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干扰
国庆留校的人比盛望料想的多。
他以为会出现一栋楼只剩他和江添的惨状,没想到单单6楼就有五个宿舍没走空,更别提高三那边了。
留校的理由千万种——因为家住得远的、想抓紧时间学习的等等,这些都算正常。
还有一些就比较特别了:比如家里管得太严,觉得呆在学校山高皇帝远的;比如长辈外出,留在学校蹭食堂的……
再比如想体验一下假日校园的。
最后这种思维角度略显清奇,但隔壁602就有,还不止一个。602宿舍里住的学生来自高二某个比较特别的班级。
众所周知附中重理化,所以理化班占了大半壁江山,除此以外就是物生班和常规的文科班,以及一个不太常规的文科班——史化班。
江苏高考文科必选历史,理科必选物理,另一门选修随便你。于是就出现了历史加化学这种比较小众的组合。
盛望也是转学过来才知道文科生还踏马有这种式样的。
602全是这种式样的。
这个班的人论背书,比别的文科生少一门政治,论刷题,比别的理科生少一门物理,在附中的生存环境下,一不小心活成了全年级最轻松的学生。
人一旦太过轻松,就容易骚。
这种骚劲某种程度上跟a班的人不谋而合,于是这俩班一个在顶层一个在底层,隔着明理楼的对角线,变成了关系最好的两个班,学生私交颇为频繁。
602就住着两个高天扬的狐朋狗友,一个叫毛晓博、一个叫于童。他俩跟江添关系也不错,又在国庆留校期间迅速发展成了盛望的狐朋狗友。
放假第一天,老毛和童子就闲不住来串了三回门。
第一回 是早上10点,两人各自捧着一沓卷子冲过来,进门就开始假哭说:“盛哥添哥,你们班发作业了没?”
彼时江添刚从食堂买了早饭拎上来,盛望正慢条斯理地吹着勺子喝粥。
他听见这话,顺手朝桌边一指,示意那两人自己看:“发了,都在那儿呢。”
老毛定睛一看:“靠,这么厚?多少张?”
盛望把小菜里的胡萝卜丝一根一根拣出来,又用勺挑了一颗嫩青色的煮豌豆吃了,问江添:“34还是36张来着?我没数,就听老高嚎了一嗓子。”
“36。”江添说。
“多少???”老毛以为自己听岔了。
“36张。”江添说。
老毛和童子对视一眼,也不哭了,拖了两个空椅子在桌边坐下。
童子冲江添和盛望竖了个拇指说:“讲究,霸霸就是霸霸!36张卷子等着做呢,你俩还有空吃早饭?要换成我跟老毛,抄都抄不及。发的时候你们班没人嚎吗?”
盛望说:“有啊,我就嚎了。我说不知道的以为放寒假呢,但是我人不在班上,老师没听见。”
老毛直乐。
“我们班发了19张卷子,相当于你们一半。”童子把卷子恭恭敬敬铺在桌上说:“今天我俩能在这蹭个位么?沐浴一下学霸的光辉,说不定做题思路都顺一点。”
“行啊。”盛望欣然道,“我最喜欢有人跟着一起惨。”
“还是你们比较惨。”老毛客气地说。
他们掏出了笔,等两位学霸一起学习。结果等了5分钟,他们盛哥还在挑那个倒霉催的胡萝卜。
江添把蒸饺推过去说:“别挑了,这里面没有。”
“你确定?”盛望将信将疑地夹了一个,“我早就想问了,附中是偷偷包了胡萝卜田还是怎么的?天天炒天天炒,哪个菜里都有它,要是塞肉也这么见缝插针就好了。”
老毛干笑一声,说:“见缝插针是不可能的,肉丝细得倒是可以穿针。”
他们翘首等待,估摸着盛望吃完两个蒸饺应该就差不多了。谁知这位大爷咬了一口,鼻梁倏然一皱。
又怎么了……
童子攥着卷子有一点焦急。
盛望把半只蒸饺翻了个面,指着三鲜馅里一个极小的红点说:“看见没,无处不在。”
“你5.3的视力全用这上面了吧?”江添瘫着脸把自己的粥盒往前一推,示意盛望把剩下半个蒸饺放过来。
童子有点木。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跟老毛出现在这里似乎不太对。但学习的欲望压制住了那一刻的直觉。
盛望似乎也有点意外,盯着江添的粥盒愣了一会儿,老老实实把剩下半只蒸饺也吃了。
他咽下蒸饺,又喝了一口温水,这才道:“我都咬了,下回分你个完整的。”
江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说什么,兀自喝了剩下一点粥。
看见江添收了两个盒子,童子和老毛对视一眼,心说总算吃完了。结果一抬头,就见盛望又叼了个蛋挞。
祖宗诶……
老毛和童子有点崩溃。
他俩痛苦的表情过于明显,看得盛望有点不敢咽。他迟疑片刻,指着餐盒说:“你俩没吃早饭啊?要不也吃点?”
童子挤出一句:“没,不饿,我们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赶作业比较要紧,我俩指望今天搞完,明天出门浪呢。”
盛望总算明白这俩急什么呢,拍着手上的酥屑揶揄道:“你俩先开始呗,还要我们喊预备齐啊。”
话虽这么说,但他也并没有再拖下去,摁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说:“来得及。”
他把餐盒收进垃圾袋系好,然后把两手直直伸到江添面前,摊开手掌招了招:“来,上卷子。”
江添起身绕过俩外来客,拿起桌角厚厚两沓卷子,把其中一本重重地拍在盛望手上。
四十多分钟了,这位大爷从没离开过椅子,就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童子看向老毛,问:“这还是我认识的添哥吗?”
老毛摇头说:“不是。”
盛望有点好笑,他伸出左脚晃了晃拖鞋说:“伤员还不能有点特殊待遇?”
童子又说:“我要是崴了脚,能收获一个这样的室友吗?”
老毛说:“做梦去吧。”
江添握着卷子,路过的时候一人给了他们一下,这才在桌边坐下,掐了个计时器说:“再废话自己滚回去写。”
两人立刻怂了,道:“闭嘴闭嘴,不说话了。”
整个高二年级的进度条其实差不多,但不同班级挖的深度不同。所以a班的卷子跟老毛、童子的作业有一部分是重合的,这也是他们过来蹭地方的原因——
万一,不对,最后两题肯定做不动,到时候能借这俩学霸的卷子看。这俩撑着,他们就不会太痛苦。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太离谱!
江添摁倒计时的时候敲了敲屏幕,盛望看了一眼,把两个小时掐掉,改成了一个半。
童子和老毛感慨道学霸就是学霸,平时做卷子都有考试意识,还根据考试时长来。
化学考试1小时40分钟,跟这时间差不多。于是两人默契地抽出了化学卷子,结果发现盛望和江添抽的是数学。
童子一脑门问号看向老毛,然后急急忙忙换成数学卷。
接着,漫长的虐待开始了。
1小时15分钟左右,老毛和童子才写到第三道大题的第一问,江添已经搁下了笔。
他捏着关节扫了一眼卷子,然后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童子和老毛同时看向他,表情有点焦灼。江添瞥了他们一眼说:“跟你们没关系。”
童子和老毛这才又埋头苦干。
盛望从头到尾在装聋,江添一脸淡定地把暂时用不着的计时器搁在了盛望手边。
这就傲得很讨打了,盛望翻了个白眼,顺手捞过一本书盖在计时器上,继续飞快地写着最后的算式。
他一急,字就又开始展翅高飞。
江添在对面都能看出那有多丑,忍不住提醒道:“你字是白练的么?”
盛望手指一顿,不甘不愿放慢速度,老老实实把最后一行写完。他把笔搁下就去摁了计时器,一看,比江添慢了10分钟。
盛望气得仰倒在椅背上,半晌之后指着江添怒道:“变态。”
江添没跟他一般见识。
这个词分人,从史雨口中说出来显得很无聊,从盛望口中说出来就令人愉快。主要在于说这话的人够不够强。
“还有多少?”盛望骂完他哥,终于想起来关心一下底层人民。
但童子和老毛并不希望被关心,他俩急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伸出两根手指说:“还有两题半!”
江添面露疑惑:“我写完的时候你们就在写第三题,现在还在写第三题?”
童子抬了一下头,盛望看到他羞愤的脸,决定去堵江添的嘴。
“别气人了,看我。”他冲江添打了个响指把对方目光引过来,指了指倒计时设定问江添说:“下张做哪个?”
“不是有三份数学卷?”江添说。
“行吧。”盛望又订了一个新的倒计时,抽了卷子出来开始刷。
童子简直不能理解:“你们连刷三份数学不会吐么?”
“这两张还行,一个填空练习,一个附加题练习。”盛望说:“做得快。”
童子和老毛卡在了数学最后两道题上,每道折腾了不下五种思路,条条都死在了半路。等他们好不容易折腾出倒数第二题的前两问和最后一题的第一问,那两个学霸填空练习已经做完了,附加题刷了半面。
老毛幽幽地说:“他们吐不吐不知道,我想吐了……”
他俩借了盛望和江添做完的卷子研究了一会儿,彻底搞明白的时候,那两位的附加题也刷完了。
“还写吗?”童子瘫在桌上,半死不活地问。
盛望说:“随你们啊,我们肯定要写的,三十来张卷子呢。”
童子咬了咬牙,说:“那就再做一张化学。”
他心说化学总共也就1小时40分钟,差距能拉到哪里去,更何况他还是他们班化学课代表,这门成绩还是可以的。
这次盛望和江添没再刺激人,老老实实给计时器设定在100分钟。童子和老毛放心地上路了。
结果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两人同时爆了一句粗,心说放心个鸟!
总时间100分钟,他们俩是做完了一张化学卷子没错,但江添和盛望搞完了两张……
他们以前是知道a班做题速度快,但他妈的没想到有这么快!
两人原本是想来沐浴学霸光辉的,结果沐得心理防线全面崩塌。童子三两下收起卷子,冲他们一抱拳说:“告辞。”
盛望哭笑不得:“真走啊?作业不做啦?”
老毛说:“走,再不走命都要搭进去了。”
那两人逃荒似的跑了,剩下盛望和江添大眼瞪小眼。
盛望抖了抖刚拿出来的英语卷子,问江添说:“还写么?你饿了没?”
