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赚大了
第491章 赚大了
陈登大笑。
可他的笑容,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声音所取代。
已开始有人叫价到了十六两了。
那些此前大笔购入者,可谓是欣喜若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买卖,转手之间,就挣了六成。
而那些没有购到的,就好像自己一念之差,与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
这种感受,足以教人百爪挠心。
最重要的,他们有银子,他们手头有大笔的银子,急需要出去。
当下,这店里的伙计,便被人拦住,有人急切地询问下一次船行需要何时售股。
也有人,依旧还在和手头捏着股票的人讨价还价。
那些捏着股票的人,此时虽是股价颇高,却依旧还是不肯卖。
开玩笑,这么多人想买,而这股票稀有,自己拿捏在手里头,就不愁卖出去,那么……为何自己还要卖?
所谓越涨越要持有,市面上的股票流通的就越少,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而求购者,却有不少。
居然有人直接喊出了二十两的高价。
当然,喊这种价者,绝非是要大规模的二十两纹银购入,就是想买一些。
耳房里,朱棣看得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到这样的程度。
张安世在旁,却是细声细语地道:“陛下,这些人有银子,却无法继续投资土地,如今……就必须得找一个营生,好让自己的家族,得以维持下去。马愉这状元,就是看准了这个,所以这些时日,每日与他们打交道,其实就是在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船行的盈利前景。”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只要将这前景讲通了,说清楚了未来的市场和盈利会有多广阔,这些人也是聪明人,很快就能举一反三,能了解这其中的规律,也能意识到,这一定是有牟利空间的。”
“正因如此,所以十两银子一股,虽是价格高昂,可……这一场赌,却是可以尝试的。毕竟……以小博大,若是当真如马愉所言,未来只要持股,那么……就可以躺着分红了,这对于这些读书人而言,实在是百里无一害的事。”
朱棣道:“你这般一说,朕也明白了,原来这些人,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张安世继续道:“不过……这陈登揭露出陛下和臣也与船行有关系的时候……”
朱棣听到此,皱眉起来。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反而刺激了市场。”
“这是何故?”朱棣显得讶异,也很是好奇。
于是张安世道:“因为此前读书人的目的,是购股,这些人都是人精,就算说的再天乱坠,他们也知道,前景虽然诱人,可风险也是不小的。毕竟,要将银子交给别人手里,何况,若是将来船行不能盈利呢?可知道栖霞商行也入股,就是另外一种思维了,连陛下和臣都入股了,那么……这马氏船行,岂敢卷款而逃?再其次,若不是因为这买卖一本万利,为何陛下和臣也会参与这买卖?”
“因而,这对他们而言,等于是原本通过购股,给自己未来来一场豪赌。却变成了,这一场买卖,变得更加安全,既安全,又有暴利,那么……这样的股票,他买不买?”
朱棣听罢,瞬间了然,不由道:“朕还以为……”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笑了笑道:“陛下一定在想,他们得知陛下和臣与这马氏船行有关,必定要望而却步!陛下……这其实就是臣想要向陈登证明的,人之所想归人之所想,利益归利益。进行新政,就是要让天下的生民可以立命!”
“说穿了,就是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使社稷得以稳固。至于其他什么礼法,什么约定成俗的规矩,在生民的吃饭穿衣面前,什么都是假的,陈登这样的人,妄图利用所谓的礼法或者德行去制造什么乱子,其实不过是螳螂挡车,是蜉蝣撼树。”
“同样的道理,这些读书人,昨日可以因为新政坏了他们的利益,而群情汹汹的想要反对新政。那么今日,照样他也可以为了利益,维护自己的股票。”
朱棣突而道:“若是每股二十两,那么……栖霞商行有三成的股票,价值几何?”
张安世道:“臣若是没有算错的话……那么,就是六百万两纹银。”
朱棣听罢,笑了:“这个马愉……朕看他不只是状元,他应该做宰相,这样的人称相,任何天子都会喜欢。”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二十两,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嗯?”朱棣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却是凝视着张安世:“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其一,海贸的前景,毕竟诱人。这几年来,海贸的需求一直极大,正因如此,所以马愉吸纳更多的资金,订购更多的海船的方向是正确的,现在我大明的所谓海贸,其实还未开发出一成,未来我大明与天下各藩联系越发的紧密,势必会需要更多这样的船队。”
“其二就是,马愉此人,精通经营之道,一旦他筹到了足够的资金,那么更多的舰船,创造更多的利润,最终可使持股者得到更多的分红,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臣以为,即便二十两一股,未来只要不出大差错,那么还会水涨船高,便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十、一百两也未必没有可能。”
张安世说的信誓旦旦。
毕竟在这个时代,海贸就是朝阳产业,现在缺的就是足够的资金,以及资本的积累了。
谁率先完成,就能吃到这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远处,吴同一直支着耳朵听着,一听未来五十、一百两之类的话,脸色微微一动……
此时,朱棣道:“若如此,十两银子售出了股,倒是可惜。”
张安世笑道:“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这一切的前景,都是在船行有足够的银子,能够订购更多的海船的前提之下的,若是没有这十两一股,将来也不可能成长至白两一股,一口吃不成胖子。”
朱棣听罢,也不禁哂笑:“这般说,倒是颇有道理。”
天色渐晚,读书人们已是散去。
张安世转头对陈礼道:“将这陈登拿下。”
陈礼会意,匆匆带人去捉了陈登。
此时的陈登,却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他从那些读书人的身上,见到了令他感到前途无望的感觉。
于是,他像一只绵羊一般,被人拖拽着,押着走了。
马愉则已现身,来到朱棣的面前,行了礼。
朱棣此时对马愉的印象是更好了,朝他颔首道:“朕听张卿言,你这状元公很擅经营之道,朕起初尚还不信,现在方知,原来竟还真有几分本领。”
马愉却是道:“陛下,臣其实不擅长经营之道。”
朱棣道:“哦?”
他依旧看着马愉,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马愉想了想道:“臣所擅长的,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就如这些读书人,倘若不是因为陛下开了海贸,不是因为天下诸王镇守诸藩,这海贸……自然也就是井中之月,不过是空谈而已。正因为新政,所以海贸水到渠成,学生借此机会,才有今日的马氏商行。”
“同样的道理,若非是皇孙在此,吸纳了大量的读书人,又因为新政,使他们不敢再将金银投入到土地中去,那么学生就算是喊破了喉咙,却也绝没有肯购置学生的股票。这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学生侥幸,看到了大势,因而顺势而为。”
朱棣细细打量着马愉,似乎对这马愉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愉这话既谦虚,又将张安世和朱瞻基夸了一通,这马愉说话……倒是好听。
朱棣道:“卿之所言,不无道理,可话虽如此,能够看清大势,可以因势利导之人,又有几人呢?天下的多数人,终究还是后知后觉罢了。”
马愉道:“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读书可知古今。”
朱棣失笑道:“天下读书的多了,也没几个卿家这般。”
马愉道:“有人读书,是为了功名,有人读书,可能只是想要增长自己的见识。”
朱棣道:“努力罢!”
马愉道:“谢陛下。”
朱棣没有封赏,可这对马愉已经足够了。
栖霞商行持股三成,再加上陛下这努力罢三字,就意味着马氏船行,接下来可以大刀阔斧,在吸纳了更多的资金之后,将大量购置新船,同时,以此为背景,与诸藩进行更广泛的合作。
将来这马氏船行,必为天下第一船行,风头无两。
一个买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只怕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朱棣转头对张安世道:“撬开陈登的口。”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背着手,回头,才发现那吴同尚在。
朱棣盯着吴同,吴同心里发毛。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道:“不必恐惧,来了和州,就好生在此过日子。”
吴同感受着跳个不停的心跳声,忙道:“是,是。”
朱棣又道:“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朕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只是朕要推行新政,乃是为了祖宗基业,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若是有人螳螂挡车,朕自然不会客气,可若是如你这般,能够安分守己,朕也绝不加害。”
吴同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明白。”
朱棣看吴同这样子,倒是怕自己把这吴同吓出了好歹,便一挥手道:“且去吧。”
吴同忙行礼告退。
朱棣随即扫视了其他人一眼,笑了笑道:“诸卿……明日,摆驾回京罢!朕与诸卿,在这和州,呆了太多的时日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颠簸了。”
杨荣等人称是。
朱棣又感慨道:“朕登极,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来,也还算勤勉,杀过许多人,却也总算……不辱太祖高皇帝,有一些功业。而今,竟还有人妄图想要谋篡,如陈登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朕势必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可消朕恨。”
他将话题引到了陈登的上头。
可众臣却是语塞,竟是无言。
朱棣却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一挥手道:“先回行在,等张卿的消息吧。”
…………
陈登被重新带回到了百户所。
在这里,没有给他带枷上镣。
张安世命人将他安置在百户的值房,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茶点。
此时,天色暗淡,值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灯火冉冉,陈登的脸色,却已是苍白如纸。
茶水已是凉了,他却一直一动不动的端坐着,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息。
这时,张安世踱步而来,一面道:“陈公身上本就有伤势,此番又在外颠簸了一日,一定辛苦,本王让人给伱一些茶水和糕点填填肚子,可陈公却为何是滴水未进?”
陈登下意识地抬头,瞥了张安世一眼,可眼中似乎寻不到一丝的神采。
张安世随即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和地道:“是陈公有心事吗?”
