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赶尽杀绝
胡广此时,竟莫名觉得颇有几分……愉快。
此时,连胡广都渐渐察觉新政所带来的好处了。
当然,他还是有道德的,仍旧有些担心,毕竟……一年三四千两啊,这是他往日想都不敢想的,而且还是真金白银,既不是宝钞,也没有给你打折或者拖欠。
于是他怯怯地道:“殿下,你说……这杨公……的俸禄突然增加了数十倍,会不会太多了?殿下别误会,老夫的意思是……总觉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张安世笑了,道:“我大明百官,这么多像杨公这样的人,靠着微薄的官俸度日,若遇到丧心病狂的赃官污吏便罢,遇到像杨公这样的老实人……”
胡广下意识地张口道:“杨公可不老实,他精明着……噢,噢,你继续说。”
张安世嘴角带笑,道:“若遇到杨公这样老实的,堂堂从一品,却不过是得七八十石粮度日,你说……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杨公好歹还是从一品!胡公,你想想那些五品、六品、七品八品九品……杨公尚且如此,他们还能活吗?这不是逼良为娼吗?反正这事,我张安世是看不过去的,反正我张安世已臭名昭著了,这事儿……我张安世来办,杨公若是心里不踏实,可本王见这么多的杨公,分明奉公守法,却要艰难度日,这才心里不踏实呢。”
胡广小鸡啄米的点头:“对对对,杨公不能受委屈了。殿下是好人。”
张安世道:“我是将心比心,也谈不上什么好人坏人,只是心善,见不得人受委屈罢了。”
胡广几乎要垂泪:“杨公若知殿下这样关心他,不知多高兴呢。”
时候不早了,张安世回值房去,他得在文渊阁里头,交办一些事,方才去筹措新部堂的事宜。
胡广没有和张安世一同回去,而是稍待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回了文渊阁。
恰巧这时,杨荣刚刚喝完了一盏茶出来,与胡广撞了个正着,杨荣道:“胡公……方才怎的不见你踪影?”
胡广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道:“近来肠胃不好,出去走一走,消消食,恰好……遇到了宋王殿下,和他寒暄了几句。”
“寒暄?”杨荣似笑非笑地看着胡广,胡广是老实人,不会骗他。
胡广则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杨荣道:“寒暄了什么?”
胡广道:“谈到了你!”
杨荣:“……”
…………
栖霞内外,此时又开始振奋起来。
新的部堂,就意味着又有一大批人,将有任用。
大量的空缺,势必带来大量人水涨船高。
这个铁道部,下设十三司,还有各种衙门,甚至还包括了护卫和巡检,乃至于连学堂,都要筹建。
这也意味着,又有许多人,要实现阶层的跃升了。
跟着张安世办这新政,是最有奔头的,一条咸鱼只要安分守己,也能翻身。
多少曾经的小小文吏,如今摇身一变,非但有了官身,更是有人为政一方,光宗耀祖。
尤其是铁路司这边,这新部堂,主要涉及的还是铁路方面的业务,势必宋王殿下,要从直隶的铁路司里抽调骨干。
这就如当初汉高祖和本朝太祖高皇帝打天下时一样,天下的人这样多,可汉高祖打天下的时候,功臣名将多出于小小的一个沛县。
当时秦王朝的郡县这样的多,区区一个沛县,却出了无数猛将名臣,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沛县之人突然基因突变。
这自是因为,很多时候,你跟对了一个人,而后……这个人带着大家水涨船高,此人给你许多的机会,给了你施展才能的平台,且通过这些平台,不断的打磨你,使你变成有用的人才,最终如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这样的人,方才可以大放异彩。
也如太祖高皇帝一般,明初的名臣和猛将,多出于淮西一样。
现如今,几乎整个直隶的骨干,除了最早一批如高祥人等,其余的骨干,则多出自官校学堂或是算学学堂以及武备学堂等。
现今,大家已隐隐感觉到,宋王殿下,又要点将了。
各大学堂,接受的,乃是新政之后的教育体系,就如那些儒生一般,因为受此教育的缘故,再加上他们本就受了新政的恩惠,因而,对于推行新政,各大学堂毕业的文武吏们,对推行新政,都颇为狂热。
对他们而言,开拓新政,建功立业,宛如自己肩负的使命一般。
尤其是对于旧有官吏,他们大多显出不屑。
此番的新部堂,其实市井之中已开始出现了小册子,灌输的是要借新部堂,制衡旧有的官吏,算是要准备打一个翻身仗。
正因如此,不少年轻的文武吏们,竟都有极大的热情,只恨不得自己能调至新部堂之中,虽说到时可能要背井离乡,远离繁华的直隶,可即便是去贫瘠之处,若能建功立业,且能打击这些旧有的官吏,也不知是多少人的平生所愿。
张安世素来是个行动派,于是数日之后,张安世便召人至新成立的部堂,而后宣读了陛下的旨意,紧接着便开始招募和调度人手了。
这可是让许多学子乐开了,三大学堂,以及其他诸学堂,今年的毕业生,至少需要抽调四成,直接进入新部堂以及下设的铁路司以及诸衙。
直隶铁路司,也开始调拨骨干。
除此之外,直隶各府县,也需抽调一些人手。
再就是募工了,无论是匠人,还是劳力,有多少要多少。
大抵交代了一些之后,张安世便没有多说什么,吩咐大家各行其是便是了。
倒是朱瞻基很是不解。
他等众人走尽了,方才道:“阿舅,这么大的事,就只交代几句吗?”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瞻基的意思,笑着道:“若是事无巨细都要去管,那阿舅现在只怕早已活不成了,总要信得过大家才好。对了,铁道都指挥使司,我打算教张軏来任这都指挥使,你怎么看?”
“张軏?”朱瞻基皱起眉头,沉吟道:“张軏在模范营,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张安世摇头:“瞻基啊,看来,你还是太年轻了,依旧还不明白这里头的玄妙,你真以为……这铁路司是来护路的?”
朱瞻基一愣,更不明白了,于是愣愣地道:“不是吗?”
张安世笑道:“你错了,这是用来李代桃僵的。”
朱瞻基:“……”
张安世看着不明所以的朱瞻基,便道:“铁道部的本质,就是一个新的朝廷,而且是一个可以将触角伸向天下府县的小朝廷,是在废墟上,自行建起的一个建筑,表面上,你以为阿舅是要修铁路,可实际上,是围绕着这个铁路,建立一个可以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各府县的系统!”
“这就相当于……是让各省的铁路司,代职布政使司。用铁路司的护路卫队,取代未来遍布天下的卫所。用铁路司下属的学堂,取代地方上的教育。用附属的医学院,去传播医学。用铁路的司法来对他们取而代之。而后,再以铁路为骨干,将天下相连起来,不但互通有无,且还可快速的流通,最终达到天下改弦更张的目的。”
朱瞻基此时算是明白了。
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这里头的每一件事,咱们舅甥二人,都要正儿八经的去办,铁路司的人员,官俸,行政能力,都要严格。铁道都指挥使司,就照着模范营的方式来操练,至少……也该是轻装的模范营,务求训练有素,这各卫的铁道官军,才可取代诸卫。”
“还有医学院,学堂,按察司、刑司、以上种种,是要向天下的军民百姓,做一个表率,要教天下人要评判,到底是地方三司呢,还是各省的铁路司对他们更为有利。”
朱瞻基眼眸微亮,略带兴奋地道:“阿舅……原来是暗度陈仓。”
张安世却是摇着头道:“谈不上暗度陈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再不改,迟早要生乱了。瞻基啊,阿舅一切都是为了你。”
说着,他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而后突的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噢,对啦,你这个侍郎,只怕……得辛劳一些。”
朱瞻基立即道:“阿舅有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了。”
张安世道:“眼下铁路开修,首先要联通的就是江西,江西乃是江南之枢纽,最是紧要。只是此地,文风鼎盛,可文风鼎盛,却也意味着……此地顽固守旧者甚多。当初,陛下在此修建铁路,就闹出不少的事来,即便陛下大加杀戮,可杀人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才又道:“此番,这铁路又要开修,而江西铁路司的大使……只怕你这个侍郎,需要兼任,你来开这个先河。”
朱瞻基一听,顿时磨刀霍霍:“阿舅,我能成吗?”
张安世道:“这个铁路司的大使,权力可不小,下辖铁路沿岸的民政、军政、刑狱、教育、财税,可以说……一言九鼎,此番去,你的担子可不轻。”
朱瞻基脸上更多了几分神色,眉飞色舞地道:“这个……阿舅放心便是啦。”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除此之外,去了江西,我有一些事,请你去办。”
朱瞻基看着张安世此时笑嘻嘻的样子,顿时……又生出了熟悉的感觉。
…………
文楼。
朱棣正背着手,立于御桌跟前,眼睛时不时地瞥向案牍上张安世上的一道奏疏。
半响后,他苦笑摇头。
一旁随伺的亦失哈也赔笑。
于是朱棣瞥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亦失哈立即板起脸道:“奴婢……没笑什么?”
朱棣却不打算放过他,于是继续道:“你没笑什么为何要笑?”
亦失哈立即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怜巴巴地道:“奴婢见陛下笑,所以……”
朱棣顿时一脸无语的样子,道:“你以为朕是在笑?朕这是苦笑,朕这是想哭!”
亦失哈:“……”
朱棣摇摇头道:“每年调拨铁道部五千万两纹银,这边又要增加官俸,草拟出来的预算,只怕每年也要四五百万两。这是敲骨吸髓啊。”
说着这话,朱棣感觉心里越发的肉疼。
亦失哈自是了解朱棣对银子是何等的热衷,于是劝道:“陛下……这银子没了,再挣就是了。”
朱棣苦笑道:“银子哪里有这么好挣?再好挣,也经不住这样的。”
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才无奈地又道:“可不又不成,张卿有一点是对的,要永绝后患,将这些人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钉上!”
说着这话的时候,朱棣的眼眸掠过一抹狠色。
亦失哈却是不敢回应了。
朱棣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像是做了一项重大的决定,接着便又苦笑道:“奏疏……准了,银子……就当………朕这些年的银子都白攒了吧,哎,一年近六千万两,十年就是六亿,一百年……除此之外,朕还要下西洋,还有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和子侄们,在海外,隔三差五来借银子……”
亦失哈又觉得自己找回声音了,便道:“陛下乃是天子,自然天下人都仰仗着陛下。”
朱棣叨叨道:“朕是知晓轻重的,朕只是心疼银子罢了,好不容易才攒下来……”
他继续摇头,继续肉疼。
岁末。
庞大的船队,自松江口出发,随着季风,一路沿着航线抵达欧洲,足足去了八个月。
此番之所以如此顺利,却是因为……郑和早已开辟出了航道,且船队并没有在沿途进行较长时间的逗留,而是在一路补给之后,继续扬帆。
可即便如此,这个速度,还是让郑和大为不满。
此时,郑和正坐在最大的一艘旗舰的船舱之中。
他皱着眉,嫌弃地看一眼一旁的丘松。
丘松没有察觉到一向和颜悦色的郑公公所流露出来的心思,而是道:“这就是欧洲?我瞧大哥……说的欧洲,也不过如此……此前还以为需要一两年功夫,才能抵达这天涯海角呢,谁晓得……竟只用了八个月。”
他絮絮叨叨,有时自言自语。
郑和只得又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一路,他实在被絮叨得烦了。
谁能想到,在陆地上沉默寡言的小丘将军,登上了船,就成了好奇宝宝呢?
或许是因为……海上本就寂寞吧。
郑和只好道:“蒙古国主窝阔台在位的时候,咱听人言,这欧洲的教宗,曾派使臣带着书信,前往和林……噢,现在几乎已经无和林了,那地方,在我大明官军的征讨之下,几乎已成废墟。此地在草原的深处,这教宗的使者,费了七个月,才抵达和林,这样算下来,咱还是多费了一个月。这其一,自是因为船队需要等待季风,其二……还是航线的问题。其三,则是咱们的人马太多的缘故……”
丘松却是一脸遗憾地道:“可惜大哥没来,大哥成日只窝在京城,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么黑的人,他也没见过,真是吓人的很,如黑炭一般,郑公公,你说……这些黑炭一般的人,火药对他们有用吗?”
郑和:“……”
郑和再次感到头痛。
用力地深吸一口气,郑和才道:“前头有一处港湾,可以暂时补给……到时丘将军可以下船,散散心,不然在船上闷得慌……会闷出病来的。”
丘松却摇着头道:“不下去,俺喜欢上船上,你瞧,多舒服啊!”
郑和又忍不住叹息,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却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却是二蛋和驴球来了。
抵达欧洲不远之后,二蛋便请求船队给予一艘快船,火速先行去罗马,面见教宗。
如今,他往返了一趟,匆匆又与船队接应上。
登上了旗舰,二蛋便兴冲冲地入舱行了礼。
“郑公公,丘将军,我带来了教宗陛下的书信。”
郑和看一眼丘松。
丘松依旧呆着不动,脸色不变,显然对此无甚兴趣。
于是郑和只好伸手接过了书信,却抬头看二蛋道:“你那主人怎么说?”
二蛋“教宗对你们表示欢迎,并且愿意,提供一些补给,当然……最重要的是,希望你们能够信守约定……关于那些该死的威尼斯人……当然,若是您不介意的话,热那亚城邦……也与威尼斯人一样,亵渎教宗……只要大明能够信守约定,那么……教宗陛下,愿意予以丰厚的馈赠。”
这时,丘松才来了兴趣,眼眸一抬,看着二蛋道:“怎么又多了一个啥……啥……热那亚……”
二蛋笑吟吟地道:“他们和威尼斯人一样,都是一群亵渎者,是一群毫无道德商人,他们以放贷为生……对任何道德都不屑于顾……”
二蛋咒骂着,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厌恶之色。
丘松却有点回过味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你这说的,难道不是俺大哥吗?”
二蛋有点发懵。
他看了一眼丘松,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郑和的身上。
这一路行来,二蛋不是没有接触过丘松。
不过丘松在二蛋看来,属于那种不可接触的对象,反而是郑和,是可以好好沟通的。
他甚至无法理解,这大明朝,居然会派丘松这么一个看上去没头脑的人任这一次船队的副使,实在不可思议。
不过……细细论来,这对二蛋而言,也未必没有好处,明人不通晓权诈,正好可以完成教宗的祸水东引之策。
于是他笑了笑道:“我们已经预备了十几位忠诚的引水员,威尼斯地区的水域复杂,他们对于水文的情况,了如指掌。除此之外,在西西里的港口,我们也准备好了补给,教宗希望,水师能够迅速发动攻击。”
郑和皱眉,在他看来,船队航行八个月,已是疲惫。这个时候,催促船队立即去与那威尼斯人交战,�这分明是别有用心。
何况那威尼斯人的情况,他已有所了解,此国别看小,却是从事了数百年的商业,如今……拥有的船只竟有数万之多。
虽然多是小船,不过威尼斯的战舰和海军规模,却是不小的,早已在这欧洲称雄多年。
再加上,此国数百年的财富积累,可谓是巨富者无数,且拥有相当规模的佣兵,供他们驱使。
有钱,有船,有人。
作为船队的统帅,郑和希望能够谨慎一些,先探知虚实,找到对方的弱点。
至于这教宗,也需小心地防备。
郑和踟蹰着,还未开口。
丘松却道:“既如此,那么我们这便往那威尼斯,先取了威尼斯再说。”
二蛋一愣。
他本意是……攻击威尼斯。
而取威尼斯,却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威尼斯乃是一座坚城,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他们建立了强大的防卫措施,再加上许多的守军,这是一座根本不可能从海路攻破的城市。
当然,对于二蛋而言,丘松说什么,其实并不要紧,只要丘松愿意进攻,那么一切就都可好起来。
二蛋大喜,立即道:“那么,我将预祝将军能够成功。”
丘松道:“不要忘记了,你们许诺的馈赠!”
“这是当然。”二蛋微笑着道。
丘松却是板起脸来:“俺是认真的,不要以为俺在说笑。”
二蛋收起笑意:“这是当然。”
二蛋退了出去。
郑和却皱眉起来:“丘将军,这样是否有些鲁莽?”
丘松道:“大哥交代过,要立即进攻,不得迟疑。”
郑和却疑虑重重:“咱所虑者,乃那教宗,他们如此热心的希望我们与威尼斯人交战,只怕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意。”
丘松道:“可大哥交代了,要立即进攻!”
郑和道:“咱在和你说教宗的意图……”
“大哥交代……”
郑和一脸疲惫,他心很累,船队要操心的事太多了,还要对上面前这个怎么也说不通的。
于是叹道:“既如此,那么……果断行动吧!”
…………
一队水师,开始渐渐地脱离了船队。
水师的人马,虽是与下西洋的船队同行,可彼此之间,互不统属,载有三千模范营校尉,同时还有三千余大明水师组成的舰队,尽归丘松节制。
为了今日,他们在水寨里,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反复操练。
此后,航行了八个月,抵达于此。
数艘包裹了铁甲的舰船,与数十艘快船,如今已开始朝着既定的航线而去了。
至于下西洋的船队,则尾随其后,随时进行策应。
这数万人规模的船队,一分为二,首尾相接。
地中海的风浪并不大,相比于那汪洋大海,此处犹如内湖一般,从现在开始,丘松下令,舰船上所有人员的给养开始增加。
底仓里,那些封存的牛肉罐头和蔬果罐头,也统统都开始取出,让人尽情食用。
而与舰队同行的,除了十数个引水员之外,还有二蛋和驴球二人也与之同行。
“真没有想到,居然一切都成功了。”驴球不由得发出兴奋的感慨,他用的乃是拉丁语,尽力防止隔墙有耳。
二蛋的嘴角蓄着笑,他显然对于现在的结果,十分满意:“是的,这大明的海军十分强大,看来……是可以重创威尼斯人。”
驴球道:“希望能够重创吧……教宗是否做好了准备?”
“是的,他已经开始召集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帝国各邦的骑士了,教宗国的采邑骑士们也将征辟,除此之外,还有瑞士的佣兵……”
驴球道:“教宗有什么打算?”
“如果威尼斯的海军失败,那么,在这些大明舰队的威胁之下,我们会有人前往威尼斯,威尼斯那些商人,为了保全自己的财产,一定会迫于无奈,不得不请我们去协助他们抵御大明的舰队。当然……他们也要付出代价……”
驴球微笑道:“当有人掉进海里的时候,为了不使自己淹死,任何苛刻的条款,他们都会答应,是吗?”
二蛋点头:“如果威尼斯胜利,那么……这些大明的船队,他们历经了八个月抵达这里,在遭受重创的情况之下,教宗就可以以补给和援助的方式,对他们提出要求。如有必要……甚至我们可以假意让他们停泊补给,而后袭击他们。”
驴球皱眉:“这样是否会撕毁我们与他们缔结的协议……”
二蛋道:“这是主的安排……”
驴球似乎从这句话中,得到了某些宽慰,因而表现的轻松起来,抿着嘴,耸耸肩。
“不过……”二蛋从容道:“如果明军胜利,而且还得知,教宗开始号召欧洲的骑士们援助威尼斯人,抵御大明的海军,我们要做好准备。”
驴球道:“您的意思是……我们可能要做好被上帝召唤的打算?”
二蛋轻皱眉头道:“是的。”
驴球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对他们而言,其实明军是胜是败,其实都没有多少意义,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的预案,唯一令他们惊诧的,其实也不过是,明军为何会这样的愚蠢,轻松的掉进他们的陷阱。
可无论如何,他们是成功的,无论最终的结局如何,胜利的都是教宗。
威尼斯的商人,还有这些明军,无一例外,都是失败者。
驴球不由感慨道:“可惜我们可能无法看到,威尼斯的商人们,又要重归主的怀抱了。”
二蛋却没有做声。
半个月之后。
舰队突然抵达了某处海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舰队。
这里的海面,居然出奇的平静。
虽有许多中小型的商船往来,而且远远与舰队避开,而舰队似乎也没有攻击这些小船的兴趣。
不过……二蛋却在不断地用快船,与陆地进行联络。
他所得知的消息是,突然鲁莽地闯入了地中海,显然,威尼斯人已经得知了消息了。
而且威尼斯人显然也已意识到,这一支远道而来的舰队,此次是具有攻击性的。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欧洲许多的城市。
而随之而来的,除了开始加强防卫之外,威尼斯人也在附近的海域,开始集结他们的舰队,当然,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在广袤的地中海与大明的舰队进行决战。
而是希望能够引诱大明的舰队攻击威尼斯的海防,与此同时,威尼斯舰队则在后伏击大明舰队。
这也是为何,大明舰队一路能够顺利的原因。
除此之外,威尼斯人还玩弄了一个招。
他们大肆的宣扬大明水师的强大,使得许多人开始人心惶惶。
而人心惶惶的结果……恰恰让威尼斯人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在恐慌之下,居然有许多人,开始携带自己的财富,疯狂地涌入威尼斯。
这其实也可理解。
此时,欧洲绝大多数人,还在乡间,甚至包括了不少的商人,乡间的小贵族,是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谁也无法预料,一群异教徒突然闯入,会导致什么后果。
可威尼斯城不同。
这是一座欧洲历史上,少有他的坚城。
这座承载着半个欧洲财富的巨大城市,数百年来,都不曾被人攻破,威尼斯商人们之所以敢于将自己的财富,储藏于此,也正是因为……威尼斯城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
因而,威尼斯非但没有因为这个可怕消息,而导致财富的外流。反而使源源不断的财富,随着来此避难的小贵族、商人到来。
至于二蛋所搜集到的情报,却只是有选择性的向丘松报告。
当然,丘松似乎对此,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有时甚至没有听下去的耐心。
以至于此次随来的副将刘涛不由有些担心。
“将军,即将要进攻了,三个时辰之后,可以抵达战场。”
丘松听罢,肃然着脸色道:“再检查一次火药库,所有的武器,要重新检视一遍,让将士们歇一歇,好随时发起攻击。”
刘涛却是欲言又止。
丘松看他一眼道:“你还想说啥?”
刘涛苦笑道:“将军,卑下以为……我们是否有些鲁莽……”
丘松听罢,居然哈哈笑起来。
刘涛皱眉:“卑下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加强对这里的了解,尤其是要摸清对方的部署以及海防,还有……”
丘松却道:“那你说,让俺大哥来此,咱们能胜吗?”
刘涛乃水师学堂出身,自是对张安世再崇敬不过了,当即便道:“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在此,当然……可以成功,殿下他神机妙算……”
“你既知俺大哥神机妙算,那么就不该有所怀疑。”
“啊……这……”
丘松道:“俺二哥朱勇,虽然莽是莽了点,但其实心也挺细,有大将之风。俺三哥张軏,性子很稳重,做事面面俱到。除此之外,水师和模范营之中,还有不少的军将,譬如顾兴祖那个小子,他人最聪明,大哥尝夸他有周瑜之才。可你想过没有,为何大哥偏偏选中了俺?”