“不饿,早饭吃太晚了。”江添说。
盛望用手指节蹭了蹭鼻梁,有点讪讪。早饭之所以吃那么晚就是因为他装死赖床,不论江添怎么挖都不起来,愣是趴着睡了个回笼觉,睁眼就快10点了。
“那把英语刷了我们找点东西吃?”他试探着问。
江添点头说行。
凑热闹的群众一走,盛望也不定倒计时了,本来他跟江添的速度也差不多,只会越带越快,不会下意识放慢。
他瞄了一眼开始时间,便低头刷起了题。
英语几乎毫无悬念,他比江添先做完,扳回了数学上输的那城。如果说之前江添把手机屏幕放他手边是闷骚式干扰,那他就是明着骚了。
他学着江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对面眼皮都没抬。他手指模仿着迈步的动作,顺着桌面往前爬了一截,又敲了几下。
江添依然不理。
盛望手指再爬一截,直接摁住了对面的卷子,在卷面上敲了好几下。这种干扰要还能无视,那就真的得瞎了。
江添总算有了反应。
他右手不停,还在写着选项,左手推着盛望捣乱的手指。他推了两下没推动,干脆把那只手整个捂住了。
盛望愣了一下。
江添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长长的手指搁在他腕骨上,触感有点凉。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嘴角的笑意慢慢褪淡下去。皮肤的触觉突然变得极其敏感,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动。
江添似乎觉察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盛望看见他顿了一下笔,眸光朝眼尾瞥过去,似乎看了一眼两人的手。
有那么一两秒,他也没有动。
又过了片刻,他才恍然回神似的收回手。
他单手捏着指关节,搁下笔说:“我写完了。”
盛望也抽回手直起身。
“总算写完了。”他咕哝了一句,拿起手机点开app问:“弄点吃的吧,饿死我了。你想吃什么?”
“别太奇怪就行。”
江添跟盛望截然相反。这人吃东西一点儿也不挑,不管好吃的难吃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你要问他味道怎么样,他就会回答你:“还可以。”
要是碰到他心情不怎么样,还能再缩减一个字变成“能吃”。
自打盛望开始去梧桐外蹭饭,丁老头如获新生。他不止一次指着江添跟盛望告状说:“这小子没味觉,我盐放多放少、搁没搁糖、滴的是酱油还是醋,他都吃不出来的!”
老头偶尔心血来潮发明点新菜式,江添也发现不了,每回都要老头豁出老脸指着盘子问:“你看我新弄了个菜,怎么样?”
然后这混账玩意才会露出一丝讶异说:“以前没做过吗?”
气得老头恨不得拿筷子抽他。
当初盛望刚去的时候,老头听说这孩子特别挑嘴,以为又是个会气人的,也没抱太大期待。结果第二天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他只是炒肉丝的时候把尖青椒换成了杭椒,盛望就吃出来了,说更喜欢新的。
丁老头当场就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这让江添很是纳闷了一阵子,有一次实在没忍住,趁着在厨房的时候问了老头一句为什么。
老头理直气壮地说:“讨人喜欢呗,还能为什么?”
江添当时在水池里冲着碗筷,随口应道:“有么?”
“不讨喜你能带他来这?”老头一脸你就知道嘴硬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拆台道:“还套我的话去骗人来吃饭,你当我不知道啊?”
江添沥掉碗里的水,打死不认:“我什么时候套过你的话。”
丁老头嗤了一声,表示懒得跟小辈一般见识。
他咂摸片刻,又补充道:“挑嘴的人舌头灵,识货,夸起来就比你好听。”
江添心说年纪大了果然好骗。
总之,丁老头和盛望隔着六十多岁的天堑鸿沟一拍即合,自那之后老头开始了他的发明之旅,三天两头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菜,盛望还特别捧场,把老头哄得不知东西南北。最后倒霉的还是江添。
鉴于他什么都下得了嘴,新菜色都是先推到他面前,确认能吃,那一老一小才动筷子。
那之后江添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吃饭一定会要求“别太奇怪”,因为某些人作起妖来简直防不胜防。
盛望一听这要求就笑了起来,闷头滑着手机屏幕,也不知在憋什么坏水,倒是冲淡了上一刻微妙的尴尬。
不过他最终也没能把坏水倒出来,因为隔壁的群众又来串门了。
老毛高举着手机说:“霸霸们!晚上嗨一波呗?假期外卖员能进校门,我点了小龙虾和花甲,一会儿就送过来!”
童子更好,直接拖了个小型的行李箱。
江添皱着眉问:“你搬家?”
“不是不是。”童子连忙摆手说,“宿舍不是总突袭查寝么?阿姨会看桌面和柜子,但不会翻箱子,所以——”
他掀开行李箱,骄傲地比划道:“当当当当!”
盛望一看,靠!一箱子听装啤酒。
童子还在那邀功:“你就说牛逼不牛逼吧!”
盛望冲他缓缓伸出拇指,说:“你怎么不干脆开个店呢。”
“我开了呀!”童子说,“哦对,刚开一礼拜,小本生意,宣传没跟上,主要是没来你们宿舍拉生意。我不太喜欢你们寝的史雨,那个邱文斌一看又是个老实人,回头给我告诉舍管怎么办。”
老毛指着他说:“咱们六楼上下不是不方便么,这王八蛋包圆了楼下便利店的方便面、火腿肠、辣条薯片,还全天候提供开水。六楼好几个宿舍的半夜饿了都摸来买面吃。”
童子说:“我床板下面还藏了扑克和麻将,可以租。”
盛望都听醉了,当场点了烧烤外卖来堵这位商业奇才的嘴。
“两盒龙虾四个人,是不太够。”老毛说,“不过盛哥你也别点太多。”
盛望说:“看着点了几串,应该不多。”
老毛想说行,但给他看到江添的表情似乎并不太行。于是他和童子将信将疑地等外卖。
没多会儿,电话打到了盛望手机上,龙虾恰好也到了。童子和老毛积极地要下楼拿,江添补充道:“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童子:“不用,我俩就行了。”
江添:“你过会再说行。”
童子很纳闷:“不就多几串烧烤么?”
两分钟后,他在四个打着“当年烧烤”字样的大袋子面前傻站片刻,心说我可去你玛德几串吧。
老毛总算知道为什么江添坚持要跟下来了,没他在还真不好拿。
“盛哥吃饭这么大排场么?”他颤颤巍巍地问。
江添想说他请客总是很热情,但这种夸人的话太容易被供出去了。于是他咽下话头,改道:“平时不这样。”
言下之意特地给你俩买的,请你们有点数。
老毛和童子忙不迭点头。
江添又说:“别浪费。”
“……”
老毛和童子想给他跪。
他们拎着四大袋烧烤、两盒龙虾以及一盒爆辣花甲,正要上楼,江添却说:“你们先走。”
“不会还有东西吧???”童子有点崩溃。
“跟你们没关系。”江添说。
童子松了一口气。
不消片刻,江添也拿到了一份外卖。童子和老毛觑了一眼包装,好像是椰子鸡之类的淡口菜。他俩以为江添自己想吃,结果上了楼把摊子铺开才知道,那是给盛望点的“伤员餐”。
伤员当场撒泼,差点勒着江添的脖子同归于尽。
“小龙虾烧烤都在面前摆着,非让我吃这些淡出鸟的东西,你特么故意的吧?”盛望怒道。
江添被他死死箍着,不得不把头低下来配合。不知是被手臂磨的还是因为他压着嗓子沉声在笑,喉结连带着四周皮肤都漫起一层薄薄的红。
他收了笑,就着被挟持的姿势从床头勾了两只药盒过来,食指一挑带着盒子翻转到背面,指着使用说明说:“自己看。”
盛望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辛辣刺激的都不给吃呗。
江添说:“松手。”
盛望冷笑一声把爪子松了,不甘不愿地吃起淡食来,一边吃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围观群众。童子和老毛心说我们做了什么孽要来受这份罪?
两人一边后悔串门一边闷头狂吃,解决了绝大部分食物,最终阵亡在最后一根烤串面前。他们仰靠在椅子上,摸着肚皮发饭后呆,看着江添拿走了最后那根软骨串串。
他刚吃了顶上那块,手机突然嗡嗡震了两下。就在他低着头单手打字回复消息的时候,盛望眼疾嘴快,连签子带肉一起叼走了。
江添把手机扔回床上,木着脸看过去。
盛望挑衅一笑,嘎吱嘎吱地把软骨吃完了。
童子反应缓慢地发了会儿呆,捧着肚子站起身说:“老毛我们走吧,我要撑死了。”
*
三天的假期说长比双休长,说短也是真的短,嗖地一下就快过去了。
盛望和江添速度快,只花了一天半就搞完了所有作业。如果脚没瘸,还来得及出门逍遥一下,奈何被现实摁在原地。
之前在家要什么有什么,盛望都无聊得快要长毛了。这一天半呆在宿舍里,娱乐活动接近于零,他却觉得放松又惬意,还挺舒服的。
人啊,真是神奇的动物。
国庆前后气温突然回升,宿舍夜里闷得恼人。教室和宿舍的空调是学校统一控制的,过了9月初就断了电。
这个年纪的男生体燥火旺,耐不住高温,于是602那几个鬼才仗着学校安全、宿舍楼层又高,决定夜里敞着门睡,体验一把夜不闭户的感觉。大门和阳台一连通,夜风直贯南北,整个宿舍都很凉快。
据说这是往届学长们的经验,年年都这么干,至今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别的宿舍一看有人带头,也纷纷效仿。除了601。
盛望和江添并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以前住宿也没少干过被舍管挂黑板的事。他们不这么干只是觉得夜里的宿舍是很私人的空间,就像在家会关卧室门一样。
大门敞着,万一早上趴窝睡懒觉呢,别人奔过来串门都没个阻隔,那多不体面。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一溜排宿舍敞着门浪了几天,终于在国庆假期最后一个漫漫长夜里撞了鬼——
看到人影的时候,盛望刚从一场大逃杀似的梦境里挣脱出来。他没醒全,迷迷瞪瞪地睁了一下眼,隐约看到有谁从床边过去了。
他下意识以为是江添,还咕哝着问了一句:“几点了?”含糊得像是梦呓。对方没答,他也很快陷入了新一轮的梦里。
他睡得并不沉,甚至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一边跟着梦境走,一边回想起床边经过的人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江添睡觉套的是白色t恤,怎么会一片黑?况且他皮肤冷白,夜里只要有一点灯光映进来,都不会那么模糊不清。
盛望卷子被子翻了个身,然后一个激灵惊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扫视一圈。对面两张上下铺都是空的,阳台只有衣服高高挂着,随着夜风飘起又落下,卫生间的方向也没有任何声音。
盛望从床上下来,伸手拍了拍上铺的人。
“江添。”他轻轻叫道。
对方睡得不沉,一声就醒了。他眯着眼朝床边看了一眼,嗓音透着哑:“怎么了?”
