椅子里,跟他说话得仰着头。

她看见盛望垂着眼,伸手摸了一下鼻梁,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何进的儿子还小得很,跟盛望毫无相似之处。但她看着面前的男生,忽然有点心疼。

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下周周末辛苦他来一下,我在这等他。”

盛望笑了一下,说:“他出差比较多,挺难逮的,逮住了我把他给您送来行么?”

何进明白了,这是下周末也不一定能来的意思。

她有点不忍心问下去了。

看得出来,盛望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呆。但职责所在,她没法完全不管。

她斟酌片刻,正要再开口,办公室门外又响起一声“报告”。

这声音刚在耳机里听过,盛望敏感得很。他转头看过去,就见江添敞着校服,个头高高地站在门前。

“进来。”何进问他:“你又是什么事啊?”

盛望看着江添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用他一贯冷冷淡淡的嗓音说:“家长会没人来,参加不了。”

何进:“……”

盛望什么尴尬都没了,一脑门问号看着他,他眼也不抬。

何进没好气地说:“你俩这是约好的么?”

“行。”何进点了点头,服了。

年级第一和年级进步最快的两个都参加不了家长会,她还能说什么?

“干脆搭个伴吧,你们回头跟家长商量一下,哪天有时间,我凑个三人小型家长会,聊一下行么?”何进说完,也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挥了挥手说:“就这么定了,快走。”

两人被轰出办公室,却没能回教室,而是半路被人截了胡。

截胡的是政教处徐大嘴,他脸色肃然,背手等在走廊角落,冲他俩招了招手说:“跟我去一趟笃行楼。”

“我?”盛望指着自己问。

“你们俩。”徐大嘴说。

“我最近没打架啊。”盛望有点纳闷,还不忘补充一句,“他也没有。”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了徐大嘴哪出痛脚,他脸色更难看了。但火气又不像是冲着盛望江添来的。

“关于你上次听力缺考的事……之前江添在我那杵了半天,让查走廊监控,我们就查了一下。”徐大嘴说,“这两天也找了不少人来问话,算是有了结果,今天给你们一个交代。”

去笃行楼的路上,徐大嘴叨叨个不停,出于“乖”学生的自觉,盛望很捧场,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应答,其实具体内容一句没听。

他瞄了江添好几次,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徐大、主任杵着的?”

江添斩钉截铁:“我没有。”

徐大嘴背着手走在前面,领先他们好几米。按理说这种分贝的聊天他是听不清的,但他作为逮违纪的一把好手,执教多年练了神功,耳朵贼尖。

他当即回头瞪向江添,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还否认?那你的意思是我胡说八道了?”

江添当即刹住步子,上半身朝后仰了一下,避开这位中老年爆竹迸溅的唾沫星。

徐大嘴还没喷过瘾,对盛望说:“那天不是校网瘫了么,机房那边等孙老师跟他一起去搞一下,他倒好,带着小孙绕过来找我谈监控。你这是把校网当人质呢?”

江添:“???”

他的表情过于好笑。盛望怀疑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政教处主任,他可能就要脱口问人家是不是傻逼了。

他见识过江添跟老师谈话的风格,那真是又冷又傲,上赶着找抽。

果不其然,江添硬邦邦地说:“明理楼在北机房在南,过去要走笃行楼,刚好顺路,哪里绕?”

“你还回嘴?”

“……”

“主任。”盛望提醒道:“我们好像是受害者。”

徐大嘴“噗”地熄了火,没好气地说:“我知道,我这气头上呢,没针对你俩,我就是压不住火气。”

“哦。”盛望把江添往身后拽,自己隔挡在中间:“那您多攒一点,一会儿冲违纪的喷。”

徐大嘴气笑了。

笃行楼三楼的办公室门窗禁闭,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头氛围僵硬。

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跟着徐大嘴拧门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比盛望预计的要多一点——

窗边有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大大咧咧倚坐在窗台上。见门开了,还冲这边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正是“当年”烧烤店的赵曦。

另一个人头发理得很短,乍一看挺商务的,却染成了灰青色。他站在赵曦旁边说着话。听见声音才回头朝门口看过来,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盛望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江添的手背,悄声问:“谁啊那是。”

“烧烤店老板。”江添曲起手指又松开,唇间蹦出几个字。

“废话,赵曦我当然认识。”盛望说。

“我说另一个。”江添说:“林北庭。”

盛望想起来,那家烧烤店是赵曦跟朋友一起打理的,那这位林北庭应该就是真老板了。他一度以为真老板应该身穿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烟熏火燎带着烤串儿味。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风格。

除了烧烤店的两位,办公室里还杵着一个杨菁。

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细长的眉毛紧拧着。盯着桌前站着的三个男生,脸色很不好看。

那三个都穿着附中校服,乍一看背影相差无几。其中一个始终低着头,另外两个脸皮厚一些,居然还敢张望。

“看什么呢?”徐大嘴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冒火,指着张望的学生说:“翟涛你自己数数,你这个月来我这站了多少回了,有没有一点反省的态度?!”

对于盛望和江添来说,这位算是老熟人了。在这个场合见到他,简直毫不意外。

至于翟涛旁边站着的那位,盛望只觉得有点眼熟,具体在哪儿见过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又戳了江添一下,悄声问:“中间那个是谁,你认识么?”

江添还没来得及张口,徐大嘴抹了把脸,万般无语地说:“就是他!跟你说小杨老师让你去拿卷子的!你真是受害者么?”

盛望不敢当,连忙摆手说:“对不起,我没记住脸。”

赵曦在窗边乐了一声,那学生脸色更臭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正经,赵曦清了清嗓从窗边走过来:“我看小盛挺懵的,主任你没跟他说具体怎么回事啊?”

“还没呢,大马路上说是要嚷嚷给全校听么?”徐大嘴没好气地说。

“哦,那我简单说一下吧。”赵曦指了指林北庭说:“我跟林子那天在店里逮了两个挑事的小混混,这你知道的吧?”

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点头说:“知道,还看到照片了,谢谢曦哥。”

“哎,小事。”赵曦说:“反正我爸那边监控都有,那俩小混混早上7点10分从居民楼那边的院墙翻过来,就埋在喜鹊桥——”

徐大嘴脸绿了:“喜的哪门子雀?!”

赵曦立刻改口:“不是,修身园。埋在修身园里等着,8点20分不到吧,淌着鼻血滚了一身泥从里面出来,干了什么就不用说了。反正他俩在派出所交代得挺清楚的,说是弟弟在附中吃了瘪,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来堵人找回场子。”

他指着翟涛说:“喏——这就是吃了瘪的异姓弟弟。”

翟涛姓翟,那个被盛望一膝盖顶跪了的板寸头姓吴,另一个能打的黄毛姓卢,哥哥弟弟都是街头巷尾里认的。

这个年纪的男生处在叛逆的“黄金期”,总想要争取一点存在感和话语权。翟涛要脸没脸,要分没分,样样不出挑却又格外虚荣,只能靠一群臭味相投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来给自己撑场面,硬是把自己撑成了附中高二扛把子。

可他这个扛把子并不那么风光,因为年级里不少人对他嗤之以鼻,那些人看中的还是成绩,在那个领域里,江添第一。

他没法跟江添结怨太深,又想给自己找回场子,思来想去,便盯上了盛望一个,因为他是转校生。

转校生没人撑,这是基本定理。

哪个学校都是这种生态,没道理到盛望身上就变了天。

被徐大嘴罚去三号路扫大街的那次,他知道杨菁要找盛望和江添搞竞赛。翟涛没参加过什么竞赛,但他对老师的套路清清楚楚,无非是做题、做题、做题,跑不了三天两头要领新卷子。

他知道盛望跟江添、高天扬的关系还不错,但他转学过来才多久,关系再好能好到哪去?不管怎么样一定会有落单的时候。

于是,他想了个自认为很绝的妙计,打算挑盛望落单的那天,用英语竞赛做借口把盛望引到修身园去。那里没监控,找人揍他一顿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翟涛常听a班的人开玩笑说盛望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他长相斯文白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爷气,便断定对方不能打,抡两拳说不定就该哭了。于是也没多叫人,只找了两个校外认的哥,觉得绰绰有余。

那位负责引人的学生叫丁修,也是个转校生。他比盛望好一点儿,不用跨省。他转过来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平级调进了物生班。

转学生的日子并不好过,陌生的生活节奏伴随着各方面的落差,手忙脚乱、孤立无援,很容易让人心态崩溃。

丁修就是典型,

他在附中呆了一学期,成绩一路俯冲成了吊车尾,考场钉在了12班。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人来撑底气——就是翟涛。

他成了翟涛众多哥哥弟弟中的一员。

翟涛来找丁修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是害怕的,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来怕翟涛不高兴,二来……因为他自己意难平。

明明都是转校生,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前几天,徐大嘴顺着小混混和走廊监控的线查到这些,以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全部了。然而,当他把翟涛和丁修叫进办公室,准备定处分的时候,翟涛又咬出一个人,并且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了那个人身上。

“我本来只打算吓唬吓唬他,没想要搞得这么大。”翟涛说,“你不信去问!问丁修!问吴成和卢元良!我是不是说过他害怕了就不用打?你去问!都是那谁给我出的主意,说这次月考对盛望那个傻……对盛望来说很重要,搞砸了他能呕死,比吓唬一顿来得有用。”

徐主任气得差点儿把茶杯摔了,让人把翟涛口中的“那谁”叫了过来。

盛望和江添进办公室的时候,徐主任刚跟他们三个对了一遍质,直到现在,他们也没能达成一致。

翟涛和丁修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梗着脖子不让不避,好像自己满肚子道理,别人才是傻逼。至于那第三个学生,不论周围人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低着头。

他发顶像是有两个旋,但熟悉的同学都知道,其中一个是真旋,另一个是被硬物磕出来的疤。盛望认人不记脸,但那个疤他却很有印象。

他眉心蹙起又松开,绕到那个男生的正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还真是你啊,老齐。”

对方没抬头。

从盛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抿起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掴了个巴掌,难看又难堪。不久前他还在讲台上扯着袖子笑说:“谢谢!谢谢大家这么给我面子!”

这才几天,他就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也许是盛望在他面前站得太久了,他捏着袖口扯拽了半晌,突然开口说:“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回!他们自己做了一堆傻逼事,要受罚了就推到我头上!”

翟涛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操!怎么就没说过几回话了?你在5班的时候也没少跟我打篮球啊!进了a班就不认人啦?你他妈这么势利眼你其他同学知道么?再说了,全年级那么多人,我干嘛非要推你头上呢?!”

“我他妈上哪儿知道为什么?!”齐嘉豪吼了一句,脖子都红了,“跟进不进a班有什么关系?我认清你了不想跟你玩儿了不行么?!”

“认清你妈!”翟涛骂道:“被你妈揍得没人样的时候谁带你吃喝?升个班就失忆了?傻逼。你就说——”

他指着盛望说:“月考对他很重要这事是不是你告诉我的?!”

“我没有!”齐嘉豪说。

“我操?”

“行了!”徐主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他们说:“我叫你们来是给我表演骂街的是吧?”

齐嘉豪还想辩解,却听见沉默许久的杨菁开口了。

她说:“课代表。”

齐嘉豪瞬间偃旗息鼓,又垂下头去。整个办公室里,他最不敢看的人就是杨菁。

“老徐说盛望月考前进50名才有市三好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他、盛望、江添四个人在。”杨菁说,“我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也知道你们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兑付。连高天扬都不知道这个事,我估计盛望和江添应该也没跟别人提过,那就只有你了。”

“我那次找你印卷子,跟你聊天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杨菁看着他说,“只有你知道啊,你不提,翟涛他们哪来的消息呢?”

她平时训起人来盛气凌人,这会儿语气却并不凶,只有失望。

像齐嘉豪这样的学生,最承受不住的就是失望。

他挣扎了一下,说:“我真的没有……”

然后再没吭过声。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徐主任搓了搓脸说:“这件事差不多就这样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问就能问清楚的,究竟怎么样只有你们自己心里知道。不管你们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结果就是害得一位同学错过了一场听力,你可能觉得哦,月考没什么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如果这件事没查清楚呢?人家因为这个丢了市三好,然后因为少了这个荣誉没能拿到最合适的提前招生资格,再然后呢?”

徐主任背着手,一字一句地问:“虽说高考不是终点,但它确实能影响某一段人生,你把别人的人生都打乱了,拿什么赔啊?”

他看着齐嘉豪说:“你自己争取得那么用力,你知道市三好有多重要,你就这么糟践别人的努力?你觉得这样配当三好吗?”

齐嘉豪咬住了牙关,脸侧的虎爪骨动了一下。

徐主任站直身体说:“反正我觉得不配。”

他转过来问盛望和江添:“你们班市三好名额是不是才定了他一个?”

盛望没吭声,徐主任也没指望他们吭声,他说:“让你们何老师重新搞一次选举吧,齐嘉豪这个名额撤掉,翟涛、丁修和齐嘉豪记过处分。”

他处理完那三个,转头冲盛望说:“至于你的市三好,你两次考试统计下来确实是全年级进步最快的一个。我也问过小杨老师,如果你听力听全了,很少会被扣分,加上那几分的话,进步50名是没问题的。所以……这样吧,我之前定的条件一笔勾销,市三好名额还是给你,怎么样?”

盛望没有立刻应声。

他对这个市三好的名额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努力和回报是否对等。

之前这个市三好顺理成章要归他,却说没就没。现在他已经默认不要了,又有人要把名额往他头上套。

凭什么呢?我缺这一个么?

盛望想了想,对徐主任说:“我不要了。”

徐大嘴当即瞪圆了眼睛,就连翟涛、丁修和齐嘉豪都猛地看了过来,只有江添在他身边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傲得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特别痛快。

他说:“说话算话,进步50名没达到就是没达到。这个市三好的名额,我不要了。”

爽么?爽就行了。

盛望是很爽,徐主任差点气成个饽饽。

更气的是,当他灌着冷茶揉着脑壳说:“那现在你们a班的市三好名额三个都空出来了,除了江添这个第一钉子户是吧?”

江添回他:“不是,现在四个都空了。”

徐主任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差点儿咳得背过去。

“什么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徐主任瞪着眼睛问。

“架一起打的,罚一起领的,市三好他没有我有,不公平。”江添说。

“是我让他没有的吗?!啊!”徐大嘴快要吃人了。

但他仔细想想,理论上还真是。

他又讪讪地闭上嘴,摸着脑门,头都要愁秃了。

十六七岁的男生心高气傲、意气用事,常会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寻求公平。他始终不能理解,也无法赞同。就像学校里飞扬的少年永远理解不了他身上的老气横秋和瞻前顾后。

有些人可以跨越鸿沟相互说服,有些不行。

于是徐大嘴拍着桌子把他们轰了出去,并且放言说:“有你们俩兔崽子哭着后悔的时候!我等着!”

上午第三节 课是英语,盛望和江添迟到了10分钟,但杨菁自己也迟到了,跟他俩一起进的教室,所以班上同学没作他想,以为是杨菁找他们做了个常规面谈。

唯有高天扬比较敏锐。

他伸头探脑地悄悄问盛望:“怎么回事儿?”

“嗯?”盛望闷头在书包里掏笔记本。

高天扬努了努嘴:“你、添哥还有老齐先后被叫走的,现在你俩回来了,老齐座位还空着,怎么个情况啊?”

盛望抬头看了一眼又闷回去,冲他直使眼色。

高天扬说:“不是,你眨眼是什么意思?”

“就是请你站起来的意思。”杨菁生脆的嗓音从讲台传来,问他:“高天扬,拗着脖子说话累么?”

高天扬吓一跳。

他连忙坐正,目光一转不转地落在试卷上,假装自己很专注。可惜杨菁没放过他,她说:“你站起来一下。”

高天扬踢开凳子老老实实站起来:“老师我错了。”

“你别错啊,你哪儿错了?我正想找人站起来配合一下呢,你不是想说话么?来,给你个机会——”杨菁说:“我今天总结主动形式表被动意义以及被动形式表主动意义的情况,你给我分别列举一下,说不完就别坐了。”

高天扬要死了。

盛望不忍心看他太惨,当场祭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他其实并不总看自己的笔记,但谁问个问题,他都能在瞬间翻到对应的那一页。

不仅能精确到页,他还能精准到位置。哪句笔记是在左上角,哪句笔记是在右下角,哪句用红笔,哪句用蓝笔,都有印象。

他一秒翻到主被动句式的总结,拿笔划拉了一个大括号,从桌底递给高天扬。

高天扬背手给好兄弟点了个赞,然后低头一看……

好兄弟的字丑瞎了还敢连笔,他一句都不认识。

“我跟你们说,你们有机会可以来讲台上站一下,感受一次你们就明白了,就这个角度,你们下面干点什么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菁撑着讲台优哉游哉地翻了一页教案,说:“在我眼皮子底下传本子是吧?没关系,高天扬你使劲看,你要能看懂盛望那狗爬字,我直接让你坐下来。”

全班哄堂大笑,高天扬都跟着乐了。

盛望支着头在那装深沉,因为皮肤极白的缘故,两旁的女生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张帅脸缓缓泛红,于是又是一阵起哄。

靠,无妄之灾。

盛望心说。

“我听年级里给你们取了诨名,a班英语三巨头。”杨菁说到三巨头的时候顿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恢复过来说:“既然都是巨头,你那个字能不能向你后桌那位靠拢一下,啊?盛望?”

“别装聋。”杨菁就是不放过他。

盛望不甘不愿地站起来,哭笑不得地说:“知道了老师。”

“前两天你们语文老师还跟我说呢,说你要是把字练一练,还能再多几分。”杨菁说,“你以为字丑丢的就是那两分卷面啊?卷面那是忍无可忍才单独扣的。”

“噢。”

“回去练字听见没?别折磨老师。”

班上又是一阵捶桌哄笑。

盛望“嗯”了一声,笑得很无奈。

书包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掩在全班的鹅叫中,只有他能觉察到。

他弯腰坐下的时候掏出手机,垂眸扫了一眼,杨菁口中让他靠拢的后桌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江添:赵曦喊吃饭。

盛望愣了一下,闷头打字。

打烊:什么时候?

江添:中午下课

打烊:他们烧烤店这么早开门?

江添:……

几秒后,对方直接扔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赵曦发了个定位,定在附中北门拐角的那家火锅店,让江添叫上盛望一起。

打烊:那家店整天排队,等我们排到位置,老吴的半小时练习卷是不是也不用做了?

江添:他俩先去

打烊:俩?

打烊:哦,林什么的也去?

江添:嗯

打烊:真假老板都是附中以前的学生?

江添:赵是,林不是。

盛望想起之前办公室的场景,赵曦跟徐大嘴很熟络,林北庭就客气许多。

江添:看竞赛辅导课程表了么?

打烊:看了,有赵曦

江添:也有林北庭

盛望正诧异,忽然听见杨菁说:“盛望,闷头干什么呢?你来解救一下高天扬。”

他惊了一跳,心虚地把手机塞进书包站起来,佯装自己认真听课了,笔记也不拿,张口就把主被动句式的各种情况说了一遍。

他看向杨菁,心说您可以开始夸我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觉察到氛围有点不太对,全班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他正纳闷呢,就听杨菁说:“这part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你没听课吗?”

“……”

如果窗边有洞,盛望已经跳出去了。

杨菁瞪了他一眼,叫道:“江添,来解救一下盛望。”

盛望听见椅子一声响,后面的人也站了起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江添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也没听。”

全班一片哗然,宋思锐这种不怕死的已经竖起了大拇指,转头用口型说:“大气!潇洒!胆子贼肥!”

盛望莫名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捉住的感觉,还一捉一双。

托两位巨头的福,这成了a班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节英语课,因为杨菁被他俩气伤了,再没叫过别人,连高天扬都被特赦坐下了。

只有他们俩,一前一后站了整整一节课。

*

附中北门的火锅店刚开张一个月,占据了这一带最旺的门面,夜市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中午略好一些。这里用的是北方铜锅,味儿不太大,也有附中的学生老师趁着午休溜来吃。

赵曦和林北庭早早等在那里。

他们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盛望坐下之后朝窗外扫了一眼,恰好可以看到十字街口穿梭不息的人流。

“变化还挺大。”赵曦四下看了一圈,对林北庭说:“是吧?”

“嗯,以前没什么人。”林北庭说。

“什么?”盛望疑问道。

“说这家店。”赵曦指了指脚下:“我上高中那会儿,这家店面是出了名的毒铺,谁来谁关门,没有撑过三个月的。这两年倒是热闹起来了,谁开谁火爆,挺神奇的。”

林北庭拧开饮料,往盛望和江添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又给他自己和赵曦各开了一听冰啤:“我们租门面的时候这家是不是还空着?”

“对。”赵曦说,“当时两个店面都在招租。”

“那怎么没租这间?”盛望问。

“因为我们就是奔着另一间店面去的啊。”赵曦笑起来,捏着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杯,“我上学的时候,那边也有一家烧烤店,我跟林子第一次碰面就在那边,之后每次拉帮结伙搞聚餐也在那边。”

“我听江添说林哥不是附中的?”盛望好奇地说。

“对。”赵曦随手朝某个方向一指,“他一中的,当年一中扛把子啊,是吧林哥?”

他促狭地冲林北庭抬了抬下巴。

一说到扛把子,盛望就想起来翟涛。

赵曦看到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澄清:“也不是你见到的那种脑子不太好的扛把子。他一中竞赛班的,成绩好又人模狗样——”

他说着被林北庭警告了一眼,笑着让了一下说:“反正很多小丫头追着跑,就惹了一群男生眼红。一中那边比附中凶多了,三天两头有人找他茬儿,他又是个懒得废话的人,说不通就打,打着打着把自己打成了传说中的扛把子。”

林北庭拿漏勺捞了一堆东西扣他碗里,说:“你差不多行了。”

“看,自己干过的事还不让说。”赵曦那性格显然是不受管控的,他说得正来劲,谁也堵不住。

“你跟林哥不会也是因为打架认识的吧?”盛望猜测着。

“哎,聪明。”赵曦指着林北庭说:“我俩当时都参加竞赛,化学还是物理来着,记不清了,初赛考点在附中。考完我拉了一伙人来烧烤店撸串,他被他几个同学拽着,然后有几个傻逼同学喝了酒,非要争一中和附中谁更牛,就呛上了。然后说到什么来着?”

他看向林北庭,当年的细节已经忘了一些。

林北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忘了,反正我上了个洗手间回来你们已经打起来了,你人都不看都往我这抡了一拳头。”

赵曦端着杯子在那笑:“我哪知道,反正没穿附中校服的都是对手。”

林北庭摇了一下头。

盛望差不多听出来了,就赵曦这德行,放当年估计也是校园一霸,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然后打一架成朋友了?”他问。

“当然没有。”林北庭说:“打了不下十回,勉强握手言和了。”

赵曦说:“因为我俩物理竞赛名次都还可以,进省队了,住一个宿舍。后来就莫名其妙关系变好了。”

“然后考了同一所大学?”盛望感觉自己能想象出一条轨迹。

谁知赵曦垂了眼笑了一声,说:“没,大学不是同一所,有几年联系也不是特别多。后来机缘巧合都到了国外,又联系上了。前阵子我俩前后脚回来,刚好听说那家店面招租,就盘下来弄个烧烤店玩儿,怀念一下十几岁时候的傻x岁月。”

他说话一直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什么都是玩儿,盛望莫名觉得这两人挺酷的。

“我今天在办公室听见你说不要那个奖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对我脾气。”赵曦指了指盛望,又冲江添说,“你倒是让我吓一跳。”

“为什么?”江添之前很少插话,估计之前早已听过那些往事。这会儿被赵曦点名,他才抬起眼来。

“你整天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以为你会考虑得比较多。”赵曦喝了一口啤酒,啧了一声,又自己反驳道:“不过也是,我当初记住你就是觉得你小子特别傲,怪你平时太闷,我差点儿忘了。”

江添表情凉丝丝地喝了一口冰饮,把赵曦逗乐了。

盛望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们冲动又傻逼。”

赵曦笑了半天说:“那倒不会,毕竟我以前也没少干过类似的事。理性来说挺傻逼的,会有很多人跟你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盛望问:“那你后悔了么?”

赵曦说:“你看我像后悔的样子么?”

盛望也跟着笑起来,他现在是真的很喜欢这两个人了。

“我只知道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该疯一点的时候不疯,可能更容易后悔一点。”他说,“以后有几十年的时间给你去瞻前顾后,急什么。”

盛望拇指抹过玻璃杯上的水雾,余光里瞥见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垂着眸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字街口正值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人流不断,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往。

*

直到这天下午的大课间,齐嘉豪才回到教室,全程闷着头,谁问也不说话。

他大概怕盛望和江添把事情传遍全班,整个课间都是一惊一乍的模样,偶尔会朝教室后方瞥一眼。

谁知盛望根本没空管他,因为班长李誉又拿着表格来执行公务了。

她在盛望和江添桌前踌躇片刻,说:“那个,住宿申请快截止了,你俩的表格还交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种提醒,盛望上一秒还因为高天扬的蠢事在笑,下一秒就收住了笑意。

他疑问了一声,又很快反应过来,喝了一口水对李誉抱歉地笑笑说:“我就不交了,你问下别人吧。”

李誉默默看向后桌那个“别人”。

盛望随手从桌肚里抽了一本书出来,踩着桌杠低头翻着。他翻了四页,才反应过来自己看的是早已学完的那本物理教材。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沉默着垂下去。

紧接着,他听见江添对李誉说:“我也不交了。”

李誉什么时候走的,他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后面的人用笔敲了一下他的背。

他条件反射朝后靠过去,背抵上了桌子。

接着,他听见江添在耳后问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张?”

教室前面,宋思锐不知说什么鬼话惹到了一大帮人,高天扬带头把他摁在桌上,连卡脖子带挠腰,最后一个接一个压到宋思锐背上,差点儿把他压断气。

李誉不能理解这种傻逼游戏,一边摇头刷题一边笑个不停。小辣椒在旁边一边起哄,一边掏出手机,以拍电影的架势记录了全过程,还有模有样地运了镜。

宋思锐憋得脸红脖子粗,艰难地往外蹦字:“我他妈错了还不行吗?!”

“我要死了,救命——”

“你们是不是有病!”

……

教室满地喧嚣,盛望却只听清了江添那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这人脾气很大,心眼很小,气性特别长。”

江添上身微微前倾,手指间捏着一支笔,听他说话的时候眸光微垂,手指捻着黑笔两端慢慢转着。

他点了点头,应道:“嗯。所以呢?”

所以你让我开张就开张,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盛望踩着桌杠的脚一松,翘着前脚的椅子落回地上,背便不再抵着江添的桌沿。

他把压根没用的物理书扔回桌肚,正想张口放话,前面的高天扬凯旋而归,老远问他:“盛哥!什么事那么开心?”

盛望:“放你的屁。”

高天扬:“???”

他不明白自己问一句“开心”怎么就放屁了,他只看见江添在后面弓着肩闷头笑起来。

盛大少爷的脸皮很值钱,就算丢也不能是现在。于是他强撑了一个下午加三节晚自习,愣是熬到了夜深人静。

他正在算最后一道物理题,桌边的手机突然连震三下,来了几条微信消息。

一般这个点还醒着的只有江添,盛望下意识朝背后的墙壁瞄了一眼,点开微信。却见跳到最顶上的并不是隔壁那位,而是前同桌兼舍友彭榭。

八角螃蟹:盛哥我在网上看到你了!!!

八角螃蟹:果然,长得帅到哪儿都有人拍

八角螃蟹:这才多久,都有人排队表白了

盛望看得一头雾水,戳了三个标点回去。

打烊:???

八角螃蟹:诶你居然还醒着?

打烊:你都醒着呢

八角螃蟹:也是

八角螃蟹:江苏日子不好过啊,居然把我们盛哥逼到天天爆肝熬夜了

打烊:别提了

打烊:肾痛

八角螃蟹:还在刷题吗?你们作业究竟有多少啊?

盛望随手拍了一张正在做的卷子发过去。

打烊:最后一题了,你晚一点发我就睡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盛望也没等着,塞上耳机继续算着式子。过了大约五分钟,盛望刚好写完最后一问,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八角螃蟹:我刚刚看了一遍题

八角螃蟹:现在世界观有点崩溃

八角螃蟹:我居然一道都不会????

盛望笑喷了,直接摁着语音回道:“别崩溃,平常谁考这个啊。这边班级强制搞竞赛,这是发的练习卷子,我也做得磕磕巴巴的。”

八角螃蟹:并看不出磕巴

八角螃蟹:不是你等等!

八角螃蟹:你不是还在补进度吗?怎么就做上竞赛卷子了?

盛望发了个特别讨打的笑脸,说:“进度补完了。”

八角螃蟹:……

八角螃蟹:还不到一个月呢???

八角螃蟹:艹

八角螃蟹:我就不该半夜上赶着来找刺激

说到上赶着,盛望想起他最开始的话,问道:“你刚刚说网上看到我了?什么意思?”

八角螃蟹:哦,你等下,我给你看

接着他甩了一张截图来。

截图里是一条空间状态——一个叫“附中表白墙”的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站在操场边的盛望。

那应该是某次大课间跑操过后,他穿着白色的t恤,左肩上搭着脱下来的校服外套,一手抓着瓶冰水,另一只手正在擦嘴角。他鬓角有汗湿的痕迹,正笑着跟谁说话。

八角螃蟹:你很久没看企鹅群了吧?

八角螃蟹:我晚上看到班级群里几个女生在刷,说初恋飞走了,被别校女生排队表白

打烊:……

盛望也不知道回他什么,甩了两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便点开截图往下看。

那条下面是长到没截全的回复,有排队发小爱心的,有发他名字的,有说他又帅又飒的。还有一个关注点特别奇葩,说:照片左边入镜的那只手是谁的?感觉也是个大帅比,看手指就知道。

另一个人回复她:既然说是大帅比,那我盲猜江添。

盛望心说不用盲猜,就是江添。

他把照片放大,那只手干净瘦长,突出的腕骨旁边有一枚很小的痣。

暑假补课期间上过两次体育课,a班的女生讨厌晒太阳,总是找尽借口窝在教室里刷卷子。男生倒是积极,一般去器材室里捞个篮球打半场,老师当裁判。盛望比较懒,但很给高天扬这个体育委员面子,两次都上了场,很不巧都跟江添对家。

江添打球会带护腕,运球的时候,那枚小痣就压在护腕边缘,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确实……挺帅的。

手机又嗡嗡震动,盛望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江添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他倏然收回目光,匆忙关掉照片,端起桌上的水灌了两口,这才舔着唇角重新看向微信。

八角螃蟹又发了好几条消息,盛望一扫而过,却已经没了聊天的兴致,他跟螃蟹简单往来两句,各自打了声招呼说要睡觉。

螃蟹很快没了动静,盛望却并没有要睡的意思。

他把做好的物理卷塞回书包,又抬眼看了一下时间——凌晨1点07分。

自从追上了进度,他就用不着夜夜到两点了。也许是习惯尚未调节过来,他明明挺困的,却总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

他在书包里翻了一个来回——作业早就做完了,数理化竞赛预练习也刷了,文言文早背熟了,要不再看一眼单词?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却点开了微信。他在个人信息页面进进出出三次,终于决定趁着夜深人不知,把头像和昵称换了。

他找了一张旺仔拱手的图替换上,然后在昵称框里输了四个字:开业大吉。

改了不到两分钟,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二楼走廊里开着一盏顶灯,并不很亮,在两间卧室前投了一圈光晕。江添洗过的头发已经彻底干了,温黄的光打下来,给他都勾了一圈柔和的轮廓。

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说:“开业礼。”

“什么东西?”

盛望纳闷地接过来,翻开一看……

靠,字帖。

“你是不是找架打?”他没好气地问。

江添不置可否,他手指往回收了一点说:“要么,不要我拿回去了。”

盛望沉吟片刻,问:“你的字是照这个练的?”

“差不多吧。”江添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照着写过两次。”江添说。

“照着写两次能叫练字?”盛望没好气地道,“那你不如跟我说你天生的。”

江添居然还“嗯”了一声。

盛望眼珠子都要翻出来了:“我确定了,你就是来找打的。”

江添在嗓子底笑了一声,又正色道:“其实练起来很快。”

盛望不太信:“再快也得一年吧?”

“不用。”

“你别蒙我。”盛望一本正经地说:“这我还是知道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练过字,认认真真——”

他竖起两根手指说:“两年。”

这次江添是真的笑了。

他手腕抵撑着门框,偏开头笑了半天,喉结都跟着轻微震动。

“笑屁啊。”盛望绷着脸。

江添转回来看着他问:“想速成么?”

“废话!”盛望说完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吧……连练字都有窍门?”

