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心眼
我不就是关键时刻喊了你一嗓子么,至于吗,还记上仇了。
盛望瞪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想把便签纸直接扔回去。但出于对知识的尊重,他抬起手又放下,把揉成一团的便签纸重新铺平,掏出手机对着解题过程拍了一张照。
他刚把手机塞回桌肚,江添就从办公室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厚重的书。
书名是什么没看清,盛望只瞅准了他回到座位的那一刻,把手里的纸团扔往身后。
江添站在座位上,高高的个头投落下一团影子。他把书顺手丢在桌上,拿起那团便签纸展开一看,就见下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内容——
我稀罕你这点答案么?
他扫过这笔狗爬破字,把纸揉了丢进桌肚里。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冲某个后脑勺不咸不淡地说:“那你掏什么手机?”
说完,前面那人白皙的耳朵尖缓慢变红。
操。
盛望在保持风度的前提下闭了一下眼,觉得自己里子面子都崩没了。
万分尴尬的时刻,总有那么一两个天使来解围。
天使名叫高天扬,他刚吃完流水席回来,一溜小跑冲到江添桌前说:“你可算回来了,快,物理最后一题借我看看!我这一路下来对出三种答案了,最后一问大家都不太确定的样子。”
他这一嗓子嗷出一群人,前赴后继往江添这里扑。
a班的人做题正确率普遍很高,甲不会的乙会,乙算错的甲肯定对。总之,一般情况下两个学生拿着卷子一对,就能凑出一张标准答案来。像这种一群人都拿不定主意的题目,那就是真的太难了。
但盛望还是从他们的话里感受到了差距——
以前的老师也出过竞赛题,做出来的终究是少数人,盛望就是少数人之一。可在这个班上,他们嚷嚷的都是最后一问,这就说明至少前两问大多数人都做得很顺利。
盛望挪了一下椅子,给蜂拥而至的同学让开一条路,心说不愧是物理平均分104的a班。
刚感叹完,这帮a班学子就哀嚎起来:“我操——不是吧,第四种答案了!”
高天扬拎着卷子在那儿纠结:“那我改还是不改?”
“随你。”
虽然江添很牛逼,但全班四十多个人,只有他一个算出了这种答案,错的概率实在很高。
能进a班的学生,随便扔一个去别班都是学霸,多多少少有点自负。要他们轻易否决自己的答案还是有点难。
于是,人群涨潮似的涌过来,吱哇吱哇争论片刻,又退潮似的跑了,改答案的人不到十个。
江添并不在意自己的答案被不被认同,但他显然不喜欢被人围着。人群散去,他皱着的眉终于松开一些。
高天扬退回座位前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抒情文写作指导?你买的啊?”
“我买这个干什么。”江添翻都没翻就塞进桌肚,“办公室拿的。”
高天扬纳闷片刻,恍然大悟:“哦,招财给你的?”
他口中的“招财”是个微胖的圆脸女老师,教a班语文,因为长了一张笑唇,很像招财猫,便得了个这么富贵的外号。
“她给你这个干什么?”高天扬问。
江添毫无聊天兴致,三个字终结话题:“不知道。”
高天扬“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回到座位。
他们这个年级上午下午各有五节课,这天早上a班两节数学、一节化学、两节语文。下午则是物理、英语中间夹了一节体育。
除了已经上过晚自习的物理,其他几门基本都是在讲周考卷子。
前三节课里,盛望和江添两人出尽了风头,前者是因为超强的自学能力,后者是因为真的牛逼。
这次周考里,江添数理化三门一共才扣了3分——化学不定项选择漏了一个选项,数学少了一个“解”。
两位老师逮住机会就夸、逮住机会就夸,愣是灌了130多分钟的迷魂汤。直到语文老师招财上线,这种局面才得以扭转。
主要扭转了江添那一半。
招财让每组第一位同学把卷子往后传,自己扶着讲台总结这次的周考情况:“语文160分的总分,我们班这次平均分是109,什么概念知道吗?就是只比你们120分的物理高5分。你们跟我开玩笑呢?”