“你刚刚下来过么?”盛望问。
“没有。”江添答完便明白了意思,他坐起来,捏着鼻梁醒了醒神便从上铺下来了:“你看到什么了?”
“也可能是做梦?”盛望说。
两人在宿舍转了一圈,起初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在他们默认是梦,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江添顿住了动作。
他一只脚已经踩在梯子上了,又撤下来,走到阳台边拧开了门。
洗完澡晾上去的衣服还是湿的,在地上积了几洼水,有人不小心踩到一洼,留了几只脚印。如果他们再晚一点醒来,脚印就要被风吹干了。
盛望二话不说,抄起手机就给宿舍值班室打电话。没多会儿,值班阿姨带着两名安保上来了,六楼一排宿舍纷纷亮起了灯。
查宿舍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基本可以确定,他们遭贼了。那几个敞着门的宿舍或多或少都有损失,童子最为惨重。倒是601没丢什么东西,可能是盛望那句呓语吓到贼了。
宿舍出问题,学校可一点儿不敢耽搁。舍管处很快报了案,阿姨把几个开门迎客的住宿学生叫过去一顿训。
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结束,已经凌晨4点了。
阿姨记下了一页黑名单,让他们赶紧回去睡觉。临走前,她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就算查也要花几天时间的,难保小偷胆子大又摸进来,他六楼都敢翻呢。你们这几天晚上睡觉注意点,害怕的话拼个床或者回家住两天,都可以,安全第一。回去记得在我这里登记一下。”
盛望和江添回到宿舍。
他们想要防贼其实还挺难的,毕竟宿舍有点闷,晚上睡觉就算门都关着,也不可能不开窗,那小偷估计就是从窗子伸手进来开的阳台门。
舍管阿姨担心学生出事,多叨叨几句很正常,但盛望觉得小偷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了,所以依然留了窗子透风。
盛望洗了手盘腿坐在床上跟江添聊了一会儿,直到楼下的人声渐渐散去,夜晚重归寂静,他才又有了几分困意。
江添准备去上铺的时候,盛望歪靠着墙,卷了被子昏昏欲睡。
他半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江添把手机放到上铺,宽大的白色t恤松松地抵在床栏上,压出两横褶皱。
他看见江添动作停了片刻,忽然扶着床栏低头看过来,问道:“怕么?”
盛望淹没在困倦里,反应有点慢,他疑问地“嗯”了一声,才意识到江添想说什么。
他胆子其实很大,恐怖片可以关灯看,恐怖游戏敢玩vr版的。一个人在家呆久了,神经比谁都粗。不然也不会在意识到宿舍有人的时候,直接下床来看。
他完全可以说“怎么可能会怕”,但他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说这句话。
微风从窗纱里透进来,对面邱文斌的蚊帐轻轻抖了几下。盛望忽然朝床里让了一点,冲空位一抬下巴说:“阿姨说可以拼个床,上下铺拼不了,但我可以让你半个。”
江添没有跟人睡一张床的习惯,即便小时候在丁老头家借住,也总是一个人蜷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怎么哄怎么劝都不睡床。
唯独有一次,“团长”在沙发上尿了一大团,那味道实在销魂。丁老头拆了沙发罩和坐垫洗了两轮,又把架子晾去了门外,江添不得已跟他在木板床上凑合了一晚。
木板床很宽,睡两个成年人都足够,更何况那时候的江添还很小,只能算半个人,而老头被子又大,本以为没问题,谁知他半夜睁眼却发现江添快掉下床了。
老头像观测小动物似的盯了半宿,总算明白了——
这小子睡着了就是个活体雷达,你往他那挪一点,他就下意识往床边挪一点,宁愿没被子盖冻着,也不靠着人睡。
于是那一晚,谁都没睡好。
丁老头起初以为小兔崽子嫌弃这里,后来又明白过来并不是,他就是一个人太久了。你给他什么环境他都能睡得下去,只是不习惯跟人亲近。
江添当然不知道睡着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只记得丁老头第二天硕大的黑眼圈和连天的哈欠。
那之后,他再也没跟人睡过一张床……
包括练字的那次。
那天盛望赖在他被子上,仅仅两句话的功夫就睡了过去。
那间卧室的床比丁老头的木板床还要大一圈,躺三个人都没问题,两个人更是绰绰有余。有那么一瞬间,江添真的有点犹豫。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睡上去。
他只是把被子裹在盛望身上,又掖了两道,闷不吭声恶作剧似的把某人卷成蚕蛹。自己却从衣柜里拿了一床毯子,趴在书桌上凑合了一晚。
他知道盛望心思敏感,所以第二天还假装自己睡了床。
可这次不同。
这次是他先开的口,是他鬼使神差地问了盛望一句:“怕么?”
啪——
“发什么呆啊?”盛望伸手打了个不重的响指。
江添回过神,见他又把手揣回被窝,像一只蹲坐着犯困的猫。他闷头打了个克制的哈欠,清亮的眼珠顿时蒙了一层雾。
江添脑中有根神经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我睡觉翻身比较多,容易把人吵醒。”他说。
盛望有点懵:“没有吧,我不是跟你挤过一张床么?”
江添:“……”
“睡得挺好的啊,我没被吵到。”
江添感觉给自己掘了个坑,爬不出来的那种。
挣扎的神经彻底摊平,他心说“行吧”,然后伸手去拽被子。
那位盘着腿犯困的又发话了:“这床顶多也就一米来宽吧,塞得下两床被吗?”
当然塞不下。
江添扶着床栏沉默片刻,认命地在下铺睡下了。
盛望分了一半被子过来,他只盖了半截。宿舍的床这么窄,下铺还没有护栏。照当年丁老头说的,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从床边掉下去,被子盖了也是白瞎。
他微垂着眼皮,透过纱窗看着阳台外冷白的月色,脑中自嘲似的胡乱闪过一些想法。他感觉盛望轻轻翻了个身,微弓的脊背和肩胛抵着他,隔着棉质t恤传来另一种体温,比他微高一点。
虽然之前嚷嚷着困,但盛望并没有很快睡着,他能感觉到。
对方偶尔会有一些很小的动作,抵着他的脊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盛望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安静匀长。
江添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他因为低头而微凸的颈骨。
都说睡意会传染,他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实际上没过几分钟,他就感觉到了困倦,就像手臂紧贴的那片体温,持续不断地传递过来。
*
江添是被细细索索的开门声弄醒的,睁眼的时候窗外一片明亮。
人们形容睡得好,常说“一夜无梦到天亮”。他并没有享受到这种感觉,相反,这两个小时里他争分夺秒地做了三场梦。
一场梦到自己在荒岛边缘被海带缠住了手。一场梦到学校闹鬼,宿舍楼塌了,他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了半边身体。还有一场梦见体育活动课打篮球,他不知是中暑还是中毒了,怎么都跳不起来,活像挂了个秤砣,还很热。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天光,想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根本起不来——盛大少爷睡着了嫌热,把被子全堆他身上了。然后又因为触感是棉质的,把他当成了抱枕,大半个身体都压了过来,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睡的。
江添木然地看着上铺床板,总算知道那些梦都是怎么来的了。丁老头十年前的夸张抱怨无法得到证实了,因为某人压根不给他机会掉下床去。
“卧槽!”
史雨的声音乍然响起,接着邱文斌“嗷”了一嗓子,似乎被绊了一下。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书包和床柱碰撞的丁啷声,彻底把江添弄清醒了。
他转头望去,就见那两位舍友张着大嘴看着他,活像见了鬼。
盛望在吵闹声中动了两下,睡眼惺忪地抬头扫了一眼……宿舍一片模糊,啥也没看清。他又闷下脑袋,下意识想埋回被子里缓一缓,结果“被子”触感有点硬,埋不进去。
盛望纳闷地再次抬头,看到了江添的脸。
盛望:“……”
他在起床气的笼罩下愣了一会儿,一骨碌爬坐起来。
“我一直这么睡的???”盛望问。
江添终于能起身了。他靠在床头的栏杆上,刚想活动一下麻了的右手,闻言动作一顿,不咸不淡地说:“没有,我傻么。”
“也是。”盛望放下心来。
但史雨和邱文斌放不下心。
他俩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书包都掉到手肘了,造型狼狈又滑稽,硬是在那里凝固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添、添哥,你俩这什么情况啊?”
史雨转头看了一圈:“宿舍六张床呢……”
还不够你俩睡的吗???
盛望卡了一下壳。他朝江添瞥了一眼,一本正经地冲两人解释说:“昨晚有小偷进宿舍,你们听说了么?”
史雨有点茫然,倒是邱文斌“哦”了一声,说:“我刚刚去阿姨那边登记行李件数——”
“你还登记行李?”史雨不解。
“按规定是要登记的。”邱文斌一派老实模样,“你都不登的吗?”
“没人揪住我就不登,嫌麻烦。”史雨摆了摆手说,“不扯这个,你继续说。”
“阿姨提醒我们注意财物安全,说昨晚有人摸进来。”
“对,咱们楼层这一排几乎都有损失,我还看到人影了。”
“人影?”
盛望描述了一下昨晚的事情,这人恐怖片没少看,恐怖游戏也攒了一大堆,复述起来颇有氛围,史雨那张黑皮脸都吓白了。
“你行不行啊?”盛望想笑。
“我倒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吧,很有隐患。”史雨死要面子在那辩解,末了问盛望说:“人抓住了没?”
“想什么呢,昨晚才报的案。”盛望掐着时机引出舍管的话,“这事挺瘆人的,所以阿姨说了,怕的话可以拼床睡。”
邱文斌刚想说“其实也没那么怕”,就见史雨眼巴巴地瞅着他说:“斌子,要不咱俩也拼一下?”