陈登抿了抿唇,终于道:“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
张安世道:“本王一向钦佩陈公,陈公毕竟乃是礼部右侍郎,能舍弃功名利禄,又可承受如此酷刑,依旧不改初衷,这是寻常人无法做到的。”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本是陈登最自傲的事。
毕竟,有的人将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为了名声,而舍弃功名利禄,威武不能屈,这本身就是儒家最推崇的所谓风骨的体现。
而这……陈登确实也做到了。
可是……这一次,陈登没有感受到他为之骄傲的东西连敌人都钦佩,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欣慰之色,而是一脸沮丧,显得万念俱灰。
张安世微笑道:“陈公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可以谈一谈。”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陈登闭上眼睛,脸上尽是倦色,随即道:“苟延残喘之人,只求速死而已。”
张安世道:“看来,陈公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是为了对得起朋友,又或者……还是认为……你的那些同党,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依旧还可成功?”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眸,他了无生趣地看着张安世,眼里,尽是麻木之色。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本王会最后审问你一次,若是你老实应对,那么……本王可在此许诺,本王会放过你的族人,你的族人,将杨帆出海,到新洲去,可以让他们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总之,他们至少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你所犯之罪,追究到你的身上便到此为止。”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陈登,把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接着道:“可你若是依旧还不肯说,那么也没有关系,接下来,就是厂卫照着规矩来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要以为,你隐藏的那些事,本王查不出来,这世上只要干过的事,总能找到突破口,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是……你无论如何隐藏,你们的事也不会成功,最多,不过是给厂卫制造一些小小的麻烦而已。可这些麻烦,并不能使朝廷伤筋动骨。”
“本王之所以给你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是流放你的族人,是因为本王钦佩陈公你,无论对错,至少陈公的慨然总是值得提倡的。”
陈登抬眸,认真地看着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动,方才似死寂般的眼中,此时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良久,他竟道:“我有家人三十七口。”
张安世道:“三十七口,都可以去新洲。唯独陈公,兹事体大,只怕活不成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到时本王亲自督看,送陈公上路,保证干脆利落,断无痛苦。”
张安世说的很直接,却已表现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陈登嘴唇蠕动了一下,他要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而后才缓缓地张口,道:“殿下请问……”
张安世却道:“怎么,陈公不教本王立个誓言吗?”
陈登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与厂卫其他人不同。”
张安世不由一愣,显得有些意外,而后道:“好,来人,取笔墨来,准备记录。”
准备好一切后,张安世便落座,看着陈登道:“陈登,本王问你,你是否妖言惑众?”
陈登干脆利落地道:“是。”
张安世又问道:“你写过多少文章?”
“三十三篇。”
“何人授意?”
“愤然而为。”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有人指使和授意的?”
“不。”陈登继续摇头,接着道:“确实是陈某人自行去做的。”
张安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没有同党?”
“有。”陈登道:“只是这些同党,都已被锦衣卫捉拿了,他们有的负责传递文章,有的……也……”
张安世豁然而起,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戏弄了,绷着脸,怒道:“其余的同党呢?”
陈登平静地道:“殿下且不要急,关于这妖言惑众,确实是老夫的主见。只不过中途……却出了一些事。”
张安世:“……”
张安世也是服了,这陈登说话吞吞吐吐,看来他这酷刑挨的不冤。
张安世继续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事?”
“此后便有人……登门造访。”
张安世眉一沉:“有人也察觉到了你们,所以……主动与你联络?”
陈登颔首:“正是!”
张安世继续问:“此人是谁?”
“乃我内侄。”陈登平静地道。
张安世听罢,便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内侄……”
陈登却是摇着头道:“不,他只是小角色,或者说……只是给人传话的罢了。”
张安世颔首:“继续说。”
或许是这些时日连续遭受打击的缘故,陈登此时异常的平静,毕竟……那一股子‘亢奋’劲已过去了,现在是贤者时间。
陈登道:“殿下希望……老夫捡重要的说吗?”
“不。”张安世摆手道:“事无巨细,都要说。”
这里头的细节,张安世可不能错过。
陈登颔首,继续道:“我这内侄,曾喜好游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
张安世道:“你这内侄,可知你暗中联络人写文章的事?”
陈登摇头:“老夫行事还算缜密,何况此等事,实在不敢波及家人!因此除了志同道合者,绝不泄露,即便是写好了文章,也是用火漆和蜡封好,叫人送出。”
张安世不禁疑惑起来,皱眉道:“这样说来,就更古怪了,既然你这般谨慎,为何他们知道这些妖言的源头在你这里?与你合谋之人……你能确保与他们无关吗?”
“至少……”陈登道:“这些人,多是老夫物色,应该与那些人无关。”
张安世挑了挑眉,随即道:“这些人……看来打探消息的本领也不小,你继续说。”
陈登道:“内侄寻了老夫,突而痛斥了殿下,老夫不明他的来意,却只是敷衍几句!可最终,我那内侄突然说起了市井中流传的文章……老夫自是矢口否认,可内侄却只是笑了笑,说是有一位朋友,想要见老夫。”
张安世顿时好奇起来,道:“此人是谁?”
陈登深深的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此人乃安定郡王长史。”
张安世一听,顿时挑眉,安定郡王?
安定郡王,其实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
此人乃是秦王的后代,乃是庶子,所以没有资格承袭亲王爵位,和张安世一样,都是郡王。
不过这厮……张安世印象中,似乎也是一个不太安生的主儿。
当然,现在的大明,和历史上的大明,显然已经不同,随着移藩,朝廷与宗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大为缓和,这安定郡王,也随秦王一系,分封去了海外。
照理来说……
张安世道:“说了什么?”
“说安定郡王有大志,想要扭转乾坤。”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道:“他凭什么扭转乾坤?”
“秦王被封于真腊,有数卫人马,其中安定郡王,亦有一卫人马,秦王体弱多病,安定郡王乃勤王之弟,海外险峻,秦王府的兵权,也就自然而然,慢慢掌握于这位安定郡王之手了。”
陈登说着,顿了顿,看了张安世一眼,又道:“何况,真腊多产玉石,如今他又日夜操练精兵,礼贤下士,对于新政,安定郡王殿下也是极力反对,因此……他认为只要天下有变……”
张安世听着,不禁乐了,道:“原来如此,那么……你如何应对?”
陈登道:“安定郡王身份尊贵,他既有所图,那么……一定有其依仗,如若不然,断然不敢行事。”
“其次,他能深悉大明内部最大的矛盾,更是能借此而伺机待变,因此,必为非常人物。”
“他暗中与陈某所修书信之中,谦虚客气,处处礼贤下士,也由此可见,其……志非小,其智也非常人能够猜度。”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却道:“那么陈公又如何认定,他能成功呢?”
陈登道:“天下已是干柴烈火,其形势,比之当初陛下靖难时,更为险恶。而安定郡王,却能在京城随时打探消息,有如此大的志气,又练了一支精兵,如今陛下年岁已高,只要……”
张安世脸色越来越诡异,想了想,打断陈登:“你认为他能成功?”
陈登抿了抿唇,才道:“从前是认为可以的,天下布满干柴,只要有人肯振臂……只是现在却觉得,似乎……颇为失望。”
“不不不。”张安世道:“陈公认为,这位安定郡王能够成功?”
陈登道:“此人老夫与之有过书信往来,其言谈非同寻常人,何况,若非有大志,不为大明基业所忧,如何敢于这般呢?这是人中龙凤……”
张安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陈登,他甚至在怀疑,这陈登是不是在耍什么把戏。
张安世这眼神,这表情也实在太有深意了一点,以至于陈登忍不住道:“殿下莫非不信?”
张安世却是出乎意料地道:“不,方才不信,不过现在……似乎也不得不信。只不过……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本王说的是有没有可能,这个安定郡王,叫朱尚炌的家伙,他只是纯粹的有病呢?本王说的是……”
说着,张安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精神上的问题。”
陈登:“……”
看陈登一时没了反应,张安世便道:“陈公,你觉得呢?”
陈登其实突然有些泄气起来,近来的打击,实在太大,从前的踌躇满志,现在却早已消失的九霄云外。
以至于他现在突然被张安世所提醒,细细思量,居然也开始动摇了。
他下意识地道:“理应不会……吧。”
张安世则是很有耐心地道:“来,我说说看,陛下靖难成功,以至于某些所谓的宗亲,也生出妄念,以为自己也能成功。而他所谓的厉兵秣马,陈公当真懂军事?他若当真兵强马壮,只怕早已在真腊耀武扬威,何至迄今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来求助陈公,想靠陈公几篇文章?”
陈登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至于什么礼贤下士,什么干柴烈火,陈公有没有想过,历朝历代,人人都在效仿所谓的礼贤下士,可若当真礼贤下士,一定会有大量的人投奔真腊的安定王府,可你听闻过,有谁去投奔的吗?”
陈登:“……”
张安世越说越觉得如此,于是接着道:“一个这样的人,居然妄想什么举大事,效仿陛下靖难,陈公,这人可能病得不轻。”
陈登不吭声了。
张安世却是道:“只这安定郡王吗?”
“哎……老夫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陈登叹了口气,突然道:“殿下,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吧?”
张安世颔首道:“算数。”
陈登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我的族亲,就交付给殿下了。”
张安世倒也实诚,坦然道:“你放心,他们会活下去,不过……想要活的好,却也不易,你自己清楚,你是乱党,若是本王照顾了他们,只怕也是不便。”
陈登脸上不见一丝努色,甚至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微微低垂着头叹息道:“有殿下这句话,就已知足了。今日,陈某才知自己愚不可及。”
张安世道:“人总会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这种事很常见。”
陈登抬头,凝视着张安世:“难道殿下便知道,自己所为,必是正确的吗?”
“是的。”张安世斩钉截铁地回答。
陈登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道:“因为我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陈登:“……”
张安世道:“这几日,本王会让锦衣卫好生照顾你的,你若有什么书信,只要里头没有什么忌讳之处,本王也准许你传给你的亲人。等候陛下发落吧!”
陈登定定地看了张安世许久,而后,他居然站起身,朝张安世作揖:“已知足了,多谢。”
说完多谢二字,陈登把腰身躬得更低。
张安世则是目光幽幽地看着陈登,而后深深叹了口气。
步出去的时候,陈礼等人早已在此候着。
张安世道:“速速去取安定郡王的简报,本王要立即去觐见。”
片刻之后,张安世觐见。
见张安世风尘仆仆的样子,朱棣朝张安世挥挥手道:“赐座。”
张安世落座,随即欠身道:“陛下,陈登已经开口了。”
朱棣眉一挑:“说。”
“同谋者,乃安定郡王朱尚炌。”
朱棣脸颤了颤,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宗室之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真怪不得朱棣,毕竟朱棣的侄子太多了,那些嫡侄都未必能记的过来,何况还是一个庶侄呢!
于是张安世道:“此人乃秦王六子,现在在真腊,此人颇有野心,当初在藩地时,就有许多不轨之举,只是……朝廷没有追究。此后,越发狂妄,现今的秦王,乃他的兄长,却是体弱多病,这更使他……”
张安世说到这里,朱棣却突然反问:“他拿什么谋反?”