刘涛一愣。
丘松接着道:“别以为俺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顾虑俺只晓得打仗,其他的全然不顾,只一味猛打猛冲,可你们知道,俺大哥不知道吗?他既让俺来,这就说明,大哥早已料定,此战,只要猛打猛冲即可,不能有任何的顾虑,也不必去瞎折腾什么情报的搜集,什么鸟三十六计,亦或者……如何知己知彼。”
刘涛听到此,居然有点懵,他竟觉得有一些道理。
“既然如此,那还想个鸟,吃饱喝足,三个时辰之后,随俺进攻,踏平这鸟威尼斯!其余的……统统可以不顾。”丘松道:“给俺用最猛的炸药,传令全军上下,照着当初在松江口操练时那样,狠狠地打。”
刘涛肃然:“喏。”
丘松叉手,随即露出了愉悦的样子。
熬了八个月,该是猛虎出笼的时候了。
…………
三个时辰后。
突然之间,海岸上,出现了一支舰队。
舰队的出现,很快令岸上的守军们升腾起了烟雾,敲响了钟声。
这是戒备的信号。
显然,威尼斯的守军,也万万没有想到,大明的舰队会如此的鲁莽,说进攻就进攻,居然也不侦查附近是否有威尼斯的海军,摸清威尼斯的城防。
而无论如何,显然整个威尼斯,并未混乱,一切都是井井有条,似乎对许多人而言,这并没有遭受任何的影响。
可紧接着……一艘艘的舰船,开始有人推出了船上的火炮,有人撕扯下了炮衣。
紧接其后。
战舰猛地开始颤抖。
剧烈的颤抖之下,火炮开始轰鸣。
欧洲人并非没有见识火炮。
甚至可以说,自从蒙古西征将火药带来了欧洲之后,整个欧洲的火炮发展,极为迅速。
可这犹如雷霆一般的火炮轰鸣,却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更可怕的是……这火炮不是一个个铁球,而是开弹。
落弹之后,炮弹炸开,骤然之间……火光四起。
在铁甲舰上,因为船身的牢固,所装载的数管巨型火炮此时已开始装载好了炮弹。
而后……
整艘铁甲舰竟也开始颤抖起来。
巨大的轰鸣声,迅速将其他的炮声一下子覆盖。
那巨大的炮弹径直砸入坚固的水闸,而后,那水闸轰然倒塌,随着巨大炮弹的爆炸,瞬间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火油弹,炸弹,还有破城专用的巨型炮弹如漫天火雨一般遮云蔽日。
海平面上,弥漫起的硝烟,以及岸上熊熊的火光,还有一处处城墙垮塌碎石瓦砾,骤然之间,使此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这一座几乎与大海连为一体的城市,是万万没有想到,修筑了上百年的城墙,以及不断修筑的海防工事,在这炮击之下,居然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甚至他们准备好的火炮,根本无法攻击到海上的巨舰,便已葬于火海。
与此同时,一艘艘登陆所用的舟艇开始从巨舰上放下。
沿着绳梯,模范营校尉们全副武装,开始进入舟艇。
他们随着海水的潮汐,开始慢悠悠的冲上海滩。
这火炮的惊雷响动,足足经过了半个时辰。
威尼斯人显然也无法想象,这个世上,居然可将火炮运上舰船,而且一艘船,竟可装载数十火炮。
更无法想象,这火炮的威力,竟比他们所认识的火炮,威力要大十倍、百倍。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艘舟艇承载着三十多校尉,冲上了沙滩。
他们迅速开始集结,只是……他们所见之处,根本不见抵抗的敌人,这海岸上,放眼看去,尽是断臂残肢,还有那垮塌下来的碎石和瓦砾。
越来越多的舟艇密密麻麻地冲上了海滩,他们犹如被方吸引的蚂蚁一般,迅速的汇聚成了洪流。
而在船上。
二蛋和驴球窒息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眺望着,已经集结起来,开始攻入威尼斯内城的明军。此时……他们目力所及,也只能看到眼前不过是黑乎乎的一片。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一切……竟不过是转瞬之间,而那威尼斯引以为傲的海防,竟如纸糊一般。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祈祷吧。”二蛋闭上眼睛,开始在身上画起了十字。
驴球已心乱如麻,道:“我们……我们是否……是中了他们的奸计……如果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威尼斯的话,那么……我们的计划,就全部都落空了。”
二蛋道:“祈祷,这个时候,万能的……”
此时,又一声轰鸣传出,二人在甲板上,只觉得巨舰在颤抖。
这巨大的声音,早将二蛋之后的话所淹没。
很快,目力所及之处,船上的人,已可以看到威尼斯内城开始起火了。
似乎开始出现了小规模的战斗。
是的,确实只是小规模的战斗。
几乎猝不及防的威尼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大量的杀伤之后,迅速的士气跌落到了低谷。
即便还有一群勇敢的人,想要组织起防御的时候,其实以及来不及了,因为模范营的登陆极为迅速。
这模范营在松江口,足足数月的操练,只操练的一件事,便是配合舰队,进行步炮协同。
所以即便舰上的火炮依旧在轰鸣,可模范营的步卒似乎与之有默契一般,依旧可以顺利的发起进攻。
第528章 搞钱
一场鏖战,更准确的来说,是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鏖战。
一切太快了,快到了根本没有给守军们一丁点的时间,当杀入了内城,大量的模范营校尉在炮火轰鸣进入威尼斯城时,一切都已结束。
很快……
还处于震惊之中的二蛋和驴球,却被人叫了去。
“请二位赶紧去见丘将军。”
二蛋和驴球对视了一眼。
他们沉默无言。
可来人却催促道:“请速去,丘将军已经等候多时了。”
当即,二蛋和驴球,这才万般不情愿的前往丘松的船舱。
他们此刻,还是震惊的。
因为一切都落空了。
他们想到了许多的可能性。
比如明军惨胜,又如明军铩羽而归。
又或者两败俱伤。
哪怕是明军能够攻破威尼斯城,可威尼斯乃是欧洲最坚固的城市之一,他们也认为,这至少需要数月的围城才有可能。
而在这数个月的时间之内,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利用教宗的影响,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得到他们想要的。
可只短短几个时辰时间,炮火便骤然停歇了。
一切……归于平静。
一艘艘舰船,依旧还停泊在海上。
那威尼斯城,虽还有许多的硝烟,可生出来的火焰,却已被人浇灭。
二蛋和驴球没来由的生出了恐惧。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好像是针对威尼斯人的一场天罚。
是的,天罚!
只可惜,发动天罚,落下漫天火雨的并非是全知全能,为他们所供奉和敬仰的神明,而是一群……原本被他们所利用的东方人。
二蛋只觉得自己的靴子格外的沉重,好像灌铅一样。
他已来不及去想象,接下来该如何补救了。
当二人惨白着脸,出现在了船舱的时候,却发现,这船舱之中,已出现了十几个穿着华丽衣衫的老人。
这些人无不露出惊慌之色,躬身站着,大气不敢出。
丘松却分明很是不耐烦,一见到了二蛋,立即道:“等你们多时了,快,给我译一译,他们说的是啥?”
二蛋和驴球相视苦笑。
可丘松的脸色不善,到了如今……似乎……
二蛋于是不得不与那为首之人交谈起来。
而后,二蛋对丘松道:“此人叫托马索·莫塞尼格,乃威尼斯的总督。他是代表威尼斯,向将军请求和平的。”
“是来乞降的?”丘松皱了皱眉头道。
二蛋道:“应该用和平更准确。”
丘松回头看一眼身后一个书佐。
这书佐很早就奉命,负责与二蛋和驴球进行沟通。因此,也学习到了一些拉丁文和法文。
当然……只是略懂一些简单的词汇,还没有到纯熟运用的地步,只可通过一些只言片语来进行判断。
这时,这书佐朝丘松点点头。
意思是二蛋的翻译,没有太大的出入。
丘松便道:“若是乞降,尚可接受,和平是啥,俺也不懂。”
二蛋只好与这托马索·莫塞尼格交流起来。
这托马索·莫塞尼格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却终是点点头,又叽里呱啦了一番。
二蛋道:“将军,总督说,威尼斯已建立了七百年,在七百年前,从第一任总督开始……”
丘松顿时又不耐烦了,绷着脸道:“不要和俺说这些,俺不管它多少年。”
二蛋只好道:“那么将军希望询问什么呢?”
丘松想也不想就道:“银子……有没有?”
丘松是如此的直接,不过二蛋对于他的粗鲁,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那托马索·莫塞尼格便疯了似的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二蛋道:“他说没有。”
丘松生气地瞪大了眼睛,大怒道:“没有银子还乞什么降?”
“不过……有金子……他们愿意……赎回他们的城市。”
丘松还是不高兴,气呼呼地道:“赎回?为何要赎回?”
“赎金的意思……”
邱松道:“俺知道这是赎金的意思是,俺的意思是……城我攻下来了,这城里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为何还要他们钱赎回去?”
二蛋:“……”
顿了顿,二蛋努力地找着适当的话:“在欧洲……”
显然,邱松是不爱听的。
丘松打断他:“现在威尼斯是大明的疆土了,你们的规矩俺不懂,所以也别和俺谈这些规矩。俺只听俺大哥的规矩!”
二蛋只好又无奈地与这托马索·莫塞尼格开始嘀咕起来。
托马索·莫塞尼格露出了悲哀的表情,妄图讨价还价。
二蛋道:“总督的意思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威尼斯城内,可能发生剧烈的反抗,这对将军是不利的。”
丘松撇了撇嘴道:“那你告诉他,丘某人………唯恐他们不反。”
托马索·莫塞尼格在听了二蛋的转达之后,直接被干沉默了。
威尼斯从建邦开始,七百多年,随之商业的繁华,城邦开始壮大,一直以来,都是盛气凌人,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
这威尼斯虽是城邦共和国,可实际上,如今的威尼斯,已进入了全盛时期。它的殖民地,已经遍布了地中海许多的沿岸区域了。
只是今日的战败,实在来的太突然,�实际上,丘松越是蛮横,反而加剧他的恐惧。
这群不速之客,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太重了。
托马索·莫塞尼格压低了声音,苦着脸,开始祈求起来。
二蛋随即道:“他希望将军能够仁慈一些,大家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最好能使双方都满意。”
丘松冷哼道:“俺是个粗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攻灭他们的,俺大哥有交代,人可以不杀,但是金银统统都要有,这个没得商量。”
二蛋已经不希望再在这上头纠缠下去了,只好苦笑一声,随后……与托马索·莫塞尼格洽谈了一番。
托马索·莫塞尼格的脸色越来越焦虑,他似乎接受了二蛋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嘀咕了几句。
而这一番话,却令二蛋露出了鄙夷之色。
二蛋随即对丘松道:“威尼斯确实有很多的金银,无论是公库,还是威尼斯银行,甚或者是……许多的商人家里,都有大量的黄金……还有将军急需的白银……只不过……不过……将军只怕很难找出来,当然……如果将军能够赦免总督以及他的家人的话,他可以为将军想办法……”
邱松眼眸微微一张,道:“他来为我们搜刮?”
二蛋无奈地道:“是的。”
丘松眯着眼,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托马索·莫塞尼格。
却是皱着眉头嘀咕道:“这莫不是要使什么诡计?”
二蛋想了想道:“可能是真的,他们是商人……即便身为总督,其实也是商人罢了,他们是欧洲最狡诈的人,为了自己的财产,他们会不惜出卖和背叛任何人,甚至包括了他们的亲人和朋友。”
丘松盯着二蛋道:“伱咋知道?”
二蛋道:“在欧洲,只有像我们这样虔诚的人,才具有道德感,这些威尼斯的异教徒,全无信义可言。”
丘松则是淡淡地道:“让他拿出一个方法来,怎么样将这金银搜干净的办法。”
二蛋于是又和托马索·莫塞尼格嘀咕起来。
托马索·莫塞尼格则是露出了痛苦却又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最终,这托马索·莫塞尼格居然当真拿出了一个方案。
第一步,是先要求城中的所有人,缴纳自己的赎金,同时封存公库和银行的金库。
等到大家都缴纳了赎金之后,再断绝整个威尼斯的商路,将所有人困于城中,不允许他们与人进行粮食的交易。
之后,再抬高粮食的价格,抬高至十倍甚至百倍不等,以确保中等财富的人,为了活命,掏干净自己所有的财富。
将这高价的粮食卖上一段时间之后,再有针对性的对城中的富户进行搜查,并且欢迎人检举。
丘松直接听得目瞪口呆,还真是也给震惊到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个总督,很有诚意了。
只是二蛋和驴球,却同时露出了鄙夷之色。
二蛋道:“将军现在知道……威尼斯人是如何擅长于才出卖他人了吧,他们……就是一群……”
丘松显然不喜听这话,顿时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怒容道:“你别骂人,他们只是爱钱而已,这有什么错的,俺大哥也一样。”
面对邱松不善的脸色,二蛋心里再是鄙视,也只好住口。
丘松这时吩咐道:“告诉他,如果事情能办成,我能确保他的家产可以保全,还保证他的性命。可若是到时俺发现,这城中还有人藏着金银,那么……定要抄了他的家。”
二蛋无奈地点点头,转身又与这托马索·莫塞尼格沟通起来。
托马索·莫塞尼格则看了邱松一眼,露出诚惶诚恐,又极是庆幸的样子,连忙点头。
丘松这才挥挥手道:“将此人押下去,教人看着他,让他先回城去,给俺好好的干。”
那托马索·莫塞尼格听了,如蒙大赦一般,随即告退而去。
二蛋此时心情沉重,却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惬意。
无论如何,对欧洲人而言,其实许多人早已将威尼斯人恨之入骨。
这种痛恨,是远远超出了丘松的理解范畴的。
于是二蛋又忍不住道:“将军,这些威尼斯人……都是一群……”
丘松却冷冷地盯着他,突然道:“接下来,该来谈一谈我们的问题了。”
二蛋:“……”
丘松道:“你说你们的什么教宗,会给大明船队丰厚的馈赠对不对?你看,我大明水师,不远万里,历经八个多月,期间遭遇了这样多的艰难困苦,你瞧瞧俺,俺这一路来,都瘦了二十斤,这可是俺养了十几年的肉,还有众将士……”
二蛋艰难地挤出一点笑容,他害怕丘松继续说下去,于是忙道:“我们会想办法的。”
丘松道:“俺知道你们有办法,不过俺就想问问,你们能拿多少金银……实话告诉你,倘若你们拿的少了,俺可不依,你不要以为俺危言耸听。你向那什么罗马城传送书信,用的都是我大明水师的快船,俺这快船,可是进过罗马的,现下,也大抵知晓那里的水文和城防,倘若你们敢骗俺,俺这便杀去罗马!”
丘松越说越激动,最后凶神恶煞地喝道:“你们别欺俺老实!”
二蛋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直冒。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驴球,也几乎要昏死过去。
人是他们带来的。
可哪里想到,对方好像强过了头。
当初之所以答应所谓的馈赠,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兑现。
毕竟他们预设的所有可能里头,无论是明军战败或者是惨胜,罗马都是摘桃子的那一个。
可现在……
现实往往超乎了想象。
丘松道:“怎么不说话啦?你方才不是很能说吗?”
二蛋努力地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才有气无力地道:“我……我会想办法。”
丘松冷着脸道:“我大明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要拿一些小恩小惠来敷衍,俺也算个讲道理的人,不过……你们别逼俺不讲道理。”
二蛋忙道:“是,是,是。”
此时,他已汗流浃背,一时之间,竟是六神无主,不知此时何去何从。
战?
对方的火炮之强,士卒之精,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和?
他们对威尼斯人的态度,如此凶狠,恨不得敲骨吸髓,不大出血是不可能的。
二蛋失魂落魄地与这驴球二人出了船舱。
二人面色都是焦灼。
到了现在,其实他们即便牺牲,显然也已成了千古罪人。
驴球犹豫了一下,对二蛋道:“我们是否立即向罗马通讯,请他们做好准备?”
二蛋则是摇了摇头,道:“您认为,罗马可以抵挡他们的进攻吗?”
驴球道:“是否可能……”
二蛋苦笑道:“我们冒不起这样的风险。”
驴球沉默了,好半响,才郁郁地道:“难道真让这些异教徒,勒索我们?”
二蛋低垂着头,思索了一下,才道:“先向罗马通讯吧,之后再好好与这将军谈一谈。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住,脸上摆着苦笑,叹息着道:“这个丘将军,和威尼斯商人是一丘之貉,只怕……”
驴球也苦起了脸,几乎要落泪下来。
这群东方人下手之狠,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
“将军。”
一个书佐小心翼翼地进入船舱,开始嘀咕起来,将自己躲在一边,从驴球和二蛋交谈的内容悄悄禀告。
副将刘涛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冷,恼怒地道:“这些人……竟还敢辱骂将军,人是他们请我们来的,咱们披星戴月来,现在倒想反咬我们一口,将军……依我看,不如……索性杀入那罗马……”
丘松却是神色不变,甚至平静地道:“不必,大哥交代,俺们只要钱,他们给的钱只要足够,就没有必要动粗,动粗不是好汉,能挣银子的,才是好汉。”
刘涛:“……”
丘松看着刘涛脸上的不甘之色,倒是难得耐心地道:“俺也没办法,俺的心情和你一样,可大哥既然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俺们跑这么远来,不是来杀人的,而是……你瞧瞧俺大哥的锦囊吧。”
他居然掏出了一个锦囊来,递给刘涛。
刘涛一听乃是芜湖郡王殿下的锦囊,顿时露出肃然之色。
当即双手接过,将这锦囊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丝绸来。
丝绸缓缓打开,竟是三个字。
钱,钱,钱!
刘涛:“……”
真是够简单,够粗暴!
丘松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大哥唯恐俺不听话,教我将这锦囊时刻佩戴在身上,好时时刻刻地提醒俺,其他的都不紧要,搞钱要紧。”
刘涛只好道:“卑下明白了。”
丘松便交代道:“金子、银子,哪怕是铜……咱们都要。明日,你率一支人马,给我往那热亚那。那里也有许多的金银,至于那罗马,就不要节外生枝了。他们的路数,早已被大哥摸清楚了,总会想办法满足俺们的。”
“卑下明白。”
这托马索·莫塞尼格总督的效率很高。
不得不说,在搞钱这一块,商人世家出身的这位总督,显然是专业的。
第一步采用赎金的方法,其实就是先榨干所有穷人的口袋,至于第二步,则是借用高价的粮食,榨干所有颇有一些财富的小商人。
接下来,才是针对那些大商人,而这些大商人和巨富,恰恰是最显眼的。
当然,能这样做,也和威尼斯发达的商业有巨大的关系。
威尼斯七百年来,几乎没有外患,正因如此,所以才成为所有商人们的聚集地,大量的财富,都储存于此。
而两百多年前就成立的威尼斯银行,也吸引了许多的资金。
威尼斯商人是一群奇怪的群体,他们不但通过贸易以及战争来赚取暴利,与此同时,他们真正的财富来源,也源自于为欧洲的贵族们,经营他们的财富。
因而……这威尼斯商人,也有包税人之称。
第529章 搜刮殆尽
威尼斯人能以区区一个城市而屹立七百年不倒,甚至一度有了可以与罗马的教宗分庭抗礼的实力,绝不只是商业这样简单。
可以说,罗马若说是整个欧洲贵族们的合法性来源的话。
那么威尼斯,则是整个欧洲贵族们的钱袋子。
贵族们因为宗教和战争的影响,对于领地内的税赋征收并不专业。
毕竟,此时的欧洲,并没有诞生专业的文官体系,整个欧洲除了罗马征收所谓的什一税之类的宗教税之外,而贵族的税赋,则大多以包税的形式,委托给了威尼斯的商人。
如果说欧洲的军民百姓要纳税的话,基本上……一份是上缴给罗马的教宗。另一份,则是通过威尼斯商人们,通过包税的形式,落入贵族和威尼斯包税人的口袋。
这种包税形式往往是由王家司库同一个或多个承包人签约,承包人预先一次将税额交给国库,取得王家税收权,再向纳税人征收。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战争的频繁,使得许多贵族为了征战,税赋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因此,他们往往会选择向商人们进行借贷。
因此,除了包税、贸易以及殖民收益之外,威尼斯商人们……还有一项主要业务……放贷。
这个时代的欧洲,放贷利率之狠,绝不是开玩笑的,利率可谓高的可怕,而且因为宗教原因,欧洲寻常人是不被允许借贷,而借贷业务,几乎都被威尼斯商人这个异教徒群体所垄断。
不只如此,而且这些放贷业务,几乎是被威尼斯商人们精心包装出来的高利贷。
正因为如此,这威尼斯商人才会遭到全欧洲人的仇视,以至于一百多年之后,莎士比亚的剧本《威尼斯商人》一经演出,顿时能风靡欧洲。
这威尼斯城,某种意义,其实就相当于整个欧洲的税官、放高利贷者以及贸易商人以及殖民者。
作为总督的托马索·莫塞尼格,其实并没有多少权力,威尼斯城是由一群商人所建立的城邦,他虽名为总督,实际上只是商人中的代表而已。
因而,托马索·莫塞尼格唯一能做的,就是协助明军,他先要稳住大商人,同时开始收取赎金。
果然,在听闻明军只收取赎金之后,几乎所有的大商人们,都松了口气。
当然,这也是欧洲通行的做法,城市被人占领,上缴赎金是应该的,按照人头来征收,买下全城人的性命,对于大商人们而言,有利无害。
可能对于贫民而言,这是一笔大收入,可对于大商人而言,只是九牛一毛。
鉴于威尼斯掌握在大商人手里,所以大商人们格外的卖力,他们居然开始出面维持秩序,甚至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向城中的居民收取赎金了。这赎金当然是早一点收取了稳妥,毕竟这些外来者,拿捏不准,免得夜长梦多。
可以说,一切都十分顺利,几乎每一个街道,每一户人家,在商团的协助之下,甚至不需驻扎的明军出手,只凭商团的佣兵们,即将赎金很快的如数上缴上来。
可这样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威尼斯城内的分裂,贫民们被商人所逼迫,一贫如洗,自是怨恨。
商人们却对此不管不顾,当赎金一车车地送到了丘松的面前时,丘松喜不自胜。
“还是你们有办法。”丘松露出赞赏之色,乐呵呵地道:“俺本来以为还要抢呢。”
托马索·莫塞尼格看到邱松的笑容,紧绷面容终于松弛了一点点,悻悻然地道:“将军,这是我应该做的。”
丘松便道:“干的很好,接下来,要加紧!”
托马索·莫塞尼格得到了丘松的夸奖,居然也不禁笑了。
只是负责翻译的二蛋,面上对于托马索·莫塞尼格的鄙视之情,便越发的明显。
这不只源于出自罗马教廷的二蛋本身就对托马索·莫塞尼格这样的异教徒有着刻骨的仇恨。
除此之外,威尼斯商人的身份,也是二蛋所唾弃的对象!
更不必提,二蛋很清楚,托马索·莫塞尼格的行为,不只是卑躬屈膝,而是在出卖自己的同族了。
此时,托马索·莫塞尼格恭敬地道:“驻军已经断绝了商道,而接下来,就该售卖粮食了!将军请放心,我会安排好……”
丘松挥挥手道:“且去,要尽快。”
托马索·莫塞尼格匆匆而去。
二蛋皱着眉,忍不住对丘松道:“丘将军,您对这些商人是什么样的评价?”