“……噢。”
*
学校是片沃土,泥太肥了什么人都养得出来。小偷进男生宿舍的事很快传了开来,不断有人来问盛望和江添那晚的经历。有的是出于担心,有的单纯觉得刺激。
江添一句“没看见”,打发了所有八卦者。盛望刚开始还出于礼貌概述一下,后来被问烦了,便搪塞说“问舍管”,或者“等学校公告吧”。
反而那晚没在宿舍的史雨跟人讲得绘声绘色。
之后的几天里,学校又不断流出新的传言。比如某某女生宿舍半夜听见有人敲床啦、阳台或者走廊有奇怪的脚印啦、凌晨听见有人插钥匙孔啦,还有几个宿舍信誓旦旦地说也被偷了。真真假假混杂不清,弄得宿舍楼人心惶惶。
于是,拼床莫名其妙变成了一种流行。
史雨发话说流言一天不散,他就一天不回自己床睡。因为他的床铺对面是衣柜,有时候柜门没关紧,半夜会吱呀打开一条缝。
说实话,真挺吓人的。盛望虽然不怕,但可以理解他。
苦的是邱文斌,他本来就胖,怕热。床上多挤一个胆小鬼,他每天起床都是一身汗,胆小鬼明明很嫌弃,还非赖着不走。
有史雨这个怂人打底,别人好像干什么都不奇怪了。
盛望的脚踝在他……和江添的共同照顾下恢复得很好,到了10月下旬就基本没有大影响了。只有走了长路或者跑跳之后才会有点肿。
盛望基本搬回了上铺,这个“基本”取决于脚踝的状态。
偶尔复肿起来,他就会在下铺跟江添挤两晚,等消了肿再继续浪。
本该在10月中旬来临的期中考试因为宿舍楼的一系列风波被推迟,最终定在了11月上旬。
各年级在临近10月底的时候开了一次大会,老何带着记录本回来,公布了“走班制”的新内容。
“说实话,比较严峻,对我们班某些吊儿郎当惯了的同学来说大概属于晴天霹雳。”何进一脸严肃,“以前是期中、期末每次大考的最后3名退出去,但是你们心里很清楚,咱们班大考排名在50开外的根本不止3个人。”
“我知道,考试有起伏很正常,跟波形图一样。你这次考试状态特别好,下次可能就差一点,再下次又好了,基本是交替着来。所以我本身并不觉得某一次大考考到了50名开外,就代表实力不配a班,不是这样的。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名次也确实能反应你一段时间的学习成果,状态调整也是成果。所以不要觉得这个新规则是故意刁难你们,学校的目的永远不是为了刁难你们,而是为了你们从学校走出去后不被刁难。”
“所以新规则是什么呀老师?”有人忍不住问道。
何进说:“咱们班45个人,45个座位。所以大考前45名在a班,排在这个名次之后的调进相应的班级里,46-90名在b班、91到136在1班,以此类推。其他班的同学,如果考进了前45名,不管有多少个人,都会留下来。”
班上一片哗然。
高天扬哀嚎道:“要死了,我每次都是那个幸运的第4人,这下好了,直接住进淘汰区。”
盛望说:“别死啊,我也在淘汰区呆着呢。”
“你那叫呆着吗?你那明明叫路过!”高天扬说。
“我脚瘸之后好久没考试了,没手感,也可能这次就路不过了,到时候一起被流放,还能有个伴。”盛望试图安慰他,结果安慰完一转头,看到了江添不是很爽的脸。
盛望:“?”
江添手指间的笔转了一圈,“啪”地敲在笔记本上,表情非常冷淡。
盛望研究了几秒,改口道:“我还是努力路过一下吧。”
高天扬:“?”
期中考试前一周半,盛望抽空又去了一趟医务室,终于得到陆老师口谕,他的脚脖子可以断药了,他也不用再忌口了。
为了表达激动之情,他准备在周日请全班撸串,地点就在“当年”烧烤店,想来的都能来。赵曦和林北庭已经回来有一阵子了,拿奖欠的那顿饭也该补上了。
附中校门口那些店的生意跟其他地方相反,人家是放假的时候最热闹,它们是上学的时候最热闹。
这周末放月假,大多数学生都离校了,烧烤店的客人比平时略少一点,但依然要排队。多亏有老板开后门,给a班留了最大的地方。
盛望以前的班级也搞过这种聚会,说是全班,四五十个人最后能到一半就很不错了。他以为这次也差不多,没想到最终露面的同学有37个。除了个别跟盛望、江添结过梁子的、几个实在有事的,基本上全到了。
赵曦留的位置足够,但他没想到真能填满。看到乌泱泱的人头往里涌的时候,他脑中只剩“倾巢而出”这种词了。
“你们班感情可以啊。”他感慨了一句,转头就冲进后厨了——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撸串本来就有1+1食量远大于2的效应,37个小子凑一块儿……开玩笑,那不得蝗虫过境啊?
不消片刻,负责装卸货的锤子开着车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盛望来找赵曦和林北庭,看到车屁股纳闷地问:“锤子哥干嘛去?不跟着撸两串吗?”
“一会儿吧,不急。”曦哥指挥着服务员往这边搬冰啤桶和饮料:“他一看这么多人就火烧屁股地跑了,怕你们不够吃,去加货了。”
高天扬从包间探出头来:“什么加货?”
盛望言简意赅:“怕你们吃垮全店。”
“也不用那么害怕,我们又不是饭桶,更何况还有女生在呢。”高天扬指着辣椒、李誉她们几个说,“她们天天嚷着要减肥绝食辟谷升天,都吃不了几串。”
辣椒一巴掌抽在他背上,“你才升天!”
“哎呦我次——”高天扬脏话都飚出一半了,又在女生们的瞪视下咽回去,捂着背的样子像一只长臂猩猩,“你怎么劲这么大?我背都肿了。”
“该!”辣椒说。
高天扬双手合十:“好好好,我错了。你不用减肥绝食,也不用辟谷升天,你吃得比我们多,行了吧?”
他三言两语塑造了一个女中李逵的形象,辣椒朝盛望瞥了一眼又匆忙收回视线,红着耳朵把高天扬打跑了。
赵曦看在眼里,忽然用肩拱了盛望一下,笑着说:“挺受欢迎啊。”
盛望被拱得踉跄了一下:“什么受欢迎?”
“装。”赵曦挑了一下眉。
盛望曲着食指关节蹭了蹭鼻尖,没吭声。他大概知道赵曦在调侃什么,小辣椒脸红得太明显,他又不瞎。
但他觉得这也不代表什么,有的人就是容易脸红。他们班有一个叫程文的男生,天生血旺,跟谁说话都脸红,照这判断他应该喜欢全班。
盛望刚想以他为例解释一下,就听赵曦调侃道:“小姑娘追着小高满场跑了两圈了,为什么呀?就因为小高当着你的面说她吃得比男生还多。”
盛望心想我们不是在说脸红么?
论据顿时没了用武之地,于是他张了嘴又默默闭上了。
十来岁的男女生打闹起来其实有点吵,赵曦却看得津津有味。他似乎回想起了不少事,末了还评价一句:“就这个年纪最有劲,平时什么傻逼事都干得出来,只在想追的人面前要脸。”
“谁说的?”盛望反驳道。
赵曦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说的,你有什么意见?”
盛望心说我在谁面前都挺要脸的,不信你问江添。但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没较真,恭恭敬敬比了请的手势说:“算了,不敢有意见,赵老师请上座。”
赵曦笑着拍了他一巴掌。
除了刚开业的那阵子,赵曦和林北庭并没有当老板的自觉。他俩其实很少来店里,来了也是占张桌子吃烧烤。
所以他俩在不在,服务员都能打点得很好。a班给他俩留了位置,赵曦跟店员打了声招呼便心安理得地进了包厢。
“牛小串、鸡小串、羊肉串、板筋……还有这些这些都要。”盛望跟服务员对了一下单,洗了手也进去了。
刚进门,就听见有人问高天扬:“添哥呢,怎么还没到?”
高天扬刚逃离辣椒的魔爪,站在空调面前吹脸,他头也不回地说:“别问我,我热死了发不动微信,问盛哥去。”
另一个人附和道:“对啊,肯定问盛望啊,你问什么老高。”
“哎盛哥来了。”那人问盛望说:“添哥去哪儿了?”
“他去前面巷子里送点东西。”盛望扫了一圈,问:“给我留位置了没,我坐哪儿?”
高天扬指着自己和赵曦之间的两个空座说,“喏,你跟添哥坐这。”
接着又有人操心道:“那林哥呢?林哥怎么也还没到?”
赵曦说:“他去拿药了。”
“林哥生病了?”众人面露担心。
赵曦连忙摆手说:“不是,解酒的。怕你们控制不住,一会儿喝晕了,先备着。”
“别骗小孩,说清楚点怕谁喝晕。”一个沉稳的声音横插进来,毫不留情拆了他的台。
大家循声看去,就见林北庭拿着一个小药盒站在门口。
“你怎么这么会挑时间。”赵曦没好气地说。
“守时。”林北庭从桌与桌之间穿过来,在赵曦右手边的空位里坐下。他把药盒搁在赵曦面前的时候,时间刚好6点整,是盛望他们约定的时间没错了,确实守时。
“这药真有用么?”盛望纳闷地问。
“还行吧。”赵曦掰了一枚咽了。
盛望想起自己上回喝多干的傻逼事,有点蠢蠢欲动:“吃完喝不醉?”
“不是,损伤相对小一点吧。”赵曦说。“干嘛,你想吃?”
盛望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结果赵曦逗他玩似的说:“没门。”
盛望:“……”
他闷头就给江添发微信——
贴纸:曦哥抠门精
江添:?
贴纸:吃他一颗药他都不答应
江添:?
江添:你吃药干嘛
贴纸:不是正常的药,解酒的
江添:……
几秒之后,界面里突然跳出一段语音,盛望下意识点了一下。
“他那是有原因——”
因为没戴耳机的缘故,微信这智障自动切成了公放。
江添冷调的嗓音太好辨认,几个字就引得全桌人都看了过来。盛望一声“我靠”,赶紧把声音摁到最低。
“江添啊?”赵曦问。
“嗯。”盛望点头。
“怎么听他语音跟做贼似的。”赵曦调侃道,“是不是说人坏话呢?”
盛望被捉了个正着,干脆把聊天亮给当事人看。赵曦哼笑一声,伸手把江添的语音转成文字:“我听听他回什么了。”
江添:他那是有原因的,刚回国那阵子聚会太多喝伤了,所以备一片,你那酒量用得着?
虽然转化成了文字,但盛望脑中自动生成了江添的语气。他那把冷淡的嗓子说最后那句话,嘲讽力真的绝了。
赵曦看笑了,他记得上回盛望抱着啤酒杯的样子,刚想跟着逗两句,聊天框里就跳出了新消息。
江添:你以为吃片药就不会抓着我拍视频了?
盛望:“……”
这王八蛋可真会聊天,哪壶不开提哪壶。
盛望手指翻飞,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排“给老子死”的表情包。
他殴打完江添,锁了屏幕一抬头,就见赵曦的表情有点怪。
“曦哥?”盛望叫了他一声。
赵曦这才抬眼回神:“嗯?”