对呀,谋反得有动机吧。
比如一个人,他想做皇帝,这叫动机。
可一个小小的郡王,他总得有点东西吧。
“这……这……”张安世忍不住哭笑不得地道:“所以臣在想,此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朱棣大为失望,他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反贼呢,可居然……
当即他便道:“令緹骑立即捉拿,圈禁至凤阳,其郡王府中……凡有知情不报者,斩首示众。至于参与此事者,诛族。”
张安世听罢,道:“可是陛下……”
朱棣道:“还有什么事?”
张安世道:“这朱尚炌如此野心勃勃,不过是圈禁起来,那些受他胁迫和的从犯,却统统斩首,是否……过于苛刻严厉?”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想为谁求情?”
张安世道:“臣觉得那陈登,好像也有大病。”
朱棣脸色缓和,却是道:“真是古怪,天下恨不得杀你的数都数不清,可你竟还总想着为人开脱。”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道:“并非是开脱,只是……新洲那边……”
朱棣也干脆,直接道:“这群人,实是愚不可及。这陈登,就依你之意,斩首罢。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连忙谢恩。
朱棣道:“该回京了,不能在此继续耽搁下去了,河南和关中的铁路,也是重中之重……”
说着,朱棣站起来,眯着眼道:“朕现在越发察觉,新政要推行,已是迫在眉睫,这河南和关中,该当为天下的示范,唯有如此,才可夯实新政的根基,此事,你要加紧。”
张安世忙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却又叹息一声,道:“朱尚炌……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嘀咕着,张安世也一脸无语的样子。
这世界,总有一些人做出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事,可你不理解,也许这个人却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动。
数日之后,圣驾回朝,张安世也回到了他的栖霞。
此时却有快奏来,郑和回京了。
于是张安世又得旨意,与太子朱高炽一同往松江口迎郑和回朝。
郑和这一次航行,历时两年,规模却缩减了不少,毕竟现在大明对舰船的需要极多,此番出航,可谓轻车从简,不过航行的距离却是最远。
正因如此,所以朱棣对郑和的归来,格外的看重。
郑和见朱高炽亲来迎接,受宠若惊,他风尘仆仆,神色已带着极度的疲惫,却还是朝朱高炽行了大礼。
朱高炽慌忙将他搀扶起来,道:“郑公公不必多礼。”
当下,让郑和歇息一番,随即回京。
这沿途上,张安世总想围着郑和转悠一下。
不过却被朱高炽瞧出来了,对张安世道:“郑公公年岁不小了,此番出航,更是疲惫不堪,回到京城,还有与父皇奏对,你就别总是在他的面前晃悠,教他不得休憩了。”
张安世道:“我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明罢了。”
“那可以询问他的随行人员。”
张安世道:“随行之人,都还滞留在松江口呢……”
朱高炽:“……”
朱高炽叹息道:“等见了驾,也就知道了。”
张安世只好点头。
朱高炽看张安世一时失落的样子,笑了笑道:“近来父皇和母后身体不好,你该多去觐见。”
张安世点头:“是,知道了。”
“还有你阿姐,有空闲,也要多去见一见,自瞻基长大……她这做母亲的身边少了人陪伴,总是不乐。”
张安世道:“瞻基那个小子……罢,算了,我不说了,免得又说我这做阿舅的没有肚量。和州距离京城,也不甚远,一日就可往返,他太急于求成了,阿姐的事,对我而言比天还大,姐夫放心,我一定时常去陪伴阿姐。”
朱高炽微笑,温和地道:“不枉你阿姐心疼你。”
刚刚进入京城,朱高炽便命人奏报入宫。
很快,朱棣便在崇文殿升座。
对于郑和的此次航行,满朝都怀着巨大的期待。
如今的大明,已经开始对外界的事越发的好奇起来。
尤其是朱棣,西洋给大明带来的巨大利益,已是让朱棣意识到,这航海的重要。
而这一次,却不知能否带来有用的讯息。
朱棣升座,百官也纷纷陪驾,朱高炽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和颜悦色地朝郑和道:“不必多礼,郑伴伴劳苦功高,赐座。”
郑和又行了大礼,方才欠身坐下。
朱棣道:“此番航行,历时两年,可有收获?”
郑和当即献上了海图,道:“陛下,奴婢此番出洋,收获不小,此最新的海图,乃奴婢沿途绘制,还请陛下过目。”
亦失哈亲自去接了海图,小心翼翼地送至朱棣的面前。
朱棣将海图放置在御案上展开,便低垂着头,细看良久。
张安世只恨不得自己伸长脖子数丈,去看看那海图中绘制的是什么。
可惜……他脖子没成精。
朱棣细细看过之后,不免感叹道:“天下竟如此之大……”
郑和道:“陛下,这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臣所过之处,有人浑身黝黑,如同黑炭,可继续航行,却又见其人肤色白皙,高鼻深目,形似恶鬼,与胡人虽也酷似,可其发肤却多为金黄与大红,实在教人大开眼界。”
朱棣忍不住惊讶道:“面目如此可憎,船队随行之人,是否有人受惊?”
郑和道:“这倒不曾有,虽是面目诡异,可实际上,却终究还是人罢了,只是其风俗、习性与我大明全然不同,倒也稀罕。”
朱棣不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道:“朕倒想见识一二。”
郑和微笑道:“奴婢倒是带了几个来,这些人,乘了船,竟要袭击奴婢的船队,奴婢将其抓获关押,只是……不幸沿途死了三个,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朱棣眼眸一亮,大喜道:“好的很,到时进献至御前,朕要亲眼见一见。”
郑和连忙称是。
朱棣心情大好,于是兴致勃勃地又道:“这鬼国又有何稀罕之处,尽都道来。”
…………
有点卡文,正在梳理剧情,晚上会有,不过可能有点晚。
第493章 震惊
朱棣显然对域外之事,极有兴致。
他看着郑和,而郑和则躬身道:“奴婢扬帆,先经天竺,随即远渡重洋,走的乃是当初邓健的路线,先至一处大陆,随之一路沿着这大陆的沿岸前行,绕行了足足数千里,一路向北,抵达了这极北之地。”
朱棣一面认真地听着,一面低头看着海图。
郑和又道:“此地亦是土地肥沃,多是白面红法之鬼状,似是分裂为诸国,倒与我中国先秦时相似。”
“先秦?”朱棣惊奇地道:“是春秋?”
郑和道:“大抵如此,此地有大小邦国数十上百,彼此攻伐,又或连横合纵,已征伐数百年。”
朱棣颔首:“征战数百年,倒是亏得他们能闹腾。”
郑和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朱棣揶揄地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你不是也对海外的事极有兴趣吗?张卿如何看待?”
张安世的话却是出人意表,只见他道:“征战数百年……臣才觉得可怕。”
“哦?”朱棣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便道:“长年累月的混战,必定使其士农工商,统统都为战争服务,为了不使自己战败,那么必定要舍弃一切毫无用处的繁文缛节,将所有的物资和财货,统统投入军备之中,且必定要推崇武力,一切文人,也势必追求简单有效的阴谋权术,而不会陷入清谈。其对战争空前的重视,也势必会令他们的战术不断的更迭。”
张安世想了想,也打算引经据典,于是道:“就好似是战国时一般,起初是李悝变法,使魏国强盛,又创下魏武卒的军制,以至魏国强极一时,于是各国为了生存,就势必纷纷变法。此后赵武灵王,开始胡服骑射,使赵国的军事达到顶峰,各国见状,必定迅速跟进,此后,便又有了楚国的吴起变法,燕国启用苏秦、乐毅,秦国的商鞅变法。”
“为使增强国力,外御敌国,各国无不屡屡更迭内政、军事,且使匠术也随之战争,不断的更迭,臣听闻,战国时许多锻造兵器的技艺,即便是放在数十年前,我大明的匠户,也未必能与之争长短。所以臣以为……还是要警惕为宜,切切不可姑息。”
朱棣听罢,倒是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对于许多事,像朱棣这样的人,一点即明。
可以说,春秋战国时期,既是当时天下最动荡的时期,可同时,也是变法和武器以及战术更迭最快的时期。
几乎数十年功夫,就出现一种新的变法,出现新的霸主,而很快,其他各国纷纷效仿学习,在此基础上,又更迭出更新的东西。
于是朱棣深以为然地道:“张卿之言,不可谓不深思熟虑,我中原一旦安定,则势必要承平,承平日久,也未必是福。只是而今天下承平,当如何才能杜绝承平散漫之心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当定下一些章程,只是如何拟定,却还需太子殿下来主持。”
朱棣便看向朱高炽道:“太子与张卿、金卿人等好好议一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朱高炽称是。
朱棣又看向郑和:“这样说来,这如赤鬼一般的诸国,不可小看,郑伴伴可还有什么要进言的?”
郑和道:“我大明的诸多财货,都受他们的喜爱,奴婢船上的一些人,与他们交易,即便寻常的瓷器,他们也愿争相购置,除此之外,其国对于航海,也颇有兴趣,其中有佛郎机国,他们精通航海术,还有英格兰国,亦对航海颇有兴趣,奴婢还听闻,他们与东边的大食人,亦是征战不休,只是百国林立,彼此攻伐,实在混乱不堪,奴婢也无法尽言。”
朱棣听罢,不由得唏嘘,感慨地道:“此地若是出一个始皇帝,更为心腹大患。”
郑和又道:“至于这沿途,奴婢经一大洲,上一次航行,其实就已抵达该洲东岸,只是此番航行才知此洲之巨,该洲人肤如黑炭,多为土人,以采集和狩猎为生,此地虽不贫瘠,不过许多落脚的船员,一旦靠岸,却容易滋生疾病,幸赖船上备有芜湖郡王所产的药物,竟可治愈。”
“该洲从奴婢的航程来看,只怕不下中原三倍,亦是不容小觑,奴婢回航时,留下了数百人,于各处的口岸,令他们驻留,待来年再下西洋,再派船只去补给……”
朱棣颔首。
郑和又道:“再有天竺国,天竺国亦是百国林立,其中还有诸多当初蒙古人征伐所存之汗国,奴婢此番回航时,再天竺进行过较长时间的驻留,在天竺一大岛,费重金,购置了土地,建立了一处码头,也了解了天竺的风土人情……”
朱棣道:“莫非这天竺,与那佛郎机所在之国,也是先秦之时吗?”