“练不到多精深,但起码能看。”江添说。

盛望怀疑他在人身攻击,但拿人的手短。看在字帖的份上,他忍了:“能看就行,我又不去搞书法。”

江添摊手勾了一下食指说:“给支笔。”

盛望直接推着他进了隔壁房间。

这边的书桌早已收好了,椅子空着,江添却没坐。他从书包里捞了一支红笔出来,弯腰在字帖上圈了一些字。

“国、辽、溪、覃、鸦、氧……”盛望跟着念了几个,没看出规律。

江添翻了十来页,一共圈了不到30个字,然后搁下笔说:“练这些就行,每天模仿几遍,平时写字再注意点,就差不多了。”

“真的假的?”盛望很怀疑,“这些字有什么特别的么?”

“全包围、半包围、上下、左右结构都挑了几个典型。”江添说:“跟你做题一样,这些练好了,其他大同小异。”

盛望扫视一圈,问他:“有空白本子么?我试试。”

江添找了一本给他,还附送一支钢笔。

“你写吧,我背书。”他拎起桌边倒扣的语文书,像之前的许多个深夜一样,坐到了窗台上。

白马弄堂那几只夜虫又叫了起来,细细索索的。盛望在桌前愣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来,照着字帖上圈好的字,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五分钟后,他长舒一口气,拎着本子在江添鼻尖前抖来晃去:“写好了你看看,我觉得进步挺大。”

江添扫了一眼,那张帅脸当场就瘫了。

他书也不背了,把本子重新搁在盛望面前,自己弯腰撑在桌边,一副监工模样说:“重写。”

“……”

盛望心里一声靠,感觉自己回到了幼儿园。

大少爷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练字熬到了两点半。等监工老爷终于点头,他已经困得连房门都找不着了。

最后怎么撒的泼他不记得了,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江添房间的天花板。

这个年纪的男生清早起床会有些尴尬。

盛望下意识卷了被子侧蜷起来。他迷瞪了几秒,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太对——被子一滚就过来了,丝毫没有被另一个人拉拽的感觉。

江添呢???

他茫然片刻,翻身坐起来。空调被堆叠卷裹在他身上,房间里空空如也,没看到另一个人。他抓了抓睡得微乱卷曲的头发,正要掀被,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江添进门愣了一下,瞥向挂钟说:“这么早醒?”

时间刚到6点,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却很清淡,依稀有了初秋的味道。

他额前的头发微湿,眉眼清晰,弯腰捞起床脚的校服外套时,身上有股沁凉的薄荷味,一看就是刚洗漱过。

盛望“嗯”了一声,嗓音微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鼻音。

他掀被的手一顿,又默不作声把被子盖回来了。

江添扫到他的动作,似乎是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反应,径自走去窗台边收书包。盛望又抓了一下头发,没话找话地问道:“你真睡觉了?怎么起床没动静。”

“睡了。”江添把语文书扔进包里,头也不抬地说:“你不喝酒也能断片?”

盛望辩解道:“困到极致会有微醺的感觉。”

“见识了。”江添想了想,终于回头赏了他一眼说:“你那叫微醺?”

他还特地强调了一下“微”。

“……”盛望大马金刀地支着腿,被子箍在腰间。他手肘架在膝盖上,缓缓把脸搓到变形:“比微醺再多一点点。”

昨晚某人为了睡觉不择手段,沾床就倒,多走一步都不行,趴在被子上的样子像涂了502,谁都撕不下来。

问就拿被子捂头,再问就加个枕头。谁走都可以,反正他不走。

今天睡醒了倒知道丢人了。

“要不你失个忆。”盛望说。

“不可能。”江添回得很干脆。

盛望正郁闷,却瞥眼扫到了另一半床单和枕头,那上面一丝褶皱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是睡过人的样子。

“你昨晚睡哪了?”他纳闷地问。

江添把书包拉链拉上,又套了外套这才没好气地回道:“还能睡哪。”

也是。

盛望感觉自己这话问得有点傻,都是男生用不着打地铺,况且真那么大阵仗,他也不可能毫无印象。

他“唔”了一声,又懒洋洋地垂下头。

江添把盛望昨天用的字帖、本子和钢笔归拢放在书桌一角,这才直起身说:“去换衣服吃早饭?”

盛望动了动腿,说:“再等一下。”

江添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没吭声。

盛望这才反应过来,想打断自己的嘴。

房间里有一瞬间安静极了,独属于清晨的车流鸟鸣像是突然被按下开关,从窗外涨潮似的漫进来。

空调歇了许久又自行启动,屋里温度还没降低,微微有点闷。

窗帘在风口下晃动,掀起又落下。

“我手机落在洗脸台了。”江添忽然说了一句,沙沙的拖鞋声地出了房间。

对面卫生间拉门打开又关上,盛望这才松开搓脸的手,掀了被子忙不迭溜回自己卧室。

这特么都叫什么事啊。

他抓了抓头发去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刷牙,在电动牙刷的嗡嗡轻震里懊恼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好笑。

十六岁嘛,谁没干过傻逼事说过傻逼话?

以前住宿舍的时候那帮二愣子就什么都敢。舍长为了叫螃蟹那个无赖起床晨跑,经常把手掏进被子里就是一下,然后在螃蟹的鬼哭狼嚎中拎包就跑。还有一个舍友会坐在床上,十分冷静地说“你们先行一步,我降个旗就来”。

所以不要慌,很正常。

大少爷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洗漱完,脱下睡觉的短袖换上干净t恤,捞过手机想了想,又把微信的个人信息改了——头像换成了大字型白眼旺仔,昵称换成了“贴纸”,象征昨晚霸占床铺的他,以表自嘲。

结果早上一进教室就收到了高天扬的问候:“盛哥你最近改头像很频繁嘛。”

盛望撂下书包,想也不想回道:“你这么关注我有什么企图?”

高天扬辩解道:“不是我发现的,早上小辣——”

他话没说完,被旁边的辣椒蹬了一下椅子。

“好好好。”高天扬举手投降,“我图谋不轨,我盯着他微信行了吧?”

辣椒已经闷头看书不理人了。

高天扬还在嘴欠:“盛哥有脸有钱还牛逼,这么好的人上哪儿找,哎我操,越说越觉得有点道理,要不盛哥你弯一下,让我体验一把早恋的滋味。”

盛望假装没看到耳朵发红的小辣椒,冷静地冲高天扬说:“滚。”

早上头两节课是班主任何进的物理,但她没有急着讲课,而是抽了半节课宣布了一点事情。

“市三好还得再进行一次选举,跟上次差不多,不记名投票,一会儿我把投票纸发下去,你们写一下,我们快速唱个票。上次已经选上的同学就不要写他名字了好吧?”何进语气很平常,乍一听就好像a班又多要来一个名额,要再搞一次民主选举似的。

盛望偏头和江添对视了一眼,又恢复常色去接投票用的纸条。

他完全能理解何进的做法,高二才刚开始,即便齐嘉豪干了傻逼事,她作为班主任也还是要为大局着想,不能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们要疏远他、孤立他”。

这种学生永远是班主任最头疼的存在。

班上同学也不全是傻子,交头接耳嗡嗡议论了一番,便埋头投起票来。

他们正写着名字呢,何进突然扔出一记重磅炸弹。

“还有一件事说一下,之前说过市三好其他名额的标准,班委那个不谈,回头我开小会说。另外两个一个看成绩,一个看进步。众所周知,咱们班江添霸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很久了,而盛望名次上升有多快,你们也都看得见,照理说这两个名额该是他们的。但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盛望和江添脸上扫过:“这两位同学一来比较自信,二来也想给更多同学机会,所以呢,他们自愿放弃了这两个名额。”

教室里瞬间静默,几秒后一片哗然。

四十多双眼睛刷地朝这边看过来,那个瞬间,盛望觉得自己跟江添真成活雷锋了。

何进又说:“这么一来,名额往后顺延一位。黎佳两次考试累计总分年级第二,上次选举票数也非常高,其中一个市三好名额给她,大家没意见吧?”

小辣椒懵懵然抬着头。

她完全没想到,失之交臂的东西居然还能落回自己头上。她发出一声长长的疑问:“啊?”

高天扬吹了声口哨,带头拍起了桌子,其他同学纷纷跟着起哄,拖长了调子说:“没意见——”

整齐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声:“靠,我刚写好她名字!”

然后又是哄堂大笑。

“老师你早说啊!”宋思锐划掉投票纸上的字。

“我这不是正在说么!”何进道。

她严肃了半天,终于在这时笑了一下,又正色道:“另外高天扬两次考试总分涨了64,名次合计上窜了78名,是咱们班进步第二快的同学,另一个市三好名额就给他了,好吧?”

她特别喜欢在句尾加一句“好吧”,语气温和带着商量,但并没有谁敢说“不好”。更何况高天扬本就是a班人缘最好没有之一,自然没人反对。

盛望看见前桌那位正给辣椒起哄呢,口哨吹得贼来劲,结果半路卡壳呛了半死。

他懵逼半晌,转头看向盛望说:“靠?”

“别靠了。”盛望说:“鼓掌。”

其他人哗哗跟着拍起手来,起哄的鬼叫的,宋思锐还朝后扔了笔帽,这才把高天扬砸回神。

他捂着后脑勺,被哄得涨红了脸,然后冲盛望和江添一拱手,中气十足地说:“谢谢!承让!”

何进当场翻了个白眼,全班又笑趴了。

托江添和高天扬的福,盛望始终没有感受到太明显的欺生和排挤。但直到这节物理课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集体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不是有句话么,当你和某些人不再相互客气,能心安理得地共享麻烦和荣誉,你们就是朋友了。

a班最终上报的市三好有四位,黎佳、高天扬、班委里面挑出来的李誉,以及民主选举出来的徐天舒,这是徐小嘴的大名。

徐主任憋着乐,把全年级所有市三好送上了荣誉墙,名单一经公布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齐嘉豪不在上面。

于是年级里涌出了一些流言,关于翟涛、关于齐嘉豪。

不过盛望并没有关注这些,他向来不会把精力浪费在不喜欢的人身上,他也并不大度,知道对方过得不舒坦,他就放心了。

这天中午,他照常跟着江添去丁老头那儿蹭饭,却发现老爷子情绪有些反常,吃饭的时候总在走神,似乎还生着闷气。

不是老小孩式的赌气,而是明明不高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那种。

盛望平日里没心没肺,但对情绪的感知其实很敏锐。他在饭桌上试探了两次,都被丁老头岔开了话题。直到江添先搁下筷子去洗碗,丁老头才皱着鼻子悄悄冲盛望摆了摆手。

“怎么啦?”盛望倾身过去小声问。

“没事。”丁老头朝厨房的方向撇了撇下巴,用气音说:“别让他听见,烦心。”

这是跟江添有关?

盛望纳闷之余有一点小小的担心。

午休时候,数学老吴照例来发半小时练习卷,结果江添没做成。他刚写五分钟,管理处的老师就找来了,在门口跟老吴协商了几句,把江添叫走了,说是校网升级。

这张练习卷盛望做得比任何一次都快,20分钟就交了卷,然后借口上厕所溜出了学校西门。

正午的梧桐外透着安逸,老人聚在树荫底下喝茶聊天或是摆着凳子下象棋,除此以外处处都是昏昏欲睡的夏乏之气。

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丝意外都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盛望赶着去丁老头家,脚步匆忙,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个男人,因为面容英俊又衣冠楚楚的缘故,看不大出年纪,但盛望直觉他跟盛明阳差不多大,也许是因为气质有几分相似,也许是因为他眉眼间透着疲态。

那人跟他道了句歉,便心不在焉地走了。没走几步还摇了下头,兀自咕哝了一句什么。

盛望琢磨了一下,感觉他说的像是“老顽固”。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巷子另一头,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老顽固?说谁呢?

盛望纳闷地咕哝了一句,继续朝前走。当他看到丁老头的院子门额时,他忽然意识到,刚刚那男人似乎就是从这边来的。

他揣着疑惑跨进院子,果然看见老头坐在卧室门边垂头自闭。

那个竹椅有些年头了,稍微动一下便吱呀作响,丁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极具年代感的老相册,嘴里还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

“爷爷?”盛望轻手轻脚过去。

丁老头吓了一跳:“你干嘛来了?你不是去学校午睡么?”

“没睡,我提前交了卷子出来了。”盛望说,“您这看的是什么呀?”

他垂眸扫了一眼,老头看的那页里夹了四张照片,一张是个大合照,几个大人带着七八个孩子,照片受过潮,表面花了一小半,根本看不清几张脸,还有三张照片好像是同一个小男孩。

“老照片,有些年代了,你们现在都不洗照片了。”丁老头咕哝着。

盛望指着那三张照片问:“这谁啊?有点眼熟。”

“这是两个人。”丁老头没好气地说。

“啊?”盛望见他不介意,弯腰细看,这才发现男孩还是有区别的,其中两张嘴角天生微翘,有点笑唇的意思,另一张里的男孩抿着就是一条直线。而且照片也不是一个年代。

他看了一会儿,居然从那条直线里看出几分江添的影子。他指着照片迟疑道:“这是江添啊?”

“嗯!”丁老头笑了一下,点点头。

照片里的男孩大约五六岁,模样还没张开,但五官已经极其好看了,尤其是眼睛。他仰着头站在门边,看着低矮院墙上趴着的一只猫。

盛望又看了几眼,终于根据纹路认出来。那是江添微信头像里的猫,只是要小很多。

“他那时候还小呢。”丁老头说。

既然这张是江添,那另两张跟他很像的男孩……

盛望猜测道:“这是江添他爸爸?”

丁老头的笑容瞬间消失,两颊的肉拉下来,老态便很明显了。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叹气说:“嗯,他老子季寰宇。”

盛望有点讪讪的,听这口气就知道丁老头不喜欢江添他爸。

老头戳着照片说:“这个季寰宇啊,特别不是个东西。小添以前可怜啊。”

盛望心下莫名一跳,问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啊?”

“不好,跟流浪似的。”丁老头说,“他小时候,小季……季寰宇跟小江都忙,忙得根本见不到影子的,就把他放在这里,跟着他外婆住。你知道,人老了啊,身体说不准的。”

他点着太阳穴说:“他外婆这里不太好,有点痴呆,一会好一会儿不好,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记得做饭,小添那时候小,也不太能搞。我呢,看不下去,就每天逗他过来,给他带点饭走,他跟他外婆一起吃。”

“后来他外婆彻底不清醒了,不认人,老把他当别人家的小孩,在里面锁了不给他开门。老人家嘛,也不好怪她,小添就来我这里。”

“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门进。但我看得出来的,我知道的。”丁老头说,“我每次呢,就说让他来帮我一点小忙,然后留他在这里睡觉。”

“后来没两年,他就被送走了,去他爸爸那边住。”丁老头说,“他爸妈因为不在一起工作,分在两个城市,两边跑。谁有空谁带,哪里都住不久。”

“我就看他一会儿带着东西去这家,一会儿去那家,好像谁都不亲,哪里都不留他。”

十年前,这间院子甚至比现在还显局促。

梧桐外的那片居民楼刚刷过新漆,乍一看齐整漂亮,把犄角旮旯的几个老房衬得尤为破落,丁老头就是最破落的那一户。

但那时候他个头还没缩,精神足,力气也大。会在屋檐墙角堆叠瓷盆陶罐,伺候各色花花草草,还养了一只叫“团长”的狸花猫,免得老鼠在家里乱窜。

“团长”是丁老头带过的最好养的猫,比狗还通人性,指哪儿打哪儿。当初把江添骗进屋靠的就是它。

五六岁时候的江添跟后来一样不爱说话,总是闷闷的。但毕竟还小,容易被吸引注意力,也容易心软,只要“团长”往他脚上一趴,他就没辙。

梧桐外这一片的住户都是几十年的街坊了,相互知根知底。老人们没什么娱乐,就爱凑在一起聊天下棋,家长里短就都在这些茶余饭后里。

丁老头不爱扯闲话,但有一阵沉迷下棋,下着下着就把江添外婆的病情发展听了个齐全。他本来就跟江家认识,又很喜欢江添,一来二去几乎把他当成了半个孙子。

老头经常给“团长”发号施令,“团长”就趴在院墙上等,一看到江添路过,它就猛虎下山去碰瓷。

江添经常走着走着,头顶突然掉猫。他明明已经急刹车了,那猫还是直挺挺地倒在他鞋上,软软一团。

丁老头尤其喜欢看那一幕——小孩惊疑不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僵在原地跟猫对峙。这时候,他就会吆喝着去解围,顺便把江添拉进院子。

有时是包好的馄饨饺子、有时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有时会蒸两条鱼或炖点汤,老头想尽办法给江添捎吃的。

小孩脸皮薄又倔,你问他吃饭了没,他总点头闷声说:“吃了。”

你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总顶着一张不爱玩的脸说:“出来玩。”

老头印象最深的是一天傍晚,他前脚听说江家外婆最近不认人,连外孙都会误锁在门外,后脚就在自家院墙外看到了江添。

他那时候很瘦,手长腿长,依稀能看出少年期的影子。他拎着书包,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绳在手指上卷了好几圈,纠结地缠绕着。一看就是取下来过,却没派上用场。

丁老头拍着他的肩,弯腰问他:“吃饭了吗?”

他第一次流露出几分迟疑,但最终还是点头说:“吃了。”

巷子里晚灯初上,各家飘着饭菜香,是一天里人间烟火味最浓的时候。

他却站在别人的院墙外,说:“爷爷,我能看猫么?”

*

丁老头出神了好一会儿,又捋着相册翘起的边缘说:“小添那个性格你知道的,让他主动开口要点什么很难的,从小就这样。”

“他跟我说想看猫,那就是他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正午的阳光理应耀目刺眼,但落到这间院子里,就只有天井下那几米见方,余下皆是灰暗。

这是梧桐外最不起眼的角落,是现在的江添唯一愿意亲近的地方,也是曾经某段漫长时光里唯一会留他的地方。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因为另一个人经历的事,陷入一种近乎于孤独的情绪里。

照片中的人停留在那个时光瞬间,对照片外的一切无知无觉。盛望却看着他沉默良久,开口道:“江阿姨人挺好,很温柔,我以为……”

“你见过小江啊?”丁老头问。

盛望哑然许久,说:“江阿姨跟我爸爸在一起,其实我跟江添不单单是同学,我们两家现在住在一起。”

“噢噢噢。”丁老头恍然大悟,又咕哝说:“我说呢,小添不太会带外人来这里。怪不得,怪不得。那你们两个算兄弟了?”

有一瞬间,盛望觉得“兄弟”这个词听来有点别扭。很奇怪,明明之前连他自己都跟江添说过,曾经想要一个兄弟。

但也确实找不到别的形容了。

他迟疑两秒,点头说:“算是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反正挺亲的。”

丁老头笑起来。他平时虎着脸的模样鹰眉隼目,带着七分凶相,但只要一笑,慈蔼的底子便露了出来,甚至有点老顽童的意思。

他说:“你跟小添谁大?”

“他吧,我12月的生日。”盛望说。

“哦,他年头。”丁老头说:“那你得叫他哥哥啊,我怎么没听你叫过?”

盛望:“……”

老头拉下脸假装不高兴。

盛望哄道:“下回,下回肯定记得叫。”

丁老头:“你们这些小孩就喜欢骗人。”

盛望:“……”

老爷子逗了两句,又落进回忆里。他想了想说:“小江能换个人家挺好的,那丫头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上学特用功,很要强的。二十来岁的时候风风火火,后来大了反而沉下来了,好像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也是家里事给耗的。”

“她爸爸以前好赌,欠了不少债。她妈妈当老师的,哪还得起那么多,都是后来小江搞生意,慢慢把窟窿填上的。后来她妈妈脑子这边有病,身体也不好,治病要花钱啊,小孩也要花钱养,她哪能停下来呢?”

“她对小添愧疚心挺重的,有两次来接小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哭的啊。”丁老头啧啧两声说,“二十来年我都没见她那么哭过。那时候她其实发展得比季寰宇好,但季寰宇这人呢,心思重,好面子。”

他戳着相册里跟江添肖似的男孩说:“他小时候其实也苦,没爹没妈的。后来……后来跟着几个小孩被人拾回去,放在一个院子里养着。”

“孤儿院?”盛望问。

“没那么正规。”丁老头摇了摇头,“就像拾个小猫小狗一样,看他们可怜,给口饭吃,照看着。他那名字都是那时候取的,跟拾他的人姓。好几年之后因为不正规嘛,就被取缔了,小孩也就都散了,只有季寰宇还留在这一带。”

“他那时候快上初中了吧,就一直住在学校。高中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跟小江弄到了一起,后来大学毕了业就结婚了。他小时候经常被欺负,老想着出人头地,想出省、出国,要做大事,所以也不甘心在家照顾小孩。”

“反正为小添的事,他们闹过好几回了,也没闹出个名堂。”丁老头说,“有一阵季寰宇转了性,没再让小添跑来跑去,主动来梧桐外陪小添住了一年,那时候小添小学还没毕业,江家外婆刚去世,就爷俩在这住着。”

“刚开始还挺好的,至少小添不会有进不了门的情况,后来就不行了。”丁老头说:“季寰宇那个东西哪会照顾人呢,小添就又开始往我这里跑。有一次我看到小添脖子后面被烫坏了一块,在我这边住了两天,又是发烧又是吐的。后来他就被小江接走了,之后没多久,我就听说小江就跟季寰宇离婚了。”

盛望想起江添后脖颈上的疤,拧着眉问:“不会是季……他爸爸烫的吧?”

“我当时就问过了,小添说不是,不像是嘴硬的那种,他嘴硬我看得出来。”丁老头说,“季寰宇这人虽然挺不是东西的,但也确实不太会干这种事。”

“那是怎么弄出来的?”盛望不解。

“不知道。”老头摇摇头说:“小添犟得很,嘴又劳,他不说就没人知道。我也不敢提,提了他心情不好。他过得不容易,高兴都很难得,我哪能惹他不高兴呢。”

老人家喜欢絮叨,说起陈年旧事来碎碎糟糟,还有点颠三倒四。但盛望依然从这些事情里窥见了江添童年的一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添和他妈妈之间的相处那样古怪了,因为没有归属感。他能理解江鸥的苦处和愧疚,所以总会护着她,但他没办法把江鸥在的地方当作家。

就好像同样是不高兴,盛明阳只担心盛望会不会不理人,江鸥却要担心江添会不会离开。

因为他总是在离开。

盛望怀疑对于江添来说,他曾经的住处也好、白马弄堂的院子也好,也许都不如学校宿舍来得有归属感。至少在宿舍,他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能住几年,知道行李拆放下来多久才收。

院门外有人骑着老式自行车慢悠悠经过,拐进巷子里的时候按了一声铃。

盛望终于回过神来,站直身体。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有人通过班级群加了他微信好友,验证消息上写的是“李誉”。

盛望点了接受,对方立刻弹了消息过来。

七彩锦鲤:盛望你去哪儿啦?有老师来查午休纪律,我今天执勤。

附中的午休有规定,不能随意进出教室。隔三差五有老师巡逻,抓住了得扣纪律分。

盛望这才想起来午休快结束了,他已经溜出来半小时了。

贴纸:抱歉啊班长,一会儿就回。

七彩锦鲤:快点

七彩锦鲤: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拿药了,别穿帮

贴纸:谢了

盛望本打算收起手机,临了又想起一件事。

他问:班长,学校宿舍还能再申请吗?

七彩锦鲤:……

贴纸:双手合十

贴纸:我知道这话有点找打

七彩锦鲤:也……行……

七彩锦鲤:但是房间可能得排到最后了

贴纸:好

贴纸:谢谢

他跟丁老头打了声招呼,匆忙就要往学校赶。他一脚跨出门口,又退回来问道:“爷爷,那只叫团长的猫呢?”

“不在啦。”丁老头说:“老猫了。”

盛望垂下眸子点了点头。

他把手机扔回口袋,朝学校一路飞奔。

很巧,在经过笃行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江添刚从机房出来,正往明理楼的方向走。

笃行楼前的花丛里窜过一只野猫,三跳两跳上了窗台。江添脚步停了片刻,抬头朝野猫看了一眼。

那个瞬间,盛望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梧桐外,老照片里无知无觉的男孩穿过时光,陡然清晰起来。

只是那只会碰瓷留住他的猫早已不在了。

盛望刹了一下,又加快了步子朝江添跑过去。

那天的学校安逸得一如既往,午休结束的铃声尚未响起,就连鸟都蜷在树荫里昏昏欲睡。从身后扑撞过来的人是这片沉静里唯一鲜活的存在——

江添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勾住,惯性连带下,两个人都踉跄了几步。他讶然转头,看到了盛望意气飞扬的笑。

他听见对方说:“江添,我们一起住校吧。”

【青梅】

住宿这件事并不很顺利,一经提出就遭到了各种人的反对。各种人指盛明阳、江鸥以及保姆孙阿姨。

盛明阳接连拨了三个视频通话过来。盛望接了一个挂了俩,就这样还是被他爸念得脑子嗡嗡作响。

已经是凌晨1点了,“养生百科”变得一点儿也不养生,孜孜不倦地蹦着新消息。

盛望塞着耳机,把那十几条语音快速点了一遍。毕竟是亲生的父子,只听开头他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一定有什么事惹我儿子不高兴了,不然怎么好好的要住宿呢?”

“望仔,跟爸爸聊聊?”

“别闷着,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总觉得家长老套过时,死板教条,其实也不全是这样。”

“是爸爸的问题还是你江阿姨?”

……

盛明阳是个很有教养的人,盛望长这么大从没见他跟谁发过火。但同时他又是一个很强势的人,只不过这种强势包裹在温和的言语里,一般人很难觉察到。

跟盛明阳打交道的人,常常会不知不觉按照他计划的路线往前走。他总能说服你,但你却很难扭转他的想法。

就像现在,他执拗地认为自己儿子选择住宿是因为不高兴了,还从各方面论证了一遍这个观点。哪怕盛望已经说了很多遍“我没生气”。

怎么都没用,好像不顺着他的话承认,这场唠叨就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最后一条语音长达60秒,盛望只听了五秒就掐掉了。

他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心里一阵焦躁。他仰头在椅子上挂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按下语音键,道:“我说了不是因为生气,我没生气。你能不能听一次我说的话。”

盛明阳很快回复过来:“听着呢。有什么你得说出来爸爸才知道。爸爸怕你不开心。”

盛望那股烦躁更压不住了,但他跟盛明阳骨子里其实有点像,他不会失态跟人大吼大叫,那样太难看了。

哪怕是这会儿,他也只是语气重一些,语速急一些。

“我心眼小脾气烂,真生气的时候多了去了,之前哪次没跟你说?哪次有结果?我说我不需要什么新的家庭成员,自己呆着挺好的,你忙你的事出你的差,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告诉我,我可以等。你听了吗?你找了江阿姨。”

“后来我说我想通了,我妈已经不在了,往后还有几十年,我会成年会谈恋爱会结婚,你也不可能一直一个人。你可以找新的,我都接受。只要别让她代替我妈,怎么都可以。结果呢?你让人住进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睡我妈呆过的房间,进我妈用过的厨房,做她喜欢做的菜。”

“你就是故意的。”

“你故意找一个跟我妈像的人,你知道我就拿她没辙。只要她脾气好人好,我就没法冲她撒气发火,你算好的,你算好了我迟早要接受她。”

“行啊,我现在接受了。”

盛望依然仰靠在椅背上,手机靠在唇边,漆黑的眼珠看着头顶的灯。

为了看书的时候保持清醒,他特地让阿姨把灯管换成了冷光。平时不觉得,现在盯着看久了才发现白光有多刺眼。

刺得人眼睛发胀,莫名就红了一圈。

他说:“我喝酒了她给我泡蜂蜜水,我生病了她到处给我找药,我很久没吃到的东西,她学着给我做。谁都替不了我妈,但是我可以接受家里多两个人。”

“我跟你说了我不烦江阿姨,我可以把她当成家里人,我跟江添关系也很好,特别好。我谁的气都没生,谁都没惹我,我就是想住宿了。”

“你能不能、好好听一次我说的话。”

他松开手指,发送完最后一条语音,然后把手机朝脑后扔出。它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地砸落在床上,深深陷进被子里,此后再怎么震动都听不清了。

盛望怔怔看了一会儿灯,闭上眼咕哝了一声“草”。

他和盛明阳之间,从来只有另一个人大段大段地说话,这是第一次反过来,居然就为了住校这么一件小事……

好像有点矫情。

跟盛明阳说这些话,他其实有点难受,但不可否认,难受中又夹着一丝痛快。就好像在某个逼仄的袋子里闷了很久很久,终于撕开了一条缝。

*

江鸥的反对和盛明阳并不一样,她对江添带了太多愧疚,就连反对都是无声而怯怯的。

江添半夜醒来觉得有点渴,倒点水喝。他端着玻璃杯下楼,发现客厅里有光。江鸥一个人窝坐在沙发里,落地灯在她身上笼下昏黄的圈。电视是开着的,正放着某部老电影,演员在场景里说笑,客厅内却静默无声。

江添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他远远看了一会儿,端着空空的杯子走过去。

江鸥听见脚步声,茫然转头,愣了几秒才说:“你怎么起来了?”

“嗯。”江添应了一声,瞥了一眼电视机问她:“干嘛坐在这里?”

“睡不着,看会儿电视。”江鸥温声说。

“看电视不开声音?”江添又问。

“有点吵。”江鸥说。

她坐的是长沙发,旁边留有一大片空白。江添弯腰搁下玻璃杯,却坐进了单人沙发里。

这其实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并没有故意让人不舒服的意思。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受。

江鸥偏开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等到那股酸涩的感觉被压下去,她才转过脸来对江添说:“小添,住在这里很难受么?”

江添沉默片刻,说:“宿舍方便。”

看,即便这么直白地问他,即便答案再明显不过,他还是选择了不那么伤人心的话,尽管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江鸥看着电视里无声的影像,鼻头有点泛红。过了半天,她嗓音微哑地开口说:“我这两年总在想,以前究竟做错了多少事。”

“要是不那么好强,各退一步,或者干脆我多让一点,少忙几天,在家呆的时间久一点,不要把你送去外婆那里,陪你的时间长一点,会不会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我那天做梦,梦到你小时候。两岁还是三岁?刚上幼儿园吧,我那时候特别怕你盯着我看,你一看我就走不了了。所以每次要出门,都要等你睡觉的时候。”

那时候江鸥有件衬衫袖口有丝带,平时是打了结的。有几次那个结莫名其妙散了,她还挺纳闷的。

后来才发现,是江添弄的。

那个时候江添很小,午睡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手就撑在他身侧。江添闭眼前会去抓那个丝带,绕在手指上。

刚发现的时候,江鸥以为这是小孩儿睡觉的怪癖,一定要攥个什么东西在手里。

后来的某一天,她等江添睡着准备出门,起身的时候丝带跟着绷紧了,眼看着要从攥着的手里抽离,睡着的小孩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直到那天江鸥才知道,那并不是什么怪癖,只是小孩想要抓住她、想让她留得久一点,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而不是一睁眼就再也找不到人。

江添想说“我不记得了”,但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让人伤心,于是他只是抿了一下唇,安静地听着。

“你盛叔叔给我讲过小望小时候的事,我有时候听着,觉得他跟小时候的你其实有一点像。可能小孩子都是一样的,他被养成了那样,你被我养成了这样。”

“我有时候看他跟人笑嘻嘻地聊天,跟他爸耍小脾气开玩笑,就会想,如果我当初换一种方式照顾你,你会不会开心一点,笑得多一点。也会跟我耍点脾气开开玩笑。”

江添没有看她。

他总是不太擅长应对快哭的人,尤其是快哭的江鸥。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沉静片刻说:“没必要想那些。”

江鸥蓦地停了话头。

“你之前说过,有空想恢复工作。”江添说,“那样挺好的。”

江鸥有一会儿没说话,她本性好强,愣是被各种事情磨成了这样,从一个每天奔波的人变成了每天守着厨房和电视的人。

“工作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她终于开口,“我不想再看到我儿子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住到别的地方去。”

她说:“看了太多次了,我难受。”

客厅里又是一阵沉默,电视上的光影忽明忽暗,角色来来去去。

“这次不一样。”江添终于从默片上收回目光。

江鸥没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下疑问道:“什么不一样?”