“怎么了?”盛望问。
“没有。”赵曦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笑笑说:“刚刚在想事情。江添快到了是吧?”
“哦,忘问了。”盛望又解锁了屏幕,问江添东西送完没。
这次江添过了片刻才回道:没送。
那是盛明阳和江鸥前几天带回来的特品香梨,他们挑了一些带给丁老头。
盛望有点纳闷,发了个问号过去。
江添:老头那有人
江添:我折回来了,吃完烧烤再送过去
贴纸:哦
贴纸:那你到哪了?
江添:包厢门口
盛望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包厢门半敞开来,江添握着门把站在那里,他垂着眸子按了一下锁屏键,然后把手机扔进兜里。
“添哥!”
包厢里此起彼伏地跟他打着招呼,高天扬叫道:“总算来了,饿死我了。”
“饿死了干嘛不吃?”江添从凳子的间隙中侧身而过,一边跟高天扬说着话,一边自然而然地拉开椅子在盛望身边坐下。
“等你啊!”高天扬说,“这么多张血盆大口,要是不等你就上烤串,你连签子都吃不到信不信?”
江添靠在椅背上,嗤了他一声,又跟赵曦和林北庭打了招呼,这才看向盛望。他微低了头,轻声说:“吃完去一趟梧桐外?”
“行。”盛望说,“梨呢?”
“放吧台了,走的时候拿。”
服务员来确认了一下人数,终于开始把一大把一大把的肉签子往里送。今天人多,盛望每种都是以100串为单位,送过来的时候颇为壮观。
包厢里敲桌子的、敲杯子的鬼叫成一片,能喝酒的都倒了冰啤,氛围一下子就上来了。
赵曦和林北庭比这群男生女生大了十来岁,坐在当中却并不显突兀。比起老师,a班的人觉得他俩更像学长,崇拜中带着亲近,敢开玩笑敢起哄。
一群人凑在一起,有共鸣的话题才会聊得开心。
他们毫无顾忌地吐槽着学校里的事——新的走班制太变态、老徐变着花样抓违纪、高一有群二百五翻墙上网惨遭抓捕,被老徐揪下来的时候脑袋上还套着黑色垃圾袋、7班谁谁谁和9班谁谁谁谈恋爱被请家长了,云云。
十六七岁是躁动的年纪,于是最后一个话题聊得特别久。以高天扬为首,一群没谈过恋爱的狗对于小情侣被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由于神经过于亢奋,他们甚至把八卦的魔爪伸向了赵曦。林北庭严肃一些,大家不太敢问。
“曦哥,你高中干过这种事么?”高天扬坏笑着问。
“哪种事?”赵曦也不恼,转着杯子问道。
“还有什么?早恋呗。”高天扬说。
众人起了一声哄,憋着笑眼巴巴地看赵曦。
赵曦挑了一下眉,道:“我?如果现在问我的话,从客观理性的角度来说,我建议你们有什么蠢蠢欲动的心思尽量摁住,不差这两年。该学习的时候就好好学习,免得以后回想起来就是我高中喜欢过谁谁谁,就因为这个,成绩一落千丈,不然不会是现在这样之类的。那样会很可惜。”
大家以为他要开始灌鸡汤了,顿时老实起来,有几个还坐正了一点。
谁知他说完这些,又道:“不过我念高中的时候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所以……对,我违纪早恋过。”
盛望就着烤串喝了三杯冰啤,面上镇定自若,神经已经感到了微醺。不知道是不是受这股酒劲影响,他总觉得赵曦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北庭一眼。
接着……
也许还是受酒劲影响,他自己下意识瞄了一眼江添。
兔崽子们的胃口都被吊起来了,赵曦却不说了。他拿筷子慢条斯理地把铁签上的软筋拨下来,一抬头,就见三十多双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他。
“干什么?”赵曦乐了。
“然后呢曦哥?”
“什么然后?”赵曦装傻充愣。
“你怎么这样?!”大家也不敢怼他,只能拍着桌子抗议。
“然后?”赵曦并没有细说的打算,只道:“然后成绩波动太大差点把班主任搞出心脏病。”
在座的都知道他有多牛逼,听到这话纷纷露出意外的神情:“不会吧,曦哥你的成绩还会气到老师?”
“会啊,当然会。”赵曦坦然道:“谁还没个状态差的时候。我那时候脾气烂,自己气得要炸也就算了,还非常善于拱火,所以打……”
他卡了一下壳,手指刮着杯沿哂笑道:“酒喝多了舌头有点大。反正吵架闹矛盾是常有的事,现在想想我运气有点差,十次吵架八次都碰上考试,所以——”
他摊开手,表示“你们懂的”。
他那时候是真的狂,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里。心情好了可以两天刷完一本竞赛题集,心情不好就去你玛德考试。
这种人谈恋爱不是折磨自己,是折磨老师。这周还是年级第一,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下周他就敢黑着脸掉出年级100名,再下一周他又笑眯眯地回来了。
哪个老师受得了?哪个都受不了。
刚开始班主任吓死了,以为他碰到什么变故了,拽着他去办公室谈心,一谈就是整个晚自习。再后来老师就不怕了,只剩下气。
那个班主任姓方,是当初附中著名的阎罗王,凶起来没人敢大喘气,听到他的脚步声,任何追打的学生都会瞬间归位。
他有时候会缓和一下课堂氛围,给学生放点歌,来来回回就那么两首,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一首《dont cry》,前者发行于1973年,后者发行于1991 年,跟学生们差了好几辈。
放歌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就撑在讲台上,从眼镜上方扫视全班。并没有人感到放松或缓和。
就这么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老师,当初愣是被赵曦气出一小片白头发。
赵曦从小到大碰到过很多老师,老方是最严肃的一个、骂他最狠的一个,也是毕业后最操心他的一个。
老方不擅于闲聊,也不擅于表露随和的一面。赵曦逢年过节会给他去个电话,他会用晚自习谈话的语调问赵曦身体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国。
有好几年,赵曦回来得并不频繁,但每次回来一定会去看望老方。
再后来的某一天,老方生病了,淋巴癌,发展得很快。赵曦急急忙忙赶回国,只来得及参加他的葬礼。
那天赵曦在车里把老方最喜欢的两首歌循环了一天,突然意识到这世上的变故其实很多,不知道从哪天起,你就再也见不到某个人了。
*
八卦听不全,小兔崽子们很不过瘾,但赵曦并不理会他们的撒泼胡闹和哀嚎。他们起义未果,只得悻悻作罢,不一会儿又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别的。一群精力旺盛的少年凑在一起,永远不会缺少话题。
赵曦后来话并不多,只看着他们笑,时不时低声跟林北庭说两句,可能把这群学生当下酒菜了。9点左右,赵曦接了个电话。林北庭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喝掉瓶子里剩余的酒,两人便先行离开了。
“林哥和曦哥关系真够铁的。”宋思锐透过窗子朝外张望了一眼,看到两人的身影拐过街角,满脸羡慕,“我爸说中学的朋友能一直联系的不多,像他就都是大学的朋友。”
“那也不一定。”高天扬说,“我那几个干妈都是我妈初中高中的朋友。”
“就是,得分人,还得看关系是不是真铁。”有人附和着说,“我觉得咱们班就都挺好的,以后年纪大了肯定也联系着。”
“那肯定!”宋思锐顶着两坨喝出来的高原红,左边搂着一个男生,右边搂着高天扬说:“咱们多铁啊!还有添哥和盛哥,我一直觉得你俩跟曦哥他们特别像,以后肯定也这么好。”
江添正低声跟盛望说话,闻言抬起眼看向宋思锐。他嘴唇动了一下,不知想反驳还是想应答,但最终并没有开口。
而盛望已经喝到了静坐参佛的状态,别人说什么他都是一副矜骄的模样。
高天扬把宋思锐芦柴棒棒似的手臂掸开,没好气地道:“你这说的就是废话!人家一家的,当然好。”
“哦哦哦对。”宋思锐拍了拍脑门,冲盛望举起杯子说:“我错了,罚!”
盛望也跟着抬了一下杯子,十分自觉地喝了一口。
江添:“……”
他把手伸到盛望眼皮子底下,比了个数字,问:“几?”
盛望没好气地哼笑一声,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摁回去说:“吓唬谁呢,四。”
江添:“……”
桌上杯盘狼藉,还剩最后一点冰啤,谁都喝不下了。众人早已吃饱,但直接散场又有点意犹未尽。不知哪个二百五提议说要玩“憋7”,输了就喝一口,把剩余的酒喝完就散。
江添指着盛望说:“他就算了吧。”
“那不行!为什么算了?”众人不答应。
“早就醉了。”江添说。
“醉了?”高天扬朝身边看过去,盛望笑着摇了摇头,一脸镇定自若,既没有说胡话也没有撒酒疯,哪里有醉相?
“添哥你蒙谁呢,他这要叫醉了,我就是酒精中毒了!”高天扬一摆手说,“不能算,谁都不准算,来!”
他一手搭着酒桶,一手点向对面的女生说:“小辣椒,你开头,不要放过他们。”
所谓“憋7”就是挨个报数,逢7和7的倍数就拍手跳过。规则非常弱智,要是平时玩起来,a班这群人可以无穷无尽地接下去。但喝了这么多酒就不一样了,总有出错的。
班长鲤鱼第一轮罚完就趴桌上睡蒙了,还有几个酒量不行的也顺着椅子往下滑,边摇手边笑。但他们都不如盛望错得多。
这位大少爷面上云淡风轻,嘴巴极其叛逆,专门逮着7和7的倍数报。到最后,高天扬干脆把酒桶搬到他面前,哗哗放满一整杯说:“盛哥,你是来骗酒喝的吧盛哥?”
金色的酒液汩汩上升,奶白色的泡沫堆聚在顶上,又顺着玻璃杯沿流淌下来。盛望连手都懒得抬,杯子也没握,就那么闷头抿了一口泡沫,然后皱眉说:“其实我有点喝不下了。”
高天扬奔溃地说:“那你有本事别错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盛望说。
他嘴唇上沾了一圈白,便伸舌头舔了一下。他正愁要怎么把这杯酒灌下去,就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盛望此时的反应其实有点慢。他盯着腕骨上的小痣呆了一瞬,这才朝手的主人看过去——
江添薄薄的眼皮半垂着,仰头喝完了所有酒。他把玻璃杯搁回桌上,朝大门偏了一下头说:“可以散了。”
高天扬他们噢噢起哄,发出“牛逼”的叫声。推拉椅子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大部分人都站起了身。
盛望也跟着站了起来,急匆匆就要往门外走。
江添一把拽住他,问:“往哪跑?”