丘松看了二蛋一眼,自也看到了二蛋脸上的鄙夷之色,他则是不以为然地道:“我不在乎。”
二蛋:“……”
他总觉得跟这位邱将军沟通是件无比艰难的事情。
看着二蛋复杂的表情,丘松神色淡淡地道:“这是你们的事,俺只要结果!”
顿了顿,邱松似想到一件事,猛地盯着二蛋道:“罗马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二蛋的心情,几乎是窒息的。他慢慢从对威尼斯人的刻苦仇恨之中走了出来,因为……他所要面对的,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实际上,现在的罗马,已经吵做了一团,是妥协还是死战,已到了喋喋不休的地步。
罗马所征收的什一税,让整个罗马城确实积攒了天量的财富,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拱手相让。
可明军的实力,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连威尼斯这样屹立了七百年的坚城,一夕之间便灰飞烟灭,谁能确保罗马的安全呢?
在邱松不耐烦的目光下,二蛋只好道:“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丘松挑眉看着他道:“你没有耍什么心眼吧?”
二蛋心头一跳,连忙摇头道:“没有……”
丘松却打断他,蛮横地道:“就算耍心眼也不怕。当然,如果你们想要出尔反尔,不践行自己的约定,不给这些‘馈赠’,那俺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面上,就索性给你们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一个月之内,俺不攻罗马,教你们的教宗,有足够的时间召集人马,正好和俺决一死战。”
二蛋听罢,非但没有为之喜悦,反而心里更惊了。
只有他知道,他的后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当有一个敌人跟你说,我让你十个回合,那么这个人,要嘛是个傻瓜,要嘛就是一个你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而很明显,对方疑似是前者,可百分百,绝非也同时是后者。
二蛋的脸色僵了一瞬,又连忙稳住心神,勉强地撤出了一点点艰难的笑容道:“我会再修书信,前往罗马,请将军相信我,我一定会促成此事。”
二蛋如今已经华丽地摇身一变,成了议和派了。甚至他在修往罗马的许多书信,几乎都在不断地渲染明军的强大。因为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欧洲人比他明白,眼下这一支舰队,是罗马招惹不起的存在,赶紧想办法筹钱为妙。
威尼斯城……粮食突然开始断绝。
此后,这座城市里,粮价开始高涨。
寻常的粮店,粮食早已销售一空,而眼下,这粮食已变成了总督府专营。
第一日,涨了七倍。第二日,涨到了十五倍。第三日,至四十五倍。
如此一来,第一日,大家还只是拿出所有的钱财,想办法购置粮食果腹。
可到了第二日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托马索·莫塞尼格不愧是伟大的商人之一,是威尼斯商人之中的翘楚。
因为到了第二日,贫民几乎已经没有办法购置粮食,而小商人们……其实是可以购粮维持的。
只是……对于小商人以及寻常的富户们而言,粮价这样的高涨,他们内心反而更为恐惧。
因为谁也不确定,明日粮价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因此,几乎所有人,第一个选择就是购粮,想尽一切办法地购粮。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拿出了所有的财富,购置粮食进行储存。
果然,粮价继续不断地攀升,不出数日,几乎所有的小商人和富户们的钱财,几乎告罄。
而大商人却几乎都在冷眼旁观,对他们而言,即便是粮食涨到了一百倍,一千倍,他们也不会因粮食而窘迫。
对他们而言,他们反而更在乎的是……平稳!
这一次抢粮的热潮,显然对他们而言,是不合时宜的。
直到……粮价突然开始恢复了供应时,所有的小商人们,几乎哀嚎起来。
倾家荡产,费了所有的财富数十上百倍的粮食。竟在一夜之间,突然开始下跌,同时开始大量供应。甚至,明军开始实施了一定的济贫法,那些饿了许多日子的贫民们,突然开始分发黑面包。虽然这黑面包每日每人不过勉强的两百克,却让所有的小商人们,一夜之间,家财灰飞烟灭。
整个威尼斯城都开始充斥着一种怨恨的情绪,被大商人们勒索赎金的贫民,饥馑的平民和匠人,失去了一切的小商人。
在这种怨声四起的情况之下,丘松带着卫队,抵达了总督府,而后,连夜与托马索·莫塞尼格进行了周密的布置之后,在次日清早,突然之间,大量的校尉开始出动,按着托马索·莫塞尼格提供的舆图,一夜之间,开始包围了一座座大商人的府邸。
威尼斯城里,开始出现了肃杀的气氛。
校尉们直接冲入府邸,开始搜抄。
与此同时,总督带着人,开始接受检举。
显然,这样的效果十分的好,此前因为大商人与平民、小商人甚至仆役们的矛盾已经积累。许多人对这些大商人早已是恨得牙痒痒,何况,若是有价值的情报,还可提供一定的赏金。
一时之间,那些私藏起来的金库和货物,被一个个发掘出来。
所有的大商人被请到了总督府,他们被要求立即提供自己的钱财的线索,只有将所有的金银全部奉上,才可保一家老小的性命。
可若是不肯松口,被其他人检举出来,那么就是人财两空的局面。
他们是大商人,可不是寻常的小土财主。
土财主可以将自己的一罐子金银,偷偷找个庭院埋下。
可这样的大商人,他们的财富实在太多太多,不可能单凭一人,可以将这如金山银山一般的财富私藏的。
因而,必定需要雇佣人手,会有专门的人为他们提供出纳的服务,还会有某些忠实的奴仆,看管他们的库房。
这对于这些直呼上当的威尼斯大商人们而言,个个瑟瑟发抖。不得不说,托马索·莫塞尼格这一套很有效,可谓是专门为他的同胞们量身定制。
最终,明军要做的,就是将所有的金银开始封存,并且……将所有舰船的压舱石统统舍弃,甚至还要拆卸下许多的重物。随后,开始负责搬运金银上船。
这些金银,足足搬运了半个月,许多的人力,在校尉们的监督之下,川流不息的搬抬着沉重的货物,登上舰船。
而此时此刻,这一座屹立了七百年,通过借贷、包税和殖民,以及贸易的城市,在这一刻开始,彻底地空空如也。
不只是金子,甚至包括了所有的银饰,银子所制的餐具,这些银子,原本是出自于北非的贸易,以及希腊和捷克地区的银矿,还有相当一部分,则是源自于当时十字军在东方的掠夺所得。
丘松来不及高兴,二蛋和驴球却找上门来了。
为此,驴球专门回了一趟罗马,将威尼斯的情况进行了通报!
在激烈的争吵之后,最终,罗马做出了决定。
他带着消息,匆匆而来,见到了邱松,先朝丘松行了礼:“将军,我谨代表教宗,向您问候。”
邱松简单直接地道:“银子呢?”
驴球脸色僵了一下,而后深吸一口气,才道:“我们决心向将军馈赠……”
说着,他拿出了一个清单,交到了丘松的手里。
上头都是驴球用汉文翻译过的,丘松自然看得懂,只是一看这个数目,丘松便皱眉起来,甚是不满意地道:“你打发叫子吗?俺千里迢迢赶来,不避艰险,为你们冲锋陷阵,流血流汗,你们就出这点金银?”
驴球此时,已是汗流浃背,他显得惊惶不安。
邱松一脸怒容道:“你们这些金银,还不如俺在威尼斯这儿所得的十之一二呢!既然你们瞧俺们不起,那就没什么说的了,兵戎相见吧。”
驴球苦笑,他祈求道:“将军……我们是盟友……”
丘松勾唇冷笑,随即道:“拿这点金银,也敢说是盟友?若是这样说的话,那俺可不客气了。”
驴球:“……”
驴球与二蛋对视一眼,而后……驴球这才又深吸一口气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案。”
丘松依旧冷笑看他。
驴球的手又往兜里取出了一份清单,交给丘松道:“将军是否认为可行?”
丘松接过清单,低头看着,皱着眉。
其实他早知道,驴球一定是在玩样,丘松跟在张安世身边,这样的手段,他早就见过不知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这驴球所得到的授权,肯定不是第一份清单这样简单,这第一份清单,不过是试探而已!真正压箱底的,是丘松现在手上拿着的这一份。
都是他大哥玩剩下的!
丘松细细扫过清单后,只笑了笑道:“嗯….这个数目,也不是不可以….”
二蛋和驴球并没有露出丝毫轻松的表情,反是痛苦之色。
丘松接着道:“还有一事,大家既是同盟,那自然是自家人。这一家人当然不说两家话,这威尼斯倒是一个好地方,从现在起,我大明也就不客气,占着这风水宝地啦。只不过….俺们还是知晓规矩的,总是不免要请教宗帮个小忙,签个协议什么的…”
二蛋一听,心下猛地一惊,他立即明白,对方的算盘了。
这些人不只是想狠狠地劫掠和搜刮一番,而且早就做好了常驻的打算。而之所以攻击威尼斯,根本不是中了他们的所谓计谋,而是蓄谋已久。
这些人抢掠了所有威尼斯商人,是为了将这些威尼斯商人取而代之啊!
一下子的,所有的事都可以想通了。
欧洲之所以诞生威尼斯商人这个群体,恰恰是因为中世纪,身为一个教徒是不被准许借贷的,而没有一个稳固文官阶层的原因,贵族们又有包税的需求,再加上威尼斯本身就处于地中海的通衢之地,从这里可以辐射整个欧洲甚至包括了北非以及近东地区的海运,这才衍生出了今日的威尼斯城邦。
如今,威尼斯商人已被一网打尽,接下来,却是这些大明的商贾对其取而代之。
既如此,那么当初驱虎吞狼,试图消灭威尼斯商人的教廷,岂不是白干了吗?
而且,将来这些大明的商贾,可能更加的强大,甚至比威尼斯商人更加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念至此,二蛋和驴球不禁打了个寒颤,顿感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冷得他们浑身发抖。
第530章 破釜沉舟
不出数日,热亚那共和国已传来消息,副将所率舰队,已击破热亚那!
这一座同样是商人们所建立起来的城市,如今……自然而然,也已沦为大明之手。
与此同时,罗马发出了关于威尼斯与热亚那归属于大明的教令。
别看邱松对待二蛋和驴球的态度比较强硬,可得到罗马的承认,对于大明而言,还是颇为要紧的。
倒不是因为惧怕罗马,而是……大明想要取代威尼斯人和热亚那商人,更加顺畅地融入进整个欧洲,得到了罗马的授权和承认,会顺畅得多。
尤其是包税这样的权力。
不出数日,郑和的船队终于抵达了威尼斯。
丘松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急匆匆地到了郑和跟前,嚷嚷道:“郑公公,可算等到你来了,咱们的船不够了,需借用你的福船。”
郑和微笑道:“需要装载什么?”
“金银。”丘松直接干脆地道。
郑和:“……”
丘松的舰队,已算是庞大,这样庞大的舰队,居然……都装载不下,甚至还需借用郑和的舰船,这……
不过在短暂的商议之后,郑和与丘松总算是议定了一个计划。
郑和将带领船队,携带着金银返航。
而丘松则留下一支精锐水师驻留在威尼斯,与此同时,三千模范营将士也将在此卫戍。
郑和这次的回航还有一个任务。回航之后,下一次,将带来更大规模的船队,将运载更多的货物,以及大量的人员,尤其是商户人等,抵达威尼斯与热亚那,充实威尼斯和热亚那,还有威尼斯在北非和近东的殖民地的实力。
“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啊。”郑和忍不住感慨道:“竟有这样多的金银,这且不说了,这一片海域,四面都是大陆,中间却有一处大海,依靠舰船,可以迅速的抵达这些人口中所说的北非城市,既可抵埃及,又可至君士坦丁堡,还可至罗马,希腊,佛郎机,且又因为四面都是陆地,因此海中又无较大的风浪,这样得天独厚的所在,也难怪……区区一个威尼斯,便有六万搜大小的商船,倘若我大明有这般的内海,又何须修建什么运河?”
丘松挠挠头,他对于郑和的感慨,不甚了解,只是道:“郑公公,你的意思是,他们这样的地理,适合航海?”
“正是如此。”郑和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见地的,于是接着道:“我大明要出海,若不定制特殊的海船,是无法抵御风暴的。可这所谓的地中海,却四面都有陆地,所以就如内湖一般,寻常的海船,照样可以横穿此海,这里飓风和风暴稀少,而沿岸又有许多城市,这般的地方,必然是海运远远优于陆运!”
“假以时日,这些欧洲人,亦或者是那些北非人或者大食人,他们的造船术和航海术,势必不会在我大明之下,芜湖郡王殿下,倒也确实独具目光,教你拿下了这威尼斯。此地乃地中海上的明珠,只要占据此处,东可往那大食,北可至欧洲腹地,西可钳制罗马,南便可至北非,这便是扼守住了他们的咽喉之地,无论是军事和贸易,都是至关重要的所在。”
丘松露出了笑容,高兴地道:“其他的,俺也不懂,只晓得……听大哥的。以后教许多汉商来,卫戍兵马,教这威尼斯,将来成为我大明在欧洲和北非还有大食的贸易集散站。”
郑和微笑道:“若能如此,那么这威尼斯,当是我大明的新的酒泉和玉门关!有了此地,则大明与欧洲的贸易,就不担心断绝,而咱这下西洋的努力,也就不算白费了。”
在短暂的休整之后,郑和便带着船队,满载着金银,趁着季风的到来,扬帆而去。
而与此同时,威尼斯总督府依旧还在,丘松已经开始收拢所有威尼斯人的船只了。
这些船只,将来必不可少。
…………
二蛋和驴球,依旧还在威尼斯停留,他们作为罗马在此的联络人员,不得不继续与丘松继续周旋。
“听说,他们要将威尼斯改名。”
“改名?”二蛋显然第一次听说这个,下意识地皱起眉。
可以说,自从明军攻下了威尼斯之后,这丘松每日都有一番折腾,折腾的项目也每日都不同,对此,二蛋其实已是习以为常了。
驴球道:“要将这里,改为伏波,而热亚那将改为镇海。”
“哎……”二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幽幽之色,却没有继续说什么。
驴球看了一眼二蛋,安慰二蛋道:“不管怎么样,至少那些威尼斯商人……倒霉了,这对罗马并非是坏事。”
“不。”二蛋立即摇着头道:“我们虽然没有了威尼斯人的威胁,可现在这些人,比威尼斯人更加可怕。他们来此,并没有杀人,他们的一切手段,都是为了金银,既不宣扬仇恨,也不宣扬他们的神明,在他们看来,任何人都可以是敌人,也可以组建同盟,他们的外交之灵活,实在让人无法理喻。可恰恰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担心。”
驴球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顿了顿,才道:“上帝会保佑我们……”
二蛋的眉头却是皱的更深了,很明显,他对于驴球的祈祷,似乎并不乐观。
驴球想了想道:“上帝既然指引了他们来到这里,一定有祂的理由。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担心呢?”
二蛋一时对这话找不到反驳的言语,只隐隐担心着,于是只好点点头,而后无言。
…………
相比于欧洲,已到了寒冬腊月的大明,此时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铁道部的成立,大量的资金还是注入,紧接着,招募来的数十万人马,从士兵,到劳力,再到匠人,甚至有大夫,有教师,数不清的人,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了建设。
第一条往江西的铁路,已经开始修建。
这也使直隶的钢铁作坊,立即开始水涨船高,变得繁荣起来。
铁路终于开始进入了江西境内。
这铁路先从芜湖往池州,再进入饶州府,随后则一路朝着南昌府而去。
如此巨大的工程,所用的人力和物力可谓惊人。
无数的劳力,在匠人们带领之下,开始推进。
与此同时,江西铁路司大使朱瞻基早早进行了规划。
所规划的土地,直接下达强征令,所有的土地,都照市价给予一些补偿。
而铁路沿线一里的土地,也彻底收入铁路司管辖的范围,除了建设车站,也开始吸纳大量的商贾。
关于这一点,直隶早有经验,这个时代,但凡铁路修建,这样的干线,某种意义而言,就是一条财富的通道,方圆数里之地,都将大大的受益,而有了市集,有了货物流通之后,势必,这里也将吸纳附近的百姓来此定居。
来定居者,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铁路司的治下之民,与此前的府县没有了关系。
江西铁路司的大使乃当朝皇孙,这铁路开始出现了饶州府的时候,立即遭受了反弹。
可这样的反弹,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当地自然也滋生了一些民怨,可当沿着铁路干线的巡检司和一个百户所一驻扎,这些怨恨,似乎也就烟消云散了。
甚至因为劳力不足的缘故,铁路司在饶州府开始就近募工。
一听要募工……当地的百姓竟是风声鹤唳,不少的青壮,竟是连夜离乡。
宋王张安世,恰好在此时,抵达于此。
他也是听闻饶州的铁路开工,因而特意来了一趟。
在这临时的江西铁路司临时的住所里,眼看着朱瞻基焦头烂额地处理着一件件的事。
等到他好不容易清闲了下来,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朱瞻基道:“怎么,这样劳心劳力吗?”
朱瞻基脸上带着几分疲倦,道:“在直隶修铁路的时候,什么都不需操心,有什么事,都可放任下头的人去干。可一进入了饶州,情形便大大不同了,事事都要盯紧,就怕有什么疏忽。”
张安世不禁一笑,随即道:“现在各铁路司都指着你这皇孙来淌着这河水过河呢,你辛苦是辛苦了一些,可积攒下来的这些经验,以后各铁路司就能用上了。”
朱瞻基苦笑道:“阿舅,你就不要冷嘲热讽了,眼下我可困难的很呢,阿舅可知……这边江西铁路司一募工,不少附近乡里的劳力,非但没有人来,反而跑了许多。”
张安世一愣,也觉得意外,于是好奇道:“这是为何?”
朱瞻基道:“不少人以为是从前官府的徭役呢,以往官府的徭役,不但自己要出钱粮,辛苦不少,还可能耽误农时,苦不堪言。”
张安世奇怪地道:“那为何不张贴布告,告诉大家,铁路司是给工钱的。”
朱瞻基摇头道:“办法其实都用了,可效果并不好。这布告贴出去,当地的寻常百姓里,有几个是识字的呢?他们也看不懂。可识字看得懂的人,却也不肯读给百姓们听。其实这些人,巴不得看铁路司的笑话呢!”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便道:“办法总是有的,实在不成,可以再等等,这路不是直隶,百姓们大多被禁锢在乡土之中,有的没有太大的见识,这也是情有可原,等慢慢有人在铁路司里尝到了甜头,自然便回有人争相依附了。”
朱瞻基却道:“可现在铁路开修,正是用人之际,哪里还等得了。”
张安世却笑了,看着朱瞻基,道:“瞻基啊,事情嘛,有的需要急着办,因为不办不成,不急也不成。可有的事,反而不能急,陛下恩准铁道部的意思,虽说是修铁路,可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是要争人心!”
朱瞻基此时倒是静下心来,细细听着。
张安世接着道:“什么是人心呢?人心这等事,是急不来的。你现在只一心想要将百姓拉到工地上来修铁路,却殊不知……这是倒为因果了。若我是你啊,我就办好一件事。”
朱瞻基便定定地盯着张安世,道:“阿舅,你就别卖关子了。”
这时候,张安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道:“建城……”
“建城……”
张安世笑着道:“每一个过境了府县的车站,周遭的土地,可以利用起来,进行开发,建设新城,新城里头,要有许多的设施,譬如医馆,譬如学堂,譬如巡检司确保治安,甚至,要有义庄,甚至……还可以有戏院,有了这些,再吸引商贾们办一些市集,总而言之,一切是以惠民为主。”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一来,周遭的百姓有人重病,咱们想法子给他们看看。周遭若是有人子弟无所事事,也可对他们进行一些粗浅的教育。又如每夜,戏班子搭台,吹拉弹唱一番,当然,不要那种正经的吹拉弹唱,正经人谁听那些高雅的东西?你就需那些寻常在乡里之中卖艺的,雇请他们来,反正就是教大家乐呵乐呵。”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耐心的在这规划的车站上将这些骨架一个个搭起来,自然而然,会有人往这儿跑,久而久之,他们也就能耳濡目染了,到时……再钱雇请劳力,甚至,还可兴办一些小作坊,等将来铁路建成,这些人还可围绕着车站,装卸货物也好,还是做一些小买卖也罢,总之,就是要教咱们这车站附近的新城,与其他的地方不同。人只要群聚起来,人心也就有了,还怕没有劳力吗?”
朱瞻基听罢,露出了一丝不解,随即道:“阿舅,新城?这各府各县的车站……若都是新城,那旧城怎么办?”
张安世笑道:“那和铁路司有什么关系?这当地的知府和县令,倘若真有几分本事,能教他们所治之地清平,百姓能安居乐业,自然他们的旧城,是可维持的。又或者当地的士绅和世族,少欺压一些百姓,甚或真如他们平日所说的那样,是乐善好施,与民无争,这旧城还有当地的其他百姓,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们一直居住的地方呢?”
“可若是他们只是打着仁义礼的招牌,干的却不是人事,那百姓争相至车站的新城来,咱们还管旧城是死是活?这是他们的事。反正人只要来了,就置于铁路司各千户所和百户所的百户之下,乃铁路司治下之民。”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我们也可以建城,是可以取代以往的府城和县城的,自古以来,许多的城区,都是依水而建,这不只是百姓需要水源,其中最重要的是,大量的百姓需要靠河水的运力来互通有无。而如今修了铁路,这铁路沿线,本质就相当于是一条江河。”
朱瞻基皱眉道:“若如此,江西铁路司的铁路修下去,岂不是要建出上百个新城来?”
张安世却是笑道:“怎么不可以?铁路都修了,就不愁没有商贾跟着来做买卖,铁路司再投一笔银子,给百姓提供一些最基础的服务,那么……也就不愁有人了,有了人,就有了城,有了城,隶属于铁路司,这铁路司,将来才可真正对旧有的那些官吏取而代之。若不是因为如此,难道你以为,阿舅吃饱了撑着,非要让你来江西主持铁路的事宜?这件事办成了,就是千秋之功。”
顿了顿,张安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朱瞻基一眼,这才道:“如若办不成,糟蹋了陛下这么多的银子,阿舅说句实在话,陛下非要气死不可,到时龙颜震怒,那还了得?谁能承受这样的雷霆之怒?可是瞻基啊,你就不一样,天塌下来,陛下也砍不了你的头。”
朱瞻基:“……”
朱瞻基前头听着还算感动和信心满满。
可后头就越听越感觉有些不对味了。
他徒然发现,阿舅叫我来是为了这个?