郑和道:“正是。”
朱棣:“……”
朱棣心里其实觉得很意外!
说实话,朱棣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在根深蒂固的思想之中,至少朱棣是认为,天下遂归于一统乃是常态的事。
所谓大一统,早在汉朝时,就已成了深入骨髓的主张。
原以为天下其他各洲,也必是如此,今日方知,原来大明才是那个异数。
朱棣皱着眉头楠楠地道:“诸多汗国……”
他背着手,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
张安世看着不语的朱棣,骤然明白了朱棣的心意。
说到揣摩上意,乃是张安世的长项,于是气势汹汹地道:“陛下,暴元祸乱华夏有百年之久,不曾想,这域外竟还有这样多的暴元残党,太祖高皇帝虽以布衣出身,却驱逐鞑虏,陛下乃太祖高皇帝高皇帝子孙,理应继承太祖遗志,驱逐暴元,还我……还天竺人河山。”
一下子的,这话就像突然炸锅了一般,下头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深知张安世是个什么德行,这家伙平日里还算平和,现在却突然气势汹汹的,十之八九这家伙是揣摩了上意。
可若是陛下如此……这莫非是要……
朱棣听罢,则是微笑道:“元人残暴,使我华夏涂炭,不曾想,天竺人竟也遭此劫,哎……”
郑和在旁道:“陛下,其实……那蒙古诸汗国,还未深入天竺,大多只在西域一带……这……”
张安世立即道:“这就更糟糕了,暴元侵略成性,势必要南下,到时……”
朱棣没等张安世把话说下去,便压压手道:“好了,好了,天竺国的情形,先上一道章程,再做定论。”
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却是看向郑和道:“至于那捉拿的赤毛鬼,过几日押解来见。”
郑和道:“奴婢遵旨。”
一场朝会,就此结束。
朱高炽出宫的时候,领着张安世。
二人先是一前一后,此后并肩而行。
朱高炽这才低声道:“方才在御前,你那一番话,颇有道理。只是现在父皇要本宫上一道章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姐夫,从前有一个说法,叫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倘若如此,或可解决了。”
朱高炽背着手,学着朱棣的样子,阔步而行,一面道:“可是安世,伱不要忘了胡惟庸。”
所谓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这里头涉及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地方上有经验的官吏和武将,他们在一步步上升的过程中,势必会培养出大量的亲信和下属。
譬如一个人,在经历了知县、知府、布政使的过程中,他定会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一个班底,而这个班底之人,随着此人最终进入中枢,甚至成为宰相或者内阁大学士,那么此人不但获得了中枢大全,而且其门生故吏,也遍布于天下,经过他的培养之后,其门生故吏也担任各处要职。
正因如此,才是胡惟庸败亡,或者是历朝历代,相权尾大不掉的原因。
当然,历史上也有许多的尝试,既然如此,那么皇帝就干脆频繁地去更换宰相,一两年换一个新的。
可这样,却又导致了新的问题,即人家位置还未坐热,又有人取而代之,最终的结果,往往是政令无法延续。
因此,现在才催生出了所谓内阁制,内阁制的大学士,往往起于翰林,几乎没有任何地方上的经历,一辈子可能都在京城为官。
而翰林的工作,往往也只和文字打交道,使这大学士,彻底沦为了秘书机构。
这样的做法,确实解决了胡惟庸的问题,可新的问题是,相权虽然遭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且因为没有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没有治理一方的经验,固然其政治的智慧足够,却无法做到知悉下情。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高炽的顾虑,便又笑了笑道:“姐夫,这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高炽顿时抬眸看向张安世,道:“哦?说来听听看。”
张安世却是道:“现在就算说了,姐夫也认为我信口开河,只有眼见为实。至于这章程的事,就交给我吧,我送一份大大的章程给陛下,保管陛下满意。”
朱高炽笑了:“你这家伙……”
他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于张安世,他是极度信任的。这家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折腾的本事有,可办事的本领却也不少。
当即,他道:“父皇性子急,你赶紧一些,否则到时必是本宫要受父皇的责备。”
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姐夫放心便是了。”
朱高炽此时又想起什么来,便道:“那天竺国,你为何要喊打喊杀?”
张安世道:“倒并非针对天竺人,而是……我听闻,天竺人历史上饱受侵略,实在不忍……最初的时候,听说先是什么波斯人攻入过印度、此后又有马其顿人,再之后更有塞人、安息人、大月氏人、波斯人、突厥人、现在竟连蒙古人也虎视眈眈,这数千年来,征战不休,无一日安生,所以……“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入侵者,有一些是朱高炽闻所未闻的,却也有不少……是他略有耳闻的。
比如安息、月氏、波斯、突厥等等。
不过以上诸国,不,准确的来说,这甚至谈不上是国,对于朱高炽而言,说他们是诸部更合适。
毕竟这些人许多连称国的资格都没有,譬如月氏,就曾是匈奴人手下败将,汉武帝征匈奴,曾就想联络被匈奴驱逐的月氏人,一同对匈奴动兵,可惜月氏人被匈奴人打出了阴影,再也不肯东进,没想到……他们居然南下了。
至于突厥,也算是熟人,只不过……唐朝时,早已被驱逐,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些突厥人,竟还能在域外死灰复燃。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微微带笑的样子,不禁道:“倒没想到,你还有此善心。”
张安世居然叹口气道:“姐夫,我只是想给长生积点德。”
朱高炽:“……”
好吧,这理由,他无力反驳!
张安世平日懒,但是他是一个行动派,回到了栖霞,张安世便立即开始修书,而后叫人将这书信送了出去。
而紫禁城中,朱棣似是突然有了心事。
郑和所带来的天下诸国的消息,虽没有给朱棣带来巨大的震动,可带来的思考,却也是不小的。
冲破了地理的迷雾之后,似朱棣这样的雄主,当真开眼看过了世界,又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思考呢?
亦失哈见陛下心事重重,看了一下天色,便提醒道:“陛下该用膳了。”
“嗯。”朱棣淡淡地颔首。
亦失哈本打算命人传膳,朱棣却突然又道:“明日赐一些东西给郑伴伴,他在外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京来,该享一享福了。”
亦失哈忙是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你说,张卿所言之事,可有道理……”
“陛下指的是……”
朱棣此时却露出了几分感慨道:“历朝历代,在经历了战乱之后,文臣武将,大多精良,所以往往开国之后,总是不免进入鼎盛。可数十年之后,天下承平,文臣得不到历练,武将也因此而马放南山,不出数十年,天下看似是承平,却已有疲态了。看来天下承平,也未必是尽是好事。”
亦失哈笑了笑道:“不是有一句话吗?叫做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想来芜湖郡王所言是这个道理。”
朱棣点头道:“是啊,朕思来,不是没有道理,朕的儿孙,现在倒有几分样子了,可若是天下的文臣武将,却大多都是庸碌之辈,只怕也难有成就。”
亦失哈则是关切地道:“陛下思虑甚多,这样下去,只怕……”
朱棣道:“朕乃天子,能不思虑多吗?这天下的事,朕不去想,就得让儿孙们想。朕手头不去解决,就得让儿孙们解决。太祖高皇帝,当初也是呕心沥血,定下法度,可终究……不也棋差一着,出了一个朱允炆吗?朕不希望自己如太祖高皇帝一样,留下遗恨。”
亦失哈想了想,便劝道:“陛下何必忧心忡忡?不妨且看看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进上的章程便是。”
朱棣颔首:“只好如此。”
次日清晨,郑和便来觐见,说是两个赤发鬼来了。
朱棣顿时提起了精神,满腹好奇,当即便召大臣,要教大臣们也一道来见识一二。
张安世倒没有急于入宫,作为曾经的锦衣卫头头,还是要对这两个‘赤发鬼’进行一番核查的,确保万无一失。
这二人,果然是一头红发,相貌是典型的欧洲特征,胡子拉杂,二人嘀咕了很久,叽里呱啦的。
大臣们已经陪着朱棣在殿里等候,张安世才领着校尉押解二人入殿。
此二人一入殿,顿时引起了百官们的注意力。
众人看着这二人,俱都是骇然之色。
古人对于欧洲人的相貌,大多都不适应,只觉得面貌奇丑无比,宛如恶鬼。
现在当真亲见,更觉得毛骨悚然。
此二人在殿中站定。
朱棣作为一个帝皇,还是很能稳住自己的表情的,此时他神色平静,只细细打量着二人。
这二人居然直接跪下了,开口道:“见过陛下。”
说的竟然是汉话,虽然这汉话……带着一种类似于杨荣一般的福建口音。
不过细细思来,这倒也合理。
这二人被船队抓获,回程时有一年之久,在这船队上,作为俘虏,自然而然也有交流的需要,一年的时间,足够和船上的人学习到一些简单的交流了。
朱棣认真地观察了这二人半响,才道:“尔二人可有名姓?”
二人齐声道:“有汉名。”
朱棣道:“报上来。”
其中一个道:“我叫二蛋。”
另一个道:“草民驴球。”
朱棣:“……”
殿中顿时哗然了。
郑和则是急了,慌忙道:“陛下,这可能是船中水手……胡闹……给他们取的名姓……奴婢……”
郑和简直就是措手不及。
海上的水手,本就粗俗,不过行船之人,粗俗一些也是理所当然,让人做到在惊涛骇浪中还斯文有礼,那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
郑和显然也不可能亲自去看管这两个俘虏。
说实话,郑和的船队囚禁的俘虏多了去了,因而,这些人显然就是底层的水手们看管的。
可现在……郑和意识到……日夜与水手们交流,学习汉话的两个俘虏……现在来到御前,在皇帝和众多朝中大臣的眼皮子底下,可能要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
或者说……这就是两个定时炸弹。
他慌忙地请罪,朱棣却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只微笑,压压手道:“无碍。”
朱棣旋即看向那叫二蛋之人,道:“卿来自何处?”