江添朝楼上某处扫了一眼,说:“不是一个人。”

这次有人跟我一起了。

*

盛望闷头睡到天光大亮,才循着闹钟声在被褥旮旯处摸到了手机。他稍作迟疑,最终还是戳开了微信。

惯来啰嗦的盛明阳一夜没说话,直到今早起床的点才发来一个“好”。

他说:“这次听你的。”

他们住宿申请递交得晚,学校反馈说高一正在军训,拉过来两车教官,目前暂住在男生宿舍,把空余的位置填满了。等这波军训结束宿舍空出来,晚申请的学生才能住进去。

于是两人在白马弄堂多住了一阵。

盛明阳忙完一部分事情,终于能回来歇几天。父子俩默契地揭过了那次深夜语音,各自祭出一半台阶,相处倒是和谐。

江鸥和江添也有了一些微妙变化,维持住了另一种平衡。

由于两个小的打定主意要住宿,江鸥便不用每日守在家里了。她再次提出自己可以帮忙,这回盛明阳退了一步,两人商量着排妥了时间。附中住宿生按月放假,他们只要保证那几天在家就行。

这样一来歉疚少了,反倒显得陪伴相处的时间多了不少。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似乎找到了最适合的模式,甚至在某个偶尔的瞬间,有了一丝其乐融融的味道。

这段时间盛望心情很好,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家里关系好转的缘故,更多是因为江添。

自从那天说要一起住校,他和江添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当然,江同学冻惯了,并不会把“我很高兴”四个字挂在脸上,嘴巴该毒的时候依然很毒,口是心非也毫无收敛。但他会在一些细节上透出几分纵容,并不显山露水,像是一种隐秘的亲近。

盛望不知道江添对丁老头、对当初那只叫“团长”的猫是不是也这样,好像有些差别。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很享受。

少年人一旦心情好了,眉梢唇角都会透出光来。

高天扬每天跟他混迹在一块,想不注意都难。他有一次跑完操勾着盛望开玩笑说:“就你最近这个状态,放在古代那得是四大喜事级别的。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盛哥你是哪样?”

盛望被问得一头雾水。

他跑了一脑门汗,正要去抢江添的冰水,闻言纳闷地说:“什么状态?哪个状态?你大早上的喝酒了?怎么还说胡话。”

高天扬这位二百五配合极了,当场甩着头发表演了一场撒酒疯。

那天盛望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别说他了,高天扬自己都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夏末的暑气拉得很长,潮热炽闷,直到九月下旬一场秋雨落地,天气才倏然转了凉。

高一军训到了尾巴,一整个上午都占据着操场进行汇报表演,口号喊得震天响。高二高三的大课间跑操因此取消一天,许多学生啜着饮料在铁丝网外看热闹。

盛望去喜乐买水,返回的路上被高天扬和宋思锐他们逮住,愣是拽进了围观大军里。

他对表演没什么兴趣,扫了两眼吆喝了一声便闷头跟江添发起了微信。

江添:宿舍排下来了

贴纸:真假?你怎么知道?

江添:老何把钥匙给我了

贴纸:哪个房间?

江添:2栋601

贴纸:长什么样?

江添发来一张图片,拍的一个装钥匙的信封,信封上写着“2栋601”。

贴纸:……

贴纸:我是不知道这几个字长这样吗?

贴纸:我问宿舍什么样

江添:不知道

江添:你可以翘了下节物理去看一眼

贴纸:……

贴纸:我不要命了么翘物理

贴纸:钥匙都到手了,什么时候可以搬进去?

江添:今天晚自习

盛望连发了三个摇滚甩头表情包。

他在聊天的间隙抬了一下眼,刚巧对上宋思锐好奇的目光,不仅好奇,还带着一股八卦的意味。

盛望冲他挑了一下眉,又扫向操场,然后拇指飞快打字。

贴纸:我被高天扬和老宋绑架了,非逼着我看军训汇报表演

江添:什么表演

江添:黑人踢正步?

他难得开一次玩笑,盛望抓着手机笑了半天,正要回复,突然被人拱了一手肘。

“干嘛?”盛望抬起头,就见高天扬捂着头说:“晚了。”

下一秒,一只手从刁钻的角度伸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盛望的手机。盛望下意识反抗了一下,没成功,只摁到侧键锁了屏幕。

我靠。

徐大嘴!

政教处主任不知从哪儿冒的头,正拿着盛望的手机。

“胆子肥的很嘛!”徐大嘴冷笑一声,“大马路上就这么招摇,生怕我看不见是吧?”

人赃并获,找借口是没用的。

盛望摸着鼻尖讪笑了一下,准备低头认错。

谁知徐大嘴往人群外走了几步,冲他招手说:“你过来一下。”

盛望乖乖跟过去,一直走到林荫道对面某个没人的角落,徐大嘴才停下步子。

他两手背在身后,微仰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盛望,看得盛望有点毛。

“老师怎么了?”

“你是不是早恋了?”徐大嘴神情严肃。

盛望:“啊???”

徐大嘴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破绽。半晌过后,他又正了神色,缓和了语气说:“你们现在正处在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尝试的年纪,比较懵懂,你呢长相不用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来就比较容易受关注,有些女生呢本身胆子也比较大,又处于叛逆期,可能会表现出一些好感,这里面也不乏优秀的。”

盛望听得满头问号。

徐大嘴还在说:“……老师们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其实可以理解。但是——”

“不是老师您等等。”盛望拦住了他,有点哭笑不得,“谁给您告瞎状了么,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谈恋爱啊?”

徐大嘴眯着眼睛问:“你刚刚跟谁发信息呢?”

盛望下意识哽了一下:“没谁。”

徐大嘴表情更微妙了。

盛望这才道:“江添。”

“不可能,我抓的早恋多了去了。”徐大嘴信誓旦旦地说,“不要跟老师耍滑头。”

盛望愣了一下。

所以徐大嘴是看到他聊信息的状态,误以为他在早恋?

反应过来的那个瞬间,盛望觉得有点荒谬。但几秒过后他又回过味来,心里倏地一跳。就像走台阶不小心踩了个空,又像是被人在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你把手机解锁了我看看。”徐大嘴把手机伸到他面前。

盛望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快点啊,”徐大嘴催促。

盛望抬手摁了一下,屏幕紧跟着亮起来,微信聊天框还没切,顶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对方的名字。

“行吧,还真是江添。”徐大嘴松了一口气,“那是我错怪你了,但我刚刚说的话还是可以作为提醒的,学生始终要以学习为主。你很优秀,我希望你能顺利并且完满地过完高中最后两年,不要被别的事情干扰。”

他出发点是好的,语重心长讲了许多道理,然后带着手机离开了。

可盛望没动。

风从枝头林稍瞥扫下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高天扬从操场边小跑过来,拍了一下盛望的肩:“发什么呆呢盛哥,大嘴走了?”

“嗯?”盛望刚回神,似乎被他惊了一跳。不过很快又放松下来,说:“嗯,走了。”

“手机呢,被收啦?”高天扬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

“嗯。”

“大嘴简直全民公敌!”高天扬替他哀叹一声,心有余悸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聊微信?”

盛望愣了一下,没回反问:“怎么了?”

“大嘴看见聊天框没?你要是跟校外的人聊天就没什么,要是校内的,比如添哥什么的,那大嘴可能就要去收另一部手机了。”高天扬说。

盛望:“……”

他骂了句“靠”,转头就朝教室奔去。

三号路上往来学生不紧不慢,女生挽着胳膊有说有笑。盛望差点儿撞到人,侧身说了句“借过”,脚步却没停。

他拐进花坛去抄近道,校服外套被风掀得翻起一片,转眼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高天扬慢了一步,没叫住人。他冲操场那边大力挥了一下手喊道:“老宋!走了!”

然后拔腿便追。

高天扬作为体委在年级里赫赫有名,他高一的时候参加运动会,所有参报项目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第一,以一己之力带飞全班积分。

就这样,他追起盛望来都贼费劲。一直跑到明理楼底下才看见盛望转向二楼的衣角。

“真被大嘴看到啦?”高天扬一步三个台阶,紧跟过去,“谁啊?”

“江添。”盛望说。

“还真是?!那不行——”一条长路跑下来,高天扬都喘气:“我添哥、钱都自己挣,手机、可不能被收!”

*

教室里,江添又看了一眼微信界面。聊天内容停留在“黑人踢正步”,那之后盛望一直没动静,不知是看汇报表演入了神还是别的什么。

他摁熄屏幕,把手机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书包里,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闪进教室。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盛望直奔过来,一巴掌撑在他桌子上才刹住脚步,动作掀起的风带着体温和室外残存的暑气。

“大嘴来过没?”盛望两手撑桌子喘着气,鬓角渗出汗来。

“没来。”江添不解,“干嘛跑这么急?”

话音刚落,高天扬紧随其后冲过来说:“添哥,大嘴收你手机了?”

“没有。”江添瞬间明白了,看向盛望:“你的被收了?”

盛望点了点头,表情却松了一口气。

“跑死我了,比三千米还累。”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歪歪扭扭地低头缓着劲。脖颈的线条在呼吸中收紧,嘴唇却干得泛白。

江添从桌肚里抽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你从操场跑回来的?”

“嗯。”盛望也不客气,接过去就要喝。

他平时没少拿江添的水,男生之间没什么讲究,想起来了瓶口会注意隔空,想不起来直接灌也是常有的事。

“我闷头打着字呢,大嘴就突然冒出来了。”盛望说着便仰起下巴,嘴唇已经触到瓶口了,又忽然顿了一下。

他漆色的眸光从眼尾瞥下来,从江添脸上一扫而过又收敛回去。他有一瞬间的迟疑,迟疑着要不要抬一点瓶口。

“怎么了?”江添问道。

盛望倏然回神,摇头道:“没事。”

他手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改,爽快地就着瓶子喝了几大口。

归根结底,徐大嘴不过是为了吓唬学生随口一说,他也就是随便一听,没有什么深究的必要。就像操场边的那绺风一样,过去就过去了。

顶多……会在极偶尔的瞬间,浮光掠影似的冒一下头。

高天扬瘫倒在座位上,咕哝说:“居然放了添哥一马,大嘴转性了?”

说话间,预备铃声响起来,走廊里的人纷纷进了教室,盛望也坐到了椅子上。他正准备掏物理卷子,宋思锐踩着铃声冲进来,一进门就叫道:“大事不好!徐大嘴带着俩老师杀上来收手机了!”

“我也看到了!”另一个跟他前后脚的同学叫道:“上三楼了,已经收了一大堆,拿塑料袋装着。”

“我操?”全班整整齐齐爆了一句粗。

大家第一反应是把手机往书包深处推推,第二反应就是想笑。

“真拿塑料袋装的?那得收了多少啊,太惨了吧?”

“第一次这么庆幸我们在顶楼。”

“顶楼好啊,来得及通风报信。”

“感谢楼下友军。咱们班除了老高好像还真没几个人被收过吧?”

“别,盛哥刚刚就贡献出去一个。”宋思锐说,“要不我们这么飞奔回来呢,大家把手机往里塞一塞啊,敌不动我不动,只要我们不心虚,就——”

话没说完,有一个同学从楼梯方向风风火火冲进来:“日了狗了!大嘴带了金属探测器!!!”

众人:“???”

收手机的老师多了去了,带金属探测仪的还踏马头一回见!

盛望惊呆了:“附中政教处这么骚的吗?”

刚刚还很淡定的a班人瞬间变成热锅蚂蚁,在座位上抓耳挠腮团团转。

“怎么办?”

“拿着手机溜!”

“溜哪去?上课铃都响了。”

“厕所,就说尿急!”

“全班一起上厕所?你当老师傻逼啊?”

“快!大嘴到b班了!”后门那个同学溜出去瞄了一眼又溜回来。

“快哪儿去啊快!”

盛望长了一张乖学生的脸,却最擅长在这种时刻急中生智。他从桌肚里一把抓出书包,敞着袋口对江添说:“手机扔进来。”

江添一愣;“干嘛?”

盛望朝窗户努了努嘴。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江添就明白了。他抬了一下手说:“等下。”

他两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卷了塞进盛望书包里,摁到最底,然后把手机扔了进去。

盛望拎着书包说:“还有谁带了,都扔进来,快!”

虽然没搞明白,但高天扬积极响应,二话不说就交出了手机,接着又有十二三个人溜过来,手忙脚乱地往盛望包里塞“赃物”。

“快!来了,上楼了!”后门边的学生又道。

还有一部分同学迟疑不定,盛望也没时间等了。他冲到教室里侧窗边,拉开窗户就把书包扔了出去。

大家惊呆了。

窗边的同学纷纷趴着看出去。明理楼的这一侧是大片大片的绿化带,用的全是软泥。就算有人从四楼跳下去,掉在软泥上也摔不出生命问题。

此刻盛望的书包就躺在软泥中的花丛里,被宽大的枝叶挡着。

大家这才明白他的办法,当即又拖出来一个书包,把剩余同学的手机也扔进去。

他们刚拉开窗送包下楼,徐大嘴就咳了一声,带着探测仪从后门踏进教室,全班正襟危坐,瞬间鸦雀无声。

“我跟你们说,a班是个重灾区。”大嘴说。

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个老师,一人手里拎一个塑料袋,起码装了三四十部战利品。

大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团塑料袋,抖开的时候朝江添这边看了一眼,说:“我们班有些同学啊,仗着自己成绩好就无法无天,我今天特地留了一个袋子没用,就留给你们呢!我估计你们一个班就能把它装满,来,我看看啊——”

他说着,带着探测仪开始在教室里走。

整个a班都静默着,装乖装得跟真的似的目送他走完了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然后脸越来越绿。

五组走完,徐大嘴颗粒无收。

他很认真地看了一眼探测仪,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他又尤其认真地在江添旁边转了三圈,还是没动静。

大嘴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帮兔崽子玩儿了。

他气得伸着手指在a班指着一圈,最后落在江添和盛望之间,点了点说:“手机没带是鬼发的微信是吧?俩臭小子给我等着,下回再见我——”

“您干什么呢?”何进抱着一叠物理卷子姗姗来迟,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嘴的装扮,“挺隆重啊主任。”

这帮名牌教师出了名的不怕校领导,大嘴没好气地说:“我心绞痛!”

何进侧身让出后门,说:“那还是回去歇歇吧。”

主任脸更绿了。

他哗地收了袋子,带着俩老师气哼哼地走了。

刚走,何进把后门一关,扫视一眼全班说:“憋得累么?”

话音刚落,全班“噗”地一声,终于憋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手机怎么藏的?”何进又问。

“那可不能说。”宋思锐带头咕哝了一句,“就指着这办法活呢。”

何进翻了个白眼,说:“行,反正集体都干了坏事是吧?都给我站起来,这节课我不坐你们也别坐。”

李誉清了清嗓子,乖巧地说:“全体起立。”

全班哗地站直了说:“谢谢老师!”

何进没好气地说:“无法无天不要脸,说的就是你们,好好反省一下。”

全班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完又觉得声音过于滑稽,再次哄堂大笑。

盛望就在大笑声中回头冲江添扬了扬下巴说:“我聪明么?”

“聪得不行。”江添随口道。

盛望啧了一声,转回头去。

过了片刻,他把手背到身后,冲江添摊开手掌。

“干嘛?”江添微微前倾。

盛望朝后仰了一点,目视着讲台从唇缝里说:“好歹我保住了你的手机,谢礼呢,自觉点。”

他背在身后的爪子在那儿招得来劲,扇子似的,本意是想逗人玩儿。

谁知没招几下就被人捏住了手指。

江添的位置刚好背对着空调,算是全班温度最低的地方。他又一直呆在教室没出去过,所以指腹温度有点凉。

他捏得很轻,皮肤相碰的触觉便格外清晰。

盛望眼皮轻抬又半垂下去,动作小到仿佛只是眼睫颤了一下。

他感觉手心被塞了一样金属制的东西,接着,江添捏着他的手指撤了开来。

“谢礼没有,只有宿舍钥匙。”江添说。

“噢。”盛望收回手,把钥匙塞进裤子口袋,说:“行吧。”

何进在上面滔滔不绝讲着题,直到听见要做笔记的部分,盛望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着笔写起来。

*

物理课一结束,俩同学就飞奔下楼把扔出去的书包拎了上来,众人把手机分了,最终谁也没有损失,除了盛望。

他自己对于手机被收这件事没那么在意,江添和高天扬都比他上心。

高天扬一下课就缠着徐小嘴,江添更好,这人仗着自己成绩一骑绝尘不会被打,直接去办公室问老何“手机被收怎么拿回来”。

老何也干脆,说:“要么写检查,写到让徐主任满意。要么请家长去政教处拿。”

盛望心说基本要完,他最近气了大嘴好几次,让他满意估计不太可能。至于请家长……那就更不可能了。

盛明阳哪来那个国际时间?比起花几个小时接受谈话和教育,他可能更倾向于往盛望卡里转一笔钱,让他儿子重买一部手机。

盛望自己掂量了一下,准备趁着晚饭时间拽江添去西门看看。梧桐外地铁口附近有条商业街,开着很多手机牌子的门店。

他可以先买一个用着。

谁知刚出校门,他们就接到了小陈叔叔的电话,说他车已经到校门外了。他本以为来送住宿行李的只有小陈,结果车门一开,最先下来的居然是“没有那个国际时间”的盛明阳,江鸥紧随其后。

上一次盛明阳来学校找他是什么时候?盛望都快记不清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问道:“你们不是中午的航班飞深圳么?”

江鸥温声说:“你爸打了一上午电话,把事情都推到了明天早上,我们航班改签到了今天晚上11点半。”

盛明阳以前应酬多,总喝酒,有阵子身体不是特别好,所以很少熬夜,也不太会买这种时间点的航班。

盛望有点适应不过来,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盛明阳拉着行李箱,走过他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头:“我跟你江阿姨聊了几回,我俩最近都在反省。要不领导验收一下成果?”

盛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跟江添一起往学校里面走,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个家长后面。

他看着盛明阳的背影,半天后冲江添咕哝说:“多大年纪了还反省。”

江添给何进打了个电话,请了晚自习的假。一家子人带着行李往男生宿舍2幢走。一路下来回头率奇高。

众所周知,盛望和江添关系好,他俩走在一起并不稀奇。可再加上两个长辈,这个画面就很具有冲击性了。

朋友?亲戚?还是什么世交?

路过的只要是个人,眼里都冒着八卦的欲望。

盛明阳很久没进过学校了,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来自少年人的不加掩饰的关注,他进了宿舍院子,在舍管那做登记的时候忍不住问:“我看今天登记住宿的人也不少啊,路上拖行李的也不止一两个,怎么那么多小孩看咱们。”

盛望:“因为帅”

盛明阳:“……”

要不是他儿子,他就要问对方要不要脸了,但他同时又觉得挺有意思的。

被这个话题打了个岔,他们登记的时候没细看,一度以为2栋601就住了江添和盛望两个人。结果一家子拎着行李上了6楼才发现,601的门是开着的,已经有人先于他们在里面收拾行李了。

“走错了?”盛望咕哝了一声,刚要退出去,就听见江添敲了敲门说:“没走错,这里贴着名字。”

盛望抬眼一看,果然,大门上贴了一张表格,标注了姓名和班级。

宿舍是六人间,三张上下铺,601没住满,表格上只有四个人的名字。

另外两个一个叫史雨,b班的,一个叫邱文斌,11班的。

他们两个到得早,已经占了两个下铺。盛明阳客客气气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站在唯一全空的双层床前打量了一番,转头说:“小添个头高一点住下铺比较好,望仔你住上铺,怎么样?”

“我无所谓。”江添说。

盛望“噢”了一声,咕哝说:“我个子还长着呢,万一过一阵子就是我高呢?”

江添看了他一眼说:“算了,我锯腿比较快。”

“靠。”

盛望想就地帮他锯了。

江鸥抽了两张湿纸巾,在那里边擦柜子边笑,笑完问道:“你们行李怎么放?”

盛望下意识看向江添,然后回道:“我们自己弄,你俩赶紧回去吧,不是还赶飞机么。”

江鸥有点迟疑,盛明阳去阳台接了个电话,跟她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对盛望说:“刚跟你们徐主任说了几句,他说你手机在他那儿?我们一会儿去一趟政教处。”

“走吧走吧。”盛望挥着手说,“记得帮我要手机就行。”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不太好意思让家长久留,好像谁爸妈帮得多,谁就输了似的。所以大多家长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被推走。

盛明阳和江鸥在其中并不突兀,只是他们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让另外两个住宿的学生大跌眼镜。

盛明阳说:“那你们兄弟俩相互照应一点。”

他是无心一说。

那个叫史雨的男生往上铺堆书,听着差点儿从梯子上掉下来。

他跟邱文斌对视片刻,眼睛瞪得溜圆。

邱文斌用夸张的口型问:“他说他俩啥关系???”

兄弟???

附中宿舍面积大,史雨和邱文斌的床铺在同一边,盛望江添的床铺和一排衣柜在另一边,两者之间夹着一张足够六人用的长桌,活像从图书馆搬来的。

盛明阳、江鸥刚走,史雨就一骨碌从床铺上翻下来,趴在桌上问:“你俩居然是一家的啊?”

盛望点了一下头:“嗯。”

“真兄弟?”史雨好奇极了。

“你这个真是指那种真?”盛望说。

“亲生兄弟?”

“不是。”盛望摇头。

“我就说,你俩长得也不像。那就是表的堂的?”

“不是。”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见他并不在意,便说:“我俩都是单亲,这样懂么?”

既然住在一个宿舍,迟早要知道。再加上盛明阳和江鸥都来学校遛过一圈了,瞒也没什么必要。

盛望这么一解释,史雨立刻就明白了。

他还算会说话,终止了这个话题,说道:“我今天看到门口那张名单就觉得我这手气绝了,我b班的史雨,上上周体育活动咱们两个班还凑过一场篮球,记得么?”

“记得,我知道你。”

盛望虽然脸盲,但对面前这位新舍友真的有印象,因为他是整个篮球场最黑的人,路子又野,打起球来横冲直撞。盛望当时就问了高天扬这货是谁,并且记住了他的名字。

“你居然知道我?”史雨一脸诧异,“我在b班挺低调啊。”

“你在班上低不低调我不知道,反正球场上挺炸的,我打了半场,一共被你踩过六脚。”盛望抬起右腿拍了一下说:“都是这只,想不记住都难,你哪怕换一只踩踩呢?”

史雨:“……”

江添见识过盛望有多脸盲,刚刚听到他说记得史雨还有点意外,现在一听理由就偏开了脸。

盛望立马看向他:“你还笑?”

史雨紧跟着看过去,不知道盛望是多长了一双眼睛还是怎么,居然能从后脑勺看出江添笑?

“我第二天穿鞋右边紧了一圈。视觉上还行,但感觉像长了个猪脚。”盛望又说。

这下连史雨都能从后侧面看出江添在笑了,因为喉结动了两下。

“靠?你居然会笑啊?”史雨真心实意在惊讶。

江添闻言拧着眉转回头,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史雨讪讪闭上嘴,盛望却笑喷了。

他一直觉得逗江添变脸很好玩,不过其他人好像并不苟同。

趁着他笑,史雨立刻拱手道歉说:“对不住啊,踩你六脚。下次打球一定注意。”

盛望说:“没事,一个宿舍呢。我下了球场就能给你都踩回来。”

史雨哈哈笑起来。

宿舍里氛围顿时熟络不少,邱文斌这才找到插话机会,说:“那个,我叫邱文斌,11班的。”

相比史雨而言,他就木讷腼腆许多。刚刚听几个舍友说话,他也跟着在笑,却并不好意思开口。

他讷讷地说:“你们都是大神,应该不认识我。”

谁知江添居然开了口说:“见过。”

这次轮到盛望诧异了。

其实江添认识的人挺多的,他跟盛望完全相反,哪怕路边扫过一眼的人再次见到都能认出来,他只是不说。

对他而言,没熟到一定份上,认不认识都没区别。

像这种主动开口说“见过”的情况简直少之又少,盛望略带意外地看向江添。

“他跟丁修同考场。”江添微微低头解释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邱文斌涨红了脸。他刚想补一句“我成绩特别差”,就听见盛望茫然地问:“丁修?谁啊?”

江添:“……”

他无语片刻,又问盛望:“请问你还记得翟涛是谁么?”

这话就很有嘲讽意味了,盛望干笑两声,终于想起来上回英语听力被坑的事。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丁修是那个骗我去找菁姐的。”

江添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说:“想不起来我就建议你去医院看看了。”

“滚。”盛望说。

他转而又纳闷道:“丁修你知道正常,他同考场的你都知道?”

江添看着他,表情瘫得很微妙,卡在想说又不想说之间。

盛望又“哦哦”两声,表示想起来了:“你找徐主任调过监控。”

话一说完,他发现江添表情更微妙了,于是哄道:“不对不对,不是你找的,是徐主任主动找上你,吵着闹着非要给你看监控。”

江添:“……”

“你闭嘴吧。”他动了动嘴唇,扔出一句话。

盛望搭着他的肩笑了半天说:“好了我错了,这事揭过不提。所以你是监控里看到他的?”他指了指邱文斌。

“嗯,后来徐是不是找过你?”江添说。

“啊?”邱文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添在跟他说话,“对对对,徐主任有找过我,其实不止我,还有其他两个同学,问我们丁修什么时候出的考场,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确认了一下。”

虽然徐大嘴只是在后来的某次升旗仪式上简单通报了对翟涛、丁修和齐嘉豪的处分,没说具体事情。但年级里有不少人像邱文斌一样被叫去问过话。

流言七拼八凑,就能还原个大半。

盛望对邱文斌点了点头说:“谢了啊。”

邱文斌吓一跳:“谢什么?”

“大嘴不是找你们问过话么,要没你们确认,那事也定不了性,我就白被坑了。”盛望笑着说,“谢一下不是应该的么。”

这话其实有点夸大,毕竟那事能弄清楚关键在江添。监控及足够把事情钉死了,邱文斌他们顶多是辅助,没问他也会问别人。

但盛望这么一说,邱文斌莫名有种自己干了件好事的感觉。

他皮肤白又有点胖,局促的样子显得很敦厚:“没有没有,一个宿舍的嘛。”

大概就因为这句谢,他整理完自己的行李又去帮盛望和江添,忙得一头汗,还跑出去找管理员多要了两张住宿指南回来。

“这个是一个宿舍一张,贴在门后的。”邱文斌说,“我们搬得晚,那张指南好像弄丢了。”

盛望接过来。

指南上面写着宿舍维修、管理、服务中心各处电话,还画了指示图,标明了热水房和洗衣房。

他一看洗衣房,当即对邱文斌说:“你简直是活菩萨。”

“怎么了?”邱文斌被夸得很茫然。

盛望拎起一直放在角落的书包,给他展示了一下包底的泥:“就在找洗衣房呢。”

附中的宿舍服务还不错,洗衣房不仅有一排洗衣机可以扫码用,还有阿姨提供代洗服务。一些不太方便用洗衣机、手洗又麻烦的东西,都可以在阿姨那边登记。

盛望把书包送了过去。

*

宿舍里只剩江添一个人。史雨和邱文斌去打热水了,他正把最后一点书本码进柜子。当他理好那些东西抬起头,就发现盛望已经从洗衣房回来了。

他正扶着一扇衣柜门朝里张望。

“怎么了?”江添直起身问道。

“没事,随便看看。”盛望朝他看过来,心情似乎很好。

江添有些纳闷,抬脚走过去。

衣柜是他刚刚没关的那个,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服,底部是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行李箱。

长久以来,他的行李箱始终被填得满满当当,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码在里面,随时拿随时走。方便省事,几乎已经是一个不错的习惯了。

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习惯是因为什么而养成的了。

直到这一刻,箱子空空如也地摊开在眼前,他生出一种瞬时的陌生感,这才短暂地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真正落脚了。

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东西,竟然有人帮他注意到了。

“箱子不关上吗?”盛望嘀咕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弯腰把拿空的行李箱合起来,拉好拉链扣好锁,推进衣柜的角落里。然后再抬眼,就见盛望靠在柜门边,眉梢唇角藏着笑。

他眼睛很长却并不狭细,眼睫在末尾落下影子,灯光就间杂在影子里,像弯长的浅泊,又清又亮。

江添有一瞬的怔愣。

语文老师招财曾经在某堂作文课上读过一个同学的范文,她说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是发着光的。他当时在算一道数学题,计算的间隙里只听到这么一句。

句子没头没尾,他听得漫不经心。却在很久之后的这一天忽然又想起来。

*

宿舍在某一刻变得很安静,盛望看见江添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走廊外已传来人声,史雨变声期粗哑的嗓音很好认。

“哎?让一让啊,热水贼满。”他跟史雨拎着水壶回来,盛望侧身让他们进门。再回头时,江添已经从衣柜里拿了一根数据线出来,走到桌边拍开电源给手机充电。

晚自习请了假,不用再去教室。

盛望摸了摸鼻尖,也从柜子里翻出两本书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邱文斌对着的那边已经码了一排书,盛望扫了一眼,七八个题集还有一堆不知什么科目的卷子,书边是一盏充电台灯。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不太好意思地冲盛望和江添笑了一下,这才坐下去。

“你居然看书?”史雨一脸诧异地看向江添。

江添摘下一只耳机,更诧异地回看他,蹙着眉尖问:“我不看书看什么?”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史雨说,“之前不是有传闻么,说a班几个变……不是,大神牛逼坏了,上课不听也照样满分。”

江添本来就不爱搭理人,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无聊,最后扔了一句:“那是挺变态的。”

说完他把耳机塞上,转着笔低头看起了题。

盛望在旁边笑了一会儿,冲史雨说:“你如果说的是语文课不听写数学,数学课不听写物理这种,那我们班挺多的。”

史雨说:“那a班比我想象的用功不少。我们班有不少真不听课的,其实包括我也是,上课时间太长就有点撑不住,会偷偷在桌肚里玩一下游戏什么的,成绩也马马虎虎能看。”

他要说马马虎虎能看,那就实在有点谦虚,毕竟b班是除a班外最好的。

当初初中升高中的时候,附中有一场提前招生,算是变相的保送考试,通过考试的学生不用参加中考,提前一个学期直接开始上高中的课。

就是这群人组成了ab两个班,a班是前45名,b班是后45名。

“啊。”盛望点了点头,冲他竖了个拇指开玩笑说:“牛逼。”

在三个看书的人面前,史雨有点格格不入,他百无聊赖地转了一会儿,拿着校卡进了卫生间说:“那我先洗澡啦,免得一会儿还得挤。”

附中的宿舍带淋浴,校卡往卡槽里一插就能出热水,自动扣费。

史雨平时都洗战斗澡,今天却不紧不慢起来,反正其他几个人暂时也不急。刚刚江添和盛望的话让他突然定了心,他一直觉得a班顶头的几个人是妖怪,随随便便学一学就让其他人望尘莫及,现在看来好像……也就这样。

他成绩一直还算不错,年级排名一直在60到70之间徘徊,和a班几个大起大落的人相比,他要稳得多。

而他甚至还没怎么用功发力。

盛望是转学来的,用用功都能一个月内从年级后位翻到前100,他起码起点比人高吧?如果他也稍微用点功呢?

史雨心想,别的不说,进a班应该绰绰有余吧。

*

盛望今天没怎么刷题,他现在每门成绩都跃进式地往上翻,错题越来越少,做题速度越来越快,用不着再熬到一两点了。

江添在旁边看竞赛题,属于锦上添花。

他也在锦上添花,他在练字。

他按照江添说的方法坚持了小半个月,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至少字已经从爬变成了直立行走。

最近没有什么要上交批改的作业,所以招财和菁姐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然肯定要夸他。

盛望琢磨着写完一页本子,一抬眼,就见邱文斌也在本子上大片大片地抄着什么。

他扫了一眼,问道:“你也在练字啊?”

邱文斌沉默片刻,说:“我在做错题集。”

盛望:“……对不起。”

江添这个王八蛋每天致力于看他笑话,塞着耳机头也没抬,还短促地笑了一声。

邱文斌大脸盘子通红地说:“错得多,所以抄起来也多。”

盛望连忙摆手:“不是,我没有说你什么的意思。”

他如果跟丁修一个考场,那就是年级倒数,整天跟江添这个第一面对面坐着,真的挺扎心的,盛望都忍不住替他郁闷。

他瞄了对面两眼,实在没忍住,问他:“你错题都这么抄么?把题目完整抄下来?”

邱文斌茫然抬头:“对啊,老师说要做错题集,这样比较清晰。”

“呃……”盛望正在斟酌怎么说比较。

可能斟酌的动静比较大,或者江添后脑勺长了眼睛。他没看下去,摘了耳机淡声问邱文斌:“你这么抄,当天的错题抄得完?”

盛望:“……”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邱文斌脸当场就变成了猪肝色。

盛望连忙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想说,不是,其实我也想说,错题这么搞太费时间了。我刚来的时候错得不比你少,根本抄不完。”

邱文斌愣了一下:“那怎么抄?”