张安世见他开始陷入深思,于是大笑道:“哈哈,阿舅言笑的,你不要当真。总而言之,你我舅甥二人,眼下破釜沉舟,只有一往无前了。”
朱瞻基道:“我渐渐明白了,这样看来,阿舅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这新城……”
说到这里,朱瞻基就顿住了,很显然,在这件事上,他也希望张安世能给他一些有效的意见。
张安世便笑吟吟地道:“这个……阿舅也有一些主意,来来来,你瞧,我这儿有新城的规划图,就算是一个模板吧,这新城大致的规划,都可照着这个,再依照着地形去修补一二。瞻基啊,阿舅为了你,可是操碎了心了啊。”
说着,张安世竟好像变戏法一般,取出了许多张图纸来。
朱瞻基直接目瞪口呆。他显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张安世的故意为之。从索取沿线的土地,到规划车站,再到新城,竟是一个都没落下。
等到张安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摊开,朱瞻基顾不得其他,连忙收起心思,低下头认真地去看图。
第531章 千秋功业
朱瞻基看过之后,大为惊讶。
阿舅这搞法,实在过于骇人。
一个江西布政使司,设站六十三座,兴建城市亦然。
虽然这城市之中,只是搭建一个骨架,提供一些基础的读书、医药、护卫等等的服务,可这需要兴建多少医馆、药馆又需多少馆衙的文吏,设多少的巡检司,还有修建多少市集多少的道路,需多少桥梁。
这哪里是修铁路,分明是要对整个江西布政使司,来一个脱胎换骨的改造。
可修路需要银子,建城需要银子,这些所需的人力物力又是多少?
这设计的图纸之中,甚至标明了各处居民的住所,以及货栈和作坊的所在,甚至还对修建沟渠以及道路有了标准的规划。
这林林总总下来……
朱瞻基不免皱眉道:“阿舅……这样全数下来,皇爷爷每年那五千万两银子,只怕……”
张安世笑了笑道:“问题就出在此!五千万两……我算了算,确实有些不太够,可是……当初奏报陛下的时候,确实有所失算了,这是我的过失。可现在铁路都已开修了,费用不可,可以奏请追加嘛。”
朱瞻基:“……”
朱瞻基却没有张安世泰然处之。
五千万两本就已让皇爷爷肉疼了,这一年五千万,几乎等同于直接掏空了朱棣内帑的老本了。
若是再追加预算,皇爷爷非要疯了不可。
于是朱瞻基道:“阿舅,这……妥当吗?”
张安世道:“搞铁路,历来都是这样子,不信你去问问,直隶修铁路的时候,也有追加预算的,毕竟,人不能事先就做到精打细算嘛,大家又都不是神仙。这事……当然是很不妥当,所以阿舅才担心陛下若是得知,必要跳脚的。所以这才来找你啊,咱们舅甥二人,正好商量出一个办法来。”
朱瞻基:“……”
朱瞻基感觉自己的这个舅舅又来给自己下套。
张安世道:“不必总这样看我。”
朱瞻基道:“我明白了,终于知道,阿舅为何教我来这江西铁路司,若是其他人,奏请追加银子,皇爷爷非要杀人不可,可若是我去要,皇爷爷也无可奈何。”
被揭穿,张安世也不免有点尴尬,咳嗽道:“也不完全如此,主要还是希望锻炼你,阿舅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朱瞻基却又耷拉着脑袋道:“何况,只要我开了口,皇爷爷即便是再龙颜震怒,也会乖乖将银子掏出来。因为我这龙孙亲自主掌江西铁路司,天下人都在看着呢,倘若因为预算不足,而导致难以为继,那么必要教天下人所笑,不说其他的,单单为了这个脸面,皇爷砸锅卖铁,也要将银子续上。”
张安世叹口气道:“瞻基啊,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朱瞻基道:“阿舅……怎可将我当枪来使呢?”
张安世顿时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道:“瞻基,你说这样话,真教阿舅心都要碎了,你自己摸着自己的良心,这么多年来,自你打小,阿舅是不是什么都在为你谋划和思虑?这江西的铁路,乃是开天下之先河,只要成功,必要名垂青史,创的乃是万世基业,立的也是不世之功,只要事成,多少军民百姓,要感恩戴德,这天下必要天地翻转起来,那你来说,阿舅教你来做这事,难道是有什么私念吗?”
“至于陛下的银子……陛下乃是君父,他的银子,谁不是?你是他的亲孙儿,你他一点银子又怎么了?难道还不该吗?瞻基,你要牢记你自己的身份,你是皇孙,你才是大明一切的希望。这内帑,就该你来,唯独需要计较的,是这银子怎么!是福泽天下呢,还是穷凶极欲的糟蹋掉?你若是能泽被苍生,阿舅很高兴,天下的百姓也会喜不自胜,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张安世越说越激动:“现在你反来责怪阿舅,真教阿舅情何以堪!你我舅甥之情,何其深厚,我说句不该说的话,阿舅视你比自己的儿子都要金贵。只是没想到……一番良苦用心,反而成了居心叵测,哎……我真不该这样糊涂,我好端端的做我的宋王,万事不理,难道不好吗?何苦要这样横竖热人嫌?”
朱瞻基听到此,细细咀嚼,竟觉得有理。
一时之间,倒是惭愧了起来,便道:“阿舅,你不要生气,方才我不过是胡说而已。”
张安世越说也自己越感觉委屈起来,幽幽道:“这是你的心里话,你打心里就觉得阿舅就是这般全无心肝。罢,你不必解释啦,事已至此,阿舅又能说什么呢?索性,阿舅这就回京去,从此之后,万事不理,闭门思过,好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吧。”
“瞻基啊,你长大了,确实已有龙虎之相,将来你必定能克继大统。阿舅也自知,历来天家无情,怎会在乎什么舅甥之亲?到你称孤道寡的时候,你也不必以阿舅为念,阿舅是分得清轻重的人,自然也晓得君臣有别的道理,索性到时……我去新洲,与袋鼠为伴便是。”
朱瞻基听了,顿时惊慌失措,慌忙道:“我真错了,再不敢了。阿舅……”
张安世摆摆手。
朱瞻基一时情急,眼眶便也湿润了,似乎也想到了以往阿舅待自己的好处,又见张安世万念俱灰的模样,既觉惭愧,更觉惶恐。
见张安世要走,便扯住张安世的长袖,道:“阿舅,真不敢了,方才真的只是我胡说的,阿舅对我最好,却是我糊涂,教阿舅伤心了。”
张安世这才脸色稍稍缓和,随即道:“这其实也怪不得你,谁教阿舅就喜欢多管闲事呢?”
朱瞻基道:“是阿舅处处为我思虑,世上阿舅对我最好。”
张安世这才道:“这新城的计划,依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朱瞻基忙连连摇头道:“阿舅说的不错,此时是建新城,彻底打破地方藩篱的最好时机,这是千秋大事,不能视为儿戏,若是错过了这样的时机,我实是有愧列祖列宗,我这便上书,向皇爷爷讨钱。”
张安世于是忙道:“奏疏里别提我。”
朱瞻基道:“哦。”
…………
数日之后,张安世兴冲冲地回京了。
他这番来回奔波,自是为了铁路的事宜。
这事太大了,一旦成功,那么新政便算是彻底的定鼎。
从中受到恩惠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反对新政的士绅以及大臣,他们的土壤,也将至此彻底地丧失。
回京之后,张安世还没来及得回家,却是匆匆便入宫觐见。
朱棣听闻张安世自饶州回来,倒也喜出望外,当即召张安世,此时,解缙人等,本与朱棣正在议事。
张安世到了朱棣跟前,行过了礼,朱棣道:“赐座。”
张安世便欠身坐下。
朱棣关切地道:“皇孙在饶州如何?”
张安世道:“陛下,皇孙殿下不辞辛劳……”
朱棣摆摆手:“不必吹捧,只说实情。”
张安世便道:“陛下,这是皇孙殿下的奏疏,教臣代为呈上。”
张安世将奏疏掏出来。
朱棣听罢,却只笑了笑:“你直接转述即可,朕就不必看了。朕如今,眼睛有些了,不比从前。”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也不知这奏疏之中所言何事,这是奏疏,臣怎敢去看?”
朱棣这才颔首,给了亦失哈一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去取了奏疏,转呈朱棣面前。
朱棣于是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起初是慈和的,可转瞬之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岂有此理!”朱棣气呼呼地道:“这像什么话。”
众臣都不由得心惊,胡广更是急切地道:“陛下,皇孙莫不是出了何事?”
朱棣却置之不理,又看了一会儿手上的奏疏,转而抬头看一眼张安世道:“朕的孙儿是怎么说的?”
“啊……”张安世很是无辜地道:“陛下,皇孙殿下没说什么啊,只是和我提及了一些旧事,又说,为了天下黎民百姓,为了祖宗基业,他定要将这铁路的事办好,要为陛下分忧。臣很是欣慰,好生鼓励了他一番,告诉他,人生在世,唯忠孝而已,他能生在帝王家,如今身兼重任,却是忠孝可以两全,只要将事办好,既为君父分忧,又可使陛下得以安慰……”
朱棣的脸色忽明忽暗。
解缙人等,分明感受到朱棣脸色极不好看,可又似乎,努力在克制着什么。
良久,朱棣吐出一口气道:“卿等告退吧,张卿留下。”
解缙等人不明就里,却也只好乖乖告辞而去。
此时,殿中只余朱棣、亦失哈和张安世。
朱棣则再也按捺不住火气,骂骂咧咧地道:“怎么又要银子?五千万两银子,还不够吗?朕的内帑要空了,这是在敲朕的骨,吸朕的髓啊!”
张安世一脸诧异地道:“什么,要什么银子?”
朱棣斜眼看他:“你会不知?”
张安世道:“臣……臣所知不多。陛下,你也知道,皇孙殿下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臣虽名为他的舅舅,可实际上,终究他是龙孙,臣只是臣子,君臣有别,有些话,也不敢细问。”
“是啊,他长大了,翅膀硬了。”朱棣道:“朕方才几欲震怒,可当着解卿人等的面,终是忍住,家丑终究不可外扬,教他修铁路,他这铁路,怎么修的这样的贵?如今,兴铁道乃国策,他这江西铁路司,更是开了先例,天下不知多少人,都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倘若有什么失策之处,只怕要被人贻笑大方。哎……”
朱棣叹了口气,脸上郁郁之色背着手,来回踱步。
张安世道:“陛下,这奏疏里头,又要多少钱粮?”
提到这个,朱棣又感觉自己的火气突突上升,恼怒地道:“还要再追加两千万两,不是一次两千万,是每年两千万……朕辛辛苦苦攒下的这些内帑,全数都给他,只怕还不够,难道还要教朕去借贷不成?”
张安世听罢,却道:“借贷也不是不可以的,大不了,臣让联合钱庄,给一个优惠的利率。”
“嗯?”朱棣目光如剑一般落在张安世身上。
张安世连忙咳嗽:“陛下,依臣看,此例不可开,这只是修铁路而已,瞻基平日是很听话的,今日真的成了这个样子,要不,臣再去一趟饶州,代陛下狠狠申饬他一番。”
朱棣:“……”
朱棣却是低着头,像是细思权衡着什么,他不停地来回踱步,他面色露出痛苦和为难之色,就好像被人割肉一般。
苦思良久后,朱棣终究深吸一口气,道:“亦失哈。”
亦失哈自是知道陛下心情不好,故而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此时才低眉顺眼地道:“奴婢在。”
朱棣道:“好好盘点一下内帑,想一想办法……筹措两千万,不……一千八九百万两银子,拨往江西铁路司,此事……不要大张旗鼓。”
“陛下,不可啊……”张安世道:“陛下,怎可这样纵容……”
朱棣深吸一口气,才道:“朕可以受一些穷,却不能苦了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教皇孙那边,闹出什么笑话。银子没了,还可再想想办法……瞻基平日乖巧,理应只是一时没有做到量入为出、精打细算的缘故。好了,此事就作罢了,你不要再提了。”
张安世只好道:“是。”
朱棣这才心疼地道:“这下朕也算是干干净净了,这一年七千万两丢出去,从此以后啊,准备过苦日子吧。”
张安世苦笑道:“若不是因为臣这两年,将家里的银子都拿去了新洲,对这新洲进行开发,臣真希望立即拿出点银子来,为陛下分忧一二……”
朱棣:“……”
朱棣此时也没有了谈话聊天的心情,便让张安世先行告退。
张安世只好泱泱地走了。
等张安世和亦失哈都走后,朱棣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端坐着,老半天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终于,亦失哈气喘吁吁地回来,道:“陛下,内帑那边,大抵已算过了,若是拿出一千八百万两,还能剩余一些的,不过到了来年就……”
没等他说下去,朱棣便压压手,叹道:“朕的陵寝……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省下多少,除此之外,北平的行在,就不必继续修了,一切从简……”
亦失哈看着朱棣的样子,也不由心疼道:“陛下,这……这……”
朱棣叹了口气道:“银子……还是留给儿孙们吧,苦一苦朕!”
亦失哈张了张口,最后劝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只好道:“是。”
想了想,亦失哈道:“奴婢这边也想办法,节省一些宫中的用度,宫中这边的奴婢,还有宫外头的东厂,跟着陛下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也该是为陛下分忧的时候了。”
朱棣只颔首,嗯了一声。
良久,朱棣突然道:“你说,这事张卿到底不知情呢?还是这根本就是张卿教授的?瞻基的性情,朕是知晓的,他什么事都不会瞒自己的舅舅。”
亦失哈一时被问住了。
朱棣却突的哂然一笑,道:“暂不去想这些,对于张卿,朕也是知晓的,这小子………坑害谁,也不敢坑害朕,更不会坑害瞻基。入他娘的,这小子倒是精明得很啊,银子提早就送往新洲去了。”
亦失哈可不好接话,只能尴尬一笑。
…………
张安世现如今,偶尔会来这文渊阁当值。
因为行踪飘忽不定,每一次出现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有些意外。
张安世于这文渊阁,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不过舍人们对张安世,倒是都很客气。
舍人的官职不高,他们大多都是荫职,地位极不相称,说白了,其实就相当于其他衙门里的文吏罢了,干的是跑腿打杂的事。
可这一次,他们的薪俸,也跟着涨了一大截,张安世甚至还体谅到了他们的辛苦,认为内阁舍人,往来宫廷,劳苦功高,却又官职低微,理应加俸三等,作为照顾。
如此一来,这内阁舍人们,几乎个个在私底下,都是欣喜若狂。
再加上这内阁,也已开始准备兴建了,兴建的馆舍,就在现在文渊阁的隔壁,皇帝下旨,划出了足足十余亩的地,兴建各种馆舍设施,这对宫中,其实也不了几个钱,可对于在此办公的大学士以及舍人们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
因而,只要张安世一到,立即就有舍人争先来行礼。
张安世还在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就有人一溜烟,将一碗热腾腾的茶水,端到张安世的值房里。
至于解缙人等,虽和张安世私交不甚好,可表面还是周到的,有一些事,张安世只要来了文渊阁,他们也大多都会和张安世商量,都颇为敬重。
尤其的胡广,如今是对张安世的印象大好,这个好印象,在他被请去了栖霞医学院做了一次身体检查之后,直接达到了高峰。
第532章 行万里路
胡广见了张安世来,兴冲冲地张安世打了招呼。
张安世道:“胡公的气色倒是不错。”
胡广笑了笑道:“还好,还好,听闻宋王殿下去了一趟饶州,却是不知……”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正好有事寻你呢。”
胡广便笑道:“走,里头去说。”
这态度的差别,跟以往真是天地之差!
都是文渊阁大学士,不过胡广先入阁,论资排辈而言,自是进胡广的值房。
这里昏暗狭小,张安世便一面落座,一面道:“等这新的文渊阁建起来,这值房不但要宽敞,还得用上玻璃,否则……用这纸窗,实在太昏暗了!”
说着,他双目又左右看了看,接着道:“胡公你是不知,如今有一些府邸,已经大面积用玻璃来进行采光了,栖霞那边的玻璃作坊,供不应求。哎……大家都劳于案牍,可不能因此而熬坏了身体。”
胡广也不由感触地道:“医学院的大夫,也是这样嘱咐的,说老夫身上有三害,其一便是腰骨不好,是久坐的缘故,其二是老眼昏,迟早要患眼疾,其三是风痛,是久处潮湿的缘故。”
张安世道:“这可不得了,需好生养一养才好,如若不然,久而久之,再过一些年,便痛不欲生了。”
胡广微笑,看张安世更觉得顺眼了许多!
别人说这些话,都是口惠而不实,张安世不一样,张安世一旦开口说这样不好,却往往真可能给你落实一点好处。
当然,胡广也不是贪图好处的人,他主要还是担心杨公。
不过胡广没有往上头继续深究下去,却道:“殿下方才说有事……”
“是这样的。”张安世道:“胡公是江西人吧?”
胡广点头。
张安世道:“江西这边,皇孙开修铁路,在江西开始雇工,此事,胡公知否?”
胡广道:“奏报倒是看了,不过铁路司的事,说实话,老夫毕竟不擅长,也不好细究,术业有专攻嘛。”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过江西民风还是太保守。因而,愿意应募者寥寥,说到底,终究还是有一些无良的士绅,妖言惑众,百姓们不敢应募。”
胡广皱眉,叹口气道:“江西文风鼎盛,人人崇尚读书,如今想教大家改变,总还需一些时日。”
张安世居然没有辩驳,反而干脆地点头,道:“这却是实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万事,总要有人开这个头!”
“胡公……的家乡就在吉水县,现在铁路到了饶州,不日,要去南昌府,更会去吉安府。殿下现在有意招揽贤才,既要劳力,也需一些左右臂膀,若是有人去相投,尤其是像胡公这样出自书香门第的人家率众去,为铁路司效力,那么这江西的军民百姓见了,可能就不会有这样多的抵触了。”
胡广听罢,倒是有些小心起来!
说来也可怜,他的族人,总是要被人惦记。
杨公劝他别和族人牵涉太深。
解公想骗他的族人去爪哇。
陛下惦记着他的那些族人,磨刀霍霍。
现在好了,宋王殿下,也来盯上了。
胡广不免感觉既心塞又心累!
同时立即警惕又小心地道:“这……这……修铁路?他们也不懂。”
张安世看着胡广的反应,又怎么不明白?
他却像是没看破一般,依旧泰然自若地笑着道:“铁路司里头,什么样的人才都要招揽,既需治政之才,也需治军之才,更需判官,还需大量的教师、医者、匠师,当然,所需最多的还是劳力。”
胡广咳嗽:“这个……这个……嗯……”
张安世道:“铁路司并非是教大家服徭役,是正儿八经给薪俸的,这铁路司现在招募的人,眼下暂时是以正式的员工为主,也定下了十五等的薪俸,这薪俸既靠资历,也凭借本领。早去早得。”
顿了顿,他继续介绍道:“不只如此,还要在沿线,修建住房,若是家里有孩子,也可就近读书,总而言之,虽说未必及得上为官,可只要真有几分本领,进了这铁路司,未必没有前程。”
胡广听罢,一时愣住。
若是这样,那还真是很有诱惑性的。
他低头,思索不语。
张安世道:“我知胡家有才学的人多,可胡公清廉,害怕被人诟病,所以一直避嫌,许多的子弟,都闲居于乡中,这样下去可不好,闲居久了,人是要荒废的,倒不如出来做一些事,既是帮了朝廷的大忙,也好教他们有一个去处。”
张安世这一番话,足以让胡广心动了。
他知晓张安世所说的这些好处,肯定是会兑现的。
张安世也恰恰说中了他的心事,胡广这些年,虽位列中枢,家里有三个儿子,还有不少的侄儿,不过胡广的性情,最是洁身自好,不敢将自己的子弟们带来京城,更不敢对自己的子侄们做什么安排,就是怕别人说自己徇私枉法。
甚至是科举考试,他也能不鼓励就不鼓励,也害怕一旦子侄们高中,反被人认为考官是看在了他胡广的面上,因而,许多子弟,到了秀才,便依旧还在乡中读书。
只是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他胡广倒是成就了清名,可子弟们却惨了。
现在,张安世希望他能让子弟们进入铁路司,这铁路司,总不算做官吧,而且现在也没人肯去,胡家子弟去,反而是帮助朝廷,于公于私,也没什么诟病的。
至于待遇……
他看着张安世道:“怎还有住房?”
张安世道:“就说吉安府吧,车站那边的地也不值钱,可为了大家安心的修建铁路,甚至将来运营铁路时出力,总要给人遮风避雨的地方。”
胡广带着疑虑道:“这……这会不会不妥?”
张安世十分坦然地道:“所谓食君之禄,才能忠君之事,修通铁路,乃是国策,若是铁路司的人都挨饿受冻,这像话吗?”
胡广点了点头,却还是慎重地道:“老夫得想一想。”
张安世便笑着道:“想吧,不着急,不过眼下铁路司在用人之际。胡公你也晓得,如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正缺人手,所以待遇和安排自然不错,倘若是有才识的,且精通文墨之人,那就更是教皇孙殿下如获至宝了。不过……等将来……”
胡广:“……”
见胡广不搭腔。
张安世便起身:“我该回值房办公了。”
胡广抿了抿唇,手紧了紧,就在张安世即将转身之时,连忙道:“且慢。”
张安世很是随性地道:“胡公还有什么见教?”
胡广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那……那个……老夫终究还是需要问问族人的意思,报效之心,老夫是有的。可子侄们是否甘愿,总也要问一问。”
张安世便笑着道:“那么就请胡公有闲时,修书一封就是,其实这事,也不必急。”
胡广颔首。
张安世一走,胡广便开始琢磨开了。
他口里喃喃念着:“张安世理应不是这样的人吧。”
于是,在短暂的驻足之后,他猛地到了案头,取了笔墨,当即挥毫泼墨,片刻功夫,修了一封书信,道:“来人。”
有舍人进来。
“这一封书信,立即发出去。”
“喏。”
…………
“殿下,殿下……”
朱瞻基忙碌了一天,刚刚歇下,此时听到动静,不由皱眉。
不多时,便有书佐来道:“从吉安府,突然来了数百人,浩浩荡荡……竟来投咱们铁路司。说也奇怪,为首之人,竟有十几个纶巾儒衫的秀才,起初还以为是来滋事的,后来才知,是想来铁路司里公干。”
朱瞻基一愣,铁路司招募劳力就都已是捉襟见肘了,何况还是纶巾儒衫的读书人。
来了饶州这么多时日,一个读书人都不曾来应募。
一方面,这些读书人本就有家业,志不在此,再加上江西这边文风鼎盛,对铁路司抱有敌意,一旦投铁路司,是要教人瞧不起,戳脊梁骨的。
朱瞻基不免带着几分怀疑,喃喃道:“不会是探子和细作吧?”
细细一想,这又非是行军打仗,和细作有什么关系?
不过作为历练已久的朱瞻基,很快就定下心来,当即,朱瞻基道:“将为首之人请来。”
不多时,便有一读书人进来,三旬上下,一脸清瘦,却也仪表堂堂,进了朱瞻基的小厅,当即行礼道:“小民胡穆,见过殿下。”
朱瞻基微笑道:“吉安府来的?”
胡穆道:“是,小民乃吉水县人。”
“吉水县,胡氏?”朱瞻基看着胡穆,不由道:“吉水胡广,和你有亲?”
胡穆不俾不亢地道:“正是家父,小民家中排行第二,父亲胡广,在朝为官,长兄……则被陛下封了一个荫职。”
朱瞻基听罢,顿时脸色变了变。
他方才也只是下意识的一问,没想到居然是胡广的儿子。
他对那位胡广的印象,是保守和顽固的小老头儿,可他的儿子……跑来做什么?
朱瞻基当即道:“原来如此,你要入铁路司?”