全班安静如鸡。
这群在数理化上张牙舞爪的学霸一旦碰上招财和杨菁,就只有灰溜溜的份。
其实a班作为尖子班,偏科并不严重,否则总分说不过去。但相较而言,他们语文和英语的成绩没其他三门那么惊艳,时不时还能把老师气出青烟。
“是,这次卷子确实难一点,作文容易偏题,第二篇阅读整个年级的得分率都很低,诗词鉴赏……算了,诗词鉴赏我对你们也没什么指望。但你们也不能瞎掰吧?”
“这里重点表扬一下新同学。人家虽然刚转过来,进度不一致,但基本功非常扎实。诗词鉴赏和阅读我记得他一分没扣,作文也写得很漂亮——”
帅哥谁都喜欢,成绩好的帅哥更是如此。招财夸起人来毫不吝啬,一说就是一大段。
盛望灵魂在舞动,但脸上保证了基本的矜持和淡定。他靠在椅背上,夹在中指和无名指间的水笔一翘一翘的,轻轻点着卷面。
他正被夸得通体舒畅呢,招财忽然转向他补了一句:“就是你那个字啊,最好还是练一练,也不用练得多漂亮,就是尽量让它们站着,别爬。”
盛望:“……”
班上男生鹅鹅鹅地笑起来,女生略微含蓄一些,好几个低头笑得脸红,然后借着喧闹偷偷回头看他。
招财拍了拍桌子:“笑什么呢?有脸笑?就这次这个作文,我敢说全班只有他和课代表两个人的拿出来能算高分,其他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有个别同学注意一下,题目要求你写抒情文,能不能稍微感性一点?不要写得像公式推导一样干巴巴的,您加点水行吗?我就不点名批评了,是吧江添?”
盛望忽然想起早上江添拿回来的那本“抒情文写作指导”,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班上又是一阵鹅鹅鹅。
他偏头看了一眼,被批评的江同学本人情绪稳定,也不知道是真高冷还是抹不开面子装高冷。
招财精准打击了十分钟,终于开始讲试卷,哪怕讲的过程中,也不忘把某些同学拎出来再怼一遍。
讲到阅读题的时候,她抬眸扫了一圈,点到:“江添。”
盛望听见椅子嘎啦一声响,身后的人站了起来。
“你看看第一题,应该选什么?”招财问。
一堂课下来盛望已经知道这老师的风格了,谁错点谁,
也许是出于对那张便签条的回应,也许只是单纯的孔雀开屏,盛望鬼使神差把自己的卷子往左挪了一些。
他这篇阅读全对,江添垂眼就能看见答案,只要他不瞎,就知道第一题应该选c。
盛望朝江添瞥了一眼,刚巧碰到对方的视线。他倏然坐直,心里却放心了点——这说明江添看见了卷子。
结果下一秒,他就听见江添说:“a。”
盛望:“???”
招财果然瞪起眼睛:“选a?你再看看究竟选哪个?”
盛望把卷子又往左边挪了一点,结果就听江添冷静地更改道:“d。”
他忍不住勾头看了一眼,这货卷子上打叉的是个“b”。
盛望:“……”
您故意的吧???
上午的课过得飞快。
招财讲到最后一篇作文范文时,高天扬突然朝后一靠,背抵着盛望的桌子小声说:“招财不拖堂。”
“嗯?”盛望前倾身体,纳闷地问:“不拖堂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以踩着准点去食堂。”高天扬道:“友情提醒,你先认一认食堂的方向,铃声一响撒腿就奔。这样还能抢到食堂唯二能吃的菜。”
盛望脸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为什么要跑?昨天不是走着去的么?”
“你也说了,那是昨天。”高天扬叹了一口气,“今天起,好日子到头了。因为高一的也开学了,抢饭的人多了一倍。”
高天扬摇了摇食指说:“人生很艰辛的,你感受一次就知道了,那帮高一的牲口跑得比狗还快。”
没等盛望回话,招财突然敲了敲讲台:“高天扬!”