盛望哭笑不得:“不抄。”

“啊?”邱文斌更木了。

“我比较随意,也不太爱惜书本卷子,我都直接剪。”盛望说,“把错题剪下来,找个本子分门别类贴上,就是错题集了,”

盛望又指着江添说:“他是第一遍拿本子写,错题做标记,回头直接二刷标记的题目。看你了,反正最好别抄,抄题目的时间省下来够做很多事情了。”

邱文斌愣了片刻,醍醐灌顶。

“你这什么表情?”盛望看着他有点想笑。

邱文斌挠了挠头说:“感觉掉进山洞捡到武功秘籍了。”

少年期总容易莫名其妙热血沸腾,邱文斌现在就有点这种感觉,尽管他什么都没开始呢,但他感觉一扇神奇的大门正在徐徐打开。

他难得冲动了一下,问道:“如果,如果以后有难题,我能问你们么?我现在成绩太差了,爸妈都不想看到我,我想往上爬一点。”

江添想了想,问道:“你现在排名多少?”

“……”

邱文斌又成了猪肝。

盛望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对邱文斌毫无起伏地说:“我哥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请把他当哑巴。”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江添却好像没领悟。

他把盛望的手扒下去一点,眸光从眼尾瞥扫过来,挑起一边眉问:“你叫我什么?”

“什么我叫你什么?”盛望装傻充愣。他倒不是故意不想回答,只是对着别人说得很溜的“我哥”,对着江添就怎么都叫不出口。

大概还是出于男生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吧。盛望心想。

江添依然半挑着眼看向这边。

盛望想跟他对峙,却不到半秒就败下阵来。他从江添指间抽回右手说:“我叫你弟弟。”

老实孩子邱文斌在对面听得直笑,盛望像是终于占了上风的战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道:“行了不闹了,看书看书。”

他玩儿似的捏着右手指关节,低下头认真看起书来。

余光里,江添又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塞上耳机,水性笔在他手指间无声转着,偶尔会被抵停,在本子上落下沙沙的笔触声。

对面的邱文斌则愁眉苦脸地研究起了错题集,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把剪刀,对着纸页比划半天也没下得去手。

11班的班主任是个老古板,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让带手机进教室就不让带。邱文斌是个守规矩的学生,在班主任的紧逼之下养成了不玩手机的好习惯,这点优于年级里90%的学生,但又稍稍有点过犹不及。

他兀自折腾了好久,才想起来手机其实也是个工具。他尴尬地朝两个学霸瞄了一眼,发现那两人眼都没抬过,专注极了。于是匆忙翻出手机查了查高效率做错题集的方法,然后临时下了个扫描app,对着错题拍起照来。

这方法确实比抄来得省事,宿舍楼里就有自助打印机,他只要定期把错题打印出来订一下就行。

以往抄一整晚的错题,他今天只花五分钟就存了档。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体会过这种提前完成任务的感觉了。这是他进附中以来第一次在学习上感觉到爽。

邱文斌想对提醒他的盛望说句谢谢,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瞄了对方几眼,刚要开口,却见这位大佬突然松开手指,抓起闲置半天的笔,在本子上写起字来。

邱文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对啊!大佬不是在练字么?那他刚才认认真真看了半天的是什么?字帖?

邱文斌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他怀疑大佬走神了,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说。

史雨从卫生间出来,他头发只比板寸稍长一点,毛巾呼噜两下就干了七八成。他掏着耳朵里的水,冲其他几人说:“我好了,你们谁去洗?”

盛望“唔”了一声,写完最后两个字才抬头问他:“附中几点熄灯?”

“11点20吧。”史雨说。

“噢,那不急。”盛望练完今天的份,收起本子,却又捞过了另一本书。

史雨在床边坐下,回了几条微信,又玩了一局小游戏。感觉头发全干了,这才站起身。他今晚被激了一下,久违地想试试用功的感觉。

可是白天发的卷子他都赶在晚自习前做完了,尽管语文是抄的,英语一半是抄的,他也不能掏出来全部重做一遍吧?

他得过且过太久了,除了这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史雨转了一圈,在江添身边停下拍了拍他问:“添哥。”

江添很轻地蹙了一下眉,然后摘掉一只耳机。他不喜欢思路被人打断的感觉,本就不热情的脸色愈发冷淡。

史雨有点讪讪的,但还是问道:“你这看的是什么呀?”

江添撩起书皮示意他自己看。

“哦这本啊。”史雨直起身说:“我们物理老师也推荐了,说你们班拿这个讲竞赛。好用么?好用我也买一本去。”

江添:“不怎么样。”

史雨:“……”

隔着桌子都能感觉到他要被冻死了。

盛望一边在心里说“我可真是个天使”,一边从做题的间隙里补充道:“那本确实不怎么样,老何只从里面挑了十几道题,做完讲完就该换了。”

“只做十几道这本书就没用啦?”史雨咋舌,“那你们还用哪些?”

“挺多的,但每本都只挑一部分。”盛望问:“你要做吗?书都在那边柜子里放着,你可以记一下名字。”

史雨又摆了摆手说:“我用不来那个功,我就问问。”

盛望笑笑。

他本想说a班的竞赛课是可以旁听的,b班最近陆陆续续有人搬凳子过来,你要真想搞竞赛也可以来。

但他看史雨的反应,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史雨原本一直站在江添旁边,聊了几句终于挪到了盛望后面。

“你这做的又是什么啊?英语?”史雨跟他说话就随意得多,大概是觉得他脾气好,成绩也没好到吓人的地步。

盛望:“对。”

他也有点不耐烦了。一边扫着题一边应付道:“菁姐说竞赛成绩快出了,我先看看。”

“竞赛?”史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哦你说之前那个英语竞赛啊?”

“嗯。”

“那个我们班贺诗也去了。”史雨说着晃了晃手机说:“我刚还跟她聊着呢,我说她怎么还怪紧张的。”

盛望的表情宛如失忆,他记得参加竞赛的除了齐嘉豪和李誉,还有俩别班女生,但谁是谁他并没有搞清楚过。

“赛都比完了你还看什么?”史雨更不解了。

盛望随口应道:“说不定有复赛。”

复赛?

纳闷间,史雨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贺诗回了他上一条逗乐的微信,兴致并不太高的样子。

史雨趁机问道:你们那个英语竞赛还有复赛?

这次贺诗回得比较快:有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史雨又瞄了一眼盛望做的那本题集,打字道:你要准备准备么?我看到一本还不错的竞赛书,送你?

贺诗:……

贺诗发了个表情包:[你他妈在逗我?]

史雨:谁他妈逗你了

史雨:真的,你要么?

贺诗:你要不去查查进复赛的条件?

史雨:懒得查,什么条件?

贺诗:全省前40

贺诗:你知道全省前40什么概念吗?

贺诗:就是你不能理解的概念

史雨:……

史雨没想到问个问题还能被嘲讽,哪怕这是他喜欢的女生,他也有点下不来台。

他重重地打字说:我就问问,不要拉倒

贺诗:你问得好扎心……

看她发了个哭脸,史雨又有点心软,回道:我没要扎你心,我看盛望在准备,就想给你也弄一套。

贺诗:盛望在准备复赛???

贺诗:……

贺诗:他跨省转来的,可能不太了解这制度吧。

她又发了几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史雨琢磨着问:前40真的很难?

贺诗:废话

贺诗:你没发现咱们学校的都默认没复赛么,你看见还有别人准备这个么?

史雨:没有

贺诗:咱们学校几年也出不了一个进40的,英语是一中的主场。

贺诗:早知道当初去一中了,附中擅长的数理我都不行

那之后她再说什么,史雨都回得心不在焉。

他看着消息,有点犹豫要不要提醒盛望一句,毕竟要是白准备了也挺难受的。

盛望当然不知道他在聊些什么,只听见手机在那嗡嗡嗡地震个不停,而史雨则像个黑皮大猴子一样抓耳挠腮。

“你是想说什么吗?”盛望忍不住了。

“啊。”史雨干笑一声,指着手机说:“没,我跟贺诗聊天来着,我想给她也买本竞赛书,她说她肯定进不了复赛,用不着。复赛很难进吗?”

史雨像一只长腿鹭鸶,开始伸脚试探。他比江添委婉一点,还知道营造语境。

盛望倒是坦然:“有点,菁姐说全省前40能进。”

史雨:“……你知道啊?”

盛望:“?”

“没事。”史雨指了指书说:“你继续。”

说完他飞快在微信里打字:盛望知道复赛什么条件

贺诗:啊?

史雨:他大概觉得自己能创造附中历史吧

史雨:自信

史雨:牛逼

史雨:拭目以待

贺诗:……

其实史雨不讨厌盛望,也不是针对盛望,只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坦率的性格。

他自己平日里不会太用功,碰到考试比赛都会谦虚一句:“我不行,我没怎么准备,就是来凑个分母。”

这样的人见多了同类,冷不丁看到一个说“我还可以”的人,就会觉得对方有点狂。大概是叛逆期的心思作祟吧,他想看狂人翻车。

当初他们也是这样看江添的,只不过江添太稳了,车一次没翻过,还把他们碾服了。他那几个日常开黑、喝酒、打球的哥们儿背地里都管江添叫挂逼。

万万没想到,老天又送来一个盛望。

按照概率,这个肯定要翻车了,史雨心想。

挂逼哪可能买一送一!

这场聊天过去后的第三天,英语竞赛成绩出来了。

杨菁穿着金边小黑裙走进教室,开门都带着风。她把要评讲的卷子往桌上一拍,单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扫视全班。

她绷着脸,下面的学生就开始紧张。

高天扬直挺挺地靠到后面,小声问盛望:“菁姐怎么一副送葬脸?竞赛砸了?”

盛望嘴唇近乎没动,哼哼说:“不知道,那群老师的嘴可紧了,至今没听到风声。”

高天扬:“那菁姐就没给你跟添哥放点话?你俩最有得奖的潜质吧?”

盛望想了想说:“放了。”

高天扬:“什么?”

盛望说:“我俩提前交卷了,她上次放话说让我们等着,成绩出来找我俩算账。”

高天扬:“……”

杨菁抿了一下嘴唇,本就板直的唇线甚至有点下拉。

就在a班氛围快变成固体的时候,这位女士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竞赛成绩出来了,我来说一下啊。”

她说得轻飘飘的,同学们也不敢喘气。

杨菁伸出细长的食指说:“我这里一共拿到两张证书,一个二等奖,一个一等奖。”

大多数同学松了一口气,心说有奖就行,不然菁姐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高天扬更是直接垮下来,冲后面竖了根拇指说:“稳了,就看你俩谁是二等谁是一等了,其实也没差,有奖就开心。”

盛望挑了一下眉,手悄悄摸进书包。

上次盛明阳去了一趟政教处,不知道怎么接受的教育,反正徐大嘴第二天就把手机还回来了,并且警告说:不要让他逮住第二回 。

于是盛望老实多了——老老实实把所有消息通知改成了静音,屏幕会亮,但不会震动。还逼着江添也改了。

他戳进江添微信,飞速打字说:打赌么?

江添:赌什么?

贴纸:谁一等,谁二等。

江添:赌注

贴纸:我要撸串!

江添:好

贴纸:那你猜猜你几等?

江添:反正不是二等

贴纸:……

贴纸:巧了,我也觉得我不是二等

他正用表情包单方面跟江添打架呢,杨菁又开口了。

“先恭喜一下课代表。”杨菁说,“齐嘉豪这次发挥中规中矩,拿了二等奖。”

班上安静了一瞬,稀稀拉拉响起几声零星掌声,然后一小半人朝教室后排看过来,包括高天扬。

“啥情况?!”高天扬用夸张的口型问道,“你俩有一个没有吗???”

盛望压了压手指,示意他淡定一点。

高天扬一转回去,他就给江添发起了新微信:好了,现在可以猜是你药丸还是我药丸了。

江添:我不觉得我药丸。

盛望又开始发表情包单方面撩架。

稀稀拉拉的掌声停了,杨菁又说:“然后恭喜我们班长李誉同学,班长这次挺让我惊喜的,但我不觉得这叫超常发挥,你就是容易紧张,只要安排好时间放轻松,什么成绩都是应得的。看,这次就超过课代表了,你一等奖。”

李誉长得可爱,性格也好,班上同学都挺喜欢她的,要是平时,早该拍桌起哄了。今天却没有,包括李誉自己都没顾得上激动。

因为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看向了盛望和江添。

高天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是吧?你俩……”

盛望有点无辜,同时也觉得挺意外的。他自认为考得还不错,不然不会提前交卷。至于江添……他在考试上是有点傲,但绝不是乱来的人,他应该也考得不差。

就在这时,杨菁又发话了:“我刚刚说了,现在拿到的证书就两张,一个一等奖,一个二等奖。现在公布完了,但咱们班考试的有四个人啊,另外两个没有拿到证书的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

四十多双眼睛看向她,等她继续说。

杨菁喘了口大气,说:“因为他俩还要再参加下一轮考试。”

全班一阵懵圈,接着猛地反应过来,嗡嗡的议论声仿佛热水入滚油,轰地就炸了。

“对,全省前40名进集训,训完参加复赛,如果还能拿到名次,就是国家级的奖项。如果没有,那就定为省级一等奖。”杨菁点了点江添说:“你,全省11。”

她又点了点盛望说:“你,全省第5,你俩就差两分,中间那帮并列的小兔崽子全是一中的。但是没关系——”

杨菁终于绷不住了,她咧嘴笑起来,抬着下巴说:“提前招生的门槛券一人一张你们已经到手了。同一届出两个前40名,这还是咱们学校第一次,简直创造历史,所以荣誉墙也上定了!”

她提高音调,笑着问说:“咱们班牛逼吗?”

“牛——逼!!!”

整栋明理楼都能听到a班的鬼叫,b班更是感觉天花板要塌了。

其他各班被吓了一跳,然后纷纷从自己老师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紧接着整栋楼都沸了。

高天扬抓着盛望的肩膀咣咣摇,开心坏了。

盛望在头晕目眩中身残志坚地给后桌发了最后两条消息——

贴纸:打平

贴纸:所以撸两顿!

发完,他冲杨菁笑道:“菁姐,你还要找我跟江添算账吗?”

杨菁笑骂:“算个屁!得便宜卖乖!”

一下课,几乎全班人都围了过来。

“1、2、3——”宋思锐跟乐队指挥似的捏着手指一甩头,所有人拉长了调子起哄道:“请客!请客!请客!请客!”

“还他妈数拍子?”盛望喝着水差点呛死。

“是啊,整齐一点气势足。”宋思锐还在那儿按照节奏打手势,高天扬在旁边快笑疯了。

“他们一直这么二百五吗?”盛望回头问江添,“你以前拿奖也这样?”

江添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盛望问。

旁边俩男生笑着叫道:“看老高怕不怕死。老高要是不怕死地喊请客,我们就跟着喊请客。老高要是怕死,我们就喊喊添哥。”

“???”盛望瞪着他们:“那你们今天胆子这么肥?”

“这不是有你嘛!”

“靠,柿子挑软的捏啊?”盛望说。

宋思锐不管不顾开始喊号子:“盛哥——”

其他人约好了似的,跟着道:“英俊!”

宋思锐:“添哥——”

其他人:“潇洒!”

宋思锐:“盛哥——”

“牛气!”

“添哥——”

“挂逼!”

“……”

草,神经病!!!

走廊里楼下的人都上来围观了,盛望连忙抽了本书出来挡住脸:“请请请请请,别喊了。”

“我靠你真请啊?”高天扬笑断了气又诈尸过来,说:“没发现他们号子喊得特别熟练么?!常规流程了,喊这么多回就你理他们!”

“我认输,我要脸。”盛望笑着抬起手说:“这周周考结束,校门口当年烧烤店,我买单,我们去吃垮老板!”

一大群人跟着起哄,叫道:“吃垮林哥!吃垮曦哥!吃垮全店!”

“撑不死你们!”小辣椒还是谁笑着骂了一句。

盛望第一次碰到这么疯的同学,但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班了。不对,是喜欢这个班的大多数人。他说过自己心眼小、气性长,大度是不可能的,所以个别坑过他的人依然是傻逼。

其他人笑语不断闹作一团,全都挤在后排,唯独齐嘉豪一人坐在人群之外。

当初他说自己视力不好,跟班主任磨了很久才磨到个第一排的位置,最近整组挪位,他挪到了第五组,盛望他们在第一组。

他跟热闹隔了一个对角线,全教室最远的距离。

他记得自己从5班杀进a班的那天,教室里也这么闹,一大群半陌生半熟悉的同学也这么围着他,起哄让他请客。

在那之前,他只在走廊和操场上见过a班的人,没说过两句话,更谈不上相识,但他都叫得出名字,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是他要超越的目标。

所以当初被起哄的时候,他心里半是自怯半是自傲、一边惶恐又一边得意。等他从情绪里挣扎出来想要答应的时候,人群已经哄闹完笑着散开了。

那天之后,齐嘉豪就变成了a班的老齐。

他发现这个班的人都有点自来熟,好像只要他们乐意,想跟谁当朋友都是一句话的事。

他有点羡慕,有时又嫉妒。嫉妒他们那股子天生自信的劲,凭什么呢?大概都是被捧着长大的吧。

不像他,有个一事无成又好夸夸其谈的爸,还有个自己没上成好学校就把重压全扔给他的妈。考到好成绩,他妈连水果都会切成块送到嘴边。考砸了,什么尖酸刻薄的嘲讽都能说出口。

家里远亲近亲都说他头顶有两个旋,聪明。但他自己知道,只有一个旋是真的,另一个是小学逃辅导课被抓,他妈气急了拿晾衣杆抽他,不小心留下的疤。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条长虫,侥幸混进了龙群里。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像个单枪匹马的屠龙骑士,等着天道酬勤。

他开始模仿a班的人,模仿他们自来熟,呼朋引伴,好像他本性多热情似的。其实有很多人他都不喜欢。

他不喜欢江添,随随便便就能拿满分,轻描淡写就能稳坐第一。他也不喜欢高天扬,明明成绩在a班吊车尾,却跟谁都能勾肩搭背。还有徐天舒,如果他爸不是附中政教处主任,就那平庸至极的胚子,哪能有今天的成绩?

……

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盛望。

明明是一个半路混进来的人,明明进来的成绩跟所有人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甚至都没有刻意表现过什么热情,这个班级就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凭什么呢?凭什么他连努力都不用,就有着跟a班其他人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的自信。

齐嘉豪自觉处处被人压一头,唯有英语例外。只有在杨菁的课上,他才是名副其实的a班人,他从不担心被点名,甚至希望被点名,他的卷子几乎可以当成标准答案,他的笔记会被其他人抢着抄,就连江添几乎都要让他一头。

偏偏杀出一个盛望,把他所有“几乎”变成“肯定”。

在a班,在英语这门课上,盛望就是标准答案,江添就是要让他一头。

这样的人,齐嘉豪怎么可能喜欢。

他闷头坐在位置上,把新拿的证书压平,小心翼翼地夹进大开本的练习册里,又把它放进书包,等着晚自习后让他爸妈高兴。自从上次丢了市三好,他妈至今没有过好脸色。

其他同学还在围着盛望和江添说话,如果没有那件事,被围的也会有他一份。

他有点后悔,又有点酸溜溜的委屈,心想着a班的友情不过如此。

人谁无过,他只是犯了一次错而已,从此热闹与他无关,欢呼与他无关,荣耀也与他无关。至于吗?

他还在a班,又好像已经被淘汰了。

……

*

江添在周五早上给赵曦打了个电话。他怕班上这群饿狼真把烧烤店的存活吃空,想事先让老板有个心理准备。

盛望反坐在椅子上,下巴尖抵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高天扬他们那群嗷嗷待哺的一边伸着耳朵一边对答案,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不是曦哥啊?”江添刚挂断,盛望就问道。

“不是。”江添把手机塞回书包说:“林哥接的电话,他们有事去北京了,曦哥手机这会儿他拿着。”

“北京?干嘛去了?”盛望好奇道。

“不知道,只说了有点事。”江添回忆了一番,手机那头并不安静,林北庭身处某个人声嘈杂的公共场所,还有电脑音在叫号,“应该在银行或者医院。”

盛望:“医院???”

江添说:“赵叔以前开过刀,偶尔会去医院检查一下,估计带他去北京了,昨天没在喜乐看到他。”

“什么病?”

“胃癌。”

盛望愣住。

他这才想起来,第一次看见赵老板时感觉他像一只大螳螂,眼珠微凸,确实有点过于瘦了。也许是有至亲去世的缘故,盛望对于生老病死这类事有点儿敏感。

江添话音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手术做了七八年了。”

盛望没反应过来:“七八年怎么了?”

“医生说手术后五年不复发,就没什么大问题,例行检查就可以。”江添说。

盛望又怔然片刻,想到赵老板除了长相哪哪都没有病人样,嬉笑怒骂比谁都有活力,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刚回神,就对上了江添的目光。可能是低垂着的缘故,显得有些温和。

“看我干什么?”盛望摸了摸后脖颈,坐直身体。

江添眉尖飞快蹙了一下又松开,神色恢复如常。他拿过水瓶喝了一口水,说:“你脸是景点么,买票才能看?”

盛望呵地冷笑一声,朝桌底一瞥,江添今天的篮球鞋是白的。于是他二话不说,给对方盖了个印。

江添:“……”

都是男生,知道糟践什么最心疼。

高天扬转头就把赵曦和林北庭不在的事广而告之,引来一片哀嚎。

a班竞赛课已经开了有一阵了,他俩都受邀来上过课。刚来的时候,有几个来a班旁听的傻子震惊道:“这不是校门外那个烧烤店的老板么?哪个吃错药的让烤串儿的教我们物理?”

当时何进正拿着本子从后门进来听课,绷着脸答到:“我请的。”

吓得那几个学生差点儿原路返回。

等到物理课代表把做好的ppt简介投出来,赵曦和林北庭漂亮至极的履历呈现在众人眼前,那帮傻子们一声“卧槽”便闭嘴惊艳了。

赵曦上了讲台还开玩笑,说:“何老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跟林子……哦不,林老师都在国外,还没走上烤串儿的歪路。你们别看她现在虎着脸,心里别提多后悔了。”

何进在后面笑骂道:“去你的。”

“看吧,这就带上情绪了。”赵曦道。

他说话的调门不高,但很清晰,话里带笑的模样有点儿痞气,又一派从容。他说:“放心,我跟林子只是来做个引子,告诉你们物理如果一直学下去会是什么样,本质是聊天,不会污染你们脑中构架的物理体系。”

林北庭比他肃正一些,但也在整节课的末尾开了个小玩笑。他指了指坐回教室后排的赵曦说:“另外澄清一点,学这些不一定会秃,只要别在英国。”

那之后,全年级都知道了,a班的竞赛课来了俩帅哥老师做指导,其中一个还是附中校友,四舍五入能叫一声学长。

别的班尚且如此,a班的人就更甚了,大家都很喜欢他俩。请客说是撸串,其实就是想找赵曦和林北庭吃饭,他俩都不在,这饭也吃得不尽兴。

林北庭说他们要国庆之后才回来,于是盛望这顿饭跟着延期。

天气转凉只在忽然之间,九月的尾巴,附中校运会先一步来了。

高天扬终于有了班委的气势,每节大课间都在教室里流窜,到处搞动员。

a班的同学对于运动会兴致缺缺,主要是那些项目太不是东西了。

“8x200混合接力是个什么玩意儿?”盛望问。

高天扬这个畜生仗着关系好,冒着生命危险强行给盛望和江添报了好几个项目,其中就有这个。

“男女生混合,4男4女,顺序随意,即考体力也考战术。”高天扬说得高深莫测。

考你爸爸。

盛望一脸绝望。

a班女生扒拉扒拉一共8个,这8个里面只有一个辣椒是能跑的,其他有一个算一个,800米统统跑吐过,还有仨不及格。这是要逼死谁?

盛望看向江添说:“我今晚从上铺跳下来把腿摔折还来得及么?”

江添说:“不如我打折来得快。”

盛望:“……”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校运会的意义并不在于竞逐青春展现活力,而是试卷山里少有的放松和喘息。这两天没有安排课程,相当于一场月假,全校学生都很激动,准备得异常卖力。相较而言,老师就淡定得多。

何进说,观众席的人数没有要求,大家想看可以去,不想看也可以留在教室自习。

a班的大佬们向来以课业为重!

……

傻子才留班自习。

何进去办公室拿了个胸牌再回来,教室里的人就全溜完了,一个没剩。

“这帮小兔崽子。”她笑骂了一句,跟其他班主任一起往操场走。虽说运动会本质图个放松,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真进了场,被热血沸腾的氛围一带动,这帮中青年的好胜心就都出来了。

老师们表面谦逊,嘴上说着“我们班不行”,心里却希望自己学生比谁都行。

何进跟着教师方阵入场,经过a班看台就是眼前一黑。

他们班山顶上拉了一条大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班级口号。人家都是什么勇往直前、青春热血、保二争一、攻坚克难,他们班的长这样——

高二a班,输赢看淡!人生苦短,比完就算!

一个方阵的老师都笑趴了。

何进掩着脸冲过来,就近逮住一个男生就问:“这口号谁出的主意?”

“高天扬啊。”男生毫不犹豫把兄弟给卖了。

那边高天扬正给参赛的发队服呢,听见自己名字,扭头就送了个露齿大笑:“老师!看,咱们还搞了统一服装!”

t恤是好t恤,两边的深蓝竖条还修饰得挺有版型。衣服前胸是个霸道的a,背后写着更霸道的:超a。

何进感觉自己捡到鬼了。

她刚要远离丢人,又被姗姗来迟的杨菁拉住了。这天的杨菁风格完全不同,她穿着一件修身小白t,下面是运动短裙,扎着高高的马尾,带了个白色棒球帽,竟然显出几分活泼来。a班同学看到她差点儿没认出来,接着一个个缓缓张大嘴,下巴就合不上去了。

“干嘛呢你们,模仿政教处老徐啊?”杨菁挑起眉嫌弃道:“丑死了,闭上。”

她近处的一群学生老老实实把嘴合上了。

“来来来,跟横幅合个影。”她招呼着生无可恋的何进,跨着长腿上到了山顶。

“太傻了,合了干嘛?”何进没好气地说。

“发朋友圈。”杨菁说,“炫炫我们这帮宝才学生。”

何进噗地笑了。

“卧槽这谁?”盛望刚刚在跟高天扬掰扯煞笔队服,一抬头就被杨菁吓一跳。

他懵懵的样子过于好笑,杨菁乐得不行。她低头一看,发现还有个人支着长腿坐在盛望旁边,他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正弓着肩闷头刷手机。

“很猖狂嘛,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嚣张啊?”杨菁问。

盛望垂着的手指狂敲江添的肩:“醒醒,收手机了!”

江添抬眼瞥过他捣乱的手指,这才看向杨菁和何进说:“老师。”

a班同学都知道,只要不是上课用,只要不被大嘴抓,剩下几个老师谁看见手机都没事。江添本来就有点冷恹恹的,老师来了头发丝都没慌一下,打完招呼还又划了两下屏幕。

“谁惹他了?怎么满脸不高兴。”杨菁问。

“自闭呢。”盛望忍着笑,“被高天扬这队服雷的,打死不肯穿。”

江添塞着耳机装聋。

杨菁看他那样笑得打跌,然后举着手机跟何进拍了几张照就先走了。

盛望欣赏了一会儿江添冷漠的后脑勺,突然想逗一逗人。

他原本也一百二十个不愿意,甚至想打高天扬一顿,但看到江添这样又忍不住改了主意——

他冲高天扬招了招手,说:“来,给我两件。”

高天扬喜出望外:“怎么?终于发现我审美的艺术性了?”

“屁的艺术性。”盛望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那你怎么突然变卦了?”

“皮痒。”

我可真是皮痒欠打啊,盛望心里这么说,手上却拎着衣服去江添面前晃。

江添抬起头,摘下耳机问:“干嘛?”

盛望说:“我突然觉得这衣服还行。”

江添一脸“你审美是不是死绝了”的表情看着他。

“你再仔细看看。”盛望说。

江添冷笑一声,并不想看。

“运动会嘛,热血为主。”盛望努力绷住嘴角,显得很诚恳:“中二一点傻一点也正常,好歹老高费了一番心思。”

“所以?”江添瘫着脸蹦出两个字。

盛望开始在找打边缘探头探脑:“所以我有一点想穿。”

“……”

江添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个来回,道:“那你穿。”

见他又要塞回耳机,盛望一把抓住他手腕,说:“我一个人穿多丢人。”

江添一脸“我他妈就知道”的模样,麻木道:“我不穿。”

“眼一闭腿一蹬,往身上一套就完了。”盛望说。

“不。”

“就一天。”

“不。”

“哥。”

“……”

江添也感觉自己捡到鬼了。

几分钟后,a班众目睽睽之下,盛望推着江添的肩大步下了大台阶。他在后面忍着笑,还背手冲高天扬比了个“ok”。至于江添……他已经快冻成冰雕了,浑身每个细胞都是大写的拒绝。

大家难得看他吃瘪,登时吹口哨的、鬼叫的、瞎起哄的闹成一片。

盛望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笑道:“不准叫,别给我捣乱,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骗下来的,一会儿气得坐屋顶上去你们哄?”

江添脚步一刹,拧眉看向他。

盛望立刻道:“我错了,我不说话了。”

原本大家是等着看热闹的,结果真等他俩换好衣服回来一看……卧槽好帅?

高天扬像个上蹿下跳的大猴子,指着这俩活招牌说:“看!是不是!我怎么说的!是不是效果就很炸!又狂又野又帅气,谁他妈敢再说我审美死了?!谁!”

“没谁了!”宋思锐一个箭步冲上去,从高天扬手里抽了一件衣服就跑。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之前宁死不从的同学们集体倒戈,队服被一抢而空,甚至还有个别不用比赛的浑水摸鱼试图骗一件,被高天扬当场捉拿:“靠,滚蛋!你再拿我就得luo体上阵了!”

捣乱的男生立刻狂笑着缩回手说:“那算了算了,辣眼睛。”

事实证明,高天扬的审美真的还可以。衣服看上去中二,穿起来效果卓群。a班运动员集体往检录处一站,离得近的几个高一班级全都炸了,女生凑着头议论纷纷,每个班一本的运动员花名册快被她们翻烂了,都在找盛望和江添会参加哪些项目,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几声“高天扬”。

高天扬被别班戏称为a班一霸,因为这牲口跑完1500就能转场去3000米继续拿第一,到终点后气都不喘两声就开始呼朋唤友上球场,体力简直不是人。

附中运动会是积分制,高二12个班,每个项目前六名有分拿。一二三名分别积15、10、5分,四五六名则是3、2、1分递减。

“老高去年三个15,愣是把我们班带到了第6。”宋思锐说。

“第6很牛逼吗?”盛望不太清楚别班实力。

宋思锐一句话就解释明白了:“这么说吧,咱们班如果没有老高,去年总分大概一共15,排名全年级倒数第一。”

盛望:“……”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江添,神情有点难以置信。

江添本来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但看到盛望怀疑的目光,他忍不住补了一句:“别看我,去年不在。”

“啊对。”高天扬说,“他那阵子刚好出去参加集训了,不在学校。”

盛望“哦”了一声:“我就说嘛,你看上去也不像拿不到分的样子。”

“我们班去年接力第几?”盛望,“我好有个底。”

高天扬干笑一声说:“去年垫了个底。”

“但是今年!我们保六争三好吗?大家给点力!”宋思锐叫道。

下午2点30,8x200混合接力正式开始点名。临上场前,各个班的接力顺序都还在不断变动。别的班都在相互套话,企图知道对手的排兵布阵,唯独a班例外。围着他们的女生全是来喊帅的,没有一个卧底,赤luoluo是一种实力上的藐视。

“不管了,我们就这么来吧!”高天扬说:“我首棒,尽可能大地拉开差距,然后是老宋、小鲤鱼、你俩尽力就行,盛哥你排中间,想办法把这俩落下的部分补一点起来,小辣椒算能跑,第五棒,接着就是巧娜和戴小欢,呃……你们别有负担,不吐就是胜利,然后添哥最后一棒,能冲第几冲第几吧。”

很快,人员就位。操场一圈400米,两棒一轮。盛望和江添的接棒点刚好在一起,没轮到他俩之前,他们都在跑道边站着。

盛望手搭凉棚,眯着眼朝起点看过去。

初秋的太阳不像盛夏那般刺眼,又高又远,空气里是足球场清新的草皮味。他看见高天扬在起点弯下腰,老师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举起了发令枪。

枪响的瞬间,身边的江添突然开口说:“打赌么?”

他难得主动,盛望有点意外:“咱俩这次一队啊你忘了?”

江添说:“所以赌一下。”

盛望问:“赌什么?”