“卫生间。”盛望问,“你要一起去?”
“……”江添松开手说:“一会儿门口等你。”
其实盛望并不是赶着去卫生间,而是去付钱。这人喝得7都数不清了,还惦记着自己是来请客的。他趴在吧台上冲收银的姐姐说:“包厢结账。”
“不用,林哥说这顿他们请了。你们吃完了?石头他们叫了车,一会儿把你那群同学送回去,也是林哥和曦哥交代的。”
盛望咕哝说,“那么大人了,怎么还跟我抢饭请。”
收银姐姐笑得不行,顺着他的话说:“就是,老板真不懂事。”
她从吧台柜子里拎出一袋香梨,递给盛望说:“小江放这的,你俩一会儿回学校?”
盛望点了点头。他拎着梨,随便找了个台子靠着等人。
“你别站那儿啊,那是失物招领台。”收银姐姐说。
“噢,那我等招领。”盛望说。
姐姐又笑趴了。
没过片刻,失物连人带梨一起被江添招领走了。
*
上次喝多,盛望跟江添的关系还不怎么样,所以他只捞了个跟拍的职务。这次就不同了,某人勾着江添的肩,逼迫他全程参与“走直线”这个傻逼活动。
梧桐外的巷子并不齐整,宽的地方可以过车,窄的地方只能过自行车。在盛望的带领下,江添的肩膀撞了三次墙。
“你怎么走着走着又歪了?”盛望纳闷地问。
“你把手松开我就歪不了。”江添说。
“不可能。”
“……”
江添真的服了。
这特么还不如跟拍呢。
他脑中虽然这么想,手却依然带着盛望。巷子角落碎石头很多,不小心踩到就会崴脚。这么蛇行虽然很傻逼,但好歹减了某人二次受伤的概率。
丁老头家是旧式房子,门槛很高。大少爷脚重跨不过去,他一怒之下在门外的石墩上坐下,冲江添摆手说:“我不进去了,我在这等。”
“别乱跑。”江添说。
盛望点了点头,心说脚长我身上。
江添穿过天井进了屋,丁老头的咳嗽声隔着不高的门墙传出来,在巷子里撞出轻轻的回音。
这是梧桐外的极深处,住户大多是老人。上了年纪的人到了这个时间点少有醒着的,就连灯光都很稀少,安静得只能听见零星狗吠。
盛望依稀听见右边纵向的巷子里有人低声说话,他转头望了一眼,看见两个高个儿身影从巷口走过,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慢慢没入墙后。
他盯着虚空发了几秒呆才想起来,那两人看着有点像赵曦和林北庭。
出于学霸的探究欲,他站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歪歪斜斜地走到巷口探出脑袋。令他意外的是,那两人也并没有走得很远,跟他只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他们更像是在散步,说话的时候脚步还会停驻片刻。借着路灯的光,盛望看清了他们的脸,确实是赵曦和林北庭。
看巷子走向,他们大概刚从喜乐那边回来。
林北庭说到了什么事,赵曦停下步子,听了一会儿后搭着林北庭的肩膀笑弯了腰。
盛望不确定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刚刚的饭钱被这俩老板抢了单。
他纠结片刻,刚想走出墙角叫他们一声,却见赵曦站直了身体,他带着笑意看向林北庭,搭在他肩上的手抬了一下,挑衅般的勾了勾手指。
林北庭似乎挑了一下眉。
他把那根挑衅的手指拍开,侧过头来吻了赵曦。
这条纵巷又窄又偏僻,有太多可以取代它的路线,平日几乎无人经过,像一条安逸又幽密的长道。
路灯只有一盏,算不上明亮。光把那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落在并不平坦的石板地上,暧昧又亲密。
咔嚓。
角落的石渣在鞋底发出轻响,动静不算大,却惊了盛望一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到了墙后,心跳快得犹如擂鼓。
*
江添从院子里出来,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石墩。好在下一秒墙边就传来了动静,他刚提的一口气又松了下来。
“干嘛站这?”他大步走过去。
盛望似乎在发呆,被问话声一惊才回过神来。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暗看不清的缘故,他的眸光里透着一丝慌张。
尽管知道不能跟醉鬼讲逻辑,但江添还是放低了声音:“慌什么?”
他四下扫了一眼,又探头看了看巷子。到处都干干净净,既没有野猫野狗,也没有蝙蝠飞蛾。
盛望没吭声。他看着江添茫然呆立片刻,四散的醉意又慢慢涌了回来。喝了酒的人容易渴,他舔了一下嘴唇又垂了眼说:“谁慌?没慌。我吃多了站一会儿。”
江添还有点将信将疑。
盛望又道:“老头睡了没?我想睡了,困死了。”
江添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直起身说:“那走吧,回宿舍。”
舍友早就洗过了澡,宿舍里漂浮着洗发水的味道。史雨靠在床上打游戏,邱文斌还在伏案用功,只开了一盏充电台灯。
进门的时候,盛望的酒劲又上来了,步子有点飘。邱文斌忙不迭过来帮忙,被这祖宗拨开了。他困得眼皮都打架了还不忘进卫生间冲个澡,然后带着一身水汽光荣阵亡在了下铺。
“我天,他喝了多少?”史雨坐在床上问。
“没多少。”江添说。
某些人酒量奇差但意志力奇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一杯开始醉的。
邱文斌看了一眼盛望的睡姿,同情地问:“那大神你今晚睡上铺?”
江添并没能成功转移,因为某人睡得不太踏实,一直在翻身。宿舍的床哪能跟他卧室那张大床比,翻两圈就差点掉下来。
于是江添还是睡了下铺,帮他挡着一点。
这一晚江添睡得不太踏实,盛望也是。
巷子里的那一幕似乎钉在了他的脑海中,又见缝插针地出现在梦境里。他杂乱无章地做了很多段梦,每一段的结尾他都会突然走到那片路灯下。
两边是长巷斑驳的墙,脚底是石板缝隙的青苔和碎砂。梦里的灯总是在晃,影子有时投在墙上,有时落在地上。
昏暗、安静、暧昧不清。
他总会在最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每一次抬起头,看到的都是江添的脸。
*
不知几段之后,盛望终于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情绪还停留在梦境的尾端,额前鬓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半边身体趴在江添身上,胳膊搂着对方的脖子,一条腿压着对方的腿。因为热的缘故,被子早被踢开,大半都挂到了床沿,于是他跟江添之间的接触几乎毫无遮拦。
长裤的布料软而薄,连体温都隔不住,更别说一些尴尬的反应。
天色将明未明,光亮很淡,从阳台的门缝和窗隙里流淌进来,宿舍里一片沉寂。盛望垂着眼,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杂乱的呼吸。
他近乎慌乱地撤开腿,又刻意压轻了动静怕把江添惊醒。他抬头看了江添一眼,片刻之后忽然匆忙下床爬回上铺,一秒都没敢多呆。
因为就在刚刚的某一个瞬间,他看着江添,居然有一种想要更亲近一点的冲动,他想低头去触一下他哥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冷。
头顶的天花板一片白,盛望的脸色跟它一样。
他盯着那片白色发了很久的呆,心跳重到贴着耳膜。
他甚至没注意到下铺的人翻了个身,当然也不知道江添拉过被子盖在腰腹间,侧弯着身体睁开了眼。
之后几天盛望一直没睡好。
白天其实很正常。高中生什么都有可能缺,唯独不缺新鲜话题和煞笔段子。哪怕一个口误都能引得全班一起鹅鹅鹅。这种氛围之下,盛望只要不刻意去想,就什么都记不起来。
高天扬和宋思锐常常带着一群二百五激情表演群口相声,时不时狗胆包天要拉盛望下水。盛望转头就会把江添也套进来,两人一冷一热一唱一和,总能怼得高天扬自抽嘴巴说:“我这张嘴啊,怎么就这么欠。”
然后盛望就会大笑着靠上椅背,头也不回地跟后面的江添对一下拳。
每到这种时候他便觉得,发生于那个晦暗清晨某一瞬间的悸动都是错觉——他明明这么坦荡,跟高天扬、宋思锐以及围站着的其他同学并没有区别。
但这种底气总是维持不了多久。它会在不经意的对视和偶然的触碰中一点点消退,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取而代之,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潮。
到了晚上就更要命了。
附中熄灯之后有老师查寝,哪个宿舍有人未归、哪个宿舍太过喧闹都会被舍管挂上通告牌,所以夜里的校园总是很静,静到只剩下巡逻老师偶尔的咳嗽和低语,跟那晚的巷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于是三天过后,盛大少爷眼下多了两片青。
他皮肤白,平时又总是一副被精心养护着的模样,偶尔露出点疲态便格外扎眼。
这天早上,盛望早饭都没买就去教室趴着补觉了,就这二十分钟的功夫还乱七八糟做了两段梦,一直到第一堂课打预备铃才从梦里挣扎出来。
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衣服,还以为是高天扬又来掏他桌肚里的卷子。结果下一秒就听见高天扬的大嗓门在几桌之外的地方响起,叫着:“辣椒,化学快给我一下!快!老何马上就要来了!”
“最后一次。”辣椒第n次说这句话。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快!”
“明天再抄你不姓高。”
“不姓不姓,明天再抄我叫你爸爸。”
高天扬这牲口为了卷子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盛望在半梦半醒间吐槽了一句,接着便忽然惊醒——所以不是这牲口在掏他卷子,那是谁???
他皱着眉困意惺忪地低头一看,桌肚里的卷子还在,除此以外还多了一个塑料袋。那袋子上印着深蓝色的标志,一看就是学校食堂和超市通用的那种。
盛望把袋子拿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杯豆腐脑、一颗煮鸡蛋还有一罐牛奶。
学校食堂有两层,口味并不完全一样,二楼排队人少,豆腐脑的碱味略重一点。一楼人多,豆腐脑会撒核桃花生碎。
盛望喜欢一楼的味道,但跟着其他人买二楼的次数更多,因为实在懒得排队。
这杯是一楼的,奶白色的豆腐上面洒了满满一层料,还很热烫。
倒是煮鸡蛋有点让他意外,因为他不吃没有蘸料的煮鸡蛋。不过外带的话,煮的确实比煎的方便。
至于牛奶,依然是熟悉的小红罐,跟他以前的头像一模一样。
只要是江添给他带的早饭,就必然会有这么一罐旺仔。最初江添是为了回击微信聊天的一句调笑,拿旺仔逗他玩儿。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一种习惯和标志。
盛望看到小红罐的时候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脑中有两个小人扛着刀在对打,一个说:“还好,各种习惯都没有变化,江添应该什么都没觉察到。”
另一个说:“放屁,本来也没什么可被察觉的。”
一个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指那天早上的生理反应。”
另一个:“滚吧,哪个男生早上睁眼没点生理反应。”
“那也非常尴尬。”
“忘掉它就不尴尬。”
“还有一种缓解的办法是得知别人比你还尴尬。”
“所以江添那天早上是不是也——”
两个小人还没叨叨完,就被盛望一起摁死了。
高天扬回到座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盛望面无表情的脸。他吓了一跳:“卧槽?盛哥你怎么这么大个黑眼圈?”