盛望摸着鼻尖立刻坐直身体,前座的人已经讪讪地站了起来。
“跟我抢戏呢是吧?”招财毫不客气地问:“刚刚叭叭说什么呐?还非要拉着盛望陪你。”
高天扬挠着头发说:“也没什么。”
“哄鬼呢?”招财撑着讲台一抬下巴:“反正快到点了,来,把你刚刚说的话跟我们分享一下。”
高天扬动了动嘴唇,活像蚊子哼哼。
“牙疼啊?”招财说:“复述三遍!什么时候说完什么时候下课,不说我们就耗着。”
四十几颗脑袋刷地转过来,高天扬中气十足地说:“我说那帮高一的牲口跑得比狗还快!”
招财:“……”
盛望心说这惩罚也是绝了。
招财指着高天扬说:“闭嘴坐下,你给我把今天三篇范文抄一遍,晚自习交过来。然后——下课!”
说完,微胖的女老师敏捷地侧开身让出一条路。
就听班上咣咣一阵椅子响,还没等盛望站起来,教室基本空了。
a班学子山呼海啸顺着楼梯俯冲下去,冲到大半的时候,下课铃响了,更多人加入队伍,浩浩荡荡往食堂狂奔。
这是什么饿狼传说的场面哦?
盛望目瞪口呆,就听招财吊高了嗓门说:“哎?你俩怎么没跑啊?”
“我……俩?”盛望转过头才发现背后那个“俩”。
江添非但没有拔足狂奔,他甚至还在写卷子。
招财看到试卷一角,禁不住有点感动:“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你居然订正卷子订正得这么认真?我看看,你在记哪题的答案呢写这么久,有不会的?”
“没有。”江添曲着左手食指刮了刮鼻尖,右手的笔却没停,写字速度更快了。
据有关专家说,摸鼻子代表心虚。
盛望悄咪咪伸头一看,嘿,物理卷。
招财走下讲台,江添刚好代入化简完最后一个式子。他笔尖在末尾打了个点,麻利地把卷子送进桌肚,在招财过来之前站起身说:“老师我先去吃饭了。”
说完,他抬脚就出了教室门。
盛望“唔”了一声,也冲招财摆了摆手说:“老师那我也下楼了。”
“哦行,快去吧。”招财被他们弄得一愣一愣的,眨眼的功夫,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拐出了门。
“见了鬼了跑那么快?”她咕哝着,走到江添座位旁瞥眼一看,桌肚里的卷子露了一角出来,上面是他刚写完的那句结语:可知小球受力平衡,以vt的速度保持匀速直线运动。
招财:“……”
她一个弓箭步冲到后门口,怒道:“江添!晚自习给我滚到办公室来面谈!”
少年人宽大的校服在楼梯拐角一闪而过,没影了。
教室里冷气格外足,盛望蹭蹭下到楼底,这才意识到自己跑得太快,校服外套都没脱。语文课上写物理卷子的人又不是他,也不知道他跟着虚个什么劲。
刚刚下楼还不觉得,这会儿烈阳一照,汗意后知后觉蒸腾出来,盛望一刻也忍受不了,脱了外套抓在手里。
江添快他几步走在前面。
这人仿佛不会出汗似的,校服没脱,只把袖子撸到了手肘。常年伏案的学生稍不注意就会驼背,他却一点儿毛病都没有,笔直利落,像太阳底下一支行走的冰糕。
帅哥在哪儿都是受人瞩目的,更何况一次来俩。
好几拨女生在路过的时候都看了过来,相互推搡闷笑,有两个没注意,被起哄的同伴闹得差点儿撞上盛望。
盛望侧身让了一下,在一连串的“对不起”中冲她们笑笑,然后两步赶上了江添。
“喂,有纸么?”他抹了一下额前的汗意,问道。
学校广场上的喷泉没开,江添顺着喷泉台阶往下走,充耳不闻。
“跟你说话呢。”他又说。
江添依然选择性耳聋。
盛望“啧”了一声,不满道:“我是被你牵连才一路小跑下来的,你连张纸都不肯借?”
这会江添终于有了应,他说:“先学会怎么叫人再跟我要纸。”
盛望不满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嘴唇无声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拖着调子说:“江添同学,麻烦借我一张纸,够礼貌吗?”