“赌能不能第一。”

“赌注?”

江添轻蹙着眉想了一会儿,说:“没想好。”

盛望啧一声,说:“那还怎么赌。”

高天扬在远处一路飞奔,疾驰如风,盛望看着他把其他11个班的运动员甩在身后,然后把棒子递给了宋思锐。a班的加油声越过草场传来,喊得热血沸腾。

高天扬甩着汗往这边走来,盛望冲他挥了挥手。

就在他以为打赌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江添忽然从远处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说:“要不再叫一声哥?”

阳光流淌到草尖上,青葱欲滴,盛望被晃得眯起眼,热意从额前耳后泛上来。

他怀疑是高天扬带过来的热风,拎着领口扇了两下才对江添说:“这怎么当赌注,赌来赌去都是我吃亏。”

江添挑了下眉,未置可否。安静了一会儿才半是无奈半纳闷地说:“你坑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亏?”

“那当然不一样。”盛望笑起来,又觉得热意没那么浓了,凉风扫过,还是一派秋高气爽。

他理直气壮道:“你都说是坑你了。”

“什么坑?”高天扬从负责后勤的同学那边拿了瓶水,边走边灌。

“没什么,说你这个惊天巨坑呢。”盛望指了指江添身上的衣服,随口答道。

三人目光又聚焦到了操场上。

在上赛场之前,盛望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宋思锐的身高和腿就知道他跑不了多快,但他没想到居然可以这么慢……

“你最好告诉我老宋是在留力,后面有冲刺。”盛望指着逐渐被别班反超的人说。

高天扬干笑一声:“跑200米还用留力?”

说话间,8班一个女生超过了宋思锐,他迈着小短腿挣扎了一下,无济于事。

“起跑就是最快速度了。”高天扬损起宋思锐向来不客气:“最后50米你会发现他腿抡得特别快,看过仓鼠球没?就那个效果。视觉上是冲刺了,但实际没有,非常梦幻。”

果然,宋思锐如他所说抡到了交接点,当他把棒子给李誉的时候,高天扬的优势已经被败完了。从遥遥领先到倒数第五,只要200米。

“稳住,别崩。想想咱们班口号。”高天扬指着显眼的大红横幅说:“输赢看淡,比完就算。壮哉我大a班。”

盛望:“……”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上来丢这个人?”盛望认真地问江添。

江添不咸不淡地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敬伟大的友情。”高天扬举了举维他水瓶。

他们三个心态还行,接棒的李誉却彻底崩了。她本来就不擅长这个,只因身为班长被拉来凑数,这数凑完,倒数第五飞速变成倒数第一。

这边裁判举了一下旗,负责跑第四棒的同学上了跑道,盛望就是其中之一。他之前热过身,这会儿原地小跳了几下,便做了准备动作在接棒点上等。

一个又一个同学冲过来,其他班的人纷纷接棒,李誉还有十多米。

菁姐常说她心态不稳,容易紧张容易焦虑,这一点在肾上腺素飙升的体育场上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模糊的视野里,盛望在接棒点已经小跑起来,是一道干净又张扬的剪影。

她把接力棒递出去的那一刻,听见盛望说:“唉,别哭。”

下一秒,男生便像离弦箭一般出去了。

飞扬的少年最动人心,奔跑的时候像是穿过了光阴。不过那一瞬间,没人会想这些矫情的东西,只有最直接的反应——整个a班都沸起来了,冲着跑道声嘶力竭。

紧接着他们便发现,叫起来的不只是a班人,其他班比他们还疯。

“我操——你们他妈买挂了吧!!!”b班体委没参加接力,在座位上冲着a班喊。

“有本事你也买!”一个女生毫不客气地喊了回去。

盛望超过了8班、6班、3班、9班……

每超过一个人,看台就是一阵喧嚣冲顶,哪个班都在叫。

然后是12班、7班、2班、b班。

b班跑前几棒的人都没离开操场,站在草坪上实时跟进,其中就有和盛望江添同宿舍的史雨。

英语竞赛成绩出来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尴尬的状态里,尽管盛望并不知道他等着看笑话的心态,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脸被打肿了,羞于见人。

可能是因为贺诗夸了盛望好几天,也可能只是男生的胜负欲作祟。史雨突然进入了“竞争状态”,把盛望列为比较对象,开始了单方面悄咪咪的争强好胜——

盛望做了一礼拜竞赛题,物理化学周考只比他高10分,不过如此。

盛望古诗文都认真背了,平时的作业也是自己做的,周考语文也才126,不过如此。

盛望英语……英语大概是天赋。

人嘛,总会有那么一两样天赋。盛望点在英语上,他点在体育上了。

史雨一直觉得自己在肢体上天赋过人,速度、爆发力、弹跳都很好,随随便便就比别人厉害。他始终认为天生差距是追不上的,是命,这也是他抄作业、玩游戏、不复习时常念叨的理由。

但这一瞬间,他念叨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被动摇了。

他眼睁睁看着盛望连超十二人,离第二名越来越近,俨然是整个操场上最恣意耀眼的存在,忽然就觉得自己所谓的天赋也没那么突出了。

“草,太骚了吧!”b班几个人都忍不住感叹道,还有一个勾了史雨脖子说:“你他妈也是绝了,你舍友这么牛你知道么?”

史雨干笑一声,终于没再想“不过如此”,答道:“你说呢。”

盛望跑到接棒点的时候,跟第二名并肩,离第一名只差两步。

他把接力棒递给辣椒的时候都没能刹住冲势,又往前跑了七八米才堪堪停下,带起的风扑了辣椒一脸。

下一刻,辣椒满脸通红地冲了出去。

中间两棒大多是男生,a班同学本以为优势又要被败下去了,万万没想到女生疯起来简直一切皆有可能!

“妈耶……”b班体委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a班愣了一瞬又沸腾起来,好像他们嗓门大了能给辣椒挂档似的。

“辣椒今天起正式更名为风火轮!”有男生叫道,其他人想了想还挺形象,跟着便笑死了。

这姑娘愣是又超过了一位,200米跑完a班又到了第一。班上男生多,欢呼起来调门明显不同,气震山河。

然后,心脏病之旅就开始了——

盛望拿着一瓶水站在场边喝,看了几秒他就决定不喝了,怕噎死在这里。

先是第六棒赵巧娜脚滑,接棒踉跄了几步,七八个班的同学就在她身边呼啸过去了。

她一急,呼吸节奏又出了问题,跑了一百多米就喘得不行,她这棒跑完,a班掉到了11。

接着第七棒被隔壁4班的人撞了一下,差点儿摔跟头,两手都撑地了又直起身来追……

把自己追到了最后一名。

过山车都没这么玩儿的。

盛望半途看情势不对,横跨半个操场跑到了江添那边。

彼时老师已经举过旗了,江添正站在接棒点上,高天扬趁着没轰人,在他耳边灌鸡汤。灌了半天发现他添哥在走神,一句没听。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场边的盛望。

“得嘞,您老心态稳得一批,我还是退下吧!”高天扬拱了拱手。

盛望刚想越过跑道线,场务老师就开始轰鸡了。高天扬灰溜溜跑过来说:“不让过去了,你要说啥直接喊吧。”

盛望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要说什么。那他穿过操场越过跑道干嘛呢?

只是在场边站着?只是……来看看?

“噢,我以为你急急忙忙跑过来是有什么注意事项或者战术。”高天扬大手一挥,道:“那咱俩老老实实加油吧!添哥——好好跑啊!”

江添正在活动脚腕,清淡的眸光越过跑道看过来。

其他班的第七棒已经绕过弯道冲过来,a班落在最后。

盛望皱着眉,面露担心。

而当他从远处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见江添冲他抬了一下拇指,接着便侧过身去,伸手稳稳等着后方冲过来的女生。

盛望忽然就放下心来。

这一天,a班同学犹如坐上了死亡过山车,心脏病好了犯,犯了又好。

最后看到江添一个个超人的时候,群情激动,干脆跟着数了起来。

数到13的时候,这场接力赛终于结束。江添第二个跑过终点,第一的是4班,差距小到几乎难以辨别。

a班乐坏了,第二名够让他们鬼叫,毕竟以前接力赛都是垫底。

语文课代表连广播稿都写好了,谁知裁判老师打了个手势,把拐角几个学生叫过去问了几句话。

几分钟后,a班积分牌被人翻了个数字:直加15分。

“什么情况???”

a班人都以为加错了,却听回来的高天扬叫道:“4班撞人违规,名次取消,其他班按顺序往前进一位,咱班第一!!!”

江添对此并不知情,正从终点往回走,垂着的手里拎着水。

他把一边短袖翻卷到肩,正透着热气,突然听见有人从后面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说:“我们第一!”

是盛望。

除了他没人敢这么糊到自己身上来。

江添顺势低了头,弓着肩背踉跄两步,一脸淡定地拧开水喝。

“你听见没啊?我们第一,第一!”

有人得寸进尺,不仅敢勒他脖子,还敢呼撸他的头。

“听见了。”江添嘴唇抵着瓶口回了一句,又喝了几口水才把瓶子放下,露出笑来。

他们要转到看台背面去检录处做个登记,结果刚拐过墙角,江添忽然看着前方某处刹住了脚步。

盛望还勾着他的肩,眼看着他的笑意倏然消失,表情冷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顺着江添的视线看过去。

西门通往操场要走三号路,中途有台阶延伸过来。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从台阶上下来,见到江添后停在了台阶中段。

盛望第一反应是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他很少能记住人脸,但凡有印象的,一定有哪里很特别。

他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那人的特别在于他跟江添有几分相像。

接着他又想起来,这人他见过。就在梧桐外,丁老头家附近的巷子里。

“小添。”对方叫了一声。

盛望知道了,这是江添那个一直没出现过的爸,季寰宇。他想起丁老头对于江添童年的描述,觉得这人出众的气质变得令人反感起来。

江添没应声。

盛望看到季寰宇的目光朝自己掠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感觉江添站直了身体。

勾着肩膀的动作突然变得不那么顺畅,盛望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这位同学是?”季寰宇偏了一下头,显然对盛望有点好奇。

问到这里,江添总算开口理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他嗓音很冷,说完轻轻拍了一下盛望的肩道:“站这干嘛,走了。”

季寰宇并没有因为遭到冷遇而离开。

他从台阶上下来,就跟在盛望他们两人身后,期间又叫了江添几声,都透着一股“拿你没什么办法”的无奈感。

这种语气让他占了上风,在不知情的路人听来,就像是温文尔雅的父亲正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儿子。

盛望越听越不爽。

看台背面有广播站的收稿台、检录处和帮助站,学生和老师往来不断。频频有人朝他们投来目光,又碍于江添的冷脸不敢多看。

“8x200混合接力是吧?”检录处的老师远远冲两人招手。

风云人物谁都认识,老师一句都没多问,直接翻出表格指着空处说:“你们班就剩你俩没登记了,在这边签一下名。”

江添接过笔,面无表情地写着名字。

盛望轻拱了他一下说:“帮我也签了吧,我这字艺术气息太浓了,怕老师接受不良。”

他说话的样子太臭屁,老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江添搁笔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在那瞬间有所缓和,他一边签下盛望的名字,一边说道:“不是练了么。”

还好还好,还没气到不说话。

盛望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在继续:“练是练得差不多了,但我得保留一下实力,等到期中考试吓菁姐一跳。”

两人旁若无人说着话,季寰宇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等着。检录处的老师抬起头,冲他客套地说:“家长来看小孩比赛?”

季寰宇点了点头,淡笑中略带着歉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来看看。”

老师又客气地表示忙嘛,可以理解。好像所有问题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带过去了。

盛望唇角的弧度瞬间消失,紧抿着唇朝季寰宇看了一眼。

等他再转回来时,发现江添的脸又冷了下来。

盛望幽幽地看向老师,心说我踏马刚把他哄开您就给我捣乱。

江添把笔一撂,站直身体问道:“你跟了半天要说什么?”

季寰宇依然是笑着的,看不出笑容里有任何尴尬或不安的成分,表面功夫好得很。但江添知道,他已经开始后悔跟过来了。

他虚荣心强又好面子,总要在人前保持光鲜得体的样子,不喜欢有任何失态。

检录处的老师有一点尴尬,但这台子不能没人,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干笑着看向三人。

季寰宇指着远处的空地说:“人老师还有事要忙,我们去那边?”

“不顺路。”江添道。

季寰宇叹了口气,又叫了他一声:“小添。”

江添依然冷冰冰的,不为所动。

检录处的老师眼巴巴地看着,季寰宇终于放弃。直到这一刻,他都还保持着斯文有礼的模样,笑了笑说:“行,今天不提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就是听说附中运动会,过来看看。”

“那你自己看吧。”

说完,江添拉了盛望一下,两人头也不回地进了操场。

盛望中途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季寰宇居然真的上了看台。他在家长观看区找了个边缘位置坐下来,跟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安安静静看起了比赛。

这天下午本该是运动会的重头戏,跑道上的比赛大多都集中在此。a班有机会拿分的项目也包含其中。

高天扬1500甩了第二名一圈,3000米甩了第二名一圈半。辣椒200米和400米都是第二,李誉和赵巧娜的两人三足趣味赛超常发挥,拿了第三,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揽了点名次。

a班同学这半天简直活在天堂里,看着他们的积分一会儿一跳、一会儿一跳,不知不觉居然蹦到了年级第三,离第二名5班只差10分,离第一名7班也只差18分。

所有人的期待都落到了江添和盛望身上,前者正在比跳高,后者还有一场跨栏。

跳高在操场东南角,因为涉及到助跑,场地清得很彻底,只能在十来米开外的草地边等着。a班看台下饺子似的空了一大半,男生女生几乎都围了过来。

场务不得已拎了几个白色护栏过来,拉了一条线,一大群人就站在护栏外。

宋思锐环视一圈说:“咱们班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女生?”

高天扬“哎”地叹了一声:“做梦吧,要真这么多我能活活笑死在这里。”

一群别班的姑娘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冲他说:“我们倒是想进,可是你们a班不收。”

高天扬揽着盛望的肩膀问:“那你们是来看我添哥的还是看我盛哥的?”

女生们又推推搡搡地笑着,却打死不答。

人群喧嚣热闹,盛望却心不在焉,因为江添这一整个下午都没再笑过。

横杆一次次上调着高度,江添一次次助跑然后背身一跃,他身高腿长,从横杆上跃过的一瞬实在引人注目。

人群总是在他起步的时候屏息噤声,在他落地的瞬间爆发欢呼,一次比一次情绪高涨。

周遭越是火热,就衬得他越冷。

旁边的那群女生好像还就吃这套,一个女生甚至小声对她同伴说:“他居然在出汗,我看他感觉冷飕飕的。”

盛望听了个大概,哭笑不得。

不远处响起一声哨音,操场上的广播开始让跨栏的运动员去检录处点名。盛望朝那边看了一眼,稀稀拉拉的男生别着号牌往看台背后走。

旁边的女生突然发出惊呼,盛望转回头,就见江添跳完一杆没有回到原处,而是朝护栏这边走过来。

高天扬问道:“添哥!累吗?”

江添在护栏边站定,从盛望手里拿过水瓶:“还行。”

3班和9班的人很难缠,跟着他跳了三个高度依然没人被淘汰。他额前鬓角都出了汗,顺着下颔骨滑至脖颈,仰头喝水的时候,喉结都是湿漉漉的。

盛望捏着瓶盖眯了一下眼,倏然瞥开了视线。

“跨栏要开始了?”江添突然出声问道。

“嗯?”盛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江添把喝了一半的水瓶递过来,冲广播处抬了抬下巴说:“我听见那边在点名。”

“哦,对。”盛望把瓶盖拧好,说:“我要先过去了。”

江添点了点头说:“加油。”

白色的木栏已经摆放在了跑道上,一部分围观的同学跟着盛望上了跑道,但大部分依然留在东南角。因为盛望的终点也在那边。

他在做热身的时候,远远看见跳高那边换了新高度,9班的男生三次不过,已经从赛场上退了下来,3班的那个还在做他的第二次尝试。

盛望抬了一下腿,然后把两边短袖翻卷起来,倾下身去。

发令枪响起的瞬间,3班的那个男生第三次不过,也被淘汰下去。

盛望笑了一下,跃过了第二个木栏。

校运会上百米赛跑一般很难拉开大的差距,尤其是男生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也不过三两步之遥。但是跨栏不一样,有人适应,有人不适应,差距一下子就能显露出来。

三个木栏一过,盛望就到了第一梯队。这个梯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b班体委。

在这之前,这位体委已经在操场上跑了一个礼拜了,练习量比盛望多得多,跨得也流畅,从未失误过。

但也许是混合接力上盛望的表现太过抢眼,他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正式比赛的这一刻居然跨得有点磕巴,弄倒了好几个木栏。

到最后一个栏杆的时候,不远处的操场一角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呼,高天扬声嘶力竭的大白嗓传得格外远:“添哥牛逼——”

赢了?

盛望下意识朝那边瞥了一眼,只见人群围聚过去,女生在雀跃。

事实证明,做事不够专注容易遭报应。他分神还不到一秒,旁边b班体委被欢呼惊了一跳,连人带杆摔了个结实,一个狗啃泥趴到了盛望跑道上。

盛望下意识想让,奈何脚已腾空。

他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草”,就落回到了地上。

左脚踝“咔”地一声响,他直接就跪了。

那一瞬间,盛望简直痛懵了。

草场上传来了惊叫,有人担心、有人在叫他名字、他都没太听清,只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耳朵外满是喧哗。

很快,痛感带来的耳鸣潮水般退下去。他捂着脚踝睁开眼,就见b班那个牲口捂着腚在那“哎呦喂”,他又觉得这场景挺滑稽的——一二名摔成一团,多丢人呐。

盛望皱着脸,又忍不住笑起来。

“还笑?!”一个声音落下来。

盛望抬头一看,就见江添不知什么时候从跳高场上跑过来了,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别蹲,快拽我一下——”盛望一把勾住他,借力单脚站起来。

江添不知道他还要作什么妖,皱眉瞪着他:“你干嘛?”

“还剩几米,我先蹦过去再说!”盛望撒开手,蜷着左脚便往前跳。

“你!”

他都不用看,光听这一个字就知道江添想把他吊起来打。

其他班的人本就落后他俩很多,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刹了一下车,此刻反应过来再往前跑已经耽误了一点时间。

“我日!”盛望一边骂着痛,一边看着9班的人从他身边过去,第一个冲过终点。

他跑跳起来有种又轻又飒的感觉,即便这会儿金鸡独立,跳的步子也比常人大。没两下就快到终点了。

看台那边本以为他垫底垫定了,万万没想到还能这样,顿时冲他呼喊起来。a班的加油声震天动地。

2班的人擦身而过,先他一步到达。

盛望又是一跳,终于跟上,白色的横线从他脚底划过,就此尘埃落定。下一秒,他看见江添从场边进来,掐着点架住了他。

“我操,痛死我了!”盛望毫不客气地把重量挂到他身上。

b班体委本来都打算躺了,又被他激得翻起来,连滚带爬冲过线,居然也进了前六,捞到了1分。

“你他妈牛逼死了!”他一屁股坐在跑道上,一边处理蹭破的膝盖,一边冲盛望喊。

“你他妈也差不多!”盛望学着他的语气大笑着回了一句,回完一转头,对上了江添的棺材脸。

“……”

盛望立刻收了笑,老实下来,还缩了一下左脚说:“哎呦喂。”

“哎个屁。”江添拉着脸说:“我看一下。”

他说着便蹲下去,盛望三根手指抵着他的肩膀维持平衡。

“能动么?”江添问。

盛望试着动了一下,道:“还行,痛,但是没到完全不能——”

他话说一半便卡住了,因为江添的手指轻轻按了两下他的踝关节。

“你躲什么。”江添抬头问,“弄痛了?”

盛望感觉全校都在围观他的脚,脖颈泛起一层薄薄的血色,“还行,你先起来,咱俩回看台再说。”

“回什么看台!”高天扬带着何进和一帮同学冲过来了。

“直接去医务室。”何进虎着脸说:“你下次再逞能试试!”

“不,哎等等,别拉我手。”盛望感觉有一个连的人想来扶他,顿时哭笑不得地往江添身上靠了靠,“他架我过去就行了,你们后面还有项目呢,凑什么热闹。”

一群人挤挤搡搡到了三号路上,盛望总算说服了大多数人,他们叮嘱半天,终于散回到操场。

江添看了一眼三号路的距离,说:“我背你。”

盛望连忙摆手说:“别,瘸了腿够丢人了,我不想一路被人围观。”

高天扬也说:“我俩轮流背,也不费什么劲。”

盛望当场撒开手,自己朝前蹦去:“再见,我自己走了。”

高天扬叫道:“你属驴的么这么倔?”

盛望:“对。”

江添赶了两步过去扶住他,转头冲高天扬说:“我带他过去,你回吧。”

高天扬欲言又止,最后也不知道想到了啥,说:“行吧,你俩先走,我去找个好东西,马上就来。”

盛望又赶忙蹦了几下。

操场到医务室其实不算远,单论距离,蹦一下也未尝不可。但它并不是平路。从三号路的分支出去,有一个弯道斜坡,顺着坡绕两圈,才是医务室在的地方。

盛望挂在江添身上蹦了一路,也争执了一路,就为“背不背”这个话题。

就在快到上坡的时候,盛望听见背后一阵滚轮响。

他纳闷地转过头去,看见了高天扬。这位大哥手里还推着个大家伙,美滋滋地说:“盛哥,我给你要来个轮椅,实在不让背,那就坐轮椅上去吧!”

盛望呆若木鸡。

“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他懵了半晌,然后推着江添说:“算了算了算了,你转过去。”

说完,他箍着江添的脖子一蹦,顺势趴到了对方背上:“轮椅和背,我选背。”

高天扬的绝赞建议没得到采纳,摇着头咕咕哝哝地还轮椅去了。江添背着盛望上了坡道。

这里是学校最安静的角落之一,坡道两边是葱郁茂盛的树,花藤从常绿灌木带里伸展出来,长长短短挂了一路。

盛望还有点不自在,江添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笑。

“为什么不让背?”他问。

盛望稍微动了一下,说:“丢人。”

江添不是很能理解这种逻辑,当着全校的面摔跟头都不觉得丢人,瘸了腿背一下怎么就丢人了?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背上这位孔雀能当场从坡边跳崖自尽。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说话有点噎人,但他懒得改。有时候是故意逗谁玩,更多时候是无所谓。

背上的人又动了一下,补充解释道:“反正就是出于男人的好胜心。”

“你哪来那么多男人的好胜心。”江添不咸不淡地堵了一句。

“这不是很正常么,你没有?”

“没有。”

江添答得斩钉截铁。管它有没有,反正不可能顺着他说。

果不其然,盛望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然后收紧了手肘道:“你现在脖子在我手里,你稍微有点数行么?”

江添被他卡得仰了一下头,冷静地阐述道:“你人都在我手里。”

也许是说话的时候喉结滑动,抵得对方的手腕不太舒服。他感觉盛望安静几秒,把手松开了一些。不仅如此,整个上身都抬了一点起来,好像在尽量减少接触。

江添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短促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累么?”盛望问道。

“你少动两下就不累。”江添说。

“噢。”盛望讪讪地应了一声。

有风从弯道处拂来,路边伸出来的花枝轻晃着。江添偏头让开,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你累么?”

“我?”盛望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我为什么累?”

江添微微侧头,余光朝他瞥了一眼:“这么僵着脖子,累么?”

盛望倏然没了声,江添又把头转回去,目光平直地落在前面。他脚步不慌不忙,踩着树枝花藤斑驳的光影。

又过了片刻,背上的男生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只挂着的树懒,下巴抵在他肩窝。

江添眸光朝右侧轻轻一扫,又收了回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穿行在梧桐外的巷子里,“团长”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滚在他脚前,尖尖细细的尾巴毛茸茸的,从他脚踝轻扫过去。

这一瞬间的感觉很难描述。

他只觉得时间慢慢悠悠,眼前的路又长又安逸。

*

医务室已经有人了,戴着眼镜斯文高帅的男老师正低头跟人发微信,听见门响抬头看了过来。

男老师叫庄衡,附中前年从别处挖来的,进校后没换过年级,每年只带高三a班化学。在附中中年为主的教师队伍里,他帅得过分突出,被许多学生称为男神。不少女生为了他拼命往a班考。

盛望从高天扬和宋思锐那边听过几句八卦,说他好像在追杨菁,然而他比较内敛,菁姐的恋爱细胞可能死绝了,追了一年并没有多大进展。

“怎么了这是?”庄衡收起手机,大步过来搭了把手。盛望从江添背上跳下来,单脚蹦着坐到了椅子上。

盛望干笑两声说:“我跨栏,结果被栏给跨了。”

“你可真是……”庄衡摇了摇头。

“老师,医务室陆老师呢?”江添问道。

“他去后面帮我拿药了。”庄衡说,“马上就来。”

说话间,医务室胖墩墩的女老师从走廊那边过来,把两盒消炎药和一板喉糖递给庄衡,然后转头问盛望:“生病啦?”

“不是,脚崴了。”盛望拍了拍左腿。

“我看看。”她蹲下来,在盛望脚踝处轻轻摁了几下。她的手法其实跟江添差不多,盛望却不觉得痒,也没有缩躲。

“已经肿了。”她又示范了一个动作,问道:“这样动会痛么?”

盛望跟着上下动了一下:“还行。”

“转呢?”

“嘶——”盛望抽了口气,说:“不太能转。”

“还行,应该没伤到骨头。”陆老师说。

但她还是让盛望去走廊另一头拍了个片子,这才确定地说:“骨头没事,养一养就好。给你开了点药,这两盒是消炎的,一天两次。这盒活血化瘀的,一天三次。还有一支药膏,早晚涂一下。”

盛望认认真真在那看药物说明,末了问道:“一支药膏够吗?老师你要不再给我开一支。”

陆老师头一回碰到这么宝贝自己的学生,哭笑不得地说:“就涂脚踝还有周围一圈,又不是润肤露抹全身,哪用得了那么快。”

但看在这男生讨人喜欢的份上,她还是又塞了两支过来,然后抽了一张表格填单子。

“老师那我们先走了?”盛望站起来。

庄衡一直等在那里,准备帮着江添给他搭把手。却听见陆老师说:“跑什么,我给你签单子呢。”

“什么单子?”盛望瘸了一条腿却并不安分,靠江添撑着又往回蹦。

“你能不能老实一点?”江添说,“我帮你看。”

“那不行,我得保留知情权。”盛望蹦到桌边,就见陆老师在开一张病假条。

他盯着假条上的神秘字体看了好几秒,老老实实求助江添:“完了,我不识字。”

江添动了一下嘴唇,片刻后念道:“建议学生回家休息15天。”

“回家休息?”盛望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不,宿舍呆着挺好的。”

“你不什么你不?”陆老师瞪着眼睛说:“我问你,你宿舍几楼?”

“……”盛望张了张口,讪讪道:“6楼。”

“哦,我当你住1楼呢底气那么足。你不回家,6楼打算怎么上啊你告诉我?”

他其实想说我蹦上去就行,但江添肯定不会让他蹦。而他也不想让江添背着这么重的大活人爬那么长的楼梯。

“还有啊,你上厕所、洗澡、穿衣服脱衣服怎么搞?舍友伺候啊?”陆老师毫不客气地说:“学校还是淋浴,虽说地砖是防滑的,但是万一呢?你这金鸡独立的摔了怎么办?摔地上撞门上都算了,摔坑里呢?”

盛望连忙让她打住,摸着鼻子道:“我就说了两句。”

“你跟我要药膏的时候不是挺宝贝自己的么?现在又不啦?”陆老师没好气地说。

庄衡劝道:“确实住家里方便,我听杨……你们英语老师说你家住市内?”

“嗯。”

盛望点了点头,又看向江添。

对方一直没说话。目光相触的一瞬间,盛望忽然冒出一个没头没尾的直觉,他觉得江添似乎也不想让他回家。

不过最终江添还是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你干嘛?”盛望问。

江添说:“让小陈叔来接你。”

庄衡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你俩还真是一家的?”

盛望应了一声:“嗯。”

“怪不得这么亲。”庄衡说完,看见盛望蔫哒哒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别的学生要是能放15天假,瘸着都能蹦起来,你怎么八百个不愿意。”

他问这话的时候,盛望自己也没弄清楚为什么,反正不太想回去。而等他意识过来,已经是5天之后了。

其实医务室陆老师没说错,在家住着要方便得多。

保姆孙阿姨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给他煲补汤,盛明阳和江鸥当天就买了航班飞回来,那之后盛望连楼都不用下。

吃什么、喝什么江鸥和孙阿姨都会送上来,连水果都洗好切好叉了叉子。盛明阳心思比较粗,但江鸥很仔细,每种药怎么吃、什么时候吃,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按时按点地督促盛望。

要不是大少爷捂着脚态度坚决,恐怕药膏她都要亲手来抹。

盛望挺感动的,但还是觉得她有点反应过度。直到他无意间看见江鸥对着江添的卧室发呆,他才忽然意识到,她在补偿。

小时候欠了儿子的那些,她现在正努力地、成倍地往外掏。既对江添,也对盛望。

那一瞬间,盛望忽然明白为什么江添碰到她就心软了。

换他他也软。

盛明阳还留有一点父亲的理智,除了盯着盛望的脚,还会记得问一句:“学校的课又要落下一些了吧?”

这也是盛望最初想过的问题。

他倒并不担心,15天而已,就算落下一本书的进度他也能很快补上,又不是没补过。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晚自习,他就收到了各门老师发来的录音,一整天的讲课内容都在里面,半点儿没落。

仗着跟杨菁关系好,他收到英语录音的时候回了杨菁一句:菁姐你上课卷子都不带,居然记得录音啊?

杨菁先怼了一句:去你的,皮痒了。

盛望嘿嘿一乐,发道:谢谢老师。

结果没过片刻,他又接连收到杨菁三条微信——

杨:我比较粗心,其实真没想起来要录,还是江添来办公室跟我说的,你得谢谢他

杨:哦对,你俩一家的

杨:就算是哥哥也要记得说谢谢

江添全然不知自己又被卖了。盛望知道他嘴硬,那天愣是绕着圈子逗了他一晚上,最后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二次受伤。

大概是那天逗得太狠,江同学后来几天都不怎么搭理他,楚楚冻人,盛望又想笑又着急,抓耳挠腮地搭台阶,一直到昨天夜里,某人才纡尊降贵地顺着台阶下来。

手机嗡嗡震到了将近1点,今天又安静起来。

这天是附中周考,盛望特殊情况不用参加,但江添他们一整天都关在考场,要从早上考到晚上。

没有录音、没有卷子,大把的时间突然空了出来。

盛望自己刷了几套题,又窝在床上打了小半天游戏,看了一会儿电影,还抓着放周假的螃蟹聊了两个小时,却依然有点恹恹的。

就连螃蟹都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问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八角螃蟹:以前放假不是挺开心的么?

贴纸:不知道

贴纸:说不上来

贴纸:就觉得有点没意思

明明以前每次放假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几天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盛望坐在桌前,没伤的那只脚踩着桌杠慢慢晃着椅子。

这个季节的傍晚又清又透,衬得街巷一片灯火煌煌。白马弄堂里明明有人声,他却还是觉得周围太安静了,二楼太空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7点,盛望瞄了一眼,心想晚上的考试已经开始了。

他退出螃蟹的聊天框,点开了江添的,晃着椅子慢慢打字。

贴纸:我就说不回家吧

贴纸:好无聊

贴纸:我要发霉了

他玩儿似的发了好几条抱怨,条条都不过脑子。发到第四条的时候,他突然顿了一下。

因为聊天框里待发送的话太不过脑子了。

他打了一句:你在干嘛

盛望自嘲地嗤笑一声,咕哝道“傻逼吗”,然后把这几个字删掉了。

他晃晃悠悠地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不是二楼太空了,也不是外面太安静了,而是隔壁少了一个人。

说来奇怪,他好像……有点想江添了。

片区附近修地铁站弄断了电缆线,傍晚时分,附中突然停电。

学校其实备有专门的发电机,但偏巧出了故障迟迟没能把电送上来,各年级开了个小短会,决定晚自习不上了,放一晚上假,可把学生给乐坏了。

走读生拎着书包冲出学校,住宿生因为校卡不同,出不了门,只能乖乖回宿舍等电来。

昨天刚考完周考,大家心思都很散,根本静不下心来学习。史雨在宿舍转了两圈,接了三通电话,终于拉下脸皮问江添:“添哥,我听说你学老师签名特别像。”

江添正坐在床边跟人聊微信,闻言蹙起眉问:“谁说的?”