盛望说:“失眠。”
高天扬还是很纳闷:“那你怎么脖子耳根都红了?”
盛望:“……”
他指了指前面说:“老何来了,你滚不滚?”
高天扬一缩脖子,当即就滚了。滚完才发现他盛哥骗他呢,讲台上空无一人,上课铃没响,老何人还没到。于是他又倔强地转过头来,不依不饶地问:“不是啊,你怎么好好的失眠了?”
盛望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他没能想出个解释的理由,高天扬这个二百五突然又开了口:“添哥——”
他越过盛望的肩膀,冲江添问道:“宿舍最近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么,盛哥这么大心脏居然失眠?”
盛望差点呕出血来,心说我踏马真是谢谢你了啊。
他脊背都绷紧了,沉默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在等江添的回答。尽管这话其实没头没尾,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回答。
果然,江添一句“没有”草草打发了高天扬,因为老何已经踩着正式铃声进教室了。高天扬再怎么皮也不敢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闲聊,他撇了撇嘴坐正身体听起了课。
高二的内容已经全部学完,最近老何和化学老师都在给他们讲实验专题,上课总会先放几段实操视频。等实验专题讲完,他们就要开始走高三的内容了,预计一个半月就能全部搞定。那之后便是各种竞赛和复习。
为了方便看视频,两侧窗户的遮光帘都放了下来,教室里一片晦暗,唯有屏幕上的实验光影忽明忽灭。
后桌的人再没说过什么话,盛望又等了一会儿,紧绷的脊背终于缓慢放松下来。
江添没有跟高天扬多聊,也没有跟高天扬一起询问他的失眠,避免了更加尴尬的情况。他理应松一口气,也确实松了一口气。但不知怎么的,他又莫名感到有一点失落。
不多,真的就一点点。
也许是因为……连高天扬这个粗心眼都注意到的事,江添却问都没问吧。
盛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面,手指间夹了个根水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他眸光沉静地看着那片屏幕,心里却自嘲道:得了吧,我可真矫情。
就在他把这些有的没的扔出脑海,借着屏幕的光在笔记本上随手记着实验要点的时候,桌肚里的书包缝隙忽然透出一抹亮。
盛望笔尖不停,左手伸进书包里摸出手机。他划了一下屏幕拉下通知栏,发现微信有一条新通知,显示江添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
表情包?
他点开那个最近三天都很少用的聊天框,看见了江添发来的图。
那是一张百度百科或是别的什么百科的截屏,主要是一些文字说明,写着煮鸡蛋可以消除黑眼圈,还详细说了怎么敷,要注意别烫伤之类。
盛望笔尖一滑,不小心拉到了本子边沿。他总算知道早餐里那个不合口味的煮鸡蛋是用来干嘛的了。
所以江添其实早就看到了,比高天扬早得多。
盛望抿着唇,在输入框里打上“谢谢”,又觉得太客气了不像他一贯的作风,于是删了改成“哦”,又有点过于敷衍。
最后他发了一句“我说呢,怎么给我带了白水煮蛋”,自认为随意、自然且不显冷淡。
江添回了句:嗯。
讲台上,老何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新色调的明暗光影从前面铺散过来。盛望百无聊赖地抹了一下屏幕,正准备锁屏收起手机,聊天框里突然又跳出一句话。
江添问:为什么睡不着?
盛望眉尖一跳,手指停在锁屏键上。
有一瞬间,他近乎毫无依据地怀疑江添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或者那天清早的江添是不是醒着。但他转念又在理智中平静下来,觉得不太可能。
他垂着眸子,静静看着江添发来的那句问话。片刻之后扯了一个不算太瞎的理由回复过去。
贴纸:没,就是最近总做噩梦睡不太好而已
贴纸:不是真的失眠
他从盛明阳那儿学来的一招,说谎最好的办法是半真半假掺着来,其实不太好,但偶尔用一下可以避免尴尬。
江添没有立刻回复,也不知道信不信这个理由。
盛望等了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便成黑色,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渴和饿,他从桌肚里摸出小红罐,把罐面上那个生动的斜眼悄悄转向身后江添的方向,然后翘着嘴角喝了两口。
他喝第三口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人从后面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僵了一瞬,又立刻自然地朝后桌靠过去,唇间还叼着牛奶的罐沿。
他微微仰着头,小口地喝着饮料。感官却全部集中在脑后。他能感觉到江添前倾了身体,在耳边低声问道:“那天晚上在梧桐外,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
“咳——”
盛望一口旺仔呛在喉咙口,差点咳得当场离世。
他哥可能不想他活了。
“盛望怎么啦?”何进询问道。
实验视频恰好放完,坐在教室两边的同学把遮光帘哗哗卷了起来。盛望趴在桌上,边咳边高高举起手摇了摇,示意自己没事。
“真没事?”a班几个老师里面就属何进最温和,也最喜欢操心,可能跟她自己小孩不大有关。
盛望举着的手竖了个拇指,表示自己很好。
“是喝水呛着了?”何进又问。
“……”
盛望有点崩溃,无奈他现在咳得脖子脸一片通红,也回不出话来。于是他迟疑两秒,举起了旺仔牛奶。
何进说:“哎你这不是自相残杀么。”
全班哄堂大笑。
盛望“咣”地把小红罐放回桌上,心说玛德一群畜生笑个屁!
何进开够了玩笑开始讲专题,一些昏昏欲睡的同学也彻底笑清醒了开始记笔记。盛大少爷牺牲小我拯救大我,就是面子实在过不去。
他已经不咳了,但脸上呛出来的血色还没退下去,索性趴着没起来。一手藏在桌肚底下发微信。
贴纸:你买的玩意儿你好意思跟着笑???
江添:没笑
贴纸:骗鬼,我听见了
江添:……
江添:那你听力够好的
盛望回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江添真的只是很低地笑了一声,夹杂在高天扬那帮大嗓门里几近于无,但他就是听见了。
其他人的都没入耳,他就听见江添那声笑了,好像他格外在意似的。
盛望撇了撇嘴,先回了对方一个“呵”。片刻后,他脸上玩笑的表情慢慢褪淡下去。又此地无银地发了个贱贱的摊手表情包,说:谁让你离我最近。
不管怎么说,几句话的功夫,他还是把关于那天梧桐外的话题扯开了,江添难得一次被他带偏方向,此后似乎也再没想起来。
他不知道江添清不清楚赵曦和林北庭之间的真实关系……从那天聚会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不清楚的。
无论怎样,那毕竟是赵曦和林北庭的私事,梧桐外深巷里的那一幕更是近乎于私密,盛望即便再意外、再震惊、受影响再多,也不会把他无意间撞到的事说出去。
它发生于无人经过的地方,就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只有主角有权决定它该不该被流传。
盛望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也不喜欢以无关对错的个人私事判定某个人适不适合结交或亲近,他还是觉得赵曦、林北庭很酷,但他最近确实有点躲着这俩——世界观被冲击一次,他就接连做了这么多天奇奇怪怪的梦,要是再来个二次冲击,他还睡不睡了。
但这世上有一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还有一个现象叫“视网膜效应”,以前并不常见的人,这几天似乎无处不在。
盛望去喜乐买水就听见赵老板跟哑巴边比划边说:“我手机落床头柜上了,赵曦一会儿给我送过来。”
他去丁老头那吃饭,结果在西门外的街角碰到赵曦、林北庭跟朋友说话。
他晚自习被菁姐叫去办公室帮忙改卷子,赵曦和林北庭就在一桌之外的地方跟何进讨论竞赛课的进度。
就连体育活动课结束之后去器材室归还篮球,都能在三号路上碰到那两位跟徐大嘴并肩而行,好像是一起去参加某个饭局。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在场也就算了,偏偏10次里面9次都有江添在旁边,他们又必然要停下来跟那两人打个招呼聊几句天。
不仅如此,盛望还频频听到有人说他和江添跟那俩很像。明明以前也没这么多人有这种“高见”。
如果是高天扬、宋思锐之流,盛望找个借口就能一顿毒打。偏偏还有何进、杨菁他们那些老师掺和在其中,盛望总不能连她们一起打。
这话说得最多的还是政教处徐大嘴。
盛望和江添一直不太守规矩,大嘴之前深受其害。所以他不止一次当面对赵曦说:“这俩小子傲得很,我一看到他俩就想到你们了。我这头啊,痛十几年了。”
赵曦倒是一如既往谁的玩笑都敢开:“林子以前一中的,您别往自己身上揽功,人一中政教处主任都没说什么呢。还有头痛十几年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徐大嘴吹胡子瞪眼:“一中政教处老潘跟我熟得很,怎么没说什么了?他十几年前就给我说了,下回林北庭去你们附中搞事情,你务必替我把他抓起来好好训一顿。我抓不住啊我有什么办法想。”
赵曦拱了一下林北庭。
林北庭解释说:“年纪小精力旺盛,跑步速度快得有点出乎意料。”
赵曦差点笑死,徐大嘴张口结舌怼不动他,只好转头来怼盛望江添:“看见没?你俩现在俨然就是这两个混子当初的翻版。”
还俨然。
盛望心说您可真会拉对比。
他在大嘴说“翻版”的时候瞄向江添,对方似乎觉察到了目光,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江添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并没有吭声,任大嘴叨逼叨逼训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老师,我们下次跑慢点。”
徐大嘴瞪着眼简直想抽死他,盛望眼疾手快拽着江添扭头就跑。
由此,他确认了一件事——江添应该真的不知道赵曦和林北庭究竟什么关系。
*
期中考试是大考,市内几所老牌重点都喜欢在这种大考上模拟练兵,这次除了试卷和批改同步之外,还打算模拟一下随机分配考场,想让学生提前适应一下不在本校考的感觉。
附中手气奇烂,抽到了最远的南高。而明理楼也要提供给金湖的学生考试。考试前一天,附中停了晚自习,用来布置考场。
下午课一上完,走读生们就兴高采烈地跑了。盛望和江添去丁老头那吃了晚饭,本打算回宿舍洗澡休息,结果在三号路上碰到管理处的老师,又把江添叫走了。
虽然有期中考试在头顶压着,但不用上晚自习这件事足以让一部分学生陷入狂欢,宿舍楼很吵闹,走廊聊天的、追打的、拎着热水壶结伴往来的、躲在旮旯处偷偷抽烟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盛望路过605的时候就闻到了厕所小窗散出来的烟味,他眯着眼闷咳了一声,快步走到自己宿舍门口。
令他意外的是,他们宿舍居然非常安静,也没看到灯光。
快8点了,还没人回来?