江添这才从校服口袋里拿了包纸巾扔给他。盛望伸手接住,抽了一张出来擦汗。
“我们这种速度,真的还能吃上饭么?”盛望四下里看了一眼,在匆忙来去的人群里,他俩真的是泥石流。
其实他并不想跟江添吃饭,肉眼可见江添也不想带上他,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尴尬到窒息。但男生的好胜心总是莫名其妙无所不在,这种情况下,好像谁先跑谁就输了似的。盛望不想当怂的那个,便硬着头皮跟江添肩并肩……
两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离食堂越来越远。
“你等等,食堂在那边,你是不打算吃饭了吗?”盛望问。
“这个点去食堂,你可以吃到盘子。”江添瞥了他一眼,“想吃自己去。”
盛望当然不想吃,他跟着江添绕过篮球场和小半片“修身园”,进了西门旁的一家校内便利店。
附中校内有三家便利店,一家紧靠食堂,一家在宿舍楼边,还有一家就是这里了。
便利店名叫“喜乐”,看门额配色应该是仿照的“喜士多”,从内到外透露着一种随时要被315取缔的山寨感。
这家店跟食堂反方向,离教学楼也不算近,所以中午没什么学生。
老板叫赵肃,是个中年男人,又高又瘦,眼珠微凸像个螳螂。他从厚重的眼镜片上方看过来时,带着一股精明相。
“食堂没饭啦?”赵老板问道。
盛望点了点头说:“去晚了。”
“喏——”他冲柜台一旁努了努嘴,“饭菜点心关东煮都有,自己看着挑吧,我腾不开手。”
他桌上摆了个大篮子,里面是洗干净的水果黄瓜,旁边是一摞刚拆封的一次性纸盒,还有一卷保鲜膜。
在他桌对面,窝坐着一个长相奇怪的人。那人看起来有50多了,又瘦又矮,上半身佝偻着,像个弓起的虾,俨然是个驼子。
他穿着白色的背心,背后有两个虫蛀的洞。下面是灰蓝色的棉布短裤,露出来的胳膊腿被晒成了古铜色,筋骨嶙峋。
他似乎羞愧于自己的模样,盛望进门的时候,他朝货架后面缩了缩,可能怕吓到人。但他看到江添的时候,却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发着无意义的声音,两手一顿比划。
盛望心里轻轻“啊”了一声,知道这是个哑巴。
江添冲哑巴点了点头,并没有多热情,但哑巴还挺开心的,又冲赵老板一顿比划。
他的动作一看就不是标准的手语,纯粹是按照本能瞎比,反正盛望一窍不通,赵老板却看得懂。
他说:“是是是,是长挺高的,现在小孩窜起个子来不得了。你别比划了,先把手套戴上,我这干等半天了。”
哑巴立刻老实下来,认认真真戴上手套。赵老板挑好黄瓜放进盒子,他就绷着保鲜膜帮他包。不算多灵活,但也是个帮手。
盛望在旁边围观了一个来回,感觉江添要么常来,要么原本就认识这个赵老板和哑巴。
出神间,江添突然对他说:“你就在这吃吧,我走了。”
“什……你不吃吗?”盛望还没反应过来,便利店的玻璃门“叮咚”响了一声,江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不在这里吃。”赵老板往后随手一指,“他去校外。”
盛望更纳闷了。附中白天出校门需要假条,他没看到江添让哪个老师签过假条啊。
“校外哪里?”他问。
“家属区那边。”赵老板说话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刻薄,“干嘛,你一个人还不能吃饭啦?管他干什么。你们午休时间也不长,吃了赶紧回教室去。”
盛望想到自己还有一堆卷子要做,不再多言,挑了两个菜便端着餐盘坐下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店虽然看着山寨,但便利店该有的它都有,最主要的是饭菜居然挺好吃的。
盛望难得没挑食,老老实实吃完了。他把餐盘放进回收区,心里对江添有了一丝改观。至少他带盛望来了这家店,不用人挤人,也不用饿肚子。
“吃饱啦?”赵老板把手套摘下来,问他:“味道怎么样,是不是比食堂的手艺好?”