这个传言由来已久,a班的人多多少少都提过一嘴。主要是因为江添写字好看,行的草的都拿得出手。据说他只要扫一眼老师的签名,就能写得八九不离十。

史雨并不知道源头在谁,只知道自己有求于人,得根据实际情况来。于是他斟酌两秒,答道:“听盛望说的。”

江添抿了一下嘴唇,“哦”了一声。

史雨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成功了一半。

江添又低头打起了字。

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至少眉眼线条是舒缓的,没那么冷若冰霜。史雨有点好奇聊天另一方是谁,但并不敢偷看屏幕。

学校里追江添的女生那么多,他作为舍友都经常被人要微信。这没准就是其中的某一个,费尽心思终于把这尊冰雕捂化了一点。

史雨翻出一张“外出条”,想趁着江添心情好,求他模仿一下徐大嘴的签名。谁知他刚递出去,江添冲他举起了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顶上是对方的昵称,叫做贴纸。

史雨心说我日,搞了半天你踏马是在跟你弟聊天???

他刚腹诽完,就看到了下面几句对话——

江添:你跟人说过我会模仿老师签名?

贴纸:没有啊

贴纸:天地良心

贴纸:哪个牲口造谣污蔑我?

什么叫公开处刑,这就是了。

造谣的牲口抱着床栏就往地上跪,哭丧着脸说:“添哥我错了,添哥行行好给签个名吧,添哥我想出去玩……”

“自己签。”江添说。

史雨见功亏一篑,垂头丧气钻去阳台打电话了。

江添没管,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从堆叠的题集里抽出一本,问对面的邱文斌:“充电台灯借我一下?”

邱文斌点头说:“你用你用。”

江添拧开灯,翻开一本本子刷刷写起字来。

邱文斌原本已经躺上床了,他今晚什么也不想做,停电是个绝好的借口,趁机休息一天无可厚非。

但年级第一都在下面奋笔疾书,他有什么脸偷懒呢?邱文斌顿时感觉自己睡了张钉床,他翻了好几次身,终于放弃似的坐了起来。

但当邱文斌坐到江添对面才发现,这位年级第一的大佬并没有在刷题。他总是一翻十来页,目光匆匆扫过书面,然后在本子上记下页码和题号。

“大神,你在干嘛?”邱文斌忍不住问。

“整理。”江添说。

“整理什么?”

“有意思的题。”

邱文斌瞄了一眼他记了标号的题面,心说学霸的乐趣凡人果然体会不到,您开心就好。

江添当然不是为了自己开心。

昨天考试前,何进说这次周考是近期最后一次练手,期中考试即将到来,a班的“滚蛋式走班制”可能会有所变动,为了让大家更有紧迫感,走班制会变得更刺激一些,不仅仅是班上最后三名的事了。

具体规则还没出来,但江添觉得盛望并不安全。尽管他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上升了200名,就连老师们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他目前排名79,依然有点危险。

高天扬他们开玩笑说盛望也是个挂逼,但挂逼升级也需要时间,不是一天就能满级的。江添想替他把升级时间再缩短一些。

更何况……

某人已经在微信里嚷嚷一天了,说自己无聊得要发霉。

江添想给他理一套升级题打发时间,都是最近刷的题目里挑出来的,去粗取精。

史雨又打了两个电话,顶着一张豁出去的脸离开了宿舍。邱文兵在对面咬着笔头跟题目死磕。江添挑完一本,正要去抽第二本,手机屏幕静静亮了几下。

他拿过来一看,果然还是那位发霉的。

贴纸:江添

贴纸:江添

贴纸:江添

江添:……

江添:在

他感觉盛望突然有点亢奋,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贴纸:来电没?

江添:还没有

贴纸:对了,你昨天不是说今晚有事么

江添:嗯

贴纸:什么事?

江添瞥向手边的本子,他昨天顺口一提,指的其实就是帮盛望整理精题这件事。但他嘴硬的毛病根深蒂固,让他直说是不可能的,显得很矫情,还像是邀功。

他还没答,聊天框里又跳出一行字——

贴纸:要出校门办么

江添没想到借口,顺势道:嗯,去梧桐外。

他和盛望每天都要去丁老头那边吃饭,这点跟徐大嘴沟通过,对方在门卫处留了一张长期外出条,省得天天找他签字,只要两人能保证在查房前回宿舍就行。

贴纸:那你办事去吧,我吃饭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下去。

屏幕半天不亮,江添又有点不习惯。他挑一会儿题就朝手机瞥一眼,再挑一会儿就再瞥一眼,过了将近半小时,盛望始终没有动静。

周围无事发生,也无事可聊。江添目光停留在一道异常麻烦的题目上,正想着要不干脆拍一张发过去钓鱼执法,对面终于又来了新消息。

贴纸:我吃完了,你还有多久?

江添:办完了

贴纸:这么快???

江添:怎么?

贴纸:没什么,那你已经回学校了?

江添在“嗯”和“还没有”之间短暂地斟酌了一下,挑了字多的那个。

发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正往回走。

盛望回了他一个笑不露齿的表情包,像是憋了什么坏水儿,有点皮。

江添有一瞬间的纳闷。

两分钟后,盛望又发来一句:你走到西门了?

江添:刚出巷子,过了马路就是西门。

对面又有几秒没吭声,江添慢慢皱起了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突然,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笼罩起来,周遭由暗变亮,江添被晃得眯起了眼。

手机屏幕就在那一刻又亮起来。

江添挡了一下白光,垂眸看过去。就见盛望发来两句新的消息——

贴纸:你真走到西门了?

贴纸:我怎么没看到你???

大概是灯光太过晃眼的缘故,江添看着那两句话,陷入了一瞬间的怔愣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抓着手机下楼梯了。

邱文斌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纳闷地问:“大神你干嘛去?”

“接人。”江添说。

整座学校正从夜色中挣脱出来,三号路一侧的教学楼和办公楼一间间亮起灯,乳白色的光穿过玻璃,从不同楼层倾斜着投落下来。

路上有不少没回宿舍的师生,三三两两、聊天散步,又在灯亮的瞬间驻足。

江添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他皮肤白,跑跳出汗的时候更显出一种冷调来,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首又不敢上前。

*

盛望软磨硬泡,把小陈叔叔哄走了,自己单肩挎着书包,就站在西门外的门卫亭旁。

他这两天可以走路了,但左脚仍然不能过度受力,即便这么站着,重心也都放在右侧,并不那么挺直,显得懒洋洋的,有点吊儿郎当。

他背对着校门,面朝着梧桐外的巷子口,单手敲着键盘怒斥某人。刚斥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发,一个电话切了进来。

江添的名字在屏幕上跳,盛望重重按下接通,张口就道:“你蒙我?!”

他朝巷子口又望了一眼,那里只有两个老人搀扶着蹒跚走过,并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我都在这站半天了,门卫大叔以为我凹造型呢。你不是过个马路就到西门了吗,你人在哪呢?”

他刚问完,忽然听见背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什么人跑了过来。他转过身,就见江添在面前停下脚步。

大概是一路跑得太快的缘故,他鼻息有点重,修长清瘦的手臂垂在身侧,靠近内腕的地方可以看到微微突起的青筋。

他低着头压了一会儿呼吸,然后摘下一只耳机对盛望说:“我现在在了。”

盛望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对上江添的视线,愣了片刻后又倏地收回来,哦”了一声道:“看在你来得够快的份上,我可以大度一点。”

“为什么突然回学校?”江添问。

“还能为什么。”盛望没好气地说,“来学校我还能动两下,在家他们压根不让我出卧室。你回去躺五天就知道有多难受了。”

江添把他书包接过去,他刚开始还死要面子不肯给,后来想了想三号路有多长,还是妥协了——能直着走完就不错了,负重就算了吧。

“还有,孙阿姨每天三顿给我炖猪蹄你敢信?”盛望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张口就能列举出无数被逼无奈回学校的理由:“别人腿折了都是煲筒子骨,她煲猪蹄是怎么个意思?”

江添说:“吃哪补哪的意思。”

“滚。”

盛望说着又不太放心地侧过身,问江添:“我有什么变化么?”

江添:“有。”

盛望盯着他:“你想好了再说。”

江添点了点头说:“胖了。”

盛望顿时有点忧郁,结果还没忧上两秒钟,就瞥见江添偏过头去了。

“……”

踏马的一看就是骗人的!

盛望伸手就要去勒他脖子:“你一天不怼我就过不下去日子是不是?”

江添避让得不太认真,大概怕他动作太大又崴一次脚。两人闹着闹着一抬头,发现他们下意识抄了修身园那条近路。

白天的修身园人少清净,他们常从里面穿行,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这会儿的修身园就有点不同了,盛望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影牵着手一边在林间走一边小声说着私话,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男生故作大胆地搂着女生的肩,用额头蹭了一下对方的脸。

林间的氛围太过暧昧,盛望觉得自己身在其中格格不入,又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他想说“我们还是换条路吧”,结果转头触到了江添的视线,明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他却莫名觉得有点慌。

他倏地收回目光,舔了一下发干的唇角,说:“好多人,怪不得叫喜鹊桥。”

江添已经瞥开了目光,他似乎在找出去的岔路,低低的嗓音在盛望耳边应道:“嗯。”

“喜鹊桥”里有无数蜿蜒的鹅卵石路,俯瞰下去像藤一样枝枝蔓蔓。不知道当初设计的人是怎么想的,但这确实给校园小情侣们提供了方便。

有时候徐大嘴会带人来巡视,但岔路太多,堵得了东边堵不了西。兔崽子们别的不说,警惕性一流,说跑就跑,想抓都难。再加上确实有非情侣从这里抄近路,就算抓到几个学生也不能妄下定论,搞得大嘴头疼不已,只能找各班班主任搞联合教育。

盛望和江添挑了最近的一条岔路,匆匆离开那片林子。

快出去的时候,盛望朝旁边张望了一眼,碰巧看到两个人影在远处并肩散步,男生穿着宽条纹t恤。那衣服似乎在哪儿见过,但盛望没想起来,也没那个心思细想。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只是好像哪个话题都有点突兀、有点傻。江添也很安静,瘦长的手指插在口袋里,左肩上挎着书包。明明不是他的东西,他却拿得一派自然。

……

他好像总是这么一派自然的模样,只在偶尔的瞬间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盛望第一次意识到三号路居然这么长,走了一个世纪都没看到头。万幸,经过操场的时候碰到一个人,终于把他俩从这种莫名的氛围里解救出来。

“菁姐。”盛望打了声招呼。

杨菁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跑步服从操场侧门走来,边冲他们挥手边摘下额头上防汗的护带。

“这才几天,你就急着回来啦,这么想上课啊?”杨菁问道。

盛望又多了个正经理由,连忙接道:“是,我怕我歇半个月成绩一朝回到解放前。”

“那不可能。”杨菁知道他卖乖,翻了个白眼说:“底子和脑子都在那儿呢,就算不学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说话向来直接,不过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没有让你们偷懒的意思啊,该努力的时候多尽一点力,结果总是比不努力更好,是吧?”

“那肯定。”盛望应道。

“但你也别逞能。”杨菁低头看向他的脚踝,怀疑道:“我上学期扭到手养了一个多月,到现在卷子批多了还会不舒服呢。你这脚养好没啊就下地乱走,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我跟你说,要是没养好就特别容易崴第二次,反复几回,你以后就是个瘸子。”

盛望被她说得脸色有点绿。

“你别吓唬学生啊。”一个声音横插过来,盛望扭头一看,发现是医务室碰到的男老师庄衡。他也穿着慢跑服,手里拿着两瓶水,从喜乐的方向过来。

杨菁从他手里接过水,道:“谁吓唬他了。我说得哪里不对,要不你指正一下。”

校领导都不敢指正她,庄衡哪里敢。他连声道:“不了不了,你们杨老师说得对——”

他咳了一声,转头冲盛望说:“还是要注意点,崴多了这脚就真没救了。这么帅的脸,配个一瘸一拐的腿,那多遗憾。你想象一下,是不是这个道理?”

“……”

盛望才不想象。

他看庄老师这株墙头草倒戈如风,只觉得高天扬吐槽的话真对——谈恋爱的或者即将谈恋爱的人,脑子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杨菁用瓶子敲了敲庄衡的手臂说:“我要的是冰的,请问这冰么?”

瓶身上半点水雾都没有,一看就是常温的。

庄衡说:“店里冰的卖完了,刚放进去一批,我给你拿的已经是最里面的了。”

杨菁怀疑地看着他,庄衡一脸镇定。

盛望心说骗鬼!喜乐便利店靠着操场,最畅销的就是冰水,向来有多少塞多少,从来不会供不上。菁姐又不傻,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

结果杨菁盛气凌人地逼视半晌,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常温水,勉为其难地拧开说:“行吧……”

盛望:“?”

那一瞬间,他在这位女士身上看到了“铁汉柔情”。

可能是盛望乖乖看八卦的表情太明显,杨菁喝了两口水,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她冲三号路一抬下巴,对两个大男生说:“行了,没什么事赶紧滚蛋吧!电都来了,该看书看书去。我跟你们说,别整天扒着物理化学不放,尤其是江添。分点时间给英语要不了你的命。”

江添万万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干还能被点名批评,他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哦”了一声就算听到了。

“哦个屁,哦完你改吗?又不改。”杨菁毫不客气地怼他,“反正下个月集训,训完就考试。既然进了复赛就给我拿个更高的奖回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知道了,那老师我们回宿舍了。”盛望碰了碰江添的手,示意他赶紧走。

走出去几步后,盛望跟个专家似的剖析道:“我怀疑菁姐害羞了,欲盖弥彰。”

“盛望你说什么呢!”杨菁敏锐地问。

不好,被听见了。

盛望撒腿就想跑,结果刚抬脚就反应过来自己“寡人有疾”,于是跑变成了单脚蹦。江添还配合着扶了几步。

求生欲极强,却被现实拖垮了脚步。这场景过于滑稽,根本不能细想。蹦过笃行楼拐角的时候,江添没忍住笑了场,盛望自暴自弃地扶着花坛边缘坐下来,笑得差点儿歪进树丛。

他撑着膝盖闷头抖了半天,最后爆了一句粗口才止住笑势。他指着江添说:“闭嘴不准笑,就怪你,你就不能憋住么?”

江添收敛了表情,眼里却还有笑意。他拉了拉书包带,垂眸道:“怪谁你再说一遍?”

“你啊。”大少爷耍起赖来毫不脸红,“你不是高冷么,哪个高冷这么容易笑。平时也没见你笑点这么低,结果一到我这就崩,你怎么回事?”

江添有点无奈,他偏开头短促地笑了一声,又转过来问道:“你讲不讲理?”

盛望耸了一下肩,表示不讲。

江添气笑了。

盛望心情瞬间变得极好,在家闷了几天的无聊和颓丧感一扫而空。

他跟着笑了一会儿,表情又慢慢褪淡下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只要江添露出这种拿他没辙的模样,他就会很高兴。

大概是江添对人太冷淡了,这些反应便显得无比特别,而他很享受这种特殊性。

为什么呢?

是因为一直以来可以亲近的人太少了么?还是别的什么?

笃行楼只有顶层办公室亮了两盏灯,楼前的花园里夜色很浓,浓到可以看见树丛里有零星的萤火一闪而过,也不知是不是眼花。

大概是笑累了,两人都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江添从远处某个虚空收回目光,瞥向盛望低垂的眉眼,静了片刻问道:“歇完了没?”

盛望有点走神,愣了一下才抬起头:“嗯?”

“歇完回宿舍。”江添说。

“哦。”

盛望应了一声,便看见江添把手伸过来,偏了偏头说:“走了。”

他手很大,却并不厚实,只是指节又长又直,带着干燥又微凉的触感。盛望撑着膝盖的手指蜷曲了一下,握住他借力站了起来。

江添没有立刻松手,稳稳地扶着他走了一段路。直到听见宿舍嘈杂的人声,大片明亮的灯光撞进视线,盛望才恍然回神。

他抽回手换了个姿势,抓住江添的手臂,在对方瞥来的目光中说:“一会儿撑着我一点。还好这是上六楼,不是下六楼。我发现这脚往上还行,往下就有点痛。”

“消肿的药带了么?”江添问。

“出门差点儿忘记拿,被江阿姨揪住书包一顿塞。”盛望讪讪地说。

江添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宿舍门一开,邱文斌连忙过来:“你怎么回来啦?”

盛望开玩笑说:“干嘛。不欢迎啊?打扰你们三人同居了?”

“不不不。”邱文斌说,“巴不得你回来呢。”

说完他咂摸了一下,发现这话有歧义,好像他跟江添史雨待不下去似的。

于是这嘴笨的棒槌又补充道:“大家都巴不得你回来呢。”

好像更怪了。

邱文斌想了想,再加一句:“刚刚大神知道你回来,嗖地就冲下去了。”

江添:“……”

他终于没忍住,转头冲这二百五硬邦邦地说:“洗澡了么?电来了。”

言下之意快滚。

邱文斌拿了衣服,灰溜溜地进了卫生间。

*

史雨回来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临近查房。

盛望接了盛明阳一个电话,听他唠唠叨叨叮嘱着注意蹄子,最后半是高兴半感慨地说:“看到你跟小添关系越来越好,爸爸跟江阿姨挺高兴的。”

“真的,特别欣慰。”盛明阳说着又道:“不过你也别仗着脚瘸了就乱使唤他,那是你哥,不是保姆。”

“哦——”盛望敷衍地应着声,从阳台回来,一看到史雨就“啊”了一声说:“之前看到的是你啊?我说这横条t恤怎么那么眼熟。”

史雨心情似乎挺好的,闻言愣了一下问:“什么是我?”

“你之前是不是从修身园那儿走的?”盛望问。

史雨懵了片刻,脸皮瞬间涨红,像煮熟的虾:“啊?那什么……昂。我找贺诗有事来着。”

盛望看到他的反应,猛地明白过来自己不小心八卦了一下。

他连忙摆手说:“没,你别紧张,我就那么一说。”

史雨脸更红了,辩解道:“我没紧张,谁紧张了。”

为了证明这点,他立刻反问道:“还说我呢,你呢?你怎么在那?”

这话问出来,他像是找到了八卦的重心,立刻坏笑起来:“谁把你骗过去啦?”

盛望下意识噎了一下,不知怎么没立刻回答,而是朝江添瞥了一眼。

倒是老实人邱文斌说:“他回学校,大神接他去了。”

一听这话,史雨撇了撇嘴,失望地说:“切……我以为你也有情况呢。”

这个“也”字就很灵动,他自己说完便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去衣柜里翻了毛巾t恤嚷嚷着要洗澡。

邱文斌这个二百五缓慢地反应过来:“对啊,雨哥你跟女生去喜鹊桥说事???你搞对象啦?”

“搞个瘠薄!”史雨终于恼羞成怒,脖子以上全红着钻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门。

邱文斌挠了挠头,冲盛望干巴巴地说:“盛哥你说我要不要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盛望问。

“早恋影响成绩。”邱文斌一本正经地说。

“……”

盛望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干笑一声说:“确实,但你说了估计会被打。”

邱文斌叹了口气。

盛望看他那样有点好笑,又莫名有点不自在。他本想转头找江添说话,却见他那冻人的哥哥正把他床头堆的psp、耳机、笔记本、遮叠灯等一系列杂物往下搬。

“你干嘛?”他茫然问。

江添顺手从桌上抽了自己的笔记本丢到上铺,答道:“换床,你睡下面。”

盛望瞥了一眼江添的床,下意识说:“不用了吧?我六楼都上了,还怕这几根铁杆啊?”

其实理智来说他确实不应该爬上铺。刚刚六层楼走完,他的脚踝又有点发热发胀了,但他就是忍不住嘴硬两句,显示自己很强。

结果他哥根本不给机会——

就见江添一脸冷静地问:“你觉得我是在商量么?”

盛望:“……”

emmm好像不是。

当天晚上,不知是生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盛望罕见地失眠了。

这个季节的天依然亮得很早,刚过5点,清透的晨光就从阳台外一点点漫上来,窗玻璃和金属栏杆渐渐变亮,反光落到了盛望脸上。

早上的气温不高,透着一丝秋凉。他睡觉向来不老实,被子只搭一半,手臂小腿都露在外面,辗转一夜终于体会到了冷。

他翻了个身,手脚一并缩进被子里,柔软的布料一直卷裹到下巴,像一只趴窝的猫。

江添跟他用着一样的沐浴液——海盐混杂着木香,是一种浅淡又清爽的味道,但落在两张床上就沾染了不同气息,闻起来熟悉又特别。

盛望被这种气息包裹着,在栏杆反射的光亮中眯起眼,总算感觉到一丝困倦。结果刚迷糊一会儿,就被脚踝酸胀的痛感弄醒了。

盛望满心不爽,卷着被子生了一会儿闷气,终于自暴自弃地翻坐起来。脚踝跳痛得厉害,他掀开被子一看,果然又肿了。

孙阿姨的吃哪补哪有点道理,他这会儿真成了猪蹄。

上铺突然传来一点动静,盛望捂好猪蹄转头看过去,就见江添从上铺下来了。

宿舍其他两个还在打鼾,盛望用气音问道:“翻身弄醒你了?”

“没有。”江添说,“刚好醒了。”

他看上去确实没有睡眼惺忪的样子,似乎已经睁眼有一会儿了。

盛望惊讶地问:“醒这么早?”

江添动了一下嘴唇,道:“生物钟。”

盛望抓起手机一看,5点20。

屁的生物钟。

附中住宿生没有晨课,宿舍到教室走路不到5分钟,食堂就在两者之间。何进说过,早上想多睡会儿可以带吃的进教室,别太嚣张就行。所以住宿的最大好处就是他们可以睡得早一点,起得晚一点。

又不是刚住两天,以前那生物钟早就改了。

盛望把屏幕怼到江添眼前,当面拆了他的台。结果江添瞥了一眼,直接抽了他的手机带走了。

“还带恼羞成怒啊?”盛望脱口而出,又立刻压低声音问:“你把我手机带哪儿去?”

江添把手机扔进裤子口袋里,去了洗脸台。不消片刻,又带着沁凉的薄荷水气回到床边。

“诶,帮个忙。”盛望说。

“说。”

“药膏昨天顺手放柜子上了,帮我拿一下,我现在走路动静太大。”盛望小声说。

江添取了一根棉签,一边拧着药膏盖子一边往回走。

“我看下。”他在床边站定,示意盛望把捂着的被子掀开。

盛望有点犹豫,毕竟猪蹄子不好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现在不太想把不帅的一面露给江添看,明明已经在他面前丢过n回人了、

江添用棉签在管口刮了点药,见他迟迟没动静,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盛望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脚。

“怎么这么肿?”江添皱起眉。

“不知道。”盛望干笑一声说:“是不是丑炸了?”

他伸手去接棉签,却被江添让开。接着就见对方弯下腰,夹着药膏管的那只手轻轻摁住他的脚,用棉签给肿处抹药。

自己抹和别人抹效果完全不同,那药膏极凉,盛望毫无心理准备,冷不丁落到皮肤上,惊得他脚背都绷了起来。

“诶你——”

“很痛?”他反应太明显,江添立刻停手,还以为药膏太辣。

“不是痛。”盛望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那药膏见效很快,抹过的地方转瞬由凉变热,像敷了块毛巾,突突的跳痛便缓解了一些。他动了动脚踝,偃旗息鼓:“算了抹吧,你别太轻就行。”

药膏是棕色的,江添给他抹了两层才直起身来。盛望撑在床上欣赏了一番,自嘲道:“刚刚像馒头,现在像油炸馒头。”

江添:“……”

别说,还真挺像的。

他拧着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今天老实在宿舍呆着吧,别去教室了。”

“为什么?”盛望坐直起来。

“昨天下地走路就肿成这样,今天还来?”江添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脚是不打算要了?”

话是没错,盛望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不满地盯着他。结果这人搁下药膏又伸手去上铺拿东西,根本不给他对峙的机会。

江添在宿舍穿的是浅灰色的棉质运动长裤,抬手的时候露出腰间一截白色的系绳,右侧口袋有个突出的直角,那是他放手机的地方。

盛望眯起眼睛突然出击,把手伸那个口袋里。

伸完他就后悔了。

江添没料到他这举动,下意识弓身弯下腰来。他隔着口袋攥住盛望的手。拉扯间重心不稳,一个歪在床头,另一个撑了一下床柱才没跟着倒下去。

但也还是太近了,近到可以听见呼吸。

“搞偷袭?”江添抬起眼。

盛望抿着唇,头发被闹得有点乱。他鼻息有点急,漏了一拍才道:“你怎么不说谁先抢的手机?”

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他急于把手抽回来,挣了两下才意识到那个口袋贴着江添的腿。

两人都静了一瞬,某种微妙的氛围突然蔓延开来,充斥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

偏偏宿舍住着根棒槌——

史雨昨晚为了缓解紧张喝了好多水,这会儿后果就来了。闹钟还没响呢,他就被膀胱唤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瞪瞪看到两个身影纠葛在床头。

他张了张嘴梦游似的说:“我的妈……”

盛望就被这声妈给叫回了神。

江添瞥开眼,松了口袋站直身体。盛望顺势把手抽了回来,其实腕骨一点儿都没扭到,但他还是下意识甩了两下。好像不做点什么动作,那股微妙的氛围就很难散开似的。

“你俩干嘛呢?”史雨光着脚在地上找拖鞋,还没完全从梦里脱离出来。

江添说:“没站稳。”

盛望说:“拿手机。”

两句话毫无联系且毫无逻辑,史雨居然点了点头。他打着哈欠,趿拉着拖鞋东倒西歪地扭向卫生间,咕哝了一句:“还以为怎么了呢,吓我一跳。”

江添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掏出手机递给盛望,然后径自走到衣柜边找出门衣服。盛望抓了抓头发,顺着床头一路下滑,又缩回了被窝里。

此后一直无话。

其他3人6点45出门,6点50左右盛望接到了班主任何进的电话。

老何在电话里就“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个主题洋洋洒洒发挥了半天,顺便怼了他几句,最后勒令他在宿舍呆着,哪儿也不准跑。

他一路“好好好”,把老何哄得挂了电话,邱文斌又匆匆忙忙地冲回来了。

“我卷子忘了拿。”他把三个餐盒放上桌子,转头在上铺翻起了试卷,“刚好大神给你买了早饭,我就给带回来了。”

“这么多?喂猪呢。”盛望单脚跳了一下就到了桌边,一边翻看餐盒一边问:“他怎么自己不回来?”

“刚出食堂就碰到了你们数学吴老师,被叫走了。”邱文斌解释道。

“哦。”

盛望翻到最后一个餐盒,看见里面一排整整齐齐的油炸小馒头,登时翻了个白眼。

人都不回来还踏马能远程气他。

冲着这排小馒头,盛望单方面冷战了整个上午。平时他逮住下课就要逗江添两句,今天却连微信都没打开过,闷头刷了三张卷子解恨。

等他写完最后一题,伸了个懒腰活动脖子,这才发现已经12点多了,阳台外面突然人声鼎沸,像是即将烧开的水。

盛望扶着墙蹦过去,就见楼下乌泱泱的人头泄洪一样直冲食堂,从这个角度俯瞰过去,声势浩大得简直壮观。

高天扬人高马大,气势如虹,在打头阵的人群中异常显眼。

可能好兄弟之间有感应吧,他跑着跑着突然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站着的盛望。他伸手挥了两下,叫道:“盛哥——”

盛望面带微笑,当场就想蹲下去。这二百五的大嗓门引得无数人朝他看过来,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盛望指了指食堂,示意他闭嘴快滚别喊他。结果二百五会错了意,以为盛望饿了。当即又叫道:“等着啊,添哥给你拿午饭去了——”

“……”

好,仰头的人又多了一倍。

盛望扭头就走,把阳台门给关上了。

自打住宿的第二天起,全校的人都听说了,高二赫赫有名的江添和那个开了挂的转校生盛望是一家的,俩兄弟。

但听说归听说,没有实质证据。江添出了名的冷,想八卦的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能三五凑头暗搓搓地聊。然后在平日的相处中窥见一些痕迹。

高天扬的两句话,简直把自己送进了群众的汪洋大海里。盛望一溜,他就被周围的人围了个结实,乱七八糟的问题劈头盖脸扔过来——

“扬哥!他俩真是兄弟啊?”

“我怎么记得最开始都说他俩关系不好呢?”

“对,我也听说过。”

“你们a班真是绝了,就盛望这个直升速度,以后肯定也是个大佬。一家出两个这样的,我的天,太爽了吧。”

“那倒也不一定,越往上名次越难升,你以为添哥那样的能批量生产啊?”

“进不了前五,前十也很牛逼啊。”

“以后的事都说不准,那我他妈初中还考过联考第一呢,现在不也20名不入?”

……

高天扬头都要炸了,头一回认真反省自己的大喇叭属性。他被这群人挤得寸步难行,眼看着食堂的人越来越多,绝望地问:“你们他妈的不吃饭啊?八卦能吊仙气还是怎么的?兄弟,亲的,关系贼好,再问自杀。”

好兄弟在楼下挣扎的时候,盛望听见了宿舍门外的钥匙响。

江添拎着一袋保鲜盒走进来,背手把门关上了。

“食堂不是刚开?”盛望完全没想到他这么快,疑惑地说:“老高都还没跑到呢,你就到了?”

倒不是说江添跑得比高天扬慢,而是江添中午吃饭从来不会跑。

“不是食堂的。”江添把保鲜盒一一拿出来,第一盒就不是食堂会有的菜色。

丁老头做菜一绝,有几道拿手的谁也仿不出来。其中就有这盒肉沫豆腐,盛望跟保姆孙阿姨提过这个,她和江鸥都试着做过,不是豆腐老了就是肉沫不够细,味道也不同。

“你去梧桐外啦?”盛望问。

江添说:“老头提前做好了让哑巴叔带来的。”

他这一句话里省去了无数细节,首先得有人告诉丁老头盛望脚崴了,其次还得告诉他盛望回学校了,再次是他脚又肿了不能上下楼,最后……得有人知道他最想吃什么。

盛望在桌边恭恭敬敬地坐下来,餐盒一打开,香味散出来,他就单方面结束了上午的冷战,决定跟江添化解尴尬握手言和。

他舀了一勺豆腐,觉得盛明阳和江鸥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看,他在宿舍也可以饭来张口,过得比家里还滋润。

盛望在宿舍窝了没两天,国庆就到了。附中不搞调休,说放三天就只放三天,但这足够把学生们乐坏了。

直到这时,盛望才发现自己回学校的时机有多尴尬,本来只要多忍几天江添就回去了。这下好了,显得他之前多急似的。

撇开面子不谈,他今天瘸着脚跟江添赶回家,三天后再瘸着脚一起回来?那是跟脚有仇吧。

于是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三天假期不离校,还住宿舍。

国庆留校的人比盛望料想的多。

他以为会出现一栋楼只剩他和江添的惨状,没想到单单6楼就有五个宿舍没走空,更别提高三那边了。

留校的理由千万种——因为家住得远的、想抓紧时间学习的等等,这些都算正常。

还有一些就比较特别了:比如家里管得太严,觉得呆在学校山高皇帝远的;比如长辈外出,留在学校蹭食堂的……

再比如想体验一下假日校园的。

最后这种思维角度略显清奇,但隔壁602就有,还不止一个。602宿舍里住的学生来自高二某个比较特别的班级。

众所周知附中重理化,所以理化班占了大半壁江山,除此以外就是物生班和常规的文科班,以及一个不太常规的文科班——史化班。

江苏高考文科必选历史,理科必选物理,另一门选修随便你。于是就出现了历史加化学这种比较小众的组合。

盛望也是转学过来才知道文科生还踏马有这种式样的。

602全是这种式样的。

这个班的人论背书,比别的文科生少一门政治,论刷题,比别的理科生少一门物理,在附中的生存环境下,一不小心活成了全年级最轻松的学生。

人一旦太过轻松,就容易骚。

这种骚劲某种程度上跟a班的人不谋而合,于是这俩班一个在顶层一个在底层,隔着明理楼的对角线,变成了关系最好的两个班,学生私交颇为频繁。

602就住着两个高天扬的狐朋狗友,一个叫毛晓博、一个叫于童。他俩跟江添关系也不错,又在国庆留校期间迅速发展成了盛望的狐朋狗友。

放假第一天,老毛和童子就闲不住来串了三回门。

第一回 是早上10点,两人各自捧着一沓卷子冲过来,进门就开始假哭说:“盛哥添哥,你们班发作业了没?”

彼时江添刚从食堂买了早饭拎上来,盛望正慢条斯理地吹着勺子喝粥。

他听见这话,顺手朝桌边一指,示意那两人自己看:“发了,都在那儿呢。”

老毛定睛一看:“靠,这么厚?多少张?”