胡穆道:“听闻铁路即将在江西修建,胡氏深受皇恩,自要献上绵薄之力!这一次,不但小民,还有小民的三弟,以及其他堂兄弟,以及一些远亲,还有乡中被小民一并说动来的族人,足有三百七十二人,多是年轻力壮,特来为殿下分忧。”
朱瞻基:“……”
胡氏乃是书香门第,累世为官,到了胡广这一代,更是位列宰辅。
可以说,算的上是江西布政使司内,一等一的人家了。
此番,胡家可以说是倾巢而出,这无疑对朱瞻基而言,是久旱逢甘霖。
朱瞻基努力按捺住心头的激动,道:“可是心甘情愿?”
胡穆谦和地道:“一切听殿下安排就是。”
朱瞻基大喜,随即道:“好,有功名之人,或安排在江西铁路司中任书佐、文吏,亦或在学堂里教人读书。没有功名的,却能识文断字的,需安排去铁道学堂修学三月,教授一些铁路的和蒸汽机的大致原理,而后以匠师任用。至于其余的,也一并安排在各工程队中行事。”
朱瞻基道:“照规矩,你们是初入铁路司,所以即便如此,还是需先从文吏和书佐做起,你也不要觉得委屈,倘若当真踏实,本宫自有稳妥的安排。”
胡穆道:“是。”
有了这胡氏如此,确实有极强的示范效应,朱瞻基自是大喜过望,不过这些人到底能不能用,他还是留着一些心眼。
于是道:“你暂在铁路司下头的饶州站街道里头任文吏吧,协助铁路司,安置迁徙来的军民百姓,负责统计户籍。”
胡穆领命,而后,便出去向随来的族人说明了此事。
众人不由得沮丧,胡广修书来,还以为有什么重用,谁晓得……竟是教人为吏,亦或为普通的教师,甚至还有不少乡人,在此为苦力。
可胡穆却是老实人,道:“父亲既有安排,我等依着便是,父亲不会害我们,大家安分守己,好生听用便是。”
胡穆继承了胡广的性情,是个老实人,一直都在家读书,此番父亲修书来,他也不敢辩驳,虽然心里不免极为失望,却也不敢多想。
次日,便有司吏领了去,而后,便到了这饶州站,而饶州站比胡穆想象中还要糟糕,此地虽是土地已是平整,可现在许多的工程队,却还在夯实路基,许多车马,来回穿梭,尘土飞扬。
至于所谓的饶州站街道,实际上现在就是一块荒地,地是平整了,未来的规划,有站台,有市集,甚至还有许多的建筑,可眼下,大家却都搭着临时的工棚,暂时栖身。
那司吏,直接取了足足一箱子的文牍,教他先适应和学习,到了下午,再带他去监工。
铁路的修建,和街道没关系,街道现在主要除了安置人员之外,就是要将学堂还有医馆以及街道的衙署先修起来,因为人手不够,到时少不得连他这文吏,也要去监工。
一会儿功夫,胡穆便灰头土脸起来,实在是灰尘太大,而且到处都嘈杂,动辄有人吆喝,还有一些小贩和货郎,见此地人多,且这里的壮力都有薪俸,因而兴冲冲的便来贩卖一些杂货,为了招揽生意,便开始吆喝。
胡穆读了半辈子的书,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他低头,所谓的文牍,其实都是黄册,黄册其实就是户籍,招揽来的人员,一旦进入了铁路沿线,若是打算在此落户,那么便统统归于铁路司管辖,这是饶州站所掌握的人口情况。
整理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按着方法,挑选出了几个黄册有些情况不明的。
便有人领他去吃饭。
只是此时,吃饭的地方……暂时还没建起来,却是有人挑着一担担的菜肴和米饭,到了这大工地上,直接开始分发。
大家各自拿着自己的工牌,去取饭即可。
胡穆一脸懵逼,他毕竟出自于书香门第,哪里见过这样阵仗,却见这取了饭菜之人,一个个拿荷叶包着,便各自寻地方蹲下,随即便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反是胡穆,扭扭捏捏的,只觉得黄土漫天,实在没有什么胃口,那司吏却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瞧你细皮嫩肉,只怕家境不差吧,怎么……不习惯?放心,过几日就习惯了,你和那些劳力不同,劳力见着这些饭菜,觉得好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一样。可你这般的人,起初肯定是没什么胃口,不过……饿了几日,也就能和他们一样了。”
胡穆一时接不上话茬,嚅嗫了老半天,才道:“哦。”
司吏却兴冲冲地带着他领了饭,蹲下,却也懒得用筷子去夹,因是荷叶包裹的饭菜,索性直接用手去抓。
胡穆却只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了一些看上去还能下口的东西,尤其是避免去夹那硕大的肥肉,那皮肉上,还可见一撮猪毛,却只取里头的黄豆,吃了几颗,不免道:“王司吏也是读书人?”
“当然,正儿八经的秀才。”
和胡穆截然不同的是,王司吏吃得津津有味。
胡穆则是惊讶地道:“却为何……”
“我不但是秀才,且还进了算学学堂,怎么,你想问什么?无妨的。”
“你怎生能习惯这个?”
王司吏哈哈一笑,道:“瞧你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实不相瞒,我也一样,论起来,我家在宋元时,也是累世的公卿,不过我自小读了一些书,又被兄长带着去栖霞求学,这才知道,天地之广阔,世间又是什么样子。因而,便毫不犹豫地进了算学学堂,总算也学有所成,如今便来铁路司了。”
王司吏突然深深地看了胡穆一眼道:“大丈夫读书,不是效腐儒作文章,是效张骞,学班超,未必一定要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却也该做出一些真正的事业,好教自己此生无憾。”
胡穆:“……”
他觉得这王司吏,丝毫不像读书人。
却偏又像读书人。
第533章 努力罢
这饶州站的变化,可谓是一日千里。
胡穆说是文吏,实际上,所做的事,和杂役没有区别。
因为衙署里人手不足,户册要管,工程要盯着,新来的人要安置,商户也要协调,他起初是不习惯的。
不过每日跟着王司吏,他脚不沾地,甚至已经来不及去过多思考。
偶尔的空闲,心里也不免叫苦不迭,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自己来这里,干此等在读书人眼里下三滥的事!
这分明就是杂役,除了有正式的薪俸之外。
同来的族人,听说已有一个堂兄受不了,辞工回乡去了。
其余也有人陆续地来找胡穆商量,是否索性给胡广修书,干脆辞工了事。
胡穆起心动念,可终究还是咬牙忍住了。
一则怕挨父亲骂。
二则他性子纯朴,总觉得做事不能虎头蛇尾,此时他的手头上还有许多事要料理呢。
学堂很快就要建好了,这开了春,雨水渐多,得赶着在雨水绵绵之前,赶紧完工,现在工地上只有他在盯着,少了人,王司吏那边只怕分身乏术。
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同父兄一同投奔来此,可与父兄失散,胡穆对他倒是登记在册了,可若是户籍要办,终究还是要寻到他的父兄,倘若胡穆撒手走了,新顶替的人若要熟悉情况,可又要不知费多少时日。
附近一个拾荒的老嬷嬷,许是家里人在去岁灾荒的时候都死尽了,胡穆见她可怜,已向上头恳请让这婆子负责匠人们的衣衫缝补,好歹寻一个由头,给一口饭吃。
只是此事,暂时也没着落,还需等待。
还有几个从直隶来的壮丁,来此做劳力的,这几人竟自己一面做工一面读书,竟也勉强能识文断字。只可惜,总还是欠缺一些,指望考上铁道学堂定是无望的,因而请托胡穆能否想办法留意一下劳力推举入学的指标,这样的推举,考试会轻松一些,专门针对的乃是在铁道上工作的劳力。
这些人,都是出身微寒的,居然能坚持一面从早到晚的做工,夜里只靠着报纸去识字,也几乎没什么人教授他们,胡穆见过他们写的字,也被他们拉着,当面通读了报纸,也不禁对这些人钦佩。
他读书时,当然读过凿壁借光的典故,可那毕竟是读书人,如今这样的劳力,且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且还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实在教他难以想象。
倘若他走了,这些人不免又要去请托新来的文吏,新来者也未必愿意用心留意推举的情况,可能这几个劳力便失去了希望。
胡穆但凡有退缩的心思,便一下子的发现自己手头还有千头万绪的事。即便解决了一件,来不及庆祝,不免又有了一件事等他处理。
于是犹豫再三之后,他决定还是继续待下去,还鼓励同族之人,不妨再待一待看,若等到了岁末,实在不能适应,再辞不迟。
人大抵就是群居于环境之中,受其时刻影响的。
从前读书,胡穆只觉得自己横竖都是个标准的读书人。
可如今,混迹于这三教九流之中,渐而开始相互的产生影响。
譬如许多和胡穆打交道的人,似乎也开始模仿胡穆总是备着一个手绢,他们没有手绢,便备一个粗布藏掖在身上,而不再用袖子直接擦拭鼻子。
还有人也开始学会了用青盐去漱口。
自然,胡穆也开始学会了跟寻常人一样,蹲坐于地,拿着荷叶包的饭菜,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
这里的菜肴绝不清淡,胡穆从前是害怕肥腻的,不似其他人,见着那带毛的猪皮,便好像过年似得!
可现在,许是每日的体力消耗也不小,饥肠辘辘,却也习惯了这等重油盐的饭菜。
若是还有一点人生的感慨的话,胡穆也无法来得及去想象有多深,所能想的,也大抵只是感慨于自己从前所嫌弃的油腻之物,在许多人眼里,原来竟是山珍海味。
三个多月之后,学堂和医馆终于搭建起来了。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只在工棚和茅屋里教授人读书,或者给人看病的大夫们,终于有了宽敞的地方。
尤其是直隶来的大夫,个个喜上眉梢,连连说这样好了,总算能正经地治病了。
他们从前所抱怨的,是条件过于恶劣,以至于消毒的条件不理想,绝大多数的伤口恶化,都源于此,而绝大多数的病患,都是外伤。
因而,他们迫不及待地开始在新的医馆里建立一个蚕室,听闻这里头,和京城里阉割宦官的地方差不多,就是防范于伤口感染的。
胡穆的一个堂弟,就在此教书,如今他也已进了新的校舍,人安定下来,尤其是条件变得理想,似乎也颇为愉快,更是再也没有提出请辞不干的话。
说也奇怪,当初他这堂弟可算是养尊处优,刚来之时,面对这里的恶劣条件,不免有牢骚。现在条件稍好一些了,虽远不如他当初在吉水时候那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只比从前稍稍改善,他便心满意足,竟很是愉快。
当然,其中改变最大的,竟是胡穆的嫡亲弟弟胡穗。
这胡穗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年纪最轻,他本是奉命去管理娱乐的。
所谓的娱乐,其实就是招揽来的几个草台班子,一到夜里,就开唱,咿咿呀呀直到亥时才休。
谁晓得这胡穗居然来了劲头,凑去给这戏班子写话本,而后教草台班子们去唱。
久而久之,他便算在这饶州颇有了几分名气。
当然,对于这个天性散漫的三弟,胡穆也是很无语的,每一次胡穗抽空来,若是因他的话本传唱之后,大家不满意,纷纷喝倒彩或者叫骂,他便愤愤不平,对胡穆道:“二哥,你不晓得,这些百姓有多无知。”
可若是新的话本,被人称呼快,他便红光满面地道:“二哥,总还算他们识货。”
当然,牢骚是不免有的,他甚至还义愤填膺,口里道:“现在最时兴的便是下海,百姓们就图个新鲜。可前些时日,我写一穷书生下海,在船上,却遇一小姐,此小姐因父母已许下了一官人,有了婚约,却因在船上,与这穷书生邂逅,既有碍于世俗,不得亲近,却又彼此钦慕,最终这船遇到了风浪,躲避风浪时触了礁。海船倾覆,终究这书生与小姐,不免落了个生离死别,二哥,你瞧这故事多好,可偏到了大船倾覆的时候,看客们便闹,非要拆了戏台子不可,叫骂不绝。”
胡穆:“……”
胡穗便又道:“因而,我长了记性,便只好写下海之后,大船进入了汪洋之中,一书生穷困潦倒,却随船至一岛,那岛上遍布黄金和宝藏,更有许多国色天香的女子,这些女子个个婀娜,尽为绝色,无不倾慕这书生,看客们听了,便都拍手称快,大声叫好。”
“二哥,你说说看,这海上行船,能没有风浪吗?我大明才是中土之国,天下财富尽有,海外尽为蛮邦,女子蓬头垢面,定是面目丑恶,更别说有什么数不清的黄金和宝藏了。这些看客,真真不讲道理,却偏爱听这些,还乐此不疲,三五个绝色女子不够,此后还要十个八个……”
胡穗唉声苦笑。
可胡穆这兄弟,他的愁眉苦脸只是一时的,因为很快他就笑了,不出两个月,便有族人说他现在挥金如土,好不快活。
胡穆听了,很是担心,便忙是将胡穗叫来,当即就问:“你做了什么事?”
对于这个二哥,胡穗还是有着几分惧怕的。
此时,胡穗的脸上居然闪过一抹心虚,忙期期艾艾地道:“没做什么事啊。”
胡穆看他不老实交代,便板着脸道:“银子究竟何来的?你别说家里给的,父亲对我们历来严厉,绝不会大老远教人送银子给你,你每月的月俸……”
胡穗便忙道:“我……我……”
他张着口半天,像是使劲地鼓足了勇气,才道:“我认识了一个朋友。”
胡穆心惊,便道:“什么朋友,他想叫你做什么事?和父亲有关吗?你糊涂……”
看二哥越说越气,胡穗忙道:“他是给了我许多银子,起初的时候,先给了一百两,后来又说我影响大,以后每月给三百两……”
一个月三百两,一年下来,就是三千多两,胡穆只一听,就晓得这背后,一定有蹊跷。
于是胡穆的脸上更肃穆了几分,瞪着他道:“哪里有人平白给你银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你也不懂吗?哎……你糊涂啊!”
胡穗看自家二哥真生气了,只好解释道:“我起初也觉得蹊跷!二哥,你莫怨我,我也不是糊涂虫,起初自然是不敢接的,可后来,对方并没有请我帮他办什么事,我也和他明言,家父从不肯受人请托的,教他死了这条心。”
胡穗顿了顿,又道:“可这人却道:“其实只教我帮一个小忙,夸我话本写得好,现在不只我这话本在饶州这边传唱,连直隶的戏班子都跟着传唱了,只说以后我若是写话本,尤其是那出海的话本,也别杜撰什么金银岛之类的名儿了,就写爪哇。就上一次,和你说的那个话本,在无名岛上得了宝藏和金银,还有许多绝色的女子,都改成在爪哇寻到了宝藏……”
胡穆:“……”
胡穆露出匪夷所思之色,带着几分疑虑道:“就因这个……给你这么多银子?”
胡穗点点头道:“我也不信,可对方真给了,不只给了,他还请我吃饭哩。”
胡穆依旧不放心,继续追问道:“此后可还寻你请托过什么事吗?”
胡穗摇了摇头道:“并不曾有,就算寻我,也只鼓励我好生写话本,还说……到时要介绍一个印刷作坊的东家来,要将我这话本,改为演义,兜售出去。”
说到这里,胡穗压低声音:“他倒是还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说……以后若是有其他人寻来,大可以再去找他!总之,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议。”
胡穆凝神静思了一番,似也觉得再挑剔不出什么来,只觉得自己自打出了吉水的书斋,这天下竟是如此的光怪离奇,以至自己竟是越发的看不明白。
从前只觉得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可实际上,真正来了饶州,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这些人或来自福建,或来自直隶,有的从前跑过船,有的曾在某处大作坊做工,也有人走南闯北做过脚商,这时却才发现,天下之事,与书中绝不相同。
如今才体会到,所谓便知天下事,不过是井底观天罢了。
而真正教胡穆所震撼的,是直隶至饶州站的铁路线终于贯通了。
其实这一条线,从直隶段到饶州不过百里长罢了,而且直抵站点,借助这饶州站,再辐射至整个江西。
可当那轰隆隆的蒸汽火车真正开始沿着铁轨,自直隶方向冒着浓烟,轰隆隆的来的时候,站在沿线的胡穆,见此情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随着那轰鸣而跳跃,他眼睛里看着那巨大的钢铁巨兽,瞳孔都不由得收缩起来。
而那蒸汽火车,所带来的,更是胡穆无法想象的一车车货物。
他亲眼看到,几乎整整一个库房的货物,被人装卸下来,都是给工地的给养,还有未来铺设铁路的器械。
这足足一满仓的货物,倘若是动用人力,只怕就需数百上千的人马不可,而这……却只通过那蒸汽火车,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这种蒸汽机车所带来的冲击,令胡穆竟是在许多的日子里,都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里,脑海里,似乎一直停留着那种震撼。
初夏的时候,天气便越发的炎热起来。
在这炎炎的夏日里,一车车的蒸汽机车所运载来的,竟是一袋袋的梨瓜。
统统是农庄那儿种植,采下了许多,优先供应饶州站,特地进行慰问。
其实即便送来的梨瓜不少,可实际上,这饶州站上上下下的人多,每个人,也不过能分两三个尝尝鲜罢了。
不过工地上下,却是格外的喜庆。
大家都有薪俸,且能吃饱喝足,倒也不馋几个瓜,只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还有直隶的那些大人物们依旧还记挂着自己,总是不免教人高兴。
而此时的胡穆,其实已经算是彻底地融入了这个小世界之中。
今日出奇的奇怪,王司吏一上午都不见踪影,直到正午的时候,他却拎着一壶酒来见了胡穆。
笑吟吟地对胡穆道:“待会儿打完饭,带回来,到这儿来吃,顺道陪我喝两杯。”
“这……”胡穆惊讶地看着王司吏道:“只怕不妥吧。”
王司吏显然心情不错,笑了笑道:“又不吃醉,何况下午,我就要出发去南昌府了。”
“啊……”胡穆惊诧地道:“去南昌府,你这……这是……”
王司吏乐呵呵地道:“铁路司刚刚来的消息,南昌站已要开始筹建了,要抽调骨干先行去协调,铁路司的清吏房召了我去,要任我去南昌站做主簿。世间紧急,下午就要出发。”
胡穆听罢,也忍不住道了一声恭喜,真心实意地为王司吏感到高兴。
这站中的主簿,对照的可能只是从七品,领的也是从七品的俸,现在是铁路司用人之际,所以破格提拔的事不少。
别看只是一个站的主簿,可实际上,南昌站对应的南昌府,所管辖的地方可能只是南昌府的铁路沿线,可也掌管着沿岸的民政、军政、教育以及刑事还有运输事务,而且只受江西铁路司辖制,不受江西承宣布政使司以及南昌府管理,可谓炙手可热了。
王司吏此时倒是叹了口气道:“这不是缺人吗?有什么可恭喜的?此番去,是披荆斩棘,万事开头难呢。还有……我这司吏的人选,清吏房那边也询问过,现在人手不足,他们也是捉襟见肘,因而我便推举了你,他们也答应,考察看看。到时若是不出岔子,可能你就要在我这位上。将来,还要设吉安站、瑞州站、九江站,说不准,有朝一日,你我还可共事呢!”
胡穆心头一热,张嘴想说点什么,这半年的功夫,他几乎都受王司吏的指点,跟着王司吏也算是学到了许多东西,说是他的老师都不为过,面对突如其来的别离,以及可能到来的新职,令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最终,他还是把复杂的心情压了下去,当即,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先去打饭。”
二人正午时喝了一些酒,说了许多话,等到突然
有车来接王司吏。
胡穆便忙送王司吏出去,这是一种改装过的大车,原先是装货的,现在却是客货两用,颠簸是颠簸一些,不过比走路强。
王司吏即将登车,突然回头,见胡穆要作揖行礼。
王司吏抓着他的手,突然道:“努力罢。”
胡穆真挚地道:“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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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船队回来了
果然,如那王司吏所言。
清吏房的人请了胡穆前去谈话。
谈话的内容,虽还没有正式确定下来,对方出言很是谨慎,只是核实了一下胡穆的情况。
不过胡穆却心知肚明,自己即将要高升了。
说也奇怪,虽是区区一个司吏,其实对于胡穆而言,并不算什么。
或者说,胡家的人,历来打交道的,都非是寻常之辈。
更别提只是一个连正式的官衔都没有的吏罢了。
可胡穆却有一种激动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脚下,跨越过去了一道门槛。他终于能理解到,无论是王司吏这样志向远大,亦或者甚至某些并没有太大志愿的人,却依旧愿意在这铁路线上奔波了。
这可能不值一提的东西,却对于这铁路线上绝大多数人,都是人生之中难得能抓住的一次际遇。曾经一无所有之人,这样的境遇,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鲤鱼化龙。
几日之后,任命下达,不只如此,因为饶州站街道这边人手的问题,在饶州站站长的极力请求之下,一批新的文吏和武吏也抽调了来。
职责开始进行了新的划分,作为饶州站的八大司吏之一,胡穆现在所负责的,乃是民政。
民政的事,最是繁杂,却也最是能有成效,站长在次日,召了他去,说了一些闲话,其中不免有些激励,同时又隐含敲打的意思。
现在街道这边,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迁徙来的百姓,这些人安顿好了,才会有更多的百姓愿意来。
可一旦出了什么疏忽,引发了什么争议,这本就难离故土的百姓,就更难迁来了。
正因如此,民政方面,决不能出错!
这站长甚至还提出了绩效,自己已向铁路司那边立了军令状,来年的人口,至少要增一倍。
这站长说罢,其实意思已很明显了,本站长立了军令状,你可别掉链子,出了差错,不能及时安顿百姓,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胡穆当即领命,而后于民政房那边,召了九个下属,又划分了职责。
这些事,他倒都熟悉,毕竟干了这么多时日的文吏,早已是手到擒来。所以这些事,他心里都有底,下头的文吏瞒不了他。
只是胡穆很快发现,自己越发的忙碌了。
好在这些忙碌,似乎对胡穆而言,物有所值。
当然,有时因为这样繁杂的事务,过于枯燥无味,也有令他生厌的时候。
这一日的正午,他本就因为一项统计的数目对不上,而头晕目眩。又因要协调一场诉讼,说是诉讼,倒也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不过是鄱阳县和乐平州迁来的百姓,产生了一些争执。这些争执,若是真去报官,成了官司,未免严重!可若是放任不管,又怕事情恶化,真闹出什么事来。
这时,便需他出面去调解,尽力让双方都做出一些退让。
正在为这些发愁,不免有些灰心丧气的时候,下头的文吏刘湛却是兴冲冲地来了,带着几分激动道:“事情办下来了,办下来了。”
刘湛乃官校学堂的高材生,原本有更好的前程,不过却因为祖籍在江西,因而自告奋勇,才来了这江西铁路司,是个很有生气的年轻人。
当然,有生气的年轻人,不免毛毛躁躁,本领是有的,就是性子急。
此时的胡穆,虽没有从这刘湛的身上看到当初的自己,却也像王司吏那般,悉心地调教他。
现在见这小子,兴冲冲地来,胡穆便故意一副慢吞吞的样子,故意不理睬他,低头继续查阅着一份统计表。
刘湛却没有什么眼色,却道:“咱们的申请,批下来了!那边说,江西铁路司这边,眼下最为看重的,是以铁道学堂,特许会有异常特招的考试,难度会低不少,主要是针对一些苦力。除此之外,若是有苦力立下功的,也可得保荐入学,只不过……却需先进附属的小学堂学两年,再进铁道学堂深造!”