盛望夸起人来毫不吝啬,捧场道:“比家里也不差。”
赵老板哈哈笑起来,被哄得很开心。笑完,他伸出手对盛望说:“给钱。”
“哦对,差点儿忘了。”盛望哂笑着去摸口袋,笑着笑着脸就绿了。
赵老板警惕地问:“怎么了?”
盛望干笑一声,说:“没带钱。”
他没有现金,手机又塞在桌肚的书包里,身无分文。
赵老板当即抓住了他的手说:“那不行,不给钱不让走。”
“要不你先记上,我明天午饭一起给?”盛望提议道。
“不行。”赵老板拒绝。
“那我现在跑回教室拿一下?”
赵老板又道:“不行。”
“通融一下。”
“不。”
“你怎么这么抠门!”
眼看着午休要结束了,跑不掉的盛望很崩溃。
老板想了想说:“急啊?那行吧。”
他掏出手机翻找到某个号码拨过去,又顺手按了免提搁在桌边。
提示音响了好半天,电话终于被接通,江添的嗓音透过手机传过来:“赵叔有事?”
赵老板说:“有,带钱过来一趟,把你那个吃霸王餐的小男生赎回去。”
江添默然片刻,然后啪嗒挂了。
赵老板收起手机一抬头,就听见吃霸王餐的那位认真地说:“你撕票吧。”
老板乐了:“那不行,我小本买卖,撕不起这一票。”
盛望仰头“啊——”地长叹一声,抱脑袋蹲地上了。
他不乐意出门晒,皮肤是不输江添的白,但凡有点血色就异常明显。老板看他后脖颈到耳朵尖全红了,更想笑:“哎,至于么?”
盛望呵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说:“我脸皮薄。”
这话得亏没让螃蟹之流听见,不然得狠狠啐他一口。
这帅哥脸皮厚的时候无人能敌,需要的情况下可以面不改色撒泼耍赖,“脸皮薄”这三个字摁他头上本身就是一种臭不要脸。但他这两天尴尬的频率确实有点高。
想来想去,还是怪江添。
那十来分钟的时间活像一个世纪那么久,赵老板踢了踢他的鞋说:“可以起了,交钱的人来了。”
盛望闻声立刻站起来。
他伸头望了一眼,看见江添从“修身园”小路上拐过来。玻璃感应门叮咚一声打开来。盛望靠着柜台垂下眼装凝重。脖子耳朵上的血色早在他起身的时候褪了下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可真行。”他听见江添说。
盛望抬头看着他,干笑一声:“出门太着急,没想到手机和脑子一起落教室了、”
他一贯秉承着“只要认错够快,就没人忍心怼我”的宗旨,加上这张迷惑性极强的脸,多年以来从未翻过车。
谁知江添不吃这套。听完他真诚的自嘲,江添刻薄道:”我也没想到别人吃饭我还得负责接送。“
盛望:“……”
他张嘴就想怼回去,却见江添越过他,站在收银台前扫码付钱。他还套着校服,袖子撸得很高,显得手长腿也长。
赵老板问他:“还要别的东西吗?”
他瞥眼看向盛望。
盛望:“?”
他比盛望高一些,坐在教室里没什么感觉,但这样近距离站着,尤其当他目光从眼尾向下扫过来的时候,那几公分的差别就变得特别明显。
江添看上去快没耐心了:“问你还拿不拿东西。”
盛望想了想,平移到旁边的冰柜,伸手捞来两瓶水恭恭敬敬放在柜台上:“谢谢。”
江添:“……”
喜乐便利店到他们教学楼挺远的,走路需要10分钟。江添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搁进口袋,走得不紧不慢。
盛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跟着他不慌不忙往明理楼去。
结果一进教室就跟数学老师大眼瞪小眼。
数学老师姓吴,就是上回晚自习把江添叫去谈话的中年秃顶男子。
附中高二的午休一共一个半小时——前半小时吃饭、后半小时午睡,中间夹着的半小时归老吴所有,他每天中午掐着点过来发练习卷,专门练习数学附加题,30分钟做完就收。
老吴看了一眼教室后墙的挂钟,问盛望:“还有15分钟,你是打算揭竿起义还是怎么的?”