盛望把小菜里的胡萝卜丝一根一根拣出来,又用勺挑了一颗嫩青色的煮豌豆吃了,问江添:“34还是36张来着?我没数,就听老高嚎了一嗓子。”

“36。”江添说。

“多少???”老毛以为自己听岔了。

“36张。”江添说。

老毛和童子对视一眼,也不哭了,拖了两个空椅子在桌边坐下。

童子冲江添和盛望竖了个拇指说:“讲究,霸霸就是霸霸!36张卷子等着做呢,你俩还有空吃早饭?要换成我跟老毛,抄都抄不及。发的时候你们班没人嚎吗?”

盛望说:“有啊,我就嚎了。我说不知道的以为放寒假呢,但是我人不在班上,老师没听见。”

老毛直乐。

“我们班发了19张卷子,相当于你们一半。”童子把卷子恭恭敬敬铺在桌上说:“今天我俩能在这蹭个位么?沐浴一下学霸的光辉,说不定做题思路都顺一点。”

“行啊。”盛望欣然道,“我最喜欢有人跟着一起惨。”

“还是你们比较惨。”老毛客气地说。

他们掏出了笔,等两位学霸一起学习。结果等了5分钟,他们盛哥还在挑那个倒霉催的胡萝卜。

江添把蒸饺推过去说:“别挑了,这里面没有。”

“你确定?”盛望将信将疑地夹了一个,“我早就想问了,附中是偷偷包了胡萝卜田还是怎么的?天天炒天天炒,哪个菜里都有它,要是塞肉也这么见缝插针就好了。”

老毛干笑一声,说:“见缝插针是不可能的,肉丝细得倒是可以穿针。”

他们翘首等待,估摸着盛望吃完两个蒸饺应该就差不多了。谁知这位大爷咬了一口,鼻梁倏然一皱。

又怎么了……

童子攥着卷子有一点焦急。

盛望把半只蒸饺翻了个面,指着三鲜馅里一个极小的红点说:“看见没,无处不在。”

“你5.3的视力全用这上面了吧?”江添瘫着脸把自己的粥盒往前一推,示意盛望把剩下半个蒸饺放过来。

童子有点木。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跟老毛出现在这里似乎不太对。但学习的欲望压制住了那一刻的直觉。

盛望似乎也有点意外,盯着江添的粥盒愣了一会儿,老老实实把剩下半只蒸饺也吃了。

他咽下蒸饺,又喝了一口温水,这才道:“我都咬了,下回分你个完整的。”

江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说什么,兀自喝了剩下一点粥。

看见江添收了两个盒子,童子和老毛对视一眼,心说总算吃完了。结果一抬头,就见盛望又叼了个蛋挞。

祖宗诶……

老毛和童子有点崩溃。

他俩痛苦的表情过于明显,看得盛望有点不敢咽。他迟疑片刻,指着餐盒说:“你俩没吃早饭啊?要不也吃点?”

童子挤出一句:“没,不饿,我们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赶作业比较要紧,我俩指望今天搞完,明天出门浪呢。”

盛望总算明白这俩急什么呢,拍着手上的酥屑揶揄道:“你俩先开始呗,还要我们喊预备齐啊。”

话虽这么说,但他也并没有再拖下去,摁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说:“来得及。”

他把餐盒收进垃圾袋系好,然后把两手直直伸到江添面前,摊开手掌招了招:“来,上卷子。”

江添起身绕过俩外来客,拿起桌角厚厚两沓卷子,把其中一本重重地拍在盛望手上。

四十多分钟了,这位大爷从没离开过椅子,就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童子看向老毛,问:“这还是我认识的添哥吗?”

老毛摇头说:“不是。”

盛望有点好笑,他伸出左脚晃了晃拖鞋说:“伤员还不能有点特殊待遇?”

童子又说:“我要是崴了脚,能收获一个这样的室友吗?”

老毛说:“做梦去吧。”

江添握着卷子,路过的时候一人给了他们一下,这才在桌边坐下,掐了个计时器说:“再废话自己滚回去写。”

两人立刻怂了,道:“闭嘴闭嘴,不说话了。”

整个高二年级的进度条其实差不多,但不同班级挖的深度不同。所以a班的卷子跟老毛、童子的作业有一部分是重合的,这也是他们过来蹭地方的原因——

万一,不对,最后两题肯定做不动,到时候能借这俩学霸的卷子看。这俩撑着,他们就不会太痛苦。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太离谱!

江添摁倒计时的时候敲了敲屏幕,盛望看了一眼,把两个小时掐掉,改成了一个半。

童子和老毛感慨道学霸就是学霸,平时做卷子都有考试意识,还根据考试时长来。

化学考试1小时40分钟,跟这时间差不多。于是两人默契地抽出了化学卷子,结果发现盛望和江添抽的是数学。

童子一脑门问号看向老毛,然后急急忙忙换成数学卷。

接着,漫长的虐待开始了。

1小时15分钟左右,老毛和童子才写到第三道大题的第一问,江添已经搁下了笔。

他捏着关节扫了一眼卷子,然后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童子和老毛同时看向他,表情有点焦灼。江添瞥了他们一眼说:“跟你们没关系。”

童子和老毛这才又埋头苦干。

盛望从头到尾在装聋,江添一脸淡定地把暂时用不着的计时器搁在了盛望手边。

这就傲得很讨打了,盛望翻了个白眼,顺手捞过一本书盖在计时器上,继续飞快地写着最后的算式。

他一急,字就又开始展翅高飞。

江添在对面都能看出那有多丑,忍不住提醒道:“你字是白练的么?”

盛望手指一顿,不甘不愿放慢速度,老老实实把最后一行写完。他把笔搁下就去摁了计时器,一看,比江添慢了10分钟。

盛望气得仰倒在椅背上,半晌之后指着江添怒道:“变态。”

江添没跟他一般见识。

这个词分人,从史雨口中说出来显得很无聊,从盛望口中说出来就令人愉快。主要在于说这话的人够不够强。

“还有多少?”盛望骂完他哥,终于想起来关心一下底层人民。

但童子和老毛并不希望被关心,他俩急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伸出两根手指说:“还有两题半!”

江添面露疑惑:“我写完的时候你们就在写第三题,现在还在写第三题?”

童子抬了一下头,盛望看到他羞愤的脸,决定去堵江添的嘴。

“别气人了,看我。”他冲江添打了个响指把对方目光引过来,指了指倒计时设定问江添说:“下张做哪个?”

“不是有三份数学卷?”江添说。

“行吧。”盛望又订了一个新的倒计时,抽了卷子出来开始刷。

童子简直不能理解:“你们连刷三份数学不会吐么?”

“这两张还行,一个填空练习,一个附加题练习。”盛望说:“做得快。”

童子和老毛卡在了数学最后两道题上,每道折腾了不下五种思路,条条都死在了半路。等他们好不容易折腾出倒数第二题的前两问和最后一题的第一问,那两个学霸填空练习已经做完了,附加题刷了半面。

老毛幽幽地说:“他们吐不吐不知道,我想吐了……”

他俩借了盛望和江添做完的卷子研究了一会儿,彻底搞明白的时候,那两位的附加题也刷完了。

“还写吗?”童子瘫在桌上,半死不活地问。

盛望说:“随你们啊,我们肯定要写的,三十来张卷子呢。”

童子咬了咬牙,说:“那就再做一张化学。”

他心说化学总共也就1小时40分钟,差距能拉到哪里去,更何况他还是他们班化学课代表,这门成绩还是可以的。

这次盛望和江添没再刺激人,老老实实给计时器设定在100分钟。童子和老毛放心地上路了。

结果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两人同时爆了一句粗,心说放心个鸟!

总时间100分钟,他们俩是做完了一张化学卷子没错,但江添和盛望搞完了两张……

他们以前是知道a班做题速度快,但他妈的没想到有这么快!

两人原本是想来沐浴学霸光辉的,结果沐得心理防线全面崩塌。童子三两下收起卷子,冲他们一抱拳说:“告辞。”

盛望哭笑不得:“真走啊?作业不做啦?”

老毛说:“走,再不走命都要搭进去了。”

那两人逃荒似的跑了,剩下盛望和江添大眼瞪小眼。

盛望抖了抖刚拿出来的英语卷子,问江添说:“还写么?你饿了没?”

“不饿,早饭吃太晚了。”江添说。

盛望用手指节蹭了蹭鼻梁,有点讪讪。早饭之所以吃那么晚就是因为他装死赖床,不论江添怎么挖都不起来,愣是趴着睡了个回笼觉,睁眼就快10点了。

“那把英语刷了我们找点东西吃?”他试探着问。

江添点头说行。

凑热闹的群众一走,盛望也不定倒计时了,本来他跟江添的速度也差不多,只会越带越快,不会下意识放慢。

他瞄了一眼开始时间,便低头刷起了题。

英语几乎毫无悬念,他比江添先做完,扳回了数学上输的那城。如果说之前江添把手机屏幕放他手边是闷骚式干扰,那他就是明着骚了。

他学着江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对面眼皮都没抬。他手指模仿着迈步的动作,顺着桌面往前爬了一截,又敲了几下。

江添依然不理。

盛望手指再爬一截,直接摁住了对面的卷子,在卷面上敲了好几下。这种干扰要还能无视,那就真的得瞎了。

江添总算有了反应。

他右手不停,还在写着选项,左手推着盛望捣乱的手指。他推了两下没推动,干脆把那只手整个捂住了。

盛望愣了一下。

江添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长长的手指搁在他腕骨上,触感有点凉。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嘴角的笑意慢慢褪淡下去。皮肤的触觉突然变得极其敏感,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动。

江添似乎觉察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盛望看见他顿了一下笔,眸光朝眼尾瞥过去,似乎看了一眼两人的手。

有那么一两秒,他也没有动。

又过了片刻,他才恍然回神似的收回手。

他单手捏着指关节,搁下笔说:“我写完了。”

盛望也抽回手直起身。

“总算写完了。”他咕哝了一句,拿起手机点开app问:“弄点吃的吧,饿死我了。你想吃什么?”

“别太奇怪就行。”

江添跟盛望截然相反。这人吃东西一点儿也不挑,不管好吃的难吃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你要问他味道怎么样,他就会回答你:“还可以。”

要是碰到他心情不怎么样,还能再缩减一个字变成“能吃”。

自打盛望开始去梧桐外蹭饭,丁老头如获新生。他不止一次指着江添跟盛望告状说:“这小子没味觉,我盐放多放少、搁没搁糖、滴的是酱油还是醋,他都吃不出来的!”

老头偶尔心血来潮发明点新菜式,江添也发现不了,每回都要老头豁出老脸指着盘子问:“你看我新弄了个菜,怎么样?”

然后这混账玩意才会露出一丝讶异说:“以前没做过吗?”

气得老头恨不得拿筷子抽他。

当初盛望刚去的时候,老头听说这孩子特别挑嘴,以为又是个会气人的,也没抱太大期待。结果第二天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他只是炒肉丝的时候把尖青椒换成了杭椒,盛望就吃出来了,说更喜欢新的。

丁老头当场就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这让江添很是纳闷了一阵子,有一次实在没忍住,趁着在厨房的时候问了老头一句为什么。

老头理直气壮地说:“讨人喜欢呗,还能为什么?”

江添当时在水池里冲着碗筷,随口应道:“有么?”

“不讨喜你能带他来这?”老头一脸你就知道嘴硬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拆台道:“还套我的话去骗人来吃饭,你当我不知道啊?”

江添沥掉碗里的水,打死不认:“我什么时候套过你的话。”

丁老头嗤了一声,表示懒得跟小辈一般见识。

他咂摸片刻,又补充道:“挑嘴的人舌头灵,识货,夸起来就比你好听。”

江添心说年纪大了果然好骗。

总之,丁老头和盛望隔着六十多岁的天堑鸿沟一拍即合,自那之后老头开始了他的发明之旅,三天两头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菜,盛望还特别捧场,把老头哄得不知东西南北。最后倒霉的还是江添。

鉴于他什么都下得了嘴,新菜色都是先推到他面前,确认能吃,那一老一小才动筷子。

那之后江添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吃饭一定会要求“别太奇怪”,因为某些人作起妖来简直防不胜防。

盛望一听这要求就笑了起来,闷头滑着手机屏幕,也不知在憋什么坏水,倒是冲淡了上一刻微妙的尴尬。

不过他最终也没能把坏水倒出来,因为隔壁的群众又来串门了。

老毛高举着手机说:“霸霸们!晚上嗨一波呗?假期外卖员能进校门,我点了小龙虾和花甲,一会儿就送过来!”

童子更好,直接拖了个小型的行李箱。

江添皱着眉问:“你搬家?”

“不是不是。”童子连忙摆手说,“宿舍不是总突袭查寝么?阿姨会看桌面和柜子,但不会翻箱子,所以——”

他掀开行李箱,骄傲地比划道:“当当当当!”

盛望一看,靠!一箱子听装啤酒。

童子还在那邀功:“你就说牛逼不牛逼吧!”

盛望冲他缓缓伸出拇指,说:“你怎么不干脆开个店呢。”

“我开了呀!”童子说,“哦对,刚开一礼拜,小本生意,宣传没跟上,主要是没来你们宿舍拉生意。我不太喜欢你们寝的史雨,那个邱文斌一看又是个老实人,回头给我告诉舍管怎么办。”

老毛指着他说:“咱们六楼上下不是不方便么,这王八蛋包圆了楼下便利店的方便面、火腿肠、辣条薯片,还全天候提供开水。六楼好几个宿舍的半夜饿了都摸来买面吃。”

童子说:“我床板下面还藏了扑克和麻将,可以租。”

盛望都听醉了,当场点了烧烤外卖来堵这位商业奇才的嘴。

“两盒龙虾四个人,是不太够。”老毛说,“不过盛哥你也别点太多。”

盛望说:“看着点了几串,应该不多。”

老毛想说行,但给他看到江添的表情似乎并不太行。于是他和童子将信将疑地等外卖。

没多会儿,电话打到了盛望手机上,龙虾恰好也到了。童子和老毛积极地要下楼拿,江添补充道:“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童子:“不用,我俩就行了。”

江添:“你过会再说行。”

童子很纳闷:“不就多几串烧烤么?”

两分钟后,他在四个打着“当年烧烤”字样的大袋子面前傻站片刻,心说我可去你玛德几串吧。

老毛总算知道为什么江添坚持要跟下来了,没他在还真不好拿。

“盛哥吃饭这么大排场么?”他颤颤巍巍地问。

江添想说他请客总是很热情,但这种夸人的话太容易被供出去了。于是他咽下话头,改道:“平时不这样。”

言下之意特地给你俩买的,请你们有点数。

老毛和童子忙不迭点头。

江添又说:“别浪费。”

“……”

老毛和童子想给他跪。

他们拎着四大袋烧烤、两盒龙虾以及一盒爆辣花甲,正要上楼,江添却说:“你们先走。”

“不会还有东西吧???”童子有点崩溃。

“跟你们没关系。”江添说。

童子松了一口气。

不消片刻,江添也拿到了一份外卖。童子和老毛觑了一眼包装,好像是椰子鸡之类的淡口菜。他俩以为江添自己想吃,结果上了楼把摊子铺开才知道,那是给盛望点的“伤员餐”。

伤员当场撒泼,差点勒着江添的脖子同归于尽。

“小龙虾烧烤都在面前摆着,非让我吃这些淡出鸟的东西,你特么故意的吧?”盛望怒道。

江添被他死死箍着,不得不把头低下来配合。不知是被手臂磨的还是因为他压着嗓子沉声在笑,喉结连带着四周皮肤都漫起一层薄薄的红。

他收了笑,就着被挟持的姿势从床头勾了两只药盒过来,食指一挑带着盒子翻转到背面,指着使用说明说:“自己看。”

盛望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辛辣刺激的都不给吃呗。

江添说:“松手。”

盛望冷笑一声把爪子松了,不甘不愿地吃起淡食来,一边吃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围观群众。童子和老毛心说我们做了什么孽要来受这份罪?

两人一边后悔串门一边闷头狂吃,解决了绝大部分食物,最终阵亡在最后一根烤串面前。他们仰靠在椅子上,摸着肚皮发饭后呆,看着江添拿走了最后那根软骨串串。

他刚吃了顶上那块,手机突然嗡嗡震了两下。就在他低着头单手打字回复消息的时候,盛望眼疾嘴快,连签子带肉一起叼走了。

江添把手机扔回床上,木着脸看过去。

盛望挑衅一笑,嘎吱嘎吱地把软骨吃完了。

童子反应缓慢地发了会儿呆,捧着肚子站起身说:“老毛我们走吧,我要撑死了。”

*

三天的假期说长比双休长,说短也是真的短,嗖地一下就快过去了。

盛望和江添速度快,只花了一天半就搞完了所有作业。如果脚没瘸,还来得及出门逍遥一下,奈何被现实摁在原地。

之前在家要什么有什么,盛望都无聊得快要长毛了。这一天半呆在宿舍里,娱乐活动接近于零,他却觉得放松又惬意,还挺舒服的。

人啊,真是神奇的动物。

国庆前后气温突然回升,宿舍夜里闷得恼人。教室和宿舍的空调是学校统一控制的,过了9月初就断了电。

这个年纪的男生体燥火旺,耐不住高温,于是602那几个鬼才仗着学校安全、宿舍楼层又高,决定夜里敞着门睡,体验一把夜不闭户的感觉。大门和阳台一连通,夜风直贯南北,整个宿舍都很凉快。

据说这是往届学长们的经验,年年都这么干,至今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别的宿舍一看有人带头,也纷纷效仿。除了601。

盛望和江添并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以前住宿也没少干过被舍管挂黑板的事。他们不这么干只是觉得夜里的宿舍是很私人的空间,就像在家会关卧室门一样。

大门敞着,万一早上趴窝睡懒觉呢,别人奔过来串门都没个阻隔,那多不体面。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一溜排宿舍敞着门浪了几天,终于在国庆假期最后一个漫漫长夜里撞了鬼——

看到人影的时候,盛望刚从一场大逃杀似的梦境里挣脱出来。他没醒全,迷迷瞪瞪地睁了一下眼,隐约看到有谁从床边过去了。

他下意识以为是江添,还咕哝着问了一句:“几点了?”含糊得像是梦呓。对方没答,他也很快陷入了新一轮的梦里。

他睡得并不沉,甚至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一边跟着梦境走,一边回想起床边经过的人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江添睡觉套的是白色t恤,怎么会一片黑?况且他皮肤冷白,夜里只要有一点灯光映进来,都不会那么模糊不清。

盛望卷子被子翻了个身,然后一个激灵惊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扫视一圈。对面两张上下铺都是空的,阳台只有衣服高高挂着,随着夜风飘起又落下,卫生间的方向也没有任何声音。

盛望从床上下来,伸手拍了拍上铺的人。

“江添。”他轻轻叫道。

对方睡得不沉,一声就醒了。他眯着眼朝床边看了一眼,嗓音透着哑:“怎么了?”

“你刚刚下来过么?”盛望问。

“没有。”江添答完便明白了意思,他坐起来,捏着鼻梁醒了醒神便从上铺下来了:“你看到什么了?”

“也可能是做梦?”盛望说。

两人在宿舍转了一圈,起初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在他们默认是梦,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江添顿住了动作。

他一只脚已经踩在梯子上了,又撤下来,走到阳台边拧开了门。

洗完澡晾上去的衣服还是湿的,在地上积了几洼水,有人不小心踩到一洼,留了几只脚印。如果他们再晚一点醒来,脚印就要被风吹干了。

盛望二话不说,抄起手机就给宿舍值班室打电话。没多会儿,值班阿姨带着两名安保上来了,六楼一排宿舍纷纷亮起了灯。

查宿舍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基本可以确定,他们遭贼了。那几个敞着门的宿舍或多或少都有损失,童子最为惨重。倒是601没丢什么东西,可能是盛望那句呓语吓到贼了。

宿舍出问题,学校可一点儿不敢耽搁。舍管处很快报了案,阿姨把几个开门迎客的住宿学生叫过去一顿训。

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结束,已经凌晨4点了。

阿姨记下了一页黑名单,让他们赶紧回去睡觉。临走前,她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就算查也要花几天时间的,难保小偷胆子大又摸进来,他六楼都敢翻呢。你们这几天晚上睡觉注意点,害怕的话拼个床或者回家住两天,都可以,安全第一。回去记得在我这里登记一下。”

盛望和江添回到宿舍。

他们想要防贼其实还挺难的,毕竟宿舍有点闷,晚上睡觉就算门都关着,也不可能不开窗,那小偷估计就是从窗子伸手进来开的阳台门。

舍管阿姨担心学生出事,多叨叨几句很正常,但盛望觉得小偷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了,所以依然留了窗子透风。

盛望洗了手盘腿坐在床上跟江添聊了一会儿,直到楼下的人声渐渐散去,夜晚重归寂静,他才又有了几分困意。

江添准备去上铺的时候,盛望歪靠着墙,卷了被子昏昏欲睡。

他半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江添把手机放到上铺,宽大的白色t恤松松地抵在床栏上,压出两横褶皱。

他看见江添动作停了片刻,忽然扶着床栏低头看过来,问道:“怕么?”

盛望淹没在困倦里,反应有点慢,他疑问地“嗯”了一声,才意识到江添想说什么。

他胆子其实很大,恐怖片可以关灯看,恐怖游戏敢玩vr版的。一个人在家呆久了,神经比谁都粗。不然也不会在意识到宿舍有人的时候,直接下床来看。

他完全可以说“怎么可能会怕”,但他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说这句话。

微风从窗纱里透进来,对面邱文斌的蚊帐轻轻抖了几下。盛望忽然朝床里让了一点,冲空位一抬下巴说:“阿姨说可以拼个床,上下铺拼不了,但我可以让你半个。”

江添没有跟人睡一张床的习惯,即便小时候在丁老头家借住,也总是一个人蜷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怎么哄怎么劝都不睡床。

唯独有一次,“团长”在沙发上尿了一大团,那味道实在销魂。丁老头拆了沙发罩和坐垫洗了两轮,又把架子晾去了门外,江添不得已跟他在木板床上凑合了一晚。

木板床很宽,睡两个成年人都足够,更何况那时候的江添还很小,只能算半个人,而老头被子又大,本以为没问题,谁知他半夜睁眼却发现江添快掉下床了。

老头像观测小动物似的盯了半宿,总算明白了——

这小子睡着了就是个活体雷达,你往他那挪一点,他就下意识往床边挪一点,宁愿没被子盖冻着,也不靠着人睡。

于是那一晚,谁都没睡好。

丁老头起初以为小兔崽子嫌弃这里,后来又明白过来并不是,他就是一个人太久了。你给他什么环境他都能睡得下去,只是不习惯跟人亲近。

江添当然不知道睡着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只记得丁老头第二天硕大的黑眼圈和连天的哈欠。

那之后,他再也没跟人睡过一张床……

包括练字的那次。

那天盛望赖在他被子上,仅仅两句话的功夫就睡了过去。

那间卧室的床比丁老头的木板床还要大一圈,躺三个人都没问题,两个人更是绰绰有余。有那么一瞬间,江添真的有点犹豫。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睡上去。

他只是把被子裹在盛望身上,又掖了两道,闷不吭声恶作剧似的把某人卷成蚕蛹。自己却从衣柜里拿了一床毯子,趴在书桌上凑合了一晚。

他知道盛望心思敏感,所以第二天还假装自己睡了床。

可这次不同。

这次是他先开的口,是他鬼使神差地问了盛望一句:“怕么?”

啪——

“发什么呆啊?”盛望伸手打了个不重的响指。

江添回过神,见他又把手揣回被窝,像一只蹲坐着犯困的猫。他闷头打了个克制的哈欠,清亮的眼珠顿时蒙了一层雾。

江添脑中有根神经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我睡觉翻身比较多,容易把人吵醒。”他说。

盛望有点懵:“没有吧,我不是跟你挤过一张床么?”

江添:“……”

“睡得挺好的啊,我没被吵到。”

江添感觉给自己掘了个坑,爬不出来的那种。

挣扎的神经彻底摊平,他心说“行吧”,然后伸手去拽被子。

那位盘着腿犯困的又发话了:“这床顶多也就一米来宽吧,塞得下两床被吗?”

当然塞不下。

江添扶着床栏沉默片刻,认命地在下铺睡下了。

盛望分了一半被子过来,他只盖了半截。宿舍的床这么窄,下铺还没有护栏。照当年丁老头说的,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从床边掉下去,被子盖了也是白瞎。

他微垂着眼皮,透过纱窗看着阳台外冷白的月色,脑中自嘲似的胡乱闪过一些想法。他感觉盛望轻轻翻了个身,微弓的脊背和肩胛抵着他,隔着棉质t恤传来另一种体温,比他微高一点。

虽然之前嚷嚷着困,但盛望并没有很快睡着,他能感觉到。

对方偶尔会有一些很小的动作,抵着他的脊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盛望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安静匀长。

江添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他因为低头而微凸的颈骨。

都说睡意会传染,他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实际上没过几分钟,他就感觉到了困倦,就像手臂紧贴的那片体温,持续不断地传递过来。

*

江添是被细细索索的开门声弄醒的,睁眼的时候窗外一片明亮。

人们形容睡得好,常说“一夜无梦到天亮”。他并没有享受到这种感觉,相反,这两个小时里他争分夺秒地做了三场梦。

一场梦到自己在荒岛边缘被海带缠住了手。一场梦到学校闹鬼,宿舍楼塌了,他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了半边身体。还有一场梦见体育活动课打篮球,他不知是中暑还是中毒了,怎么都跳不起来,活像挂了个秤砣,还很热。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天光,想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根本起不来——盛大少爷睡着了嫌热,把被子全堆他身上了。然后又因为触感是棉质的,把他当成了抱枕,大半个身体都压了过来,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睡的。

江添木然地看着上铺床板,总算知道那些梦都是怎么来的了。丁老头十年前的夸张抱怨无法得到证实了,因为某人压根不给他机会掉下床去。

“卧槽!”

史雨的声音乍然响起,接着邱文斌“嗷”了一嗓子,似乎被绊了一下。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书包和床柱碰撞的丁啷声,彻底把江添弄清醒了。

他转头望去,就见那两位舍友张着大嘴看着他,活像见了鬼。

盛望在吵闹声中动了两下,睡眼惺忪地抬头扫了一眼……宿舍一片模糊,啥也没看清。他又闷下脑袋,下意识想埋回被子里缓一缓,结果“被子”触感有点硬,埋不进去。

盛望纳闷地再次抬头,看到了江添的脸。

盛望:“……”

他在起床气的笼罩下愣了一会儿,一骨碌爬坐起来。

“我一直这么睡的???”盛望问。

江添终于能起身了。他靠在床头的栏杆上,刚想活动一下麻了的右手,闻言动作一顿,不咸不淡地说:“没有,我傻么。”

“也是。”盛望放下心来。

但史雨和邱文斌放不下心。

他俩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书包都掉到手肘了,造型狼狈又滑稽,硬是在那里凝固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添、添哥,你俩这什么情况啊?”

史雨转头看了一圈:“宿舍六张床呢……”

还不够你俩睡的吗???

盛望卡了一下壳。他朝江添瞥了一眼,一本正经地冲两人解释说:“昨晚有小偷进宿舍,你们听说了么?”

史雨有点茫然,倒是邱文斌“哦”了一声,说:“我刚刚去阿姨那边登记行李件数——”

“你还登记行李?”史雨不解。

“按规定是要登记的。”邱文斌一派老实模样,“你都不登的吗?”

“没人揪住我就不登,嫌麻烦。”史雨摆了摆手说,“不扯这个,你继续说。”

“阿姨提醒我们注意财物安全,说昨晚有人摸进来。”

“对,咱们楼层这一排几乎都有损失,我还看到人影了。”

“人影?”

盛望描述了一下昨晚的事情,这人恐怖片没少看,恐怖游戏也攒了一大堆,复述起来颇有氛围,史雨那张黑皮脸都吓白了。

“你行不行啊?”盛望想笑。

“我倒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吧,很有隐患。”史雨死要面子在那辩解,末了问盛望说:“人抓住了没?”

“想什么呢,昨晚才报的案。”盛望掐着时机引出舍管的话,“这事挺瘆人的,所以阿姨说了,怕的话可以拼床睡。”

邱文斌刚想说“其实也没那么怕”,就见史雨眼巴巴地瞅着他说:“斌子,要不咱俩也拼一下?”

“……噢。”

*

学校是片沃土,泥太肥了什么人都养得出来。小偷进男生宿舍的事很快传了开来,不断有人来问盛望和江添那晚的经历。有的是出于担心,有的单纯觉得刺激。

江添一句“没看见”,打发了所有八卦者。盛望刚开始还出于礼貌概述一下,后来被问烦了,便搪塞说“问舍管”,或者“等学校公告吧”。

反而那晚没在宿舍的史雨跟人讲得绘声绘色。

之后的几天里,学校又不断流出新的传言。比如某某女生宿舍半夜听见有人敲床啦、阳台或者走廊有奇怪的脚印啦、凌晨听见有人插钥匙孔啦,还有几个宿舍信誓旦旦地说也被偷了。真真假假混杂不清,弄得宿舍楼人心惶惶。

于是,拼床莫名其妙变成了一种流行。

史雨发话说流言一天不散,他就一天不回自己床睡。因为他的床铺对面是衣柜,有时候柜门没关紧,半夜会吱呀打开一条缝。

说实话,真挺吓人的。盛望虽然不怕,但可以理解他。

苦的是邱文斌,他本来就胖,怕热。床上多挤一个胆小鬼,他每天起床都是一身汗,胆小鬼明明很嫌弃,还非赖着不走。

有史雨这个怂人打底,别人好像干什么都不奇怪了。

盛望的脚踝在他……和江添的共同照顾下恢复得很好,到了10月下旬就基本没有大影响了。只有走了长路或者跑跳之后才会有点肿。

盛望基本搬回了上铺,这个“基本”取决于脚踝的状态。

偶尔复肿起来,他就会在下铺跟江添挤两晚,等消了肿再继续浪。

本该在10月中旬来临的期中考试因为宿舍楼的一系列风波被推迟,最终定在了11月上旬。

各年级在临近10月底的时候开了一次大会,老何带着记录本回来,公布了“走班制”的新内容。

“说实话,比较严峻,对我们班某些吊儿郎当惯了的同学来说大概属于晴天霹雳。”何进一脸严肃,“以前是期中、期末每次大考的最后3名退出去,但是你们心里很清楚,咱们班大考排名在50开外的根本不止3个人。”

“我知道,考试有起伏很正常,跟波形图一样。你这次考试状态特别好,下次可能就差一点,再下次又好了,基本是交替着来。所以我本身并不觉得某一次大考考到了50名开外,就代表实力不配a班,不是这样的。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名次也确实能反应你一段时间的学习成果,状态调整也是成果。所以不要觉得这个新规则是故意刁难你们,学校的目的永远不是为了刁难你们,而是为了你们从学校走出去后不被刁难。”

“所以新规则是什么呀老师?”有人忍不住问道。

何进说:“咱们班45个人,45个座位。所以大考前45名在a班,排在这个名次之后的调进相应的班级里,46-90名在b班、91到136在1班,以此类推。其他班的同学,如果考进了前45名,不管有多少个人,都会留下来。”

班上一片哗然。

高天扬哀嚎道:“要死了,我每次都是那个幸运的第4人,这下好了,直接住进淘汰区。”

盛望说:“别死啊,我也在淘汰区呆着呢。”

“你那叫呆着吗?你那明明叫路过!”高天扬说。

“我脚瘸之后好久没考试了,没手感,也可能这次就路不过了,到时候一起被流放,还能有个伴。”盛望试图安慰他,结果安慰完一转头,看到了江添不是很爽的脸。

盛望:“?”

江添手指间的笔转了一圈,“啪”地敲在笔记本上,表情非常冷淡。

盛望研究了几秒,改口道:“我还是努力路过一下吧。”

高天扬:“?”

期中考试前一周半,盛望抽空又去了一趟医务室,终于得到陆老师口谕,他的脚脖子可以断药了,他也不用再忌口了。

为了表达激动之情,他准备在周日请全班撸串,地点就在“当年”烧烤店,想来的都能来。赵曦和林北庭已经回来有一阵子了,拿奖欠的那顿饭也该补上了。

附中校门口那些店的生意跟其他地方相反,人家是放假的时候最热闹,它们是上学的时候最热闹。

这周末放月假,大多数学生都离校了,烧烤店的客人比平时略少一点,但依然要排队。多亏有老板开后门,给a班留了最大的地方。

盛望以前的班级也搞过这种聚会,说是全班,四五十个人最后能到一半就很不错了。他以为这次也差不多,没想到最终露面的同学有37个。除了个别跟盛望、江添结过梁子的、几个实在有事的,基本上全到了。

赵曦留的位置足够,但他没想到真能填满。看到乌泱泱的人头往里涌的时候,他脑中只剩“倾巢而出”这种词了。

“你们班感情可以啊。”他感慨了一句,转头就冲进后厨了——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撸串本来就有1+1食量远大于2的效应,37个小子凑一块儿……开玩笑,那不得蝗虫过境啊?