盛望纳闷地开了门,却见史雨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映着屏幕幽幽的光。
“你干嘛?”盛望把是宿舍门关上,伸手就要去开灯。
史雨连忙道:“别开,等下开,你急着用么?”
“也不是很急。”盛望说。
走廊有廊灯,透过门顶上的窗玻璃照进来,宿舍也不至于一片漆黑。他借着光把书包扔在桌上,问道:“斌子呢?”
“他嫌宿舍楼太闹,去阶梯教室复习了。”史雨说。
盛望心说也对,真急着复习的肯定自觉去阶梯教室了,留在宿舍楼里的都是今晚不打算跟书死磕的,怪不得吵成这样。
他电脑屏幕明明暗暗,就是没有声音。盛望凑过去,看到了屏幕上倒吊着用头着地的女鬼,惨白着一张五官模糊的脸,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恐怖片啊?”盛望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你怎么没开声音,这部我好像看过,要剧透么?”
“我操别——”史雨还没来得及阻止,声音就被盛望打开了。
女鬼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声音像黄昏球场上独自滚跳的篮球,还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那张脸瞬间就到了屏幕面前。
史雨脱口一声嚎叫,立刻捂住了眼睛。
盛望对女鬼无动于衷,倒是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快,把声音关了,快——”
“行行行。”盛望哭笑不得地按了静音,说:“关了关了,要开灯么?”
“不用!”
史雨试探着松开五指,长舒一口气说:“别开灯,我练胆子呢。”
盛望:“……那真是看不出来。”
“我这是循序渐进。”他皮肤太黑,没开灯的情况下也看不出脸色难不难看,反正声音非常虚弱。
“那你渐吧。”盛望摸了校卡说:“我去洗澡了。”
“诶盛哥!”史雨又叫了一声。
盛望说:“放心,我不开灯。”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史雨难得狗腿地拽住他,说,“你等下,你真不怕?你刚看完那个女鬼回眸一笑还敢不开灯洗澡?”
“为什么不敢。”盛望说。
史雨心说不对啊,你胆子这么大上次宿舍进贼还跟添哥挤一张床?难不成胆小的是添哥?他胡思乱想了几秒,又摇了摇头直奔主题:“你不怕的话,要不干脆陪我在看几分钟呗,马上就快结束了。”
盛望反正也没什么事,便点头道:“行,那看吧。”
有他在的情况下,史雨把声音勉强开了2格,一脸煎熬地看完了最后十五分钟。他几乎全程攥着盛望的手臂,手心全是汗。
盛望不太喜欢这种汗津津的触感,借着伸手拿饮料瓶把胳膊抽了出来。史雨在裤子上搓了搓手,也没继续来抓。
他靠着床杠缓了几秒,觉得这片子后劲有点大,越想越吓人。
“不行,我还是看点别的覆盖一下那个印象。”史雨胡乱点着文件夹。
盛望在旁边开玩笑:“看你这受惊程度,没点冲击力强的东西都覆盖不了,认命吧。”
“冲击力强的、冲击力强的……”史雨咕哝着,突然坏笑一声,“要这么说,我还真有。”
盛望疑问地看向他。
他说:“来,盛哥,看在你陪我看恐怖片的份上,给你看个好东西。前几天大钱他们搞到发我的。”
盛望对b班的人并不全熟,他正琢磨着大钱是哪个的时候,史雨已经找到了那个“好东西”,神神秘秘点了播放。
视频直接定位在上次观看的位置。
盛望一抬眼,就看见两个人影在晦暗摇晃的灯光下纠缠接吻,一个长裤半褪到胯,另一个膝盖跪在那人微张的腿之间。
我……草。
盛望愣了两秒,活像被野蜂蛰了眼一般移开目光,好不容易忘记的梦境卷土重来。走廊外似乎有脚步声,他其实根本没听清,手已经在大脑之前有了动作,直接把史雨的笔记本“啪”地合上了。
“操,干嘛啊?”史雨被他闪电般的手速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不看就不看呗,自己走开不就行了,合电脑干什么。再说了,看一点又怎么了,多正常,至于这么矫情么。
盛望已经从他床边站起来了,他正想重开电脑抱怨两句,就听见宿舍锁孔里传来一阵钥匙响,下一秒,门被推开,江添高高的身影背映着光站在门口。
史雨开电脑的手默默收了回来,心说我日,还好盛望反应快。同是舍友,他就不敢在江添眼皮子底下看这种东西,可能因为对方太冷的缘故。
他心说怪不得盛望急着关电脑呢,原来是知道江添要回来。但是他特么是怎么知道的?
开门进来的江添并不知道舍友的胡思乱想。他只是习惯性开了大灯,就看见盛望站在长桌旁。
也许是灯光突然亮起晃了一下眼,那个瞬间里,盛望脸和脖颈的皮肤明明很白,却又给人一种透着血气的错觉。
他嘴唇微张,看向门口的表情透着轻微的惊愕。
江添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对上了他的视线。
几秒后,盛望忽地瞥开了眼。他喉结部位很轻地滑动了一下,接着他伸手捞了之前搭在床栏上的干净衣服说:“我去洗澡。”
卫生间的门锁咔哒一声响,很快沙沙的衣物声和水流声便传了出来。
江添看着那扇茶白色的窄门,淡色的热汽从下方的百叶扇里透散出来,门前地面多了一片潮湿的痕迹。
他狭长的眼睛轻眨了一下,眸光从门边收回来,问史雨:“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史雨装傻。江添难得这么主动问话聊天,他受宠若……不对,他是真的很惊。有种干坏事被抓现形的心虚感。
江添走进来把书包搁在桌上。盛望的包就他在旁边,拉链没拉开,什么东西都没有拿出来,一副拎回来就没动过的样子。
他想起刚刚进宿舍时一片漆黑的情形,疑惑地看向史雨:“你们刚刚在干嘛?”
史雨正把笔记本往枕头下面塞,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电脑掉地上。
他冲江添干笑两声,避重就轻地说:“其实你回来之前我们正在看恐怖片,我这类片子看得少,刚好盛望回来了,就拉着他跟我一起看,壮个胆。”
“拉他壮胆。”江添又朝那扇紧闭的窄门看了一眼,忍不住道:“然后两个一起抖么?”
“那当然不会了。”史雨用恐怖片掩盖了“动作片”,说起来自然滔滔不绝:“盛望胆子是真的大,我特么尿都要吓出来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能帮我开关音乐和拖拉进度条。中途还一度打算去洗澡。”
江添愣了一下,表情终于露出一丝微愕。他听着史雨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了半天,最后确认似的问道:“你说盛望胆子大?”
“对啊。”史雨点头道,“他说市面上的惊悚片恐怖片他基本上都看过了,说小时候一个人在家就看这个壮胆,看多了就麻木了。”
他叭叭说了一堆,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位跟盛望是一家的,人家兄弟两个,还用得着听他这个外人介绍么。于是史雨刹住了话头,说:“噢对,这些添哥你肯定都知道。”
然而江添不知道,盛望从来没提过。
他忽然想起那个虚惊一场的深夜,楼下舍管和安保在议论着那个闯进宿舍的贼,话语声切切嘈嘈,又慢慢归于寂静。
他扶着床栏问盛望会不会害怕,对方清亮的眼睛里蒙着睡意朦胧的雾,然后让出位置拍了拍床铺。
江添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史雨在那收电脑、拉床帘、掏手机,忙忙碌碌。他在桌边站了许久,忽然觉得有点渴,便从书包里拎出水来喝。
*
盛望这个澡洗得有点久,出来的时候连眼睛都像洗过一样多了一层透亮的水光。他垂着眼抓了条毛巾擦头发,结果差点儿跟衣柜边的江添撞上。
两人于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愣了一瞬,又各自让开半步。盛望眨掉眼睫上沾的水,擦着头发说:“你站这干嘛,吓我一跳。”
如果面前的是高天扬或者别的谁,江添恐怕会忍不住说“你不是胆子大么,还有吓到的时候?”
但他却并没有提。他只是拿了衣柜里叠好的衣裤和毛巾说:“我洗澡。”
“哦。”盛望侧身给他让开路。
卫生间里还有潮热的水汽,沐浴液的味道没散,像上一个人留下的痕迹。男生之间糙得很,没那么多讲究的东西。但盛望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说:“要不你等一下?里面挺热的。”
江添露出询问的目光。
盛望头顶搭着毛巾,半潮的头发凌乱地从额前落下来遮着眼。他摆了摆手说:“算了没什么,你去吧。”
江添进了卫生间,史雨经过一番折腾终于老实下来,破天荒捞了一本书在看,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盛望拉开椅子坐在桌边,弓着肩闷头擦头发。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史雨已经放下书本玩起了手机,跟人聊微信聊得正开心,嘴角挂着抑制不住的笑,连别人的目光都没觉察到。
他看了史雨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次在操场外被徐大嘴收手机,大嘴问他是不是早恋了。他当时很纳闷,不明白大嘴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跟谁聊天呢笑成这样?”盛望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啊?”史雨抬了一下眼,脸上傻x兮兮的笑终于收敛了一点,说:“还有谁,贺诗呗。”
果然。
盛望擦头发的手一停,片刻之后摘下毛巾抓在手里。
史雨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这个年纪的人谈恋爱,一方面有点遮遮掩掩,一方面又想炫耀。他回完贺诗的微信,又漫无目的地翻了一会儿聊天记录,终于忍不住对盛望说:“我发现啊,那些女生平时就算再凶,谈起恋爱来都挺可爱的。”
盛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对于他提到的人可不可爱并没有兴趣。
史雨并不在意他听得认不认真,反正点头就够了。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贺诗的事,什么笑起来有酒窝啦、太阳照在头发上颜色很好看啦、虽然争强好胜但只要不钻牛角尖就很可爱啦、并重点夸了她皮肤白、好看、腿长。
盛望垂着眼有点走神。前面那些他都左耳进右耳出,就最后那段听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