“草,忘了。”盛望一脸懵,下意识说道。
“草忘没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估计是来不及了。”老吴说话带口音,每一句都像慢悠悠的戏文,他还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盛望一下,那视听效果真的绝了。
全班哄堂大笑。
盛望一手拎着水,一手挡着脸,麻溜滚回座位。王八蛋江添跟在他后面依然不紧不慢。
“你故意的吧?”他坐下来便转头瞪着对方。
江添在他的逼视下,用笔指了指上方。
盛望顺着笔头看过去,挂钟又走了两小格,还剩13分钟。
我日。
盛同学写字虽丑但快,可数学毕竟不是抄课文,他忙成了蜜蜂,最终还是只做了大半。
铃声一响,老吴拍了拍手叫停,让最后一个同学往前收卷。
江添拎着自己的卷子站在盛望面前,等了他五秒,看他垂死挣扎写完那道题最后一个数字,然后毫不留情地把那破纸抽走了。
“你等下。”盛望一脸严肃地说。
江添脚步停了一下,以为他有什么正事。结果这货伸爪就来扒他卷子,嘴里还咕咕哝哝:“为了坑我你真是下了狠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倒要看看13分钟你能写几题。”
扒的结果令人绝望,江添这个变态居然做完了。
“你是挂吧?”盛望忍不住说。
大概是他表情过于呆滞的缘故,江添拎着高天扬的卷子笑了一下,但过于短促,很难断定那是不是嘲笑。
老吴又完成一次虐菜行动,抱着练习卷心满意足地走了。
余下的同学收拾着纸笔,在桌面上扫出一片空白,纷纷趴下准备睡觉。他们早就适应了这种时间分配,几乎形成了生物钟,有些人刚趴下去就打起了很轻的呼噜。
盛望侧身敲了敲后桌,声音轻得像爪挠。
江添正把笔袋往桌肚里放,闻声抬起眼低低问:“又干嘛?”
“微信号给我。”盛望小声说。
江添:“?”
“还钱。”盛望立刻解释了一句,他鬼使神差顿了片刻,才补充道:“要不给支付宝账号也行,你挑一个,快点。”
江添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没说话,似乎在思考给哪个更合适。
任何原因导致的等待都会给人一种忐忑的错觉。盛望的手掌在他桌上摊了一会儿,莫名有点不太自在。他又看了一眼挂钟,动了动手指催到:“快点,我还要睡觉。”
江添重新掏出笔写了一串数字,顺手把便签纸拍在他手心。
盛望“啧”了一声,咕哝道:“粘我手上了。”
他转回身,把便签纸揭下来,那串数字一看就是手机号,微信支付宝都能用。
盛望撇了撇嘴。他跟着其他同学一起趴下去,额头抵着桌面,两手却在桌肚里摆弄手机。
他在两个图标之间犹豫了一下,点开微信搜了那串手机号。
下一秒,界面上跳出了搜索结果。
这人的微信昵称只有一个句号,冷淡和敷衍扑面而来,一看就是江添本人。不过他的头像倒没那么冷淡,是一只趴在院墙上低头看人的猫。
盛望挑了一下眉,点了添加好友。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没等到对方通过的结果,忍不住扭头一看,那王八蛋已经趴着睡着了。
江添睡觉的姿势很固定,总是右手绕到脑后,瘦长的手指自然弯曲,搭在后脖颈上。
班上同学已经睡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意识迷糊。教室里呼吸声和轻微的鼾声并不同步,混杂在空调运转的低低嗡鸣里,并不是悄寂无声,又比什么都安静。
这种安静的环境容易让人发呆,盛望看着江添的手指走了好一会儿神,忽然发现他后脖颈有一块疤。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迹了,圆圆一块,那一处的皮肤不太平整,像是被什么烫出来的。而他垂下的手指刚好挡在那里。
盛望愣了一下,立刻收回视线。
他又重新把额头磕回桌面,闷头玩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在临睡前点开支付宝,再次输了一遍江添的手机号,把中午的饭钱和两瓶水钱转了过去。
刚转完,背后的桌肚里传来“嗡”的一声响。
盛望:“……”
他僵着脖子回头,发现江添没醒,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从桌肚的两瓶水里抽出一瓶,搁在了江添手边,然后轻手轻脚趴回桌上,低声骂了一句傻xapp。
不知道为什么,之后的大半天,盛望脑子里总会闪过江添的那块烫疤,明明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直到夜里躺回卧室的大床上,那个画面才被别的事情短暂赶走——
彼时他正抓着手机,企图在睡前争分夺秒玩一把游戏。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连带着他的手指有些麻。
上面的通知栏里显示微信有新消息。
半夜两点多了,哪个不睡觉的鬼给他发微信消息?螃蟹也不是这个作息啊?