“胡司吏,咱们这里,有九个人可以入考,不只如此,还有一人,就是那王九,他爹开山采碎石的时候被火药炸伤,现如重伤,准这王九不必招考,先进小学堂入学,而后再进铁道学堂。胡司吏你瞧瞧吧,这是铁道部新下达的文书。”
胡穆听罢,先是一愣,随后也不由得露出了狂喜之色,当即道:“取我看。”
刘湛将文书奉上。
胡穆细细看过,确保没有问题,当即道:“部堂里真是来了一场及时雨,如此以来,也可向他们有一个交代了!这样说来……要立即通知他们,招考在即,给他们安排去南京的车,坐蒸汽机车去,正好今日有一趟车来,明日清早出发,这天下的事,独独考试是不能耽误的。你去协调……”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随即慎重地道:“不,我去协调一下。”
胡穆一下子,心里头猛然开阔了,积压下来的烦恼,终于消散了不少。
或许这只是小事,可胡穆亲自接触过那些人,却知对这些人而言,这是人生中最大的事。
这种东西,你在书斋里的时候,听了去,或许只是笑谈,可真正与他们交谈过,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这时事儿办成了,才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胡穆又喜道:“待会儿,还要去见一见站长,需禀告一下,这一趟这些人去京城应考,咱们站里,也不能苛刻了!这是为咱们部堂择才嘛,不该用告假来算,依旧还算他们上工,否则……人去了京城考试,家里要断粮。”
刘湛喜滋滋地道:“这事……胡司吏跑了这么久,倒没想到部堂里那边一锤定音。说不定,是胡司吏的奏报起了效果。”
胡穆摇摇头道:“这倒言重了,说到底还是有人肯上进,各站都有这样的劳力肯用心去读书识字,这才引起了各站的关注。”
胡穆红光满面,当即便开始忙碌起来。
过了半个月,这喜气本是冲淡了,慢慢地沉淀之后,胡穆又被新的烦恼所取代。
倒是在这日的傍晚时分,胡穆刚回宿舍,却见他的宿舍门口,竟站了许多人。
胡穆正觉疑惑,却有人瞧见了他,随即那些人上前将他团团围起来。
而后眼睛一,只见其中七人当面拜下,当中一个身子瘦弱的少年道:“多谢恩公。”
胡穆一愣,仔细辨别,这少年……他依稀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此时,这少年激动地道:“今日录取的文书已送来了,俺爹听到之后,高兴极了,都说是胡司吏鞍前马后出的力,教俺来给恩公磕一个头。”
这少年当即,便对着胡穆连磕了几个头。
胡穆这才想起,这少年,正是那父亲重残的少年王九。
其他六人,也都磕头道谢:“小人们此次也受到了录取的文书,下月初一便入学,特来拜谢。”
胡穆更感意想不到,随即喜道:“考上了这么多?来,来,来,不必多礼,哎……王九,你哭什么。”
将人一个个拉扯起来,胡穆顿觉得通体舒畅,这种成就和愉悦感,总是教人难以言表。
随即道:“来,来,来,都一起到里头去坐。”
一番寒暄,问了一些近况,不免拉着王九的手,勉力几句,又想起什么,当即便开始往书架子里去。
这宿舍其实很狭小,书房、卧房、小厅,可以说在一个百来尺见方的地方,盖因为文吏的宿舍还未建成,只好在此委屈着。
而胡穆这儿,墙架上,最多的便是书,都是他当初从家里的书斋带来的。
当即,他选了一些,送至诸人手里,道:“尔等不能与那些招考入学的人相比,听闻现在,还有秀才去考了,此番你们有这样的际遇,当然再好不过,可真正入了学,却非要比别人更努力不可。铁道部的学问,说来惭愧,我也不甚懂,我这儿也只有一些书,也不知能否对你们有用。不过这天底下,多读书总不会有坏处。你们且带着去,抽空也可看看,不必做到烂熟于心,能通读即可。”
众人又连连道谢。
胡穆反觉不好意思起来。
次日拂晓,天边只露出了一抹白。
一趟即将往京城的蒸汽火车,此时已响起了汽笛。
七个人已整好了行装,此时天还未完全亮,月台上,提着马灯的乘务人员还在进行最后的巡检。
胡穆却在此时到了,众人见了胡穆,当即便要行礼。
胡穆总觉得有许多话想要交代,总觉得他们去了京城,必然是不能适应和习惯的。
可话到嘴边,又好似喉头堵住了一般,竟难以出口。
最终,他抓住了瘦弱的王九的手,却蹦出了几个字:“努力罢!”
铃铛声响起,是发车的声音,滚滚的浓烟,骤然之间教这清晨的雾色更浓。
…………
时间匆匆而过,这大半年过去,张安世来文渊阁的时候,越来越少,毕竟要忙碌的事实在太多了。
今次他却兴冲冲地来了,是因为新的文渊阁已经修建完毕,且已搬了去。
这新的文渊阁,从奏请到设计,都是张安世一手包办,这个时候不出现,实在说不过去。
这文渊阁里果然喜气洋洋,几个大学士一时也无心拟票,在这宽敞的大堂里头闲坐喝茶。
见了张安世来,便少不得彼此见礼。
张安世也说了一些玩笑话,便到自己的值房,这值房子很宽敞,井井有条,连桌椅都是全新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进来,舍人已拉开了帘子,是以,整个值房格外的明亮。
不只如此,在这办公的座椅对面,还有一套茶几以及桌椅,这是专门拟票之余,用来待客和喝茶用的,地上铺的乃是毯子,一方面是为冬日保暖考量,另一方面,也给人一种舒适感。
此时,张安世落座,看着宽敞明亮的值房,不由道:“还是这样的值房舒坦,怎么样,诸公可满意吗?”
那舍人正给张安世堆叠着奏疏,笑着回道:“殿下,诸公都高兴极了,都在称颂陛下慈爱。”
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咕哝,我的功劳,我的功劳啊。
心里这样想,张安世却一本正经地道:“不错,若非陛下厚恩,哪里有这样好的办公条件呢?听闻陛下现在自己都节衣缩食,却还不忘给咱们做臣子的这般享受,哎……真教人感慨。”
舍人忙点头说是。
说着,给张安世斟一副茶来。
张安世惬意地呷了一口,还没放下茶盏,胡广却来了。
胡广和张安世寒暄,有一搭没一搭,不着边际地说着话。
张安世见他如此,似看出了点什么,当即咳嗽一声道:“我来给胡公斟茶吧。”
他这般一说,一旁待着的舍人便领会了意思,当即告退出去。
张安世亲自给胡广斟了茶,笑着道:“胡公,咋的了?”
胡广却是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扭扭捏捏地道:“老夫能有什么事?就是来坐一坐。殿下,你这值房,比老夫的还小了几十尺见方,这……有些不妥,该老夫在此,殿下去更宽敞的地方。”
张安世便笑起来:“胡公这样说,便教我无地自容了,你年长嘛,是长者。”
胡广笑了笑,突然冷不丁地道:“殿下,你说……这铁路司的司吏,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题转的有点快,以至于张安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脸讶异地道:“啊……”
胡广顿感尴尬,忙低头去喝茶。
张安世顿了顿,才回味过来,于是道:“司吏嘛,顾名思义……”
胡广却是摇着手道:“不不不,老夫的意思是……咳咳……这司吏,和其他处的司吏有什么不同?”
张安世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这个嘛,不好说,就好像……书佐一样,若是在文渊阁的书佐,那别看在文渊阁里只是打杂,可放在外头,也教人惊叹了,是不是?可若是地方的书佐,可就没人愿意瞧得上眼了。”
“对对对。”胡广一脸深以为然地道:“殿下这番话,说的很好。”
张安世:“……”
见胡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张安世终究还是忍住了吐槽的冲动,继续道:“至于这司吏嘛,无论是在直隶,还是在铁路司,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吏,在清吏司里,是有存档的。铁路司照理来说,只是一个小衙署,可胡公也晓得,它是直辖于铁道部,与地方上其他的三司、州府和县衙是互不统属的,所以呢,这铁路司看上去,即便是一省铁路司的大使,也不过区区五品,可实际上,至少在铁路沿线,可谓是一言九鼎,足以与地方三司,分庭抗礼。”
胡广猛地点了点头,咂嘴道:“对,是这么一个意思。”
张安世则继续道:“可修建铁路,较为辛苦。因而,铁道部这边,对地方上的铁路司,是有一些优惠的。不说其他,就说薪俸吧,一方面,地方铁路司因为职责重大,所以俸禄是加一等,这司吏,其他地方领的或是九品俸,可在铁路司,领的却是八品。”
胡广的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微微张目道:“还有这样的事?”
张安世露出微笑,点着头道:“不只如此,还有各方面,譬如江西的铁路司,因为责任重大,管理的事多,却更为辛苦,所以在此基础上,又要加一等俸,比照的却是七品官俸。盖因为……别看这只是司吏,可许多车站,暂时都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何其辛苦,怎好不多给钱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再者说了,别看只是司吏,可铁路司军政、民政、运输、教育一把抓,可能一个司吏,就不得不独当一面了。胡公,你说说看,这样看,这职责其实并不在七品的县令之下,能委屈吗?”
“七品县令……”胡广忍不住又咂咂嘴,低声喃喃。
张安世则是定定地看着胡广道:“胡公怎的有心思计较这个了?”
胡广方才还在认真思索着什么,听到张安世的这话,忙打了个激灵道:“就是问问,就是问问……”
他唇边扯着一抹笑,顿了顿,却又嘀咕道:“责任这样重大,要管这样多的事吗?若如此……只怕……哎……”
他渐渐愁眉苦脸开始唉声叹息起来,似是出于对某个人的关心,总觉得……那养尊处优久了,不曾有过什么历练的儿子,显然无法胜任,甚至可能……还要搅得一团糟。
张安世看着他变幻了许多次的脸,笑吟吟地道:“对啦,胡公,我竟忘了,你的族人现在就在铁路司那儿……”
胡广立即板起面孔来:“不谈这个,不谈这个,你我乃大臣,不叙私情,不能的……”
张安世倒是忍不住被胡广这个样子逗笑了,还想继续追问。
却是突的听到舍人在外头唱喏道:“殿下,胡公,陛下急召诸公觐见,说是……下西洋的船队……回来了。请诸公立即见驾,不得有误。”
第535章 大礼
张安世听了那舍人的话,不禁诧异。
他皱起眉来,显得若有所思。
胡广却看出了蹊跷,不由道:“算着日子,这下西洋的船队,也该回来了。怎么,殿下,有什么蹊跷吗?”
张安世纳闷地道:“这……不好说。”
张安世是真的不好说。
在他的料想中,按理,这个时候,船队回来其实也是差不多的。
唯独……他还安排了一个特殊的使命。依着张安世的估算,从攻城到收尾,有一句话说的好,攻城不难,可即便是五万头猪,你总没这么快抓得完吧。
张安世所设计的结局里头,可不只是抓人这样简单,这里头牵涉到了十分复杂的玩意。
譬如李自成杀入了京城的时候,怎么把那些达官贵人们的财富给取出来,这……可是一门大学问。
可实际上,李自成的效率并不高,他那拷饷这一套,费了许多的时日,而且……成效也不明显。
要知道,他们对付的可都是聪明人,而财富……更是人家的命根子,怎么搜刮殆尽,这不但是技术活,而且还旷日持久。
因此,张安世构想中,这个时间,至少需要大半年。
大半年的时间,在威尼斯搜刮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启程返航。
而船队真正返航的时期,应该是在来年开春。
可现在,却提前了四个多月回来,这足以令张安世开始担心起来。
“罢了,胡公,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有些东西,知道得多了,对你是有害的。”
胡广:“……”
张安世道:“赶紧见驾吧,陛下只怕已是等得急了。”
当下,文渊阁上下,各自整了衣冠,随即纷纷赶往文楼。
这文楼,现在几乎成了朱棣的起居之所。
朱棣爱这个文楼的名儿,所谓缺啥补啥,就好像太监爱吃鞭是一样的道理。
而事实上,朱棣虽不舞文弄墨,却是将这文字贯彻始终了,哪怕是他驾崩之后,子孙们给他上的谥号,也是文皇帝。
此时的朱棣,精神倒还不错,贫穷就好像肾上腺素,一下子让朱棣支棱了起来。
这段日子,他每日例行要询问内帑的各种开支,每日琢磨着如何开源节流,就连现在看文武大臣的眼神,好像也是怪怪的。
那是一种教人发毛的感觉,那一双虎目突然意味深长地落在你的身上,然后和颜悦色地问你今日吃了什么,现在有几个儿子了,诸如此类的话。
而最终,也总能话锋一转,莫名其妙地来一句:“好,好,好,看卿家日子蒸蒸日上,朕也就放心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总听着教人心里发毛,冷汗直冒。
转眼又见朱棣愈发的朴素起来,连历来要裁剪的新衣也停了,更令人觉得事态严重。
以往大臣们还陷入了意念之争中,争的是新政和旧制好坏,为此而面红耳赤。
可现如今,居然大家都默契地不去争了。
因为这些人精们预想到,以后惹怒了陛下,可能会比较费钱。
此时,朱棣轻轻地抚着案牍,口里发出叹息。
这时候,大臣们还未觐见,他便对抬头对亦失哈道:“郑和也不容易啊,他年纪也不小了,几下西洋,越去越远,可这天边,却没有尽头。毕生之力,几乎一大半都在那艰辛的汪洋上,朕实在心疼他。”
亦失哈也不由得有所感触,这些围绕着朱棣身边的宦官,往往都被朱棣根据他们的特长用起来,如今……何止是郑和老了,他亦失哈也已垂垂老矣,精力越来越不济了。
亦失哈道:“郑公公和奴婢一样,奴婢们虽是爹娘生养的,可自打入了宫,便与爹娘们缘分尽了,从此便是陛下的人,自是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其他的辛劳和苦劳,算不得什么。”
朱棣颔首:“将士们此番归来,是该赏赐一二了,以往的时候,靠着宝货,倒也能带回来不少的财货,其中大半数,终究还是要分赐给出海的数万将士,他们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在下西洋,怎能不赏赐?”
“今岁的话……”朱棣斟酌着,露出疑虑之色。
亦失哈道:“要不,就少赐一些?这样的话,内帑那边……”
朱棣稍稍犹豫,随即便冷面道:“这是什么话,入你娘,人家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普天之下,谁敢少了他们的赏赐,朕也没这个本事,从亡命徒口里夺食,朕看你啊,是利令智昏,不知天高地厚了。”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万死。”
朱棣叹息道:“该赏的就赏吧。剩下若还有一些盈余……清一清,看看能攒多少。”
亦失哈连忙称是。
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文渊阁与八部大臣,俱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淇国公也来觐见。”
朱棣便一脸疑惑地看向亦失哈道:“淇国公不是病了吗?”
“是啊。”亦失哈道:“他身子不好,当初在沙场上的旧伤总是不见好,现在几乎隔三差五,都要跑医学院……不过……”
说到这里,亦失哈压低了声音,接着道:“陛下您忘了?淇国公的公子也下了西洋,只怕也是听到了消息,便忙是来……见驾了。”
朱棣听罢,眉一挑,边道:“是那个横看竖看,都不太聪明的那小子,丘松?”
亦失哈听着朱棣的话,忍着笑道:“陛下当初可经常念叨他呢。”
“年纪大了,这一些人……什么朱勇啊、张辅、张軏这些小子……”朱棣摇摇头。
等张安世等人来了,却见这丘福也一瘸一拐地进来,不过他显得颇有精神。
朱棣看向众臣,微笑道:“泉州市舶司那边,送来了急奏,说是船队已过泉州海面,掐着日子,这个时候,理应……这船队也差不多到了松江口了。朕清早已命快马,沿途去询问这一路的急递铺,倘若船队抵达松江口,理应也会派快马往京城来,料来……今日,或者明日,就有消息。”
众臣纷纷道:“陛下圣明。”
朱棣摆摆手,随即道:“哪里有什么圣明呢?朕看哪,你们只要朕不要你们的银子,或是你们盯着朕的内帑的时候,就总是要说朕圣明。前几年,内帑充裕的时候,哪一次国库空虚,不是寻到朕的头上呢?最后,朕也只得了一个圣明二字而已,所谓口惠而心不实,大抵应该就是如此吧。”
谁也没料想,陛下说着说着,怎么就转到了这上头。
于是一时之间,大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里头,张安世是最心虚的,因为他真的有钱……可有钱可不能被皇帝这样造啊,内帑的亏空,可不是十万二十万两银子能解决的。
所以张安世很识趣地低头不语。
朱棣见众臣哑口无言,便笑着道:“罢罢罢,朕也懒得计较,此番……船队回来,照例,还是该恩赏将士。此事……乃重中之重,诏书要拟好。除此之外,朕思量着,郑和劳苦功高,也该有所表示了,不然……说不过去。这事,交给廷议去议,议不出结果来,朕不答应。”
众臣唯唯诺诺地应着。
此时,连胡广竟都变得乖巧了许多。
朱棣则是含笑看向丘福,道:“丘卿家身体不好,要好好休养。”
丘福便道:“老臣已无用了,幸赖犬子还有一些用处,能下海为陛下分忧,老臣自是欣慰。只是……父子别离,不免有所想念,这春夏秋冬,四季都不曾有消息来,老臣说不挂念,这是有悖人伦。”
朱棣哈哈一笑:“是啊,忠孝需两全,也该是你们父子相聚的时候。”
正说着,突有通政司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有消息了。”
朱棣顿时来了精神,看向这宦官。
这宦官忙道:“已有松江口的快马,奔来了京城,是随郑公公下海的副将刘义。他们昨夜才抵达的松江口,郑公公身子不好,便急令副将下船,快马日夜兼程……”
此言一出,骤然间却是气氛紧张起来。
朱棣甚至站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
他皱眉起来,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朱棣这样见多了大风大浪之人,一听这事,立即就察觉出了猫腻。
他走了几步,随即慢悠悠地道:“这一路舟车劳顿,抵达松江的时候,将士已是疲惫,就算有什么消息,直接让松江口水寨那边急递铺派人快马奏报即可,何须让副将日夜兼程往京城赶来?”
众臣:“……”
朱棣又道:“且还来的这样快,在船上行了这么多的时日,虚弱不堪,却要彻夜疾行,日夜兼程,怎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棣问出了大家的心声,于是大臣们都不约而同地盯着这宦官。
这宦官道:“奴婢……奴婢……”
朱棣此时的心情显然比较急,厉声道:“速速去请这刘义,叫他来见驾。不……”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预备好车马,用张安世献上的那舒适车马,将这刘义载入宫来,午门那边……不……”
朱棣突然又道:“走午门,不免要绕路,开大明门,从大明门乘车入宫,这车中,预备一些茶水还有粮食,粮食不要干硬,要入口能化的。”
这阵势把那宦官也吓得够呛,于是那宦官连滚带爬地去了。
朱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越加急躁起来。
事出非常,教他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而淇国公丘福的脸色,也已糟糕到了极点。
他显得不安,这几年身子不好,现在拖着病腿,心里既焦灼,身子又不免有些疼痛,可没收到准确消息之前,他也只好咬着牙关忍着在此等待。
朱棣此时倒是注意到了丘福,道:“给丘卿家赐座。”
丘福却是道:“陛下,不必,臣……站着好。”
朱棣听他这样说,似也能明白丘福的心情。
这时候,谁能坐得住呢?
一个多时辰之后,就在所有人都已焦灼不安时,一辆车驾,竟是径直地停在了文楼的外头。
宦官们在车下连续呼唤了几声,车中的人也没动静.
有人开了车门,才发现副将刘义早在车中睡着了,车中的食物,他是一口未动。
好不容易,才有人轻轻拽着刘义的马裤,将刘义唤醒。
刘义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而后想起了什么,慌忙下车。
说来……他区区一个副将,却完成了宫中坐车的成就,这却是不知多少亲王、郡王也无福享受的。
可现在……刘义显然没心思顾及这些。
当下快步入殿,对着朱棣直接拜下道:“卑下……”
不等他说下去,朱棣当头却道:“郑公公安好?”
刘义道:“郑公公安好。”
朱棣眉一挑,随即道:“丘松呢?为何不是丘松快马入京,他年轻气盛,怎教你来?”
刘义如实道:“陛下,丘将军没回来。”
此言一出……
丘福直接脸一白,整个人摇摇欲堕,几乎要昏厥过去。
张安世在人群之中,竟也觉得脑子要炸开一般,整个人轻飘飘起来。
这……如何可能?
铁甲船对木船。
三千模范营校尉,兵精粮足,对一群中世纪的武夫。
优势在我啊!
怎么可能会输?
张安世的心,彻底的乱了,想到自己的兄弟,心头更是难受至极。
朱棣见状,脸已拉了下来,他眉头皱得更深,对一旁随伺的一个宦官使了个眼色,指着丘福道:“搀扶住他。”
随即又道:“刘卿,你继续说。”
“丘将军……”刘义这才又道:“还镇在欧洲呢,自打攻破了威尼斯,需派人留守,所以此番没有回来。”
朱棣:“……”
丘福脸上那痛苦的表情猛然一顿,他本觉心口疼。
这一下,心口突又不疼了。
张安世这时几乎要跳将起来,眼一瞪,大呼道:“你不早说,威尼斯攻下了?”
刘义吓了一跳,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现如今,叫伏波城……”
大臣们心里不屑,这万里之外的区区小城,攻破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蛮荒之地……毕竟也不是西洋,无法驻守,不过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张安世整个人松了口气,随即狂喜道:“我早说了,我早对人说,丘松这个小子,只要他出马,准是成的,哈哈……这一下子他可立大功了。”
朱棣则是板着脸道:“好了,不要在此呱噪。”
朱棣心如明镜,天下这么多的疆土,攻下一个城,算什么大功,若这样也算大功的话,那么那些个宗亲,在西洋一个个攻城略地,岂不人人都有泼天之功?
张安世立即乖乖地道:“噢。”便闭嘴不言。
朱棣又看向刘义道:“船队,没有太大的受损吧?”
刘义道:“失了几艘船,不过……仰赖陛下恩泽,并没有遭受大的损失。”
朱棣道:“此番郑卿家为何教你彻夜来报讯?”
刘义道:“郑公公有交代,因为这一次回航,所载的货物实在贵重,所以停泊之后,所有的将士和水手不得下船,码头上的人,也不得随意登船,却命卑下,火速先来奏报,请陛下下旨,调拨一支军马,封锁了码头之后,郑公公和诸将士,再下船歇息。”
朱棣:“……”
郑和是没有资格调拨军马的。
实际上,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轻易调拨兵马。
而郑和是个极谨慎的人,显然因为害怕出现意外,而船上的将士,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显然已经不可能再让他们把守码头了,必须得有一支精兵,护住码头,他们才好下船。
朱棣不由道:“贵重……什么宝货,需这样大张旗鼓,还……要这般……的谨慎行事?”