二蛋率先道:“俺家乃葡萄牙。”
另一个叫驴球的道:“俺家西西里。”
朱棣显然不曾听闻过这样的地名,却也没有急于了解这个,而是道:“所操何业?”
二蛋道:“渔民。”
朱棣显然有些意外,皱眉道:“渔民?”
朱棣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难看,而后道:“既是渔民,为何袭击我大明舰船?”
这个问题就尴尬了,二蛋只好耷拉着脑袋道:“听说船上有财宝……”
朱棣一听,顿时火气上来了,立即痛骂道:“入你娘,船上有财宝,你们便抢?”
张安世在旁琢磨,看来陛下也是一个爱学外语的人啊!
二蛋显是受了惊吓,脸色一下子白了几个度。
朱棣气呼呼地接着道:“汝二人真乃蛮夷,幸亏我大明舰船有退敌之力,如若不然,便要命丧至汝等之手。”
驴球忙道:“现已知错,再不敢了。”
朱棣冷笑道:“朕念初犯,也就不予计较,下诏狱囚禁一年半载,等到下一次下西洋,再带尔等回乡。”
朱棣没有继续说什么,正是因为此二人,既是凶蛮的渔民,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询问的,无知之辈,没有什么价值。
郑和这才松了口气。
百官似乎也没将此二人放在眼里,自也觉得无趣,此等面目似恶鬼之人,看着就教人难以下饭,倒人胃口。
就在此时,一直在旁默默听着他们与朱棣对话的张安世,却是突然道:“陛下,臣以为……此二人有鬼。”
此言一出,让朱棣一愣。
百官纷纷看向张安世,许多人露出讶异之色。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显然不明白有鬼是什么意思,却也意识到……好像有点来者不善,当即又脸色微变。
朱棣则看向张安世道:“哦?”
张安世站了出来,神色认真了几分,道:“恳请陛下,严查此二人身份,让臣来撬开他们的嘴。”
朱棣微微皱眉,他对这驴球和二蛋显然已失了兴趣。
可张安世却是半途杀了出来,并且一口咬定,看张安世这认真的态度,也不像是贸然为之。看来这二人确实是不简单,却不知……到底有什么蹊跷。
这二蛋和驴球听罢,已是色变,当即惶恐地申诉道:“俺们冤枉,俺们虽是俘虏,却为何要……”
张安世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向这二人道:“驴球,你是葡萄牙人?”
驴球道:“不,我是西西里人。”
张安世又道:“那么他便是葡萄牙人了?”
二蛋道:“是。”
张安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随即道:“可我已看过船队进献的海图,这西西里,乃意大利半岛上,而这葡萄牙,则在伊比利亚半岛,这两个地方,却也有千里之遥。可锦衣卫押解你们来时,尔二人却用语言在进行交流,用的并非是汉话,可见你们……除了本地的土话之外,还掌握着其他可以沟通的语言。”
张安世说的娓娓动听,君臣们一听,却也渐渐开始觉得蹊跷起来。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正待要矢口否认。
张安世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道:“让我猜一猜,你们可能用的……乃是法兰西语或者是拉丁语进行交流……是吗?”
此言一出,二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张安世却完全不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继续道:“可若尔二人,只是寻常的渔民,如何可能……会这样的语言?这显然与你们的身份不符!”
“就如我大明一样,只有读书人才会打小学习官话,寻常百姓,则大多用各自的方言,倘若渔民,是绝不可能如此的。所以……你们一定不是寻常的渔民。”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面面相觑,而后……他们开始绞尽脑汁地辩解。
其实张安世的推测,是有很多的漏洞的,譬如,此二人完全可以说,他们在船上被俘虏期间,既能学习到汉话,那么也一定可以彼此学习对方家乡的语言来进行交流。
也可以说……其实二人报错了自己的家乡,实际上……二人乃是同乡,只不过因为是俘虏的身份,有其他的担心,所以才谎报了家乡的情况。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安世却朝他们咧嘴一笑,突然从嘴里绷住一句话:“哈罗,好的有毒,啊呦ok?”
这冷不丁冒出的一句鬼话,在这一瞬间,彻底让本是绞尽脑汁的二人,骤然破防。
二蛋人整个人以肉眼可见地快速萎了下去,他微微张大了一双带着惊恐的眼睛,期期艾艾地道:“俺……俺有罪!”
驴球亦已色变,整个人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
他们彻底的破防了。
其实这不过是张安世的把戏而已。
事实上,张安世并不甚精通外语,连英语的水平,连塑料味都达不到。
他先是质疑对方,完全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却突然极简单的说出一句耳熟能详的英语词汇。
这就是料定,虽然这时期的英语和后世的英语肯定有一些不同之处,但是这样的词汇,应该是勉强能够听懂的。
而此二人,未必学习过英语,毕竟……此时欧洲的通用语言要嘛是法语要嘛是拉丁文,可毕竟身处在欧洲,即便对英语不熟,可一些最基础的简单词汇,想必也有耳闻。
这就好像,后世的中国人,即便是足不出户,大抵也能听闻过英文中的‘偶买噶’。
亦或者是日语中的雅蠛蝶之类的词汇。
毕竟文化总是会在无形中进行交流的,只不过往往会通过某种喜闻乐见的方式。
此时,二人从张安世口里听到了张安世口里吐出来的满是塑料味的词汇,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竟当真对欧洲有如此深的了解。
第二个反应就是,既然对方既能掌握这样的词汇,而且还对有如此多的质疑,是否是因为在关押期间,二人交流时的语言,是否也被对方所掌握。
又或者,对方对欧洲有一定的了解,那么……想要熟知自己的身份,并不太难。
他们甚至开始担心,是否还有其他的欧洲的同行,早已抵达过这里,并且以为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效力。
当即,二蛋惨白着脸道:“俺……俺确实不是渔民,我们都不是渔民……”
朱棣:“……”
百官看着张安世这一番神奇的操作,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张安世,这个家伙……总是能做出一点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虽然谁也不知,张安世到底因为何种缘故,揭穿此二人的把戏,不过这一顿操作,确实是让人眼缭乱。
以至亦失哈,都不禁老脸一红,他显然越发的觉得,东厂好像在他自己的手里,实在是一个摆设了。
想要振兴东厂,唯一的可能就是请这位芜湖郡王殿下入宫,成为提督太监。
朱棣本就不甚喜欢这两个人,此时听闻自己受骗,当即震怒:“大胆,尔等可知,何为欺君之罪吗?”
这二蛋和驴球二人,当即便一副忏悔的模样,慌忙告饶。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不妨先听听他们真实的身份。”
这二蛋和驴球再不敢欺瞒,他们想必在船上就已知道一些中原的情况,心知自己身份被拆穿的后果,倘若此时再不老实,就当真可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即,二蛋便道:“从数年前,在拜占庭和威尼斯等地,开始出现了大量大明的货物……”
朱棣看向郑和。
郑和解释道:“陛下,这拜占庭,与大食有所接壤,位于波斯等地附近,至于威尼斯,奴婢闻所未闻。”
二蛋继续道:“听他们说,这些货物,乃是突厥人运来的。”
“突厥?”朱棣总算是听到熟悉的部族了。
二蛋接着道:“此后,又听闻这些突厥人,乃是从蒙古人手里贩运而来,有精美的瓷器,也有细腻的丝绸,还有茶叶,这些货物,屡屡转手,从蒙古至突厥,再至拜占庭以及威尼斯,出现在了意大利等地。因此,价格极为高昂,尤其是瓷器,足以可以与黄金等值。”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脸色一变,此时已顾不得此二人伪造身份的事了,而是将心思放在了……黄金等值上头。
二蛋道:“这些稀缺的货物,迅速的风靡,甚至千金难求,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明的船队,船队抵达之后,大家方才知道,原来距离万里之外的东方,他们竟可以用舰船,抵达意大利。”
“我是一名牧师,他也一样。”
张安世在旁听着,心里大抵也觉得这二人的身份,应该是合理的。
因为在这个时代,几乎知识和语言,都掌握在了这些人的手里。
至于其他人,除了少量的贵族和商人之外,几乎都是浑浑噩噩,不可能掌握通用的法语或者拉丁语以及文字。
“我们的计划是,寻找到海路,并且了解到这可以远洋航行的舰船以及航海的学问,还能……寻觅到东方。”
“为了达成这个计划,我们曾进行过激烈的讨论,最终选择了这个方法……即以俘虏的身份……”
朱棣感到惊奇,于是道:“俘虏的方式?为何……不以使节的方式?”
“若是使节的身份,势必可能引发争论,甚至可能,各国的国王派出使节,而这是不允许的。我们并不了解大明的全貌,贸然的接触,会造成不可知的后果。”二蛋生涩地嘀咕着,似乎生恐自己的用词,无法做出精确的表达。
张安世笑了笑,补充道:“是牵涉到你们内部的问题?”
“是。”
张安世又道:“那么你们的使命是……先了解我们的情况,做出了定论之后,再决定官面上的接触方式?”
二蛋和驴球异口同声道:“是的。”
张安世皱眉道:“可这样做,十分冒险。”
二蛋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上帝的旨意。”
朱棣越听越是糊涂,于是盯着张安世道:“张卿,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臣觉得,他们的意思是……大明的出现,令他们出现了一些恐慌!此二人……大抵相当于是他们那儿的和尚,这些和尚,权势极大,现在突然出现了大明,使他们产生了忧心。毕竟大明并不信他们这些和尚的鬼话,却凭空出现,令他们认为……可能会使他们的教徒,产生……产生……”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思想上的问题。就好像……就好像……孔圣人的学问一样,读书人总是警惕……会有人坏人心术,所以必须得垄断与我们接触的权力,免得,有人‘妖言惑众’,影响到孔圣人他老人家……”
百官之中,不少人已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张安世,当真是阴阳怪气,无所不用其极。
朱棣却大致能了然了,便道:“因而,让此二人来接触,他们不怕死吗?”