不消片刻,负责装卸货的锤子开着车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盛望来找赵曦和林北庭,看到车屁股纳闷地问:“锤子哥干嘛去?不跟着撸两串吗?”

“一会儿吧,不急。”曦哥指挥着服务员往这边搬冰啤桶和饮料:“他一看这么多人就火烧屁股地跑了,怕你们不够吃,去加货了。”

高天扬从包间探出头来:“什么加货?”

盛望言简意赅:“怕你们吃垮全店。”

“也不用那么害怕,我们又不是饭桶,更何况还有女生在呢。”高天扬指着辣椒、李誉她们几个说,“她们天天嚷着要减肥绝食辟谷升天,都吃不了几串。”

辣椒一巴掌抽在他背上,“你才升天!”

“哎呦我次——”高天扬脏话都飚出一半了,又在女生们的瞪视下咽回去,捂着背的样子像一只长臂猩猩,“你怎么劲这么大?我背都肿了。”

“该!”辣椒说。

高天扬双手合十:“好好好,我错了。你不用减肥绝食,也不用辟谷升天,你吃得比我们多,行了吧?”

他三言两语塑造了一个女中李逵的形象,辣椒朝盛望瞥了一眼又匆忙收回视线,红着耳朵把高天扬打跑了。

赵曦看在眼里,忽然用肩拱了盛望一下,笑着说:“挺受欢迎啊。”

盛望被拱得踉跄了一下:“什么受欢迎?”

“装。”赵曦挑了一下眉。

盛望曲着食指关节蹭了蹭鼻尖,没吭声。他大概知道赵曦在调侃什么,小辣椒脸红得太明显,他又不瞎。

但他觉得这也不代表什么,有的人就是容易脸红。他们班有一个叫程文的男生,天生血旺,跟谁说话都脸红,照这判断他应该喜欢全班。

盛望刚想以他为例解释一下,就听赵曦调侃道:“小姑娘追着小高满场跑了两圈了,为什么呀?就因为小高当着你的面说她吃得比男生还多。”

盛望心想我们不是在说脸红么?

论据顿时没了用武之地,于是他张了嘴又默默闭上了。

十来岁的男女生打闹起来其实有点吵,赵曦却看得津津有味。他似乎回想起了不少事,末了还评价一句:“就这个年纪最有劲,平时什么傻逼事都干得出来,只在想追的人面前要脸。”

“谁说的?”盛望反驳道。

赵曦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说的,你有什么意见?”

盛望心说我在谁面前都挺要脸的,不信你问江添。但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没较真,恭恭敬敬比了请的手势说:“算了,不敢有意见,赵老师请上座。”

赵曦笑着拍了他一巴掌。

除了刚开业的那阵子,赵曦和林北庭并没有当老板的自觉。他俩其实很少来店里,来了也是占张桌子吃烧烤。

所以他俩在不在,服务员都能打点得很好。a班给他俩留了位置,赵曦跟店员打了声招呼便心安理得地进了包厢。

“牛小串、鸡小串、羊肉串、板筋……还有这些这些都要。”盛望跟服务员对了一下单,洗了手也进去了。

刚进门,就听见有人问高天扬:“添哥呢,怎么还没到?”

高天扬刚逃离辣椒的魔爪,站在空调面前吹脸,他头也不回地说:“别问我,我热死了发不动微信,问盛哥去。”

另一个人附和道:“对啊,肯定问盛望啊,你问什么老高。”

“哎盛哥来了。”那人问盛望说:“添哥去哪儿了?”

“他去前面巷子里送点东西。”盛望扫了一圈,问:“给我留位置了没,我坐哪儿?”

高天扬指着自己和赵曦之间的两个空座说,“喏,你跟添哥坐这。”

接着又有人操心道:“那林哥呢?林哥怎么也还没到?”

赵曦说:“他去拿药了。”

“林哥生病了?”众人面露担心。

赵曦连忙摆手说:“不是,解酒的。怕你们控制不住,一会儿喝晕了,先备着。”

“别骗小孩,说清楚点怕谁喝晕。”一个沉稳的声音横插进来,毫不留情拆了他的台。

大家循声看去,就见林北庭拿着一个小药盒站在门口。

“你怎么这么会挑时间。”赵曦没好气地说。

“守时。”林北庭从桌与桌之间穿过来,在赵曦右手边的空位里坐下。他把药盒搁在赵曦面前的时候,时间刚好6点整,是盛望他们约定的时间没错了,确实守时。

“这药真有用么?”盛望纳闷地问。

“还行吧。”赵曦掰了一枚咽了。

盛望想起自己上回喝多干的傻逼事,有点蠢蠢欲动:“吃完喝不醉?”

“不是,损伤相对小一点吧。”赵曦说。“干嘛,你想吃?”

盛望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结果赵曦逗他玩似的说:“没门。”

盛望:“……”

他闷头就给江添发微信——

贴纸:曦哥抠门精

江添:?

贴纸:吃他一颗药他都不答应

江添:?

江添:你吃药干嘛

贴纸:不是正常的药,解酒的

江添:……

几秒之后,界面里突然跳出一段语音,盛望下意识点了一下。

“他那是有原因——”

因为没戴耳机的缘故,微信这智障自动切成了公放。

江添冷调的嗓音太好辨认,几个字就引得全桌人都看了过来。盛望一声“我靠”,赶紧把声音摁到最低。

“江添啊?”赵曦问。

“嗯。”盛望点头。

“怎么听他语音跟做贼似的。”赵曦调侃道,“是不是说人坏话呢?”

盛望被捉了个正着,干脆把聊天亮给当事人看。赵曦哼笑一声,伸手把江添的语音转成文字:“我听听他回什么了。”

江添:他那是有原因的,刚回国那阵子聚会太多喝伤了,所以备一片,你那酒量用得着?

虽然转化成了文字,但盛望脑中自动生成了江添的语气。他那把冷淡的嗓子说最后那句话,嘲讽力真的绝了。

赵曦看笑了,他记得上回盛望抱着啤酒杯的样子,刚想跟着逗两句,聊天框里就跳出了新消息。

江添:你以为吃片药就不会抓着我拍视频了?

盛望:“……”

这王八蛋可真会聊天,哪壶不开提哪壶。

盛望手指翻飞,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排“给老子死”的表情包。

他殴打完江添,锁了屏幕一抬头,就见赵曦的表情有点怪。

“曦哥?”盛望叫了他一声。

赵曦这才抬眼回神:“嗯?”

“怎么了?”盛望问。

“没有。”赵曦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笑笑说:“刚刚在想事情。江添快到了是吧?”

“哦,忘问了。”盛望又解锁了屏幕,问江添东西送完没。

这次江添过了片刻才回道:没送。

那是盛明阳和江鸥前几天带回来的特品香梨,他们挑了一些带给丁老头。

盛望有点纳闷,发了个问号过去。

江添:老头那有人

江添:我折回来了,吃完烧烤再送过去

贴纸:哦

贴纸:那你到哪了?

江添:包厢门口

盛望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包厢门半敞开来,江添握着门把站在那里,他垂着眸子按了一下锁屏键,然后把手机扔进兜里。

“添哥!”

包厢里此起彼伏地跟他打着招呼,高天扬叫道:“总算来了,饿死我了。”

“饿死了干嘛不吃?”江添从凳子的间隙中侧身而过,一边跟高天扬说着话,一边自然而然地拉开椅子在盛望身边坐下。

“等你啊!”高天扬说,“这么多张血盆大口,要是不等你就上烤串,你连签子都吃不到信不信?”

江添靠在椅背上,嗤了他一声,又跟赵曦和林北庭打了招呼,这才看向盛望。他微低了头,轻声说:“吃完去一趟梧桐外?”

“行。”盛望说,“梨呢?”

“放吧台了,走的时候拿。”

服务员来确认了一下人数,终于开始把一大把一大把的肉签子往里送。今天人多,盛望每种都是以100串为单位,送过来的时候颇为壮观。

包厢里敲桌子的、敲杯子的鬼叫成一片,能喝酒的都倒了冰啤,氛围一下子就上来了。

赵曦和林北庭比这群男生女生大了十来岁,坐在当中却并不显突兀。比起老师,a班的人觉得他俩更像学长,崇拜中带着亲近,敢开玩笑敢起哄。

一群人凑在一起,有共鸣的话题才会聊得开心。

他们毫无顾忌地吐槽着学校里的事——新的走班制太变态、老徐变着花样抓违纪、高一有群二百五翻墙上网惨遭抓捕,被老徐揪下来的时候脑袋上还套着黑色垃圾袋、7班谁谁谁和9班谁谁谁谈恋爱被请家长了,云云。

十六七岁是躁动的年纪,于是最后一个话题聊得特别久。以高天扬为首,一群没谈过恋爱的狗对于小情侣被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由于神经过于亢奋,他们甚至把八卦的魔爪伸向了赵曦。林北庭严肃一些,大家不太敢问。

“曦哥,你高中干过这种事么?”高天扬坏笑着问。

“哪种事?”赵曦也不恼,转着杯子问道。

“还有什么?早恋呗。”高天扬说。

众人起了一声哄,憋着笑眼巴巴地看赵曦。

赵曦挑了一下眉,道:“我?如果现在问我的话,从客观理性的角度来说,我建议你们有什么蠢蠢欲动的心思尽量摁住,不差这两年。该学习的时候就好好学习,免得以后回想起来就是我高中喜欢过谁谁谁,就因为这个,成绩一落千丈,不然不会是现在这样之类的。那样会很可惜。”

大家以为他要开始灌鸡汤了,顿时老实起来,有几个还坐正了一点。

谁知他说完这些,又道:“不过我念高中的时候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所以……对,我违纪早恋过。”

盛望就着烤串喝了三杯冰啤,面上镇定自若,神经已经感到了微醺。不知道是不是受这股酒劲影响,他总觉得赵曦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北庭一眼。

接着……

也许还是受酒劲影响,他自己下意识瞄了一眼江添。

兔崽子们的胃口都被吊起来了,赵曦却不说了。他拿筷子慢条斯理地把铁签上的软筋拨下来,一抬头,就见三十多双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他。

“干什么?”赵曦乐了。

“然后呢曦哥?”

“什么然后?”赵曦装傻充愣。

“你怎么这样?!”大家也不敢怼他,只能拍着桌子抗议。

“然后?”赵曦并没有细说的打算,只道:“然后成绩波动太大差点把班主任搞出心脏病。”

在座的都知道他有多牛逼,听到这话纷纷露出意外的神情:“不会吧,曦哥你的成绩还会气到老师?”

“会啊,当然会。”赵曦坦然道:“谁还没个状态差的时候。我那时候脾气烂,自己气得要炸也就算了,还非常善于拱火,所以打……”

他卡了一下壳,手指刮着杯沿哂笑道:“酒喝多了舌头有点大。反正吵架闹矛盾是常有的事,现在想想我运气有点差,十次吵架八次都碰上考试,所以——”

他摊开手,表示“你们懂的”。

他那时候是真的狂,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里。心情好了可以两天刷完一本竞赛题集,心情不好就去你玛德考试。

这种人谈恋爱不是折磨自己,是折磨老师。这周还是年级第一,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下周他就敢黑着脸掉出年级100名,再下一周他又笑眯眯地回来了。

哪个老师受得了?哪个都受不了。

刚开始班主任吓死了,以为他碰到什么变故了,拽着他去办公室谈心,一谈就是整个晚自习。再后来老师就不怕了,只剩下气。

那个班主任姓方,是当初附中著名的阎罗王,凶起来没人敢大喘气,听到他的脚步声,任何追打的学生都会瞬间归位。

他有时候会缓和一下课堂氛围,给学生放点歌,来来回回就那么两首,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一首《dont cry》,前者发行于1973年,后者发行于1991 年,跟学生们差了好几辈。

放歌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就撑在讲台上,从眼镜上方扫视全班。并没有人感到放松或缓和。

就这么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老师,当初愣是被赵曦气出一小片白头发。

赵曦从小到大碰到过很多老师,老方是最严肃的一个、骂他最狠的一个,也是毕业后最操心他的一个。

老方不擅于闲聊,也不擅于表露随和的一面。赵曦逢年过节会给他去个电话,他会用晚自习谈话的语调问赵曦身体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国。

有好几年,赵曦回来得并不频繁,但每次回来一定会去看望老方。

再后来的某一天,老方生病了,淋巴癌,发展得很快。赵曦急急忙忙赶回国,只来得及参加他的葬礼。

那天赵曦在车里把老方最喜欢的两首歌循环了一天,突然意识到这世上的变故其实很多,不知道从哪天起,你就再也见不到某个人了。

*

八卦听不全,小兔崽子们很不过瘾,但赵曦并不理会他们的撒泼胡闹和哀嚎。他们起义未果,只得悻悻作罢,不一会儿又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别的。一群精力旺盛的少年凑在一起,永远不会缺少话题。

赵曦后来话并不多,只看着他们笑,时不时低声跟林北庭说两句,可能把这群学生当下酒菜了。9点左右,赵曦接了个电话。林北庭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喝掉瓶子里剩余的酒,两人便先行离开了。

“林哥和曦哥关系真够铁的。”宋思锐透过窗子朝外张望了一眼,看到两人的身影拐过街角,满脸羡慕,“我爸说中学的朋友能一直联系的不多,像他就都是大学的朋友。”

“那也不一定。”高天扬说,“我那几个干妈都是我妈初中高中的朋友。”

“就是,得分人,还得看关系是不是真铁。”有人附和着说,“我觉得咱们班就都挺好的,以后年纪大了肯定也联系着。”

“那肯定!”宋思锐顶着两坨喝出来的高原红,左边搂着一个男生,右边搂着高天扬说:“咱们多铁啊!还有添哥和盛哥,我一直觉得你俩跟曦哥他们特别像,以后肯定也这么好。”

江添正低声跟盛望说话,闻言抬起眼看向宋思锐。他嘴唇动了一下,不知想反驳还是想应答,但最终并没有开口。

而盛望已经喝到了静坐参佛的状态,别人说什么他都是一副矜骄的模样。

高天扬把宋思锐芦柴棒棒似的手臂掸开,没好气地道:“你这说的就是废话!人家一家的,当然好。”

“哦哦哦对。”宋思锐拍了拍脑门,冲盛望举起杯子说:“我错了,罚!”

盛望也跟着抬了一下杯子,十分自觉地喝了一口。

江添:“……”

他把手伸到盛望眼皮子底下,比了个数字,问:“几?”

盛望没好气地哼笑一声,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摁回去说:“吓唬谁呢,四。”

江添:“……”

桌上杯盘狼藉,还剩最后一点冰啤,谁都喝不下了。众人早已吃饱,但直接散场又有点意犹未尽。不知哪个二百五提议说要玩“憋7”,输了就喝一口,把剩余的酒喝完就散。

江添指着盛望说:“他就算了吧。”

“那不行!为什么算了?”众人不答应。

“早就醉了。”江添说。

“醉了?”高天扬朝身边看过去,盛望笑着摇了摇头,一脸镇定自若,既没有说胡话也没有撒酒疯,哪里有醉相?

“添哥你蒙谁呢,他这要叫醉了,我就是酒精中毒了!”高天扬一摆手说,“不能算,谁都不准算,来!”

他一手搭着酒桶,一手点向对面的女生说:“小辣椒,你开头,不要放过他们。”

所谓“憋7”就是挨个报数,逢7和7的倍数就拍手跳过。规则非常弱智,要是平时玩起来,a班这群人可以无穷无尽地接下去。但喝了这么多酒就不一样了,总有出错的。

班长鲤鱼第一轮罚完就趴桌上睡蒙了,还有几个酒量不行的也顺着椅子往下滑,边摇手边笑。但他们都不如盛望错得多。

这位大少爷面上云淡风轻,嘴巴极其叛逆,专门逮着7和7的倍数报。到最后,高天扬干脆把酒桶搬到他面前,哗哗放满一整杯说:“盛哥,你是来骗酒喝的吧盛哥?”

金色的酒液汩汩上升,奶白色的泡沫堆聚在顶上,又顺着玻璃杯沿流淌下来。盛望连手都懒得抬,杯子也没握,就那么闷头抿了一口泡沫,然后皱眉说:“其实我有点喝不下了。”

高天扬奔溃地说:“那你有本事别错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盛望说。

他嘴唇上沾了一圈白,便伸舌头舔了一下。他正愁要怎么把这杯酒灌下去,就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盛望此时的反应其实有点慢。他盯着腕骨上的小痣呆了一瞬,这才朝手的主人看过去——

江添薄薄的眼皮半垂着,仰头喝完了所有酒。他把玻璃杯搁回桌上,朝大门偏了一下头说:“可以散了。”

高天扬他们噢噢起哄,发出“牛逼”的叫声。推拉椅子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大部分人都站起了身。

盛望也跟着站了起来,急匆匆就要往门外走。

江添一把拽住他,问:“往哪跑?”

“卫生间。”盛望问,“你要一起去?”

“……”江添松开手说:“一会儿门口等你。”

其实盛望并不是赶着去卫生间,而是去付钱。这人喝得7都数不清了,还惦记着自己是来请客的。他趴在吧台上冲收银的姐姐说:“包厢结账。”

“不用,林哥说这顿他们请了。你们吃完了?石头他们叫了车,一会儿把你那群同学送回去,也是林哥和曦哥交代的。”

盛望咕哝说,“那么大人了,怎么还跟我抢饭请。”

收银姐姐笑得不行,顺着他的话说:“就是,老板真不懂事。”

她从吧台柜子里拎出一袋香梨,递给盛望说:“小江放这的,你俩一会儿回学校?”

盛望点了点头。他拎着梨,随便找了个台子靠着等人。

“你别站那儿啊,那是失物招领台。”收银姐姐说。

“噢,那我等招领。”盛望说。

姐姐又笑趴了。

没过片刻,失物连人带梨一起被江添招领走了。

*

上次喝多,盛望跟江添的关系还不怎么样,所以他只捞了个跟拍的职务。这次就不同了,某人勾着江添的肩,逼迫他全程参与“走直线”这个傻逼活动。

梧桐外的巷子并不齐整,宽的地方可以过车,窄的地方只能过自行车。在盛望的带领下,江添的肩膀撞了三次墙。

“你怎么走着走着又歪了?”盛望纳闷地问。

“你把手松开我就歪不了。”江添说。

“不可能。”

“……”

江添真的服了。

这特么还不如跟拍呢。

他脑中虽然这么想,手却依然带着盛望。巷子角落碎石头很多,不小心踩到就会崴脚。这么蛇行虽然很傻逼,但好歹减了某人二次受伤的概率。

丁老头家是旧式房子,门槛很高。大少爷脚重跨不过去,他一怒之下在门外的石墩上坐下,冲江添摆手说:“我不进去了,我在这等。”

“别乱跑。”江添说。

盛望点了点头,心说脚长我身上。

江添穿过天井进了屋,丁老头的咳嗽声隔着不高的门墙传出来,在巷子里撞出轻轻的回音。

这是梧桐外的极深处,住户大多是老人。上了年纪的人到了这个时间点少有醒着的,就连灯光都很稀少,安静得只能听见零星狗吠。

盛望依稀听见右边纵向的巷子里有人低声说话,他转头望了一眼,看见两个高个儿身影从巷口走过,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慢慢没入墙后。

他盯着虚空发了几秒呆才想起来,那两人看着有点像赵曦和林北庭。

出于学霸的探究欲,他站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歪歪斜斜地走到巷口探出脑袋。令他意外的是,那两人也并没有走得很远,跟他只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他们更像是在散步,说话的时候脚步还会停驻片刻。借着路灯的光,盛望看清了他们的脸,确实是赵曦和林北庭。

看巷子走向,他们大概刚从喜乐那边回来。

林北庭说到了什么事,赵曦停下步子,听了一会儿后搭着林北庭的肩膀笑弯了腰。

盛望不确定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刚刚的饭钱被这俩老板抢了单。

他纠结片刻,刚想走出墙角叫他们一声,却见赵曦站直了身体,他带着笑意看向林北庭,搭在他肩上的手抬了一下,挑衅般的勾了勾手指。

林北庭似乎挑了一下眉。

他把那根挑衅的手指拍开,侧过头来吻了赵曦。

这条纵巷又窄又偏僻,有太多可以取代它的路线,平日几乎无人经过,像一条安逸又幽密的长道。

路灯只有一盏,算不上明亮。光把那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落在并不平坦的石板地上,暧昧又亲密。

咔嚓。

角落的石渣在鞋底发出轻响,动静不算大,却惊了盛望一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到了墙后,心跳快得犹如擂鼓。

*

江添从院子里出来,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石墩。好在下一秒墙边就传来了动静,他刚提的一口气又松了下来。

“干嘛站这?”他大步走过去。

盛望似乎在发呆,被问话声一惊才回过神来。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暗看不清的缘故,他的眸光里透着一丝慌张。

尽管知道不能跟醉鬼讲逻辑,但江添还是放低了声音:“慌什么?”

他四下扫了一眼,又探头看了看巷子。到处都干干净净,既没有野猫野狗,也没有蝙蝠飞蛾。

盛望没吭声。他看着江添茫然呆立片刻,四散的醉意又慢慢涌了回来。喝了酒的人容易渴,他舔了一下嘴唇又垂了眼说:“谁慌?没慌。我吃多了站一会儿。”

江添还有点将信将疑。

盛望又道:“老头睡了没?我想睡了,困死了。”

江添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直起身说:“那走吧,回宿舍。”

舍友早就洗过了澡,宿舍里漂浮着洗发水的味道。史雨靠在床上打游戏,邱文斌还在伏案用功,只开了一盏充电台灯。

进门的时候,盛望的酒劲又上来了,步子有点飘。邱文斌忙不迭过来帮忙,被这祖宗拨开了。他困得眼皮都打架了还不忘进卫生间冲个澡,然后带着一身水汽光荣阵亡在了下铺。

“我天,他喝了多少?”史雨坐在床上问。

“没多少。”江添说。

某些人酒量奇差但意志力奇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一杯开始醉的。

邱文斌看了一眼盛望的睡姿,同情地问:“那大神你今晚睡上铺?”

江添并没能成功转移,因为某人睡得不太踏实,一直在翻身。宿舍的床哪能跟他卧室那张大床比,翻两圈就差点掉下来。

于是江添还是睡了下铺,帮他挡着一点。

这一晚江添睡得不太踏实,盛望也是。

巷子里的那一幕似乎钉在了他的脑海中,又见缝插针地出现在梦境里。他杂乱无章地做了很多段梦,每一段的结尾他都会突然走到那片路灯下。

两边是长巷斑驳的墙,脚底是石板缝隙的青苔和碎砂。梦里的灯总是在晃,影子有时投在墙上,有时落在地上。

昏暗、安静、暧昧不清。

他总会在最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每一次抬起头,看到的都是江添的脸。

*

不知几段之后,盛望终于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情绪还停留在梦境的尾端,额前鬓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半边身体趴在江添身上,胳膊搂着对方的脖子,一条腿压着对方的腿。因为热的缘故,被子早被踢开,大半都挂到了床沿,于是他跟江添之间的接触几乎毫无遮拦。

长裤的布料软而薄,连体温都隔不住,更别说一些尴尬的反应。

天色将明未明,光亮很淡,从阳台的门缝和窗隙里流淌进来,宿舍里一片沉寂。盛望垂着眼,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杂乱的呼吸。

他近乎慌乱地撤开腿,又刻意压轻了动静怕把江添惊醒。他抬头看了江添一眼,片刻之后忽然匆忙下床爬回上铺,一秒都没敢多呆。

因为就在刚刚的某一个瞬间,他看着江添,居然有一种想要更亲近一点的冲动,他想低头去触一下他哥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冷。

头顶的天花板一片白,盛望的脸色跟它一样。

他盯着那片白色发了很久的呆,心跳重到贴着耳膜。

他甚至没注意到下铺的人翻了个身,当然也不知道江添拉过被子盖在腰腹间,侧弯着身体睁开了眼。

之后几天盛望一直没睡好。

白天其实很正常。高中生什么都有可能缺,唯独不缺新鲜话题和煞笔段子。哪怕一个口误都能引得全班一起鹅鹅鹅。这种氛围之下,盛望只要不刻意去想,就什么都记不起来。

高天扬和宋思锐常常带着一群二百五激情表演群口相声,时不时狗胆包天要拉盛望下水。盛望转头就会把江添也套进来,两人一冷一热一唱一和,总能怼得高天扬自抽嘴巴说:“我这张嘴啊,怎么就这么欠。”

然后盛望就会大笑着靠上椅背,头也不回地跟后面的江添对一下拳。

每到这种时候他便觉得,发生于那个晦暗清晨某一瞬间的悸动都是错觉——他明明这么坦荡,跟高天扬、宋思锐以及围站着的其他同学并没有区别。

但这种底气总是维持不了多久。它会在不经意的对视和偶然的触碰中一点点消退,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取而代之,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潮。

到了晚上就更要命了。

附中熄灯之后有老师查寝,哪个宿舍有人未归、哪个宿舍太过喧闹都会被舍管挂上通告牌,所以夜里的校园总是很静,静到只剩下巡逻老师偶尔的咳嗽和低语,跟那晚的巷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于是三天过后,盛大少爷眼下多了两片青。

他皮肤白,平时又总是一副被精心养护着的模样,偶尔露出点疲态便格外扎眼。

这天早上,盛望早饭都没买就去教室趴着补觉了,就这二十分钟的功夫还乱七八糟做了两段梦,一直到第一堂课打预备铃才从梦里挣扎出来。

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衣服,还以为是高天扬又来掏他桌肚里的卷子。结果下一秒就听见高天扬的大嗓门在几桌之外的地方响起,叫着:“辣椒,化学快给我一下!快!老何马上就要来了!”

“最后一次。”辣椒第n次说这句话。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快!”

“明天再抄你不姓高。”

“不姓不姓,明天再抄我叫你爸爸。”

高天扬这牲口为了卷子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盛望在半梦半醒间吐槽了一句,接着便忽然惊醒——所以不是这牲口在掏他卷子,那是谁???

他皱着眉困意惺忪地低头一看,桌肚里的卷子还在,除此以外还多了一个塑料袋。那袋子上印着深蓝色的标志,一看就是学校食堂和超市通用的那种。

盛望把袋子拿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杯豆腐脑、一颗煮鸡蛋还有一罐牛奶。

学校食堂有两层,口味并不完全一样,二楼排队人少,豆腐脑的碱味略重一点。一楼人多,豆腐脑会撒核桃花生碎。

盛望喜欢一楼的味道,但跟着其他人买二楼的次数更多,因为实在懒得排队。

这杯是一楼的,奶白色的豆腐上面洒了满满一层料,还很热烫。

倒是煮鸡蛋有点让他意外,因为他不吃没有蘸料的煮鸡蛋。不过外带的话,煮的确实比煎的方便。

至于牛奶,依然是熟悉的小红罐,跟他以前的头像一模一样。

只要是江添给他带的早饭,就必然会有这么一罐旺仔。最初江添是为了回击微信聊天的一句调笑,拿旺仔逗他玩儿。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一种习惯和标志。

盛望看到小红罐的时候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脑中有两个小人扛着刀在对打,一个说:“还好,各种习惯都没有变化,江添应该什么都没觉察到。”

另一个说:“放屁,本来也没什么可被察觉的。”

一个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指那天早上的生理反应。”

另一个:“滚吧,哪个男生早上睁眼没点生理反应。”

“那也非常尴尬。”

“忘掉它就不尴尬。”

“还有一种缓解的办法是得知别人比你还尴尬。”

“所以江添那天早上是不是也——”

两个小人还没叨叨完,就被盛望一起摁死了。

高天扬回到座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盛望面无表情的脸。他吓了一跳:“卧槽?盛哥你怎么这么大个黑眼圈?”

盛望说:“失眠。”

高天扬还是很纳闷:“那你怎么脖子耳根都红了?”

盛望:“……”

他指了指前面说:“老何来了,你滚不滚?”

高天扬一缩脖子,当即就滚了。滚完才发现他盛哥骗他呢,讲台上空无一人,上课铃没响,老何人还没到。于是他又倔强地转过头来,不依不饶地问:“不是啊,你怎么好好的失眠了?”

盛望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他没能想出个解释的理由,高天扬这个二百五突然又开了口:“添哥——”

他越过盛望的肩膀,冲江添问道:“宿舍最近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么,盛哥这么大心脏居然失眠?”

盛望差点呕出血来,心说我踏马真是谢谢你了啊。

他脊背都绷紧了,沉默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在等江添的回答。尽管这话其实没头没尾,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回答。

果然,江添一句“没有”草草打发了高天扬,因为老何已经踩着正式铃声进教室了。高天扬再怎么皮也不敢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闲聊,他撇了撇嘴坐正身体听起了课。

高二的内容已经全部学完,最近老何和化学老师都在给他们讲实验专题,上课总会先放几段实操视频。等实验专题讲完,他们就要开始走高三的内容了,预计一个半月就能全部搞定。那之后便是各种竞赛和复习。

为了方便看视频,两侧窗户的遮光帘都放了下来,教室里一片晦暗,唯有屏幕上的实验光影忽明忽灭。

后桌的人再没说过什么话,盛望又等了一会儿,紧绷的脊背终于缓慢放松下来。

江添没有跟高天扬多聊,也没有跟高天扬一起询问他的失眠,避免了更加尴尬的情况。他理应松一口气,也确实松了一口气。但不知怎么的,他又莫名感到有一点失落。

不多,真的就一点点。

也许是因为……连高天扬这个粗心眼都注意到的事,江添却问都没问吧。

盛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面,手指间夹了个根水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他眸光沉静地看着那片屏幕,心里却自嘲道:得了吧,我可真矫情。

就在他把这些有的没的扔出脑海,借着屏幕的光在笔记本上随手记着实验要点的时候,桌肚里的书包缝隙忽然透出一抹亮。

盛望笔尖不停,左手伸进书包里摸出手机。他划了一下屏幕拉下通知栏,发现微信有一条新通知,显示江添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

表情包?

他点开那个最近三天都很少用的聊天框,看见了江添发来的图。

那是一张百度百科或是别的什么百科的截屏,主要是一些文字说明,写着煮鸡蛋可以消除黑眼圈,还详细说了怎么敷,要注意别烫伤之类。

盛望笔尖一滑,不小心拉到了本子边沿。他总算知道早餐里那个不合口味的煮鸡蛋是用来干嘛的了。

所以江添其实早就看到了,比高天扬早得多。

盛望抿着唇,在输入框里打上“谢谢”,又觉得太客气了不像他一贯的作风,于是删了改成“哦”,又有点过于敷衍。

最后他发了一句“我说呢,怎么给我带了白水煮蛋”,自认为随意、自然且不显冷淡。

江添回了句:嗯。

讲台上,老何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新色调的明暗光影从前面铺散过来。盛望百无聊赖地抹了一下屏幕,正准备锁屏收起手机,聊天框里突然又跳出一句话。

江添问:为什么睡不着?

盛望眉尖一跳,手指停在锁屏键上。

有一瞬间,他近乎毫无依据地怀疑江添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或者那天清早的江添是不是醒着。但他转念又在理智中平静下来,觉得不太可能。

他垂着眸子,静静看着江添发来的那句问话。片刻之后扯了一个不算太瞎的理由回复过去。

贴纸:没,就是最近总做噩梦睡不太好而已

贴纸:不是真的失眠

他从盛明阳那儿学来的一招,说谎最好的办法是半真半假掺着来,其实不太好,但偶尔用一下可以避免尴尬。

江添没有立刻回复,也不知道信不信这个理由。

盛望等了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便成黑色,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渴和饿,他从桌肚里摸出小红罐,把罐面上那个生动的斜眼悄悄转向身后江添的方向,然后翘着嘴角喝了两口。

他喝第三口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人从后面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僵了一瞬,又立刻自然地朝后桌靠过去,唇间还叼着牛奶的罐沿。

他微微仰着头,小口地喝着饮料。感官却全部集中在脑后。他能感觉到江添前倾了身体,在耳边低声问道:“那天晚上在梧桐外,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

“咳——”

盛望一口旺仔呛在喉咙口,差点咳得当场离世。

他哥可能不想他活了。

继续向下阅读
某某
72/162
书详情
某某 共 162 章
1 / 2 书籍详情
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