刘义道:“陛下,都是真金白银……”
朱棣:“……”
刘义继续道:“是丘将军攻破了威尼斯等城邦之后,抢掠……不,是当地的士绅和商人们献上来的。”
朱棣:“……”
见朱棣没动静,这刘义也不敢说下去。
张安世在旁却是急了,忍不住道:“有多少?”
刘义苦笑道:“这……算不出,实在太多了,郑公公在回航时,其实也想好好清算一下,只可惜,船上精通算学的有限,而这百来艘船,都装载得满满的……所以……所以……”
“这船队……都装了金银?”朱棣虎目猛地一张,惊得瞠目结舌,道:“就几个邦城?能抢……能献这样多?”
刘义为难地道:“这……陛下……这卑下不知从何答起。”
朱棣却在一瞬间,突的精神百倍起来,他眼里似有了光。
随即提高了声调道:“调……这就调人,命锦衣卫,以及驻扎于栖霞的模范营,火速出动,给朕卫戍船队停泊的码头,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人……派人去……这么多船……这得是多少金银?张卿家……你听闻过这样多的金银吗?”
张安世微微一笑,道:“陛下,臣其实很想见识一二。”
朱棣摆手:“那张卿亲自去,要快。”
“啊……”张安世一愣,惊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的更新会晚一点。
二阳了!
吃药躺着好好睡一觉再说。
第535章 盖世之功
朱棣见张安世惊讶的样子。
此时也意识到方才显得过于有些激动了。
他定定神,道:“张卿,现在船上的将士们,还不能下船,更不离船回乡,他们在海外已漂泊了这样久,何其辛劳。正因如此,所以朝廷这边该赶紧将船队接管,方可令他们早日登岸回乡。”
张安世道:“臣明白了。”
不得不说,郑和是十分稳重的人。他命人继续留在船上,隔绝了码头和船上将士们的消息,就是因为这财富实在太大,难保不会有人觊觎,倘若让其他人来清点,郑和显然也是信不过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夜奏报朱棣,陛下这边派遣信得过的人火速接管船队,确保金银的安全。
而朱棣令张安世去坐镇,显然也是出于对张安世的信任。
说难听一些,这等事,有时候连儿子都信不过,尤其是远在安南和爪哇的两个讨债鬼。
朱棣沉吟片刻,又道:“丘卿家。”
丘福此时心也已稍稍放下一些,好消息是,儿子还活着,坏消息是,人还在万里之外漂着呢。
听到陛下点名,丘福忙收起心情道:“臣在。”
朱棣深深看了丘福一眼:“丘卿家为副,随张卿一道去点检吧。”
丘福立即明白了朱棣的心思,这金银,和他的儿子有关,此番他兴冲冲的来,想打听一点儿子的消息,只不过终究还是有些失望,他这几年身体不好,几乎没有担任过什么重要的差事。
此次,朱棣也是希望丘福能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显示朱棣对他这个老兄弟的信任。
丘福道:“臣遵旨。”
事情急切,张安世与丘福领命而去。
而朱棣却也已命大臣们告退。
不过朱棣反而更加的焦虑起来,带来了一大笔的金银,这金银有多少,他心里也没底。
倒是文渊阁里,却是热闹了。
因为这新的文渊阁,现在设置了一处专门的书斋。
当然,名为书斋,却是大学士和舍人们偶尔来喝茶的地方,毕竟……总不能在文渊阁里光明正大地弄一个休息室或者茶房亦或者是食堂吧。
这里书架子上,搁了许多书,当然,装饰的意义更大一些。
舒服的大沙发,蒙着的乃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牛皮。
得了空,在此一坐,茶水一端,一下子,这大学士的格调就出来了。
每当坐在这里的时候,只怕许多学士和舍人都忍不住在想,当初太祖高皇帝,怎么就那么抠呢?好歹也是文渊阁的学士,却非要给一个那样险恶的环境,让人呆着。
“金银?”此时,胡广的表情有些夸张地道:“这一次郑公公这样大张旗鼓,看来收获不少吧。”
其他三个大学士,都微笑不语。
胡广忍不住发牢骚:“怎么?诸公都喜欢抿嘴不语,倒像是做了官,就非要摆这样的架子一样。”
“咳咳……”杨荣咳嗽,道:“胡公说笑了。”
胡广却道:“老夫今日不问你,老夫今日问解公!解公,你是出了海的,见多识广,你来说说看,这得带来多少财富啊?”
解缙皱眉,很认真地想了想,沉吟着道:“不好说。”
胡广道:“为何不好说?”
解缙道:“海外的土人,金银是有的,不过……若说富庶……自是远远及不上我大明。可郑公公这个人的性情,解某也知道,他是极稳重的,若是没有纹银数百上千万两,他不会如此在意。”
“上千万两。”胡广倒吸口凉气,随即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解缙接着道:“也有可能更多一些。不过啊,虽有这样多的金银,又有何用?现如今要修这铁路,每年陛下可是五千万甚至七千万两纹银的开支。当然,有了这笔银子,也终究能让陛下缓一口气,算是好事。”
胡广忍不住道:“说也奇怪,当初朝廷是一两银子恨不得分为三瓣。现在好了,现如今的开支,真正是骇人。”
解缙倒是泰然自若地道:“天下已是变了,不能用从前的思维去琢磨这事。”
胡广挑眉一想,随即默然点头。
虽然这一套,好像和他所学习的儒家精神有些不太配套,可架不住……他也是受益者,好歹自己是躺在沙发上,有了让自己衣食无忧的俸禄。
…………
相比于文渊阁里几位学士的悠闲自在,另一个张安世与丘福二人却没有这么舒坦了。
他们连夜带着一千多人马,火速地抵达了松江口港口。
张安世对于处理这种事也算是有经验的,他带着人一到,立即封锁了船队所在的几处码头。
紧接着,便与丘福登船,去见郑和。
一见到有人来,船上几乎是欢声雷动。
要知道,对于水手们而言,真正的痛苦未必是海上遭遇了风浪。
而是分明已抵达了陆地,放眼看去,故土就在眼前,却依旧得乖乖地在船上待着,不能越过雷池一步。
现在好了,朝廷的钦差来了,也就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登岸了。
郑和披着一件猩红的披风,穿着淡黄的钦赐鱼服,被海风一吹,披风猎猎作响,他与张安世、丘福相互见礼。
见丘福忧心忡忡的样子,郑和却露出微笑,补上了一句:“淇国公,恭喜。”
丘福一愣,这一路来,心情实在复杂,他其实已经接受了儿子平庸的事实,毕竟……以前是觉得儿子老实,后来渐渐发现,儿子这不是老实,简直就是有点傻。
同样是公爵的儿子,朱勇、张軏这些人,可不会兴冲冲的被张安世拎去万里之外。
何况自登了船,见许多人都是形如枯槁的样子,身体干瘦而黝黑,这黝黑的肤色上,还带着营养不良所带来的黄斑。
于是他脑海里,立即就想到丘松饿成皮包骨的形象。
丘福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只觉得心塞难耐。
紧接着,便是进行交割了。
交割是很复杂的事,除了交代注意的事项,还有……便是郑和取出海图志,这里头……记录了这一路航行的建文,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水文的资料,当然,还有舰队中死亡的人员,因何而死,亦或者立功受赏的人员等等。
下西洋,并非只是舰队出去走一遭这样简单,它是具有开拓意义的,而海图志,才是最有价值的无价之宝。
随即便是重头戏了,郑和领着张安世和邱福至旗舰的底舱。
底舱一开,马灯一照,骤然之间,张安世和丘福二人的面上便被映射得金光闪闪。
“卧槽。”张安世忍不住震惊地道:“伱们抢了这么多?”
实在是太过于吃惊了,可此言一出,张安世便立即觉得失言,赶紧将嘴闭上。
丘福显然也是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银的,竟是直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郑和似早就料想到一般,笑了笑道:“所有的船都装载满了,接下来,就有劳殿下与淇国公了,咱也该下船去歇一歇了。”
张安世和丘福不知道有没有把郑和的话听了去,但是二人的眼珠子却久久地盯着那金灿灿的玩意,眼睛一时间挪不开。
不过震惊归震惊,张安世是个行动派,很快,一队账房便被请上了船。
既有数十个抽调来的算学学堂师生,也有栖霞商行的账房。
大家一看这架势,都吓住了,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便开始讨论起来。
好歹都是算学大家,大家集思广益之下,便有算学学堂的博士上前,朝张安世行礼道:“殿下,若是一个个称量,这样多的金银,却也不知要算到猴年马月去。所以我等仔细商讨,最后拟定了一个可以三五天内,计算出金银数目的方法。”
张安世大惊:“三五日?”
这博士便道:“用曹冲称象法即可,既用一艘标准的小船,装载满了,计算它的吃水量,画上刻度,得出这一船金银的重量之后,那么……就不断的将金银装载上小船,看看有多少船,再根据船的数目,去乘一艘船的金银数目即可。当然,这样的算法,误差可能会有百之二三。”
“百之二三的误差?”张安世呢喃着,他想了想,便道:“先用此法,得出大致的数目,等这些金银入库之后,再让人慢慢精算就好了。”
“喏。”
于是,众人便忙碌开了。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而张安世和丘福,倒是闲了下来。他们是钦差,是来坐镇的,不负责具体的事务。
张安世躲在旗舰的指挥舱里,神奇地取出了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丘福此时也开始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可能这一次……当真立有大功,于是一下子兴奋了不少。
他想寻张安世说说话,可张安世却顾着埋头看书,当即,便搭讪道:“贤侄,你在看什么书?”
张安世头也不抬地道:“奉天靖难记。”
丘福一愣,忍不住来了精神,当即道:“里头可有俺吗?”
“有,有的。”张安世道:“谁不晓得,丘将军您是靖难中的大功臣,怎么能少了丘将军?”
丘福越发的来了精神,便道:“来,老夫看看,老夫看看。”
张安世身形一顿,总算抬头看向邱福,却是有些踟蹰:“这……这不好……吧……这是闲书……”
“奉天靖难,怎是闲书?”丘福瞪大眼睛。
张安世一时哑然,很是无奈,只好将书奉上。
丘福则喜滋滋地取了书,随手一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行字:‘建文常服yin药,气血沸腾,先御老妇,不可,缚母猪yin之,此皆齐黄二贼之罪恶也。’
丘福看到这一段,骤然被干沉默了。
他缓缓地合上了书,似乎没有兴趣在此书上寻到自己的事迹了,而是深吸一口气,将书塞回张安世,道:“老夫识字少,看不甚懂。”
张安世也显得有些尴尬,不由道:“无良读书人就是如此的,世伯不必放在心上。”
在船上呆了五日,终于,结果出来了。
那博士来奏报道:“殿下,数目出来了。”
张安世此时的心情也不免有些紧张,于是急切地道:“有多少。”
这博士道:“因为金银都有,还有……甚至还有不少其他的珠宝,不过为了便于计算,所以……学生人等,统统按照市价,将其进行折银处理。当然学生人等还考虑到,大量的金子出现,也必然会带来金价一定程度的下跌,于是也对这一因素,进行了调整。”
张安世道:“不愧是算学学堂博士,什么都让你们想到了,好了,不说这些虚的,折银多少。”
博士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一亿九千万两。”
张安世:“……”
丘福:“……”
半响后,再一次震惊的张安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确定吗?”
这博士立即点头道:“可以确定,当然,误差是免不了的。”
张安世皱眉起来,他只晓得威尼斯和其他的一些商业城邦有钱,毕竟积攒了几百年的财富,掌控了全欧洲的税收、高利贷还有贸易。
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钱。
张安世忍不住道:“立即将账目整理一下,而后,你们继续在此驻留,本王与淇国公要火速入京。”
张安世的声音有点颤抖。
这一次,可算是抓到一条大鱼了。
张安世随手翻了一下图志,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忍不住道:“不曾想,他们竟还从罗马那边,也搞了一大笔银子。”
“罗马?”丘福不由道。
张安世道:“世伯,这罗马,就……就好像咱们的寺庙,懂不懂?”
邱福却是失望地道:“寺庙能有几个银子。”
张安世则是笑了笑道:“你太瞧不起他们的寺庙了,这寺庙下头的一个圣殿骑士团,每年靠地产还有信徒捐赠的收入,就有六百万磅。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收入,是我大明没有新政前银税收入的数倍。”
“而至于这个威尼斯,其财富也不在圣殿骑士团之下,甚至还要多得多。不过我依旧还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短短时间,怎么能把这么多真金白银给弄出来的。按理来说,那些商人们一个个精明得很,且都是守财奴一般的人,怎么会轻易就范?”
丘福兴奋地搓手道:“好啦,赶紧去见陛下吧。”
张安世自也不敢怠慢,立即启程进京。
此时的朱棣,正眼巴巴地等着消息呢,听闻张安世和丘福进京,反而失望起来。
这才几天功夫,就回来了,算的这样的快,这样说来……可能真没几个钱。
朱棣在文楼升座,文渊阁的诸学士还有各部的部堂也都来了。
张安世和丘福进了文楼,先是规矩地行了礼。
答案即将揭晓,朱棣这个时候,反而不急了,只笑了笑道:“卿家不必多礼了。”
张安世这才道:“陛下,臣与淇国公已算出了数目,特来复旨。”
朱棣颔首道:“嗯,数目几何?”
张安世道:“粗略的估算是一亿九千万两纹银。”
这话落下,殿中骤然之间,好像连呼吸都骤停了。
这数目就十分可怕了。
以至于许多人心里头竟忍不住开始算起来,这一亿九千万,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张安世早就料想到众人的反应,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此时,他笑了笑道:“当然,只是粗略的估算,会有百之二三的浮动,毕竟时间紧急,具体的数目,还得等入库再说。”
朱棣:“……”
众臣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棣的反应。
张安世见朱棣不搭腔,便又道:“数月功夫,能得这些金银,臣也万万没有想到,要真论起来,倒还多亏了丘松。丘松办事,干脆利落,真是士别三日,教人刮目相看。”
朱棣:“……”
张安世见朱棣依旧沉默,索性也就不说话了。
丘福更是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朱棣突的猛然道:“一亿九千万两?”
张安世道:“陛下,这是大致的账目,请陛下过目。”
朱棣一挥手:“朕不要看什么账目,朕只要这个数。”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确实就是这个数。”
朱棣深吸一口气,才道:“就出一趟海,可教天下三年的铁路的修了?”
张安世道:“理论上……好像可能是这样的。”
朱棣低声喃喃道:“难怪朕看丘松那个小子,一副深藏不漏的样子,原来竟是大智若愚……难怪……这就难怪了……”
亦失哈咳嗽,忙吓得将脸别到一边去。
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这时候,他们反应了过来,已顾不得臣仪了,此时有了太多的表达欲望,竟低声开始议论了。
朱棣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随即道:“立即赏,要重赏。丘松是首功,赐他一个公爵的藩地,给丘家一块藩地……”
丘福听罢,或许是连日的鞍马劳顿的缘故,又或者一时之间,突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竟一下子,头晕目眩,人已摇摇欲坠。
…………
太难受了,发了两天烧,喉咙痛的不敢吃东西,惨。
第536章 有情有义张安世
对丘福而言,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喜事。
论起来,作为靖难功臣,丘福当初跟随朱棣大小数十场恶战,当真是九死一生,这才挣来了这么一个公爵。
他心里也自知,自己已位极人臣,后半辈子,享福就好了。
对自己的儿子,起初是抱有期待的,后来发现不甚聪明,不过渐渐也能接受,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公爵子嗣嘛,只要不谋反,丘家照样有荣华富贵。
可朱棣这一番话,却直接让他内心深处,犹如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谁没有一个裂土封侯的念想呢?古人对于土地的执念,绝非是寻常人可比较的。
而他的儿子丘松,将成为继张安世之后,第二个非宗亲列土分疆之人。
也意味着,将来的丘家,虽无王爵之名,却可以和宗亲们一样,出海分封建藩。
这可是他邱福奋斗了一辈子,也不敢去想的事。
可他那傻儿子……
就在他一时之间举足无措的时候。
却听朱棣兴奋地道:“此番随征的将士……”
谁料这时候,张安世却突的打断朱棣道:“陛下,臣有一言……”
朱棣心情好,微笑道:“但言无妨。”
张安世道:“既是赐丘家藩地,却不知……何处合适?”
此言一出,丘福这时候……真真禁不住心怀感激了,原来竟真没有错,张安世这个人讲义气。
这里头的逻辑是十分简单的,丘福也是精明的人,当然清楚,陛下虽进行了许诺,可毕竟是在大喜过望之下,脑子发热的时候做出的决定。
现在没将这事讲清楚,等陛下渐渐地理智起来,虽然君无戏言,可在这藩地上头,却依旧还是有文章可做的。
可张安世在这个时候,斗胆询问,其实就是选在最好的时机里,为丘松讨要到足够的好处,这样才可使丘松这一场功劳利益最大化,是最明智的选择。
偏偏这些话,大臣们不会说,因为丘家怎么样,和他们无关,他们嫉妒都来不及呢!
而丘福这个时候也不能提,因为他是丘松的爹,哪里有父子向皇帝当面讨赏的,还说的这样大声,总得有点遮羞布嘛。
张安世恰恰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且这样做,未必没有风险,毕竟陛下就可能只是脑子一热,事后回过劲来,就有可能埋怨起张安世这个时候多嘴了。
果然一切如丘福所料,此时的朱棣,早已是喜上眉梢,兴致勃勃地道:“你这小子……”
他似乎也不介意,随即道:“张卿怎么看呢?”
张安世微笑着道:“不如,就将这威尼斯……”
朱棣却是摆手道:“威尼斯甚远,若是分封在那儿,朕只恐丘卿家一辈子也不能与大明走动了,他终究还是一个孩子,朕不忍心。”
君臣二人,彼此对话,丘福则提着心,不断地咀嚼和回味着。
张安世请封威尼斯,陛下一定会拒绝的。
从威尼斯那儿,既然能抢……不,能得来近两亿纹银的战利品,可见那儿肯定还有油水可榨。谁都知道,陛下爱搞钱,自是要绝对通过一切办法,用强力的手段操控住威尼斯和热亚那,好通过这两处地方,源源不断的进行放血。
可张安世鬼就鬼在此,他显然也明白陛下的心思,知道断不会同意威尼斯,显然……就是希望陛下能够拒绝。
而一旦拒绝,那自然而然,为显自己的宽厚,陛下一定会给一颗甜枣,以示虽不能给威尼斯,其他地方却是可以谈的。
嗯,张安世这家伙能处,是真兄弟!
老夫没有看错人。
须知连他丘福都看出了张安世的心思,那么陛下一定也能看穿,张安世这家伙,为了丘松,也算是豁出去了,甚至承担了在陛下面前耍心眼的风险。
此时,朱棣笑了笑道:“张卿以为,还有何处为好?”
张安世便道:“在天竺,栖霞的商行,还有位于真腊的几处藩地,在两年前,于天竺的金奈修建了一处码头,用以提供船只的补给,囤积交换的货物,此处虽不大,与当地的土人,也有一些冲突,不过却一直依靠商行还有一些汉商,和真腊诸藩勉强维持。陛下……何不如将这金奈,封为丘家的封地……只是……地是有了,只是人……”
朱棣听罢,甚觉满意,当即便道:“赐万户,准其设一支护卫,徙金奈。再下旨真腊诸藩,以及水师在这数年,予以协防。”
丘福虽不知多少海外的情况,却知道商行以及各藩王为了维持住金奈这个货运站,竟费如此大的气力,那么……这绝对是个好地方,肯定不会比其他藩王的差。
若是再有万户的军民百姓,有三千五百人至七千的满编护卫的话,那么……这地基也就打通了。
不只如此,丘家还有银子。
这么多年,丘家在栖霞商行的股份,虽是占比不多,远不及张家,更不及陛下,可每年的分红,却也是实打实的,这些金银,足以购置足够的补给和军需,若是再招揽一些同族和亡命徒……
丘福骤然之间,觉得自己的腿脚突然好利索了。
他眼里有了光。
甚至觉得,自己宝刀未老,尚还可以再去金奈,再战一番。
丘福一时失神,却在此时,反应了过来,忙道:“谢陛下恩典。”
朱棣摆摆手,爽朗地笑着道:“该当的,有大功就该有大赏,朕这是赏罚分明。”
此话一落,朱棣便目光一转,他看向解缙道:“其余的将士,都要赏。”
解缙忙道:“文渊阁明日召各部阁议。”
朱棣随即笑了笑道:“朕看哪,这里头的功劳,只怕也少不了张卿家,若非张卿竭力支持丘松带模范营同下西洋,何有今日之喜?”
张安世道:“这不算什么,臣……其实惭愧的很,大家都在海外受苦呢,只有臣在京城享清福,如何算有什么功劳?”
朱棣却哈哈大笑:“张卿这话,朕很不爱听,这样说来,社稷每有危难,将士们都在为之苦斗,只有朕深处宫中,享清福咯?”
“啊……”张安世吓了一跳,忙道:“不能这样比,不能这样比的。”
朱棣却是道:“一并赐张卿一万户吧。”
张安世听罢,大喜,这真算是意外之喜了,他现在什么都不缺,唯独缺的就是人,当即欢喜地道:“谢陛下。”
朱棣随即道:“金银要火速入库,入库之后,细细清点。这不是小事,张卿……此事……还需你来办。”
张安世道:“遵旨。”
整个过程,众臣就看旁观的看客差不多,而后一个个瞠目结舌地散去。
张安世几个人回到文渊阁的时候,胡广忍不住发出啧啧的声音。
他反复地琢磨,接近两亿两……这样的天文数字,平日里是真不敢去想的。
张安世则笑吟吟的样子,解缙等人自是来道喜。
张安世笑着道:“都是为陛下效力,该当的,该当的,诸公………最近觉得书斋的茶水如何?”
胡广第一个道:“是好茶。”
张安世笑着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听闻福建布政使司有一种好茶叶,方才教人采买来的,因而送了一些,搁在书斋,专供大家来喝。不过细细看来,这茶还是有些不得劲,这样吧,明日再教人寻一些好茶来。”
“啊……这……这……使不得,使不得的。”胡广忙道。
张安世道:“这茶水,我也是要喝的,怎么,喝一点茶水也犯法?若如此,明日我去奏报陛下,就请陛下来评一评这个理。”
胡广等人便笑了笑,没有反对了。
良久,胡广才道:“那么,就多谢殿下的美意了。”
张安世却是摆摆手:“这哪里是什么美意,我常听读书人说,君子之交淡如茶……”
“咳咳,其实是君子之交淡如……”胡广正要纠正。
站在胡广身边的杨荣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
这一次胡广反应很快,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算是将阁臣的性情都摸透了,你说他们正直嘛,可毕竟都是人,何况出身读书人的他们,对于琴棋书画还有茶本就有特别的爱好。
可伱说是觉得他们贪婪,真拿真金白银往他们的怀里塞,他们必觉得你在羞辱他们。
似这般拿出一点好茶来,大家一起分享,给人一种小小占了一点便宜,却又没有令自己难为情的感觉,这样的事偶尔来几次,总会给人一种每日一个小惊喜的感觉,反而让大家关系融洽。
当然,张安世心情格外的好,自然也就不吝啬了。
今日大家都无心票拟,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值,除了今日杨荣夜值,其余人纷纷打道回府。
张安世回到了张家在京城的宅邸,平日里若是不来当值,他便下榻栖霞的宋王府,可若是要在京当值,不免要在内城小住。
谁晓得,刚到了门前,便见门子上前来道:“殿下,淇国公来访。”
张安世眉一抬,叹息道:“这位世伯性子太急了,这种事,怎么能大白天和陛下讨了赏,当天就往本王这里钻呢?哎……”
张安世摇摇头,他大抵能明白,历史上的淇国公丘福,为何会跟着汉王朱高煦一条道走到黑,以至于结局凄凉了。
实在是性子太直,一旦认可的事,便没有太多避讳,可谓是憎恶分明,不打折扣。
这般的人,在军中必为人所敬重,可在庙堂上,能平安落地实在需要一点幸运。
可来都来了,张安世却还是道:“在何处?”