张安世道:“总会有人不怕死的,而且他们的学说,比孔圣人的学问要厉害的多。孔圣人至多只是教人修身齐家,他们是教人怎么上天,就好像佛家的上西天去享福,下辈子投胎做人上人一样。所以他们并不畏死,只恐自己死后不能上西天。”
经张安世一顿缝合,朱棣大抵能懂了。
朱棣看着这驴球和二蛋二人,竟有些不知该说点啥好。
张安世道:“陛下,此二人居心叵测,依臣看,还是交给锦衣卫来处置吧。”
朱棣颔首:“此二人狼子野心,不可轻饶了。”
这二蛋和驴球,一时不知福祸,此时颇有几分恐惧。
朱棣将此二人喝退下去,却是皱眉道:“蛮夷果然多狡诈,差一点朕要被他们蒙骗,张卿对此,有何看法?”
张安世道:“他们狡诈,我们就要比他们更狡诈。不过此次所接收到的讯息,却证明了两点。”
朱棣兴致勃勃地盯着张安世道:“说来朕听听。”
张安世道:“其一,便是蒙古诸部的商路,确实已经打通,居然通过了这蒙古诸部,开创出了一条陆地上的丝绸之路,这是可喜可贺的事。”
“至于其二,这也意味着,海路上的贸易,还有可以继续拓展的空间,我大明的商货,既有物美价廉者,也有瓷器和丝绸这般……昂贵的,那欧洲虽是遥远,却有足够的利润,却完全可以开拓海路,赚取大量的财富。”
朱棣听罢,眼眸越发的明亮,不禁振奋道:“他们当真舍得用同等的黄金,只为换取我大明的丝绸和瓷器?这倒是教人无法想象。”
在大明,瓷器和丝绸虽然昂贵,可毕竟每年的产量不小,倒不至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
可若是价比黄金,就实在是太骇人了。
张安世道:“所谓物以稀为贵,何况,我大明可以造出来,他们造不出,自然而然,也就可以奇货可居了。只是……要拓展海路,臣……”
张安世说到这里,显出几分为难。
朱棣道:“你但言无妨。”
于是张安世道:“这一路,路途实在遥远,从泉州出发,要通过西洋的海道,又要经过天竺海,还要经过大食海,一路要绕行整个黑人所处的大洲,方可抵达,来回只怕需要两三年之久!”
“若是沿途,没有足够的码头和港口支撑,没有充足的补给,这是万万不可能的,除此之外,还需考虑沿途出现大量的海盗问题,抵达对方口岸之后,因为没有口岸,而无法售出货物的问题,以上种种,倘若朝廷拿不出一个章程,即便这瓷器和丝绸,价值万金,怕也无济于事。”
不得不说,张安世提到的,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做买卖固然挣钱,可这钱,不是这么好挣的。
事实上,在原有的历史上,几个世纪之后,佛郎机人就曾抵达过东亚,并且开始了进行贸易和殖民。
可这一切,都建立于他们打通了海路,并且建立了无数的贸易站点的原因。
没有在非洲和天竺以及散布于天下海岛上建立一个个港口和贸易站,这个时代,偶尔出航的商船抵达整个大陆岛的西北岸,纯粹属于类似于极限运动的冒险,完全没有太多可复制的价值。
朱棣听罢,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安世,沉吟道:“那该当如何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可于天下各处,想尽办法,设置港口,于各处水道和航线上,建立补给站,郑公公此番下一次下西洋,责任更为重大,沿途的良港和岛屿,都要进行勘测,先建立简单的贸易站,确保商船可以通行,此后,再根据情况,驻扎兵马,或者派驻官吏进行管理。”
顿了顿,他又道:“实在不成,还可进行分封,如亲王庶子,可分封各岛以及各处港口,既令他们镇守一方,又用大明律令约束他们,教他们负责港口的维护,贸易的补给。”
如今大明的宗亲,已开始开枝散叶。
那些亲王们生的儿子越来越多,而太祖高皇帝对自己的子孙过于偏袒,以至于制定出了一个奇葩的宗室豢养政策。
除了亲王世袭,还给护卫分封之外。即便是亲王的次子和庶子们,也依旧承袭郡王爵位,照例还给供奉,分封封地,予以护卫。
现在各处亲王,虽已有了封地,可他们的儿子也不少,这些人如何安置,也成了一个问题。
张安世的建议就是继续分封,开枝散叶。
让他们占据天下星罗密布的港口和海岛,打击附近的海盗,保护航线,繁衍生息。
这样的做法弊病肯定有的,从统治角度出发,直接派遣官员管理是最直接的方式。
可对这个时代而言,好处也是不少。
一方面,大明距离天下各处的港湾实在太远了,来回传达政令,可能数月甚至一两年功夫才能到达,这就意味着,每一处港口的官员,朝廷都不可能进行直接的控制,需要给这些官吏足够的裁决权,甚至……他们就相当于一个个的土皇帝。
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进行分封!
地给了,人给了,再给一笔银子对其进行安置,朝廷省得供养这些宗亲,而土地是宗亲和那些郡王们的,他们需自己进行保卫,既要防土人,也要抵御海寇的袭击。
除此之外,他们远在海外,深处蛮荒,唯一得到供给的方式,就是沿途的商船。
他们只有维护住港口,才能确保从大明获得补给品,得到大明的商货,甚至是武器,确保自己对于海盗和土人有压倒性的优势。
再加上分封,他们也有了一定开拓的动力,毕竟土地和人口以及财富获得的越多,都是自己的,将来还要留给儿孙。
倘若是官员来管理,一方面是无法令随行的士兵和官吏对其产生认同,毕竟官吏迟早要轮换,无法长久扎根。
另一方面,也没有开拓的动力,毕竟这得来的财富、人口以及土地,又不是自己的,只要自己不犯错即可。
听罢,朱棣颔首道:“如此说来,接下来的一次下西洋,却需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
“是。”张安世道:“应该比以往都要庞大,而且需要征募大量的工匠、护卫,船夫以及水手,同时聚集宗亲,令他们随船出发,至于如何分封,可根据此次下西洋所经的航线进行定夺。”
朱棣陷入深思。
其实张安世说的倒是简单,可实际上,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沿途分封宗亲,本身就有巨大的风险!
到了地方,暂时停留,让他们带着自己分封的护卫、奴仆、士兵、物资下船,开始建设港口,可能最后,分封了一百个,几年之后,能坚持和活下来的宗亲,只怕可能就只有五十个了。
毕竟他们不是亲王,并非是带着几个卫的护卫出发,动辄就是数万人马。
朝廷能留给他们的,有千人就不错了。
张安世则是忐忑地看着朱棣,其实张安世也有自己的私心。
之所以提出分封郡王土地,遍布于天下的港口和海岛,其实和张安世的贸易有巨大的关系。
张安世想要的,并非是整个西洋各国的贸易,而是四海之内,全天下的贸易。
这就意味着,整个大明,都需步步为营的经营从欧洲到非洲再到大食、天竺的每一处海港!
而这……是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乃至于只要大明还存在,都不可动摇的事。
毕竟这途中,一定会遇到变故,可能某一处的港口被海岛捣毁,也可能是附近突然出现了某个地方上的新兴强权进行威胁。
而一旦大明的后世皇帝,觉得维护这些费时费力,想要弃置,都可能导致张安世的算盘落空。
想要彻底掌控海洋,就需要一代代的大明天子犹如朱棣一般,对此毫不动摇,遇到了再多的危机,也绝不气馁。
即便遭受了挫折,也可毫不犹豫的派出更强大的水师,动用足够的人力物力,继续去维持这汪洋上的生命线。
而这……就一定要确保,宗亲们分封出去。
他们可是亲人啊,是皇帝的同宗,倘若宁王殿下的次子,在天竺海的某处海岛,结果被附近的海盗杀绝了,这个时候,皇帝若是想要弃之不顾,首先远在吕宋的宁王府上下,就会同仇敌忾,希望朝廷能够讨还公道。
其余各藩,如赵王、汉王、周王、亲王等等宗亲,也会兔死狐悲,极力希望朝廷能有所动作,绝不可姑息。
如此一来,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将整个大明的皇族们,设置成了一个连环铁索的船队。
谁也不许跳船,大家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皇族哪怕是在万里之外,某处被人遗忘的小岛被人欺凌,大明,甚至包括了遍布于天下的各处藩国,以及数百上千个散落在各地的郡王藩地,谁也别想装瞎。
它不再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岛,它已经赋予了整个大明宗室一种亲情连接的意义。
古人是有宗亲观念的,皇帝就是整个宗族的大宗,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皇族都可以任意的凌辱和杀死,那么……就真要礼崩乐坏了。
所以别看这些宗亲们,可能会为了争夺皇位打生打死,可一旦彼此之间,血亲们没有了夺嫡的威胁,那么捍卫宗室,维持血脉,反而成了义不容辞了。
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张安世希望将这些郡王们,变为人质,一个个捆绑在四海之地。
朱棣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良久才道:“上一道章程来吧,此事……只怕诸王也有非议。”
朱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对于诸王们而言,他们正在西洋不断的扩大自己的藩地,即便他们的嫡长子可以继承他们自己的亲王爵,那些次子,依旧也可以获得一些恩惠的。
可若是分封去千里万里之外,这藩王们不炸锅才怪。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这样建言,其实也是为此考虑,陛下这边,分封给郡王们护卫和工匠,肯定杯水车薪,能有数百上千人,就已是开恩。”
“可藩王们不放心自己的儿子,只怕也会想办法,充实一些人口给他们。如此以来,少说也能凑个两千人,足以立足了。可若是天下的港口都由朝廷来承担,那么……这所需的人力物力……”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何况,起初肯定是艰难的。可一旦能够立足,建立起港口,将来的商船,必定日益增多,来往不绝的商贾,必然也会带去税赋和大量的商货!对于诸郡王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自然,这其中毕竟是艰难的,可太祖以布衣之身创业,又何尝不难?”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他似乎被说动了。
朱棣颔首道:“此事……需谨慎来办,来年开春下西洋,郑和这边船队的规模,要扩大一些,所需的人力和舰船,都要及时办理,还有药品、武器、粮食,也先加紧着办。至于宗亲的情况……”
朱棣沉吟着道:“命蜀王朱椿,以及张卿,还有郑和,酌情商讨着来办,太子主导此事。”
张安世听罢,连忙道:“谢陛下恩典。”
张安世心情澎湃。
虽是说谨慎着来办,可实际上,却已算是恩准了,只不过现在陛下还需试探一下诸王的反应而已。
现在由太子主导,蜀王朱椿、张安世还有郑和,这都不是一般人物。让这四人斟酌定夺,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就相当于这事必须得推行下去。
张安世下朝后,兴冲冲地跟着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侧身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苦笑道:“你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怕用不了多久,诸王的书信和上表,就要络绎不绝了。”
张安世乐呵呵地笑道:“所以说……要多生孩子,孩子多……就能去占地方,就算没了也不心疼,不像我……就这么一两个,金贵的很。”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的目光里,显出几分无奈,却是道:“明日本宫去请蜀王叔,他近来身子不好,先与他议一议。”
张安世感激地看着朱高炽道:“姐夫辛苦了。”
其实张安世也明白,蜀王在宗室中颇有人望,现如今,虽不再是左都督,可也打理着宗人府!