盛望纳闷地点开微信,发现那通知并不是因为有人说话,而是因为有人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对话框最顶上多了一个人,界面里显示“您和。已经成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
盛望是个不爱聊微信的人,因为打字真的很麻烦。
像这种“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界面,他连点都不会点开,更不会真的发一条信息过去“开始聊天”。因为真正关系好的不讲究这些程序,而关系一般的,一旦开了话头,后续流程可想而知——
先得发俩表情热个场吧,然后就一系列近况寒暄几句,再没事找事扯两句皮以显亲近,扯到尬无可尬了,还得发俩表情才能礼貌退场。
这一套走下来,少则十几二十分钟,多则小半天,他在盛明阳那里见得多了,光看着都累。
这会儿是北京时间凌晨2点23分,傻x才选择在这时候尬聊。
盛望这么想着,顺手抹掉了微信界面,重新切回游戏开了一局。也许是手感被干扰了,也许是到了困点,才打三分钟他就祭了天。
盛望没了继续玩的兴致,又不想立刻放下手机。便百无聊赖地切着app,跟皇帝出巡似的。常用app巡了一轮,不知不觉又轮到了微信。
隔壁那位句号的对话框还霸着最顶上的位置,点进去却空空如也。
皇帝趴在被子里咬嘴皮,他琢磨片刻,伸手戳开了表情栏,挑了好一会儿没挑到合适的,又兴致缺缺地把表情栏给关了,改为戳头像。
江添的个人资料很简单,昵称只有一个标点,微信号还是原始的乱码,朋友圈更是一条都没发过。
简单得像个废号,一眼就看完了,有点无趣。
皇帝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关界面睡觉,手机突然“嗡”地一下,通知栏吐了个舌头,显示“。给你转了一笔钱”。
盛望:“???”
困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震没了,盛望点开支付宝一看,不是眼花,隔壁那位大半夜不睡觉,真的给他转了钱。
他一咕噜坐起来,瞪着那堵共用墙看了几秒,点开了微信。
罐装:你干嘛?
隔壁隐约有趿拉着拖鞋走动的声音,应该是从桌边走到了床边。
盛望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对话框里又多了一条。
。:?
罐装:你大半夜干嘛突然给我转钱?
。:水钱。
罐装:什么水钱?
盛望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看墙。隔壁的脚步声停了,不知江添正站在某处看消息还是单纯有点无语。
。:你放我桌上的水。
盛望在输入框里敲着:一瓶水而已,还用得着还钱?我
回复敲到一半他又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他跟江添其实并没有多熟,在学校里,他们刚同学四天,前三天都没给过对方正眼。至于在家……那就更尴尬了。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是可以默认对方请客的关系,还钱理所应当。
盛望把打好的字又删了,回道:哦。
然后他看见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换了个盘腿的姿势,手肘架在膝盖上等着。
对方输入了十几秒吧,这个显示消失了,而对话框里并没有蹦出新回复。
罐装:?
。:?
盛望盯着这两个问号,觉得自己可能有病,但隔壁那位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翻了个白眼,一字一顿地敲到:算了,没什么,我睡觉了。
聊天框顶上又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盛望心道:要再输入半天屁话没有,我就敲你门去。
又过了好几秒,聊天框里终于蹦出了一条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