“已在小殿静候。”
张安世便快步走了府里,只往小殿。
到了这里,却见丘福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这孩子六岁。
张安世是有印象的,乃丘松所生,叫丘成业。
张安世见到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不禁想到,当初几个兄弟二十年前结交,如今孩子们都已不小了。
丘福身上的病容,早已是一扫而光,甚至显得红光满脸,一见着张安世,便咧嘴笑。
张安世忙道:“世伯……”
丘福却点了点丘成业,道:“阿爷怎么教你的。”
丘成业便晃了晃脑袋,沉默了一会儿,才啪嗒一下,拜下。
张安世:“……”
丘福又道:“快说呀。”
说着,用靴子轻轻地踢了踢丘成业的臀。
丘成业这时方才稚嫩着道:“成业见过义父。”
“啊……”张安世一听义父二字,头皮有点发麻。
丘福则是乐呵呵地笑着道:“这小子还小,啥也不懂,还不知他的义父,今日给他争了多少的好处呢。殿下,本来今日该拎着丘松那个小子来给你行个大礼的,不过他远在天边,你瞧,俺将俺这长孙给拎来了,以后你就是他爹。”
张安世哭笑不得,丘成业便仰着头,可能刚才喊的时候,还有些生涩,现在却习惯了,脆生生地道:“义父……义父…”
张安世只好将他抱起,一面道:“诶,世伯,你瞧这成业多机灵,跟他爹一模一样。”
说罢,便命人取了一些吃食和小玩意来,逗了一会孩子,便教人带着去玩。
丘福已落座,此时张安世便说起正事来,道:“世伯,丘松应该没有这样早回来,可藩地的事,却是迫在眉睫,丘家要及早做好打算,这藩地的谋划,却是慢不得的。”
丘福道:“俺也是这么个意思,所以方才有人得知了消息,纷纷来府上报喜,俺心里却不踏实,所以才想来寻殿下问问。”
张安世微笑道:“其实也简单,先将架子搭起来,武人显然不必担心的,世伯本就是大将,挑选一些武官,教他们操练人马,不过是信手捏来。丘家的银子,应当也不少吧,有银子就好办,栖霞商行,敞开来给金奈供应刀枪剑戟以及火器。陛下也说了,水师这边,也要予以协助,若是再与各家海贸的船运商行合作,那么……人口的迁徙和供应就不成问题。”
顿了顿,张安世想到了什么,接着道:“唯一还需要的,就是一批擅长编户齐民,组织生产且懂得经营的文吏。世伯可有好的人选?”
丘福却在此时皱起了眉,叹息道:“平日里俺最瞧不上文人……现在临时抱佛脚还来得及吗?”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这个……我来想办法吧。一方面,不是还有不少的翰林和观政士需要去藩地‘镀金’吗?挑选几个不错的,到时奏请朝廷就是了。当然,完全靠他们可不成,栖霞的各大学堂,也招募一批,各学科的,先凑百来个,就足够将这骨架子,先搭起来了,以后再慢慢补充。”
丘福一脸深以为然地点头道:“不错,其实这些,俺心里隐隐也有这样的想法,可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周到,现在殿下这一说,俺心里便有底了。”
丘福顿了顿道:“松儿不在,老夫左思右想,决定亲率人往金奈去。”
张安世则是认真地看了邱福一眼,略显担心地道:“世伯的身体?”
丘福挥了一下手,摇摇头道:“这都是不打紧的,你是没有到老夫这样的年纪,到了这个岁数,生死反是看淡了。现在是金奈虽是建了藩,可一时无主,松儿还不知何时回呢。老夫不去,可不是要教当地的土人欺到头上?老夫曾打过半辈子的仗,如今虽说老了,想来……应付土人也是足够的。”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凝望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又道:“也不瞒你,即便……真有个什么万一,老夫这时候死在了外头,陛下对老夫这样的老臣,总还算是顾念旧情的。他若得知,必定悲愤,即便松儿不在,朝廷也会竭尽全力,保住丘家在天竺的这一亩三分地,也好教老夫能够含笑九泉。”
他这心思,也算是把前路和退路都已经想好了。
能好好地在金奈活着自然是好,说不准,还能开点疆土,立下大一些的基业呢!
真若是到了最坏的结果的时候,他丘福无事还好,一旦有事,那么这金奈即便是被土人破了十回八回,数不清武装的大军只怕也要遮天蔽日地出现,进行报复了。
这些话,其实是不合适说出来的,可丘福当着张安世的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其实也有不对张安世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张安世则忍不住想,丘松这一点,就没有他爹聪明。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既如此,那么可征募一些大夫随行,此去山长水远,世伯珍重。”
丘福笑了笑道:“老夫还是有一个私念,这也是今儿为何将成业拎着来,认你这个爹。一则是我邱家真正的感激涕零,二则是此番老夫为显决心,必要携眷而去,誓要破釜沉舟。唯独这孙儿,老夫是舍不得,要将其留在京城……”
张安世顿时明白了,没等邱福说下去,就立即道:“那就让成业住在王府里吧,等金奈那边大局已定,再去团聚。”
….
昨天的,今天还有。
第537章 人心在我
听着张安世直接应下所求,丘福露出会心一笑。
似了却了一桩重要心事,由衷地感慨道:“殿下,老夫现在方才明白,丘松这个小子,能与殿下亲若兄弟,是他的运气。时候不早了,老夫要赶紧回去,早做一些准备,就此别过。”
张安世看着这个须发已是大白的老人,精神上看还算不错,却是拖着瘸腿,将要赶赴数千里之外,继续为之去奋战,心里也不由得感慨万千,眼中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敬佩。
当即道:“我送一送世伯。”
丘福走了。
张安世便命人去栖霞的王府那边知会一声,做好让这王府里添一口新丁的准备。
不过很快,他便顾不得这些私事了,该来的总是要来。
三日之后,朱棣召张安世觐见。
此次,大量详实的金银入库情况,已摆在了朱棣的御案上,虽然具体的数目,只怕还需数月才能统计出来,可只看这冰山一角,便足以让朱棣成日喜上眉梢。
见了张安世,一直保持着好心情的朱棣,便带着亲和的微笑道:“昨日,郑伴伴来见驾,俱言了欧洲的风土人情,以及当地的情况,朕欲常驻精兵于此,十年轮替,再征商户、民户等,长久驻扎,以我大明的商贾,取那威尼斯商人而代之。张卿以为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欧洲那边,之所以会出现威尼斯商人,是因为市场的需求。现在威尼斯商人没了,赶紧进行取代,自是极有必要的。因此,臣以为……想要迅速的替代,需有三方面的准备。”
朱棣不禁收敛起笑意,一副准备认真倾听的态度道:“说。”
于是张安世道:“现在威尼斯为伏波府,热亚那为镇海府,又与几处在北非和近东的岛屿和沿岸的土地,既已为我大明所有,那么借此机会,就要将其缔造为我大明与欧洲海贸的转运集散中心,这些几乎都是欧洲的要害之地,占据于此,那么海贸的问题,便成了一大半。”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其二,还是交好罗马教宗……”
朱棣听罢,却是不以为意地道:“他一个蛮夷的大和尚,何须交好?”
张安世却道:“陛下,之所以会出现威尼斯商人,恰恰是因为罗马教宗的影响甚大的缘故。那些信奉教宗的教徒们,必须信守住戒律,又需被强征什一税,所以,教宗的地位稳若泰山,对我大明有利。”
“而一旦这教宗的权威受到了挑衅,那么欧洲诸国,君权势必要张目,到了那时,他们得到了税赋,可能就是用来征募更多的兵马,操练更多的士兵,以图自强了。既如此,何不如……将这税赋,让教宗收了去,拿去养大大小小的和尚呢?”
朱棣忍不住道:“真是怪哉。”
张安世勾唇一笑,随即道:“臣从欧洲那边得到的情报是,此时在欧洲,最强大的君主法国的国王,每年能争取到的税赋,竟不过八万磅。可教宗之下,专为教宗收取什一税的圣殿骑士团,却每年的收入有六百万磅。陛下想想看,这六百万磅,若是不是被和尚们拿去,倘使给了欧洲诸王,这对我大明,可有什么好处?”
朱棣拧眉道:“这样说来,当和罗马以和为贵?”
张安世道:“正是,何况欧洲毕竟太远,单凭武力,是远远不够的,而需得用巧劲。现在借此机会,与之交好,既可用教宗的权威为我伏波和镇海两府的商贾背书,可以从容的在欧洲做买卖,还可借此机会,与教宗进行合作。”
朱棣颔首:“如此……朕过一些时日,便发一份国书去。”
说到这里,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该用什么言辞?”
张安世道:“这个取决于陛下,不过态度,可以和缓一些。”
朱棣点头。
张安世又道:“这其三,便是趁着与欧洲的贸易,继续完善欧洲与大明航线的各处贸易站以及藩地,这可是数万里的海途,一艘海船要漂泊这样远,沿途所经的港口……至少需十数处甚或数十处,朝廷要大加鼓励舰船开拓新的航线,发现沿途的岛屿。同时,朝廷也要借此机会,追加投入。”
朱棣笑了笑道:“这个好办,只要有利可图,毕竟这是一趟赚钱的买卖,威尼斯商人们能赚的银子,我大明挣了,拿出银子来……就当是在这海上也修了一条铁路便是。”
张安世也不由得笑了:“陛下真是圣明,一语中的。”
对于这点,张安世是很欣赏朱棣的,朱棣这个皇帝虽然爱钱,但是对于该钱的时候,也不会死心眼地抠嗦。
朱棣背着手,兴致勃勃地闲谈了片刻,紧接着,朱棣继而开始进入了正题。
朱棣呷了口茶,便慢悠悠地道:“这几日……亦失哈来奏了一件事,说是现今京师东市与西市,甚至是栖霞的市场,金价与银价,都略有贬值的迹象。听说这是商家,也得知了松江口的消息,害怕金银泛滥的缘故……此事,张卿有所耳闻吗?”
张安世坦然道:“略有。”
朱棣看张安世的神色平静,不由讶异地道:“哦?张卿不为之忧心?”
张安世道:“这几年,朝廷通过贸易,其实从四海也输入了不少的金银,可是物价却没有太大的起伏。陛下可不要忘了,每年海关统计流入我大明的金银,可都是天文数字。”
朱棣听罢,颔首道:“这倒也是,从前……流入了这么多,可物价却未涨,这……是何缘故?”
张安世道:“很简单,金银虽然多了,可陛下却忘了。这些年来,我大明的物产,也在攀升,不说其他,单说钢铁,十年之前,大明所炼的钢铁,比之今日,不足十之一二。还有纺,更是从前的数倍。说穿了,金银就是一个替代货物价值的媒介而已,只不过因为其稀有,所以它成了天下最适合的货币。”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因而,大量的金银输入,若是我大明还是十年之前,每年所产的钢铁有限,纺有限,甚至每年所产的粮食……也有限。那么市面上的货物没有变化,可金银却变多了,自然而然,便要引发金价和银价的暴跌。因为拿金银的人多,而手里有实物的人少。”
张安世侃侃而谈道:“可金银增多的同时,生产却也在飞速的增加,彼此之间,反而达成了一种平衡!金银的输入,使市场需求更加的旺盛,而需求的旺盛,带动来的生产的提高和产出,这于朝廷和百姓而言,都是大大的利好。”
朱棣听罢,不由得颔首:“你说的颇有道理。”
张安世继续道:“可这一次,有所不同的是,此次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金银,而且是一股脑地来,市场发生担忧,因而引发了金银和贬值,这其实早就在臣的预料之中。”
朱棣不禁好奇地盯着张安世道:“那该如何?”
张安世却笑了笑道:“不该如何。”
朱棣:“……”
这答了跟没答有什么区别?
张安世在朱棣无语的表情中,便又道:“只要这个贬值,在一个较为合理的范畴之内,那么并无妨碍,甚至因为金银突然增多,实物价格的增长,反而会让生产的人赚的盆满钵满。他们看到了更好的预期,再加上朝廷现在大修铁路,所需的钢铁和枕木、纺、机械、工具的需求都是天量的,这更加会促使所有生产的商家,想尽一切办法去扩大生产。”
“如此一来,陛下,固然咱们的货币是增加了,可产出却也可机会,大大的提高,各大作坊都在扩张,铁路又需更多的劳力,这个时候,想要招募更多人手,就不免要加工钱,至少现在来看,此次陛下手里有了更多的金银,可以更加轻而易举的支持铁路的建设。”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商家借此机会,也可赚个盆满钵满。军民百姓,也多了可以生产的去处,工价也可借此机会涨一涨。而于整个大明而言,在这些的带动之下,只怕这几年的产出,又要不知翻多少倍了,这又何尝不是富国强民之道?”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张目,吃惊地咂咂嘴道:“这样也可以?”
张安世笑道:“这只是一个美好的预期!具体如何,却还需观察的。老祖宗们常说,张弛要有度,终究……却还是需这个度上头,这一切,只需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即可。”
朱棣认真地低头沉吟片刻,便道:“嗯……既如此,那么朕再观察一二吧。锦衣卫那边,也要盯着一些,事关天下各处的物价的简报,都要随时放到朕的案头上。”
张安世则是苦笑道:“可臣已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啊。”
朱棣却是瞪他一眼道:“朕不管,锦衣卫办事不利,朕只问你。”
张安世:“……”
好吧,作为给皇帝打工的,他这个臣子无力反驳。
就在此时,朱棣却突然话锋一转道:“丘卿家去寻你了?”
张安世便道:“是,他预备去金奈。”
朱棣脸上露出感慨之色,道:“嗯,朕已得了他的启奏了。哎……他和朕一样,人老了,终也要为儿孙奔波。”
张安世便笑道:“陛下与淇国公的奔波,是因为有希望,所以虽然辛劳,却也是乐在其中。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这天下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尽都如此。可天下却还有许多饥寒的百姓,所奔波的,并非是希望,却不过是眼下的果腹而已……”
朱棣总觉得张安世这话里有话,沉吟了一会儿,抬眸看着他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陛下是懂臣的。”张安世道:“臣的意思是,既然有了银子,那么……该让皇孙大刀阔斧了。”
好心情了几天的朱棣,终于又绷起了脸,道:“皇孙那儿……没银子了再说,你也要给朕盯着他,他毕竟还年轻,朕还是有所担心的。”
张安世立即道:“遵旨。”
朱棣又道:“除此之外,朕打算命一人去瞻基那儿任一个书佐。”
张安世诧异地抬眸,不禁深深好奇起来,道:“区区一个书佐,陛下何须特别的过问?”
所谓的书佐,其实就是秘书,区区一个文吏而已,竟是用得上陛下安排?
这就足够惊奇了!
朱棣道:“长生也长大了,他在朕的身上也算是受益良多,该让他出去历练一二了。”
张安世:“……”
居然是他的好大儿,还真是够出乎他的意料的。
朱棣却完全不顾张安世的感受,叹息一声道:“朕了这么多的金银,但愿……这新政能推及天下吧。”
朱棣的声音,少了几分这几日所特有的亢奋,反而隐隐夹杂着一丝消沉。
他老了,回首过往事,靖难乃他的大功绩,可谋夺侄位,终究再赫赫的武功,也不免是美玉有瑕的。
而细细思来,新政方才是他的后半生,几乎贯穿了大半个永乐朝的大事,此事已不只关乎于他个人的生前生后之名。更以关乎到了江山社稷,关系到了大明的万世基业。
朱棣肯如此慷慨地拿出所有的财富,从兵家而言,不啻是一种破釜沉舟。
只是结果如何,却终教人有所担心。
毕竟,当初江西铁路的修建,那种失败所带来的教训,到现在还教朱棣心有余悸呢!
看着朱棣越发苍老的脸,张安世忍不住安慰道:“陛下请放心,臣这边掌着部堂,又有皇孙为先锋,断不敢教陛下失望。”
“嗯。”朱棣颔首,点头道:“你倒是信心十足,朕担心的是,当初在江西的教训。”
张安世道:“今时已不同往日了。当初之江西,人心在士绅,所以想要成事,千难万难。可如今,臣所布局的,却是扭转人心,使无数军民百姓参与其中,给与他们希望……所以……必能成功。”
“希望?”
朱棣喃喃自语。
………………
这一章只有四千,今天太累,实在写不动了,状态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是喉咙痛,每天喝粥,感觉有点疲惫,今天就这样,希望大家能理解。
第539章 承平
松江口那一船船的银子,消息放出来的时候,实际上早已有了轩然大波。
事实上,自开始大肆修建铁路开始,钢铁、煤炭等作坊的生产便已开始火热起来。
只不过,虽是火热,商贾们还是带着谨慎的。
虽然现下的买卖好做,而且市面上的需求也很大,可铁路司那边,为了严防材料居高不下,甚至出现囤货居奇的情况,还是采取了几个措施。
一方面,是栖霞商行所辖的钢铁作坊,大规模的自产。
另一方面,则是所有的采购,限定了一个最高价,也就是利润肯定是有,而且还不少,可也有一个限度。
正因如此,不少牵涉其中的矿场、伐木作坊、机械制造作坊、钢铁作坊,虽是见有利可图,也趁此机会挣了个盆满钵满,却不敢大肆地扩产。
毕竟这些玩意的投入都是天量的真金白银,今年的买卖好,可谁能确保明年呢?
尤其是朝廷每年数千万两纹银的开销,在许多人看来,显然是不可持续的。
等你扩建了新的作坊,一切完备之后,也已过去了一年半载,到了那时,说不定热度一旦过去,反而可能要血本无归。
可现在,消息传出之后,许多的作坊已开始进行了扩产的准备了。
皇帝有的是银子,这样看来,这铁路必能继续年年修下去,现在是谁先扩产,谁挣的便更多。
于是乎,这栖霞之内,几乎人人都在谈及钢铁和冶炼之事,可谓热闹非凡。
张安世坐镇京城,却几乎每日都要过问关于江西布政使司的情况。
随着铁路工程的不断推进,眼下产生的问题,也是五八门,一般情况,张安世是不进行特别处理的,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好。
接下来,则看朱瞻基如何处置,以及处置之后的后效了。
张安世只管一件事,那便是借铁道部,搭建起几个关于铁路的大学堂来。
随着铁路的扩张,人才才是最紧要的,无论是修路的匠人,还是勘探和设计铁路的人员,甚至包括了蒸汽机车改进的人才,更有围绕于铁路周遭的算、医、文、武等等人员。
而招募的人员,大致则分三类,一种学术精深的,通过严苛的考试,深造学习。
另一种则是向各省招募生员,条件较为宽松,�学制两年。
还有一种,则是下头的匠人以及劳力,举荐上来,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
现在这铁道部不缺银子,唯独缺的还是人。
此时,饶州站。
江西铁路司已搬迁走了。
随着饶州站的开通,铁路司的驻地,也随之迁往了南昌府。
而留在此地的,依旧还只是一个饶州站。
几乎每日,都有轰隆隆的蒸汽机车自这里穿梭而过。
尤其是向江西深入运输铁轨、枕木以及其他各种原材料的蒸汽机车,可谓是源源不绝。
饶州站既要负责铁路沿线的保卫和维修,确保能够随时贯通。
与此同时,还负责站点周遭的市集、学堂、医院等等措施。
在这里,一个市集已经渐渐地形成了。
许多的商户跟着蒸汽机车涌入这里,因此,慢慢的一个铺面也开了起来。
从栖霞来的货物,摆在了各种的货架上琳琅满目。
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贾们,以及渐渐涌入铁路司辖地的百姓商谈着货物的价格。
当然,这些商贾,只是小商贾而已。
一些大商行,其实早已在此进行布局。
他们在沿线修建起了不少的货栈,除此之外,还盯上了这饶州府不少廉价的资源。
如生丝、生麻,还有各种矿石。
有一些觉得可以就地兜售的货物,便利用这些廉价的原料,直接就地修建几个作坊,进行一些简单的纺。其他的,则通过蒸汽机车,运输往直隶。
自然,紧俏的还有各种山货,江西本就多山,人杰地灵,来此收购了大量山货的商贾,则将山货贩运往直隶去。
而对于此时的胡穆而言,他所头痛的,则是大量百姓的涌入了。
在担任了司吏不到四个月功夫,因为饶州站典吏的空缺,最终,他升任为了典吏。
此时,他已算是有了正儿八经的官身了,至少若是在其他衙门,典吏确实属于官的行列,只是……有些不太入流而已。
当然,他的职权,却比一般的典吏要大的多。
他更像是一块砖,哪里需要,都需沾着一点边。
而现在,站里上下,都在为百姓的事而犯愁。
起初的时候,车站与附近的州县士民,可以说是彼此秋毫无犯的状态。
虽也招过工,可毕竟应募者寥寥,当地的百姓,还需照顾那一亩三分的地,在他们看来,募工形同徭役,谁敢来?
可慢慢有人吃了螃蟹,得了薪俸,渐渐的,也开始有人专注了。
有大胆的人开始进来,再到后来,人们发现,在这儿,哪怕不是去修铁路,做苦力,即便是到这铁路司下辖的土地里头,去给作坊做工,亦或者是负责房屋的建设,亦是去商铺里给人看店,竟也有薪俸,这薪俸……竟能养家糊口。
养家糊口四字,可能对于远在直隶的贵人们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对于这寻常的百姓而言,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以往给人租种土地,一年到头,也吃不饱穿不暖,年末甚至还可能要欠着租子或者欠债来维系。
可在这,却是实打实,真可以吃饱饭的。
不只如此,饶州站开始大修宿舍,提供租赁,虽说都是小屋子,勉强遮风避雨。
可许多人一看,这竟是砖制的。
这可比那些用茅草为顶,用泥巴糊墙的茅屋要强得多了。
但凡只要肯卖气力,就有生路。
于是乎……许多人携家带口来了。
倘若说直隶繁华,可毕竟对于千里之外的百姓而言,确实还过于的陌生,既没有人愿意离乡背井,也不敢有人轻易去承担离乡千里的风险。
可这饶州站就在家门口,即便真有什么,大不了还可走一两日山路回乡,那么这等吸引力,就非寻常人可比了。
于是大量的人,开始入住。
站里的文吏,要对每一个进入的人登记造册,发放户册,以确保可以对人丁进行掌握。
除此之外,便是大量人携家带口而来,没有落脚之处,因而,又需有所措施,如若不然,便可能要滋生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