这宗人府的职责既是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按时编纂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时间、婚嫁、谥号、安葬的事。其次还负责将宗亲的请求向皇帝报告;引进贤才能人;记录宗室罪责过失等。
只要蜀王那边愿意支持,事情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等到了宫门口,张安世便与朱高炽分道扬镳,却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诏狱。
在这里,对那两个欧洲人,张安世显然极有兴趣。
进入了囚室里,张安世稳稳端坐着。
这二蛋和驴球似乎也感受到了张安世的威严,二人都微微缩着脖子站在张安世的对面,显得不安。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只是为了观察我大明,而不惜冒险被我大明俘虏,依我看,你们两个不但大胆,而且无智。”
二蛋忙道:“殿下,我们都已经诚实的……”
“你们不诚实。”张安世直截了当地道,而后死死地盯着二蛋,接着道:“只是在殿上的时候,我不方便讲,可现在来了这里,可就不好说了。”
二蛋和驴球神色微变,却不再言语。
张安世道:“我希望我们能够开诚布公,此番你们随船而来,显然也知我大明的情状,我这人……你们也可去打听,我是这里出了名的贤王,和你们这些洋和尚一样,一向是仁慈和善良的。”
二蛋和驴球不禁面面相觑。
良久,二蛋道:“我们登船,有两个用意,其一,是观察你们与威尼斯人之间的关系,其二是……观察船队的规模以及战斗力。”
“威尼斯?”张安世念叨着这三个字,随即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来回踱步。
显然,二蛋这话是让张安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于是他略显惊讶地道:“你们说的乃是威尼斯共和国?”
二蛋点头。
张安世皱眉道:“你继续说下去。”
二蛋打量着张安世,似乎此时,也觉得应该要开诚布公为宜了。
当即……他继续道:“我们查到,大明的许多商品,如丝绸和茶叶还有瓷器这些,都是由威尼斯商人进行转售,因而……我们有理由怀疑,可能威尼斯人与大明,已达成了某种契约。”
张安世抿了抿唇,心里则在想,这怀疑是合理的,威尼斯人也算是奇葩,他们是一群非常纯粹的商人,在十字军东征的时代,他们一面和大食人做买卖,一面又和东罗马帝国做贸易,另一面,又资助十字军进行东征。
大明的陆地贸易,经过了蒙古人和突厥人易手之后,最终落在威尼斯商人手里,他们再兜售这些货物,牟取暴利。
可对于当时封建保守的欧洲人而言,威尼斯商人与人合伙,显然也属正常。
毕竟……他们勾结过大食人,甚至还曾为了让十字军还债,直接带着十字军,把东罗马的首都君士坦丁堡给洗劫一空。
说起勾结异教徒,这威尼斯商人……可以说是本行了。
当然,张安世脸上摆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接着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二蛋深吸一口气,道:“关系很大,因为这些该死的商人,若是与大明进行勾结,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是冲着罗马来的。”
张安世:“……”
二蛋尽心地解释。
对此时的欧洲一知半解的张安世,这时才了解到,威尼斯人现在已处于极盛之世。
他们通过贸易和战争,每年的收益惊人,居然每年的收入,远远超出了此时法国的收入。
再加上雇佣了大量人,四处劫掠,在地中海沿岸,进行了扩张,建立了许多的殖民地。
此时的威尼斯,商人的规模就超过了三万人,其海军,居然拥有一支三千三百艘舰船的船队,商业收入更是恐怖的达到了每年一百五十万金达卡。
在不断的财富积累之后,威尼斯人不但控制了大量的海岸线,对于此时罗马教宗所控制的领地罗马涅也开始觊觎起来。
对于这些商人们而言,即便是教宗,只要能产生利润,他们也是无所畏惧的。
更何况,这些人早就和异教徒勾三搭四,且绝大多数的商人,并不信奉罗马的教宗。
二蛋一说到威尼斯商人时,便禁不住咬牙切齿,可见对于这些几乎在罗马腹地耀武扬威的异端有多仇恨。
张安世道:“你们害怕我们与威尼斯人联合起来!嗯……本王明白你们的意思了。这样说来……看来威尼斯人……可能很好打交道。”
二蛋听罢,居然一时语滞。
他是想表达这个吗?
他原本想给张安世灌输的,乃是这些威尼斯人如何横行不法,如何没有道德观念,如何弃绝上帝。
毕竟他已对大明有过比较深入的了解,大明与威尼斯人,并没有过什么联络。
因为这个,他才放心大胆地给张安世灌输一下威尼斯商人可恶的形象。
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可以反过来理解。
“他们都是一群骗子和小偷。”二蛋道:“殿下是善良的人……应该……”
张安世淡淡地道:“可本王对你们而言,也是异教徒。”
“这不一样!”二蛋咬着牙槽道:“他们是异端,比异教徒还可恨。”
张安世:“……”
张安世道:“可我不一样,固然那些人看上去像骗子和小偷,可至少……他们是商人。商人在商言商,总是可以谈一谈。而你们……似乎本王和你们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二蛋大惊,随即忙道:“其实也可以谈。”
张安世又端坐下来,笑了笑道:“那么谈点什么好呢?”
二蛋:“……”
此时的二蛋依旧站在张安世的对面,看着端坐着的张安世,微微抬头看着他们,甚至张安世脸上带着还算随和的笑。
二蛋却没有感觉自己是居高临下的那一方,反而从张安世的身上感受到了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张安世显然对这二人的兴趣,已是越来越浓厚了。
他收起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叹道:“我大明喜欢做买卖,这威尼斯人也喜欢做买卖,方才陛下已议定,不日即将派出更大规模的船队,前往贵方,到时……也是两位回程的时候。”
二蛋和驴球二人,面上却是惊疑不定。
他们其实也感觉到张安世对威尼斯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事实上,此时的威尼斯人,势力已经在地中海疯狂的膨胀。再加上,其对于教皇国罗马涅区域的觊觎,某种程度而言,对于教宗而言,已有了巨大的威胁了。
倘若再和这些看上去舰船极多,一次出海就数万人规模,具有如此强大远洋能力的大明勾结一起,那么……后果只怕难料。
这显然不是二蛋和驴球所希望的,于是二蛋想了想道:“威尼斯人狡诈,不可相信。”
张安世则是道:“商人在商言商,有一些小聪明,这都是不打紧的,最重要的是,至少与威尼斯人,是可以进行沟通的。与可以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总比和一群无法打交道的人去打交道要好。”
二蛋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地道:“我们也可以打交道。”
张安世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情莫名的感到愉悦,于是失笑道:“怎么打?”
“这……”显然,二蛋一时答不上来。
张安世道:“据我所知,你们这些洋和尚,甚是排外,我大明的船队抵达,必定会和你们产生矛盾。”
二蛋与驴球面面相觑之后,驴球突然道:“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够有一个可以使双方都满意的契约呢?我们可以欢迎大明的商品,甚至允许船舶的停靠……可是……”
张安世紧紧地盯着他们道:“可是什么?”
二蛋道:“大明的船队,与上帝庇护下的领地,若是在经营过程中产生矛盾,都必须进行协商处理,还有……”
二蛋一口气,提出了一大堆的条件。
张安世对这些条件没兴趣,或者说,这些条件,只要不影响买卖,其实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到了最后,驴球却突然道:“大明的船队,也可受我们的雇佣,用以对付天主的敌人。”
此言一出,张安世紧紧抿唇,脸色微微一冷。
显然,这才是关键,算是图穷匕见了。
其实许多的协议,对于二蛋和驴球而言,都是可以协商的。
在他们看来,大明在万里之外,就算是有船队,船队的规模很大,却也无法动摇教宗的权威,更不可能,对领主们产生什么影响。
毕竟大明无论如何,也是万里之外的外乡人!莫说是语言,甚至连外貌,也有着巨大的差别。
难得的是,大明并不算异教徒,因为他们似乎……压根不信其他的教会,这就剔除掉了异端的可能。
毕竟对于教会而言,他们所担心的未必是你信不信神,而是你跟我信的不是同一个神。
毕竟,同行才是冤家,而大明暂时不是。
秉持这样思维的欧洲人,实际上,在两百年后的明末时期也是一样,他们更仇视的,是威尼斯和大食人这样的异端,哪怕是东边的东正教,威胁程度也远比大明要更大一些。
可雇佣大明的船队,却是此二人必须提出的。
因为他们不确定,大明的船队是否出尔反尔,一旦在欧洲站稳脚跟之后,便开始与威尼斯人,甚至是东方的宿敌,那些信奉了异教的突厥人媾和一起。
张安世淡淡地看着他们道:“此我大明宫中的船队,为我大明皇帝所有,雇佣我大明船队……这是何意?”
二蛋不紧不慢地道:“未必是雇佣,也可以采取其他合作的方式,比如……攻击威尼斯……”
他说罢,碧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张安世。
只有攻击了威尼斯共和国,那么大明才彻底断绝了与威尼斯人媾和的可能。
威尼斯人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海军,这也是叫教宗以及其他教会领主们的短板,威尼斯的海军优势很大,大明的船队若是与他们交战,那么不但可以使他们鹬蚌相争,大大的削减大明船队与威尼斯人的实力,也可令大明与威尼斯人彻底的交恶。
如此一来,近些年来,依靠贩售大明奢侈品从而越发富裕的威尼斯人,必然会遭受大明的仇视。
届时,不出意料,大明必会想尽办法,封禁与威尼斯人的贸易,使威尼斯人失去一个巨大的财源。
可以说,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策略,只需大明一旦落入这个圈套,那么教宗受到威尼斯人的压力将大大的缓解。
张安世听罢,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请我们攻击威尼斯人,为何你们自己不干?”
“他们的海军,实力强大……”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么船队的费用呢,你们愿意提供什么?”
“补给,还有各处海港,只要愿意,我们还可以派出向导。您要知道,威尼斯一带的水域,十分复杂,若要进攻,必须得有好向导。当然,我们可以适当给予一些钱财的资助,我们在西西里岛,在撒丁岛可以征募一些人员,供船队使用。如果事情完成,我们还将给予一笔巨大的奖励。”
这二蛋说的滔滔不绝。
虽然这个所谓的郡王,方才还说这是大明皇帝的私产,不接受雇佣,可瞧张安世后头的话语,显然,这家伙……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于是他信心满满,巧舌如簧,大大地鼓吹了一番。
随即又道:“如有必要,威尼斯人在地中海的海岛、殖民地,甚至是他们的领地,都可以成为船队未来的私产,教宗愿意给予许可。”
张安世算是明白,空头支票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八字没一撇的许诺,有个屁用!
虽然会提供一些所谓的帮助,可显然对方根本不相信大明的船队,杨帆万里至地中海,可以对威尼斯人产生巨大的威胁!至多也就是两败俱伤而已,所以才提出各种许诺。
可这些许诺,根本就是在大明能够消灭威尼斯的基础上的。
可此时的威尼斯共和国,却已进入了全盛期,他们的海军规模,以及海战的战术,甚至包括了他们巨大的财富,所武装起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等于是二蛋和驴球二人,把张安世当是个傻子,给张安世设置了一个圈套和陷阱,只等张安世掉进去。
紧接着,他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看着大明的船队与威尼斯海军两败俱伤。
而他们则可轻而易举的,靠着一个空头支票,坐收渔翁之利。
张安世自也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听罢,他不由得笑了:“这……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不过……怎么确保你们的承诺呢?”
二蛋道:“我们可以随船队抵达地中海之后,我们自然会去罗马,向教宗汇报此事,而后……教宗将会对我们的协议进行确认,殿下,我们是善良的教徒,是不会说谎的。”
张安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道:“可以考虑,只是……时间还早,我还需去确认一下。具体的细则,我们还可以细谈。”
二蛋和驴球闻言,连忙欢喜地点头。
张安世一走,这二蛋和驴球,顿时变得无比激动起来。
驴球嘴里咕哝道:“这是巨大的胜利,只是可惜,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向罗马传递消息。”
二蛋道:“您认为大明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驴球道:“威尼斯人太富裕了,而这些没有信仰的人是贪婪的,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
二蛋依旧带着几分怀疑道:“他们能够成功击败威尼斯人嘛?”
驴球却是摇摇头道:“他们的船,我见识过,确实很大,但是……采取的都是载重量大的商船,并不利于作战。而且他们万里迢迢,在威尼斯人面前,并不占据优势,所以极有可能落败,或者惨胜。”
于是二蛋道:“那么我们的目的是否可以理解为,让他们削弱威尼斯人?”
“是的,与此同时,我们将趁此机会,给予威尼斯人致命一击。教宗将号召法国和罗马涅的领主,从陆地进发……”
二蛋听罢,点头,对于驴球的分析表示认同,于是道:“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大明的船队,不敢对威尼斯人发起攻击了,一定要想办法促成这件事。”
驴球想了想,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道:“这位殿下十分年轻,显然是一个盲目的人,而且他很贪婪,只要我们给予足够的许诺,他必会上当的。现在的问题就只是,怎么尽快促成此事。”
二人越说,越是兴奋,仿佛一个巨大的外交胜利,即将浮现眼前。
此时的威尼斯,对于罗马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不只是因为,威斯尼不断的在地中海进行扩张,攻占大量的殖民地。而且这些威尼斯人,甚至买通大量的领主,使许多的领主,在金钱的诱惑之下,开始干起了各种沟通,令罗马威信扫地。
其中最大的一次事件,就是在十字军东征时,威尼斯人向十字军放贷,直到这些十字军偿还不起时,他们居然直接要求十字军洗劫了君士坦丁堡,以至教宗勃然大怒,开除了这些十字军的教籍,认为他们已经触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结果,教宗很快发现,一旦将这些信奉天主的十字军都开除了,教宗的力量反而巨大的削弱,于是,又不得不厚着脸皮,重新恢复了他们的教籍。
这件事对于罗马的威信,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群用金钱四处腐蚀领主和士兵的威尼斯人,在罗马眼里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二蛋和驴球甚至毫不怀疑,总有一天,这些家伙会拿着金币,买通一群贪婪的领主,直接杀进罗马,然后把罗马也洗劫一遍。
他们十分相信,那该死的威尼斯人,绝对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转折。引入一群万里之外的大明,对于罗马而言,是有益的。
当然,二蛋和驴球之所以如此的急切,其实是害怕大明的船队,与威尼斯人接触。
毕竟,在罗马眼里,他们都是商人,一旦双方媾和,这对罗马而言,可能有着巨大地危害。
而只有挑拨他们,才可解除这个威胁。
……
张安世出了詔狱后,便立即吩咐人道:“将我那几个兄弟叫来,要快。”
不多时,朱勇三人便急匆匆地来了。
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一脸茫然。
张安世笑着询问朱勇道:“模范营现在如何,没有出什么事吧?”
朱勇道:“大哥,营里规规矩矩,今年的新兵……”
谁晓得张安世只是和他客气一下,可没心思听他继续汇报这些,反而直接走到了丘松的面前,拍拍他的脑袋,道:“众兄弟里,只有四弟最骁勇,四弟一看就是一表人才,我们几个兄弟都不如他。”
朱勇和张一听,顿时身躯微微一震,眼里掠过了一丝警惕,甚至同情的目光,扫过丘松。
张安世笑了笑道:“大家说是不是?”
“对极了。”朱勇道:“俺爹常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叫生子当如丘四弟。俺发誓,俺爹真说过,若没说,必教俺爹烂p眼……”
张安世立即制止朱勇道:“好啦,好啦,自家兄弟,不必赌咒发誓。”
朱勇咧嘴一笑道:“大哥懂俺。”
丘松:“……”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俺们的四弟,这样的文韬武略之人,却成日只跟着咱们几个兄弟后头厮混,实在太屈才了。哎,我这做大哥的没用……”
丘松这时道:“大哥,你实说了吧,这一次教俺咋样。”
张安世的脸额僵了僵,好吧,他可准备了一堆说辞,现在显然用不上了。
于是道:“果然是自己的兄弟,心有灵犀一点通啊!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起,你点选三千人,往松江口,什么事也别干,就给我干一件事,那就是演练水师登陆!给我在松江口,建一处演练场,这演练场,要多水网,在这滩涂上,教那水师,配合你的人马,日夜演练,来年开春,你带他们,出一趟远门。”
丘松听了,本是窒息的脸色,居然轻松起来,却不免带着几分怀疑道:“就这?”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就这……怕不怕?”
“怕个鸟。”丘松反是乐呵呵地道:“俺高兴都来不及呢。”
“果然是丘四弟啊。”张安世道。
邱松便道:“大哥,出远门,是出多远?”
“远是远了点,就是万里之外吧,一年半载也就到了。”
丘松:“……”
张安世感觉自己已经看到邱松额头上明显了黑线了。
张安世鼓励道:“大丈夫靖海伏波,才不枉此生。四弟,你别不开心,你能去,这是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丘松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噢。”
张安世对于驴球和二蛋的建议,还真是十分感兴趣。
因为这件事如果能办成,那么至少有三个巨大的好处。
其一,是威尼斯人经营了数百年,从十字军东征开始,迄今都在积累财富,这一笔财富是极为丰厚的。
其二,若是能拿下威尼斯地区和威尼斯人的殖民地,那么大明在大陆的另一端,就等于是占住了脚。
这群威尼斯人不过是二道贩子,而一旦大明有了这么多优良的港口,从此之后,就等于是与大陆西端进行直接贸易,而且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那种。
而第三,则是张安世对于那三万艘威尼斯大小舰船,有着浓厚的兴趣,有了这些船,借助地中海,那么这大明在贸易网,则有完善的可能。
说穿了,船队出航,消耗是巨大的,得有赚头。
而且需要巨大的盈利,没有十倍百倍的利润,没有人有动力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自然,这也是一次冒险,能否成功,还得看丘松和他的三千模范营了。
一旦不能够完胜,陷入苦战,那么就落入了罗马的陷阱,让大明与威尼斯人两败俱伤,也将给大明带来巨大的损失。
张安世似乎还嫌不够,嘱咐丘松道:“一定要解决火药防潮的问题,到时候,你多带一些大家伙去。”
丘松这时才从稍稍的脸色凝重之中,突然变得快乐起来,他俊眉展开,唇边勾起明显喜悦的笑,拍拍胸脯道:“晓得了。”
就在此时,有长史府的书佐匆匆而来,往张安世跟前递了一样东西,恭谨地道:“殿下,松江口那儿,有加急的书信来,请殿下过目。”
张安世颔首,接过了书信,打开,随即,张安世露出了笑容:“哈哈……真是双喜临门啊!这一下子,陛下的心腹大患,又可以解决了。来人,备车。”
张安世说着,将书信收好,一脸振奋之色。
离开前,倒是不忘吩咐朱勇三人道:“你们回吧,大哥还有要事,该给陛下报喜去了。”
张安世喜气洋洋。
高兴地拿着书信,随即便命人去通报宫中,请求宫中觐见。
当然,在入宫之前,张安世还需先往东宫。
太子朱高炽听闻张安世来了,有些奇怪,却忙是让人叫张安世来。
见到了朱高炽,张安世立即喜滋滋地道:“姐夫,陛下的心腹大患,解决了。”
“解决了?”朱高炽一愣。
他看向张安世,露出疑惑之色。
张安世道:“姐夫,现在陛下最忧心的是什么,姐夫难道忘记了吗?”
朱高炽微微沉吟,而后立即道:“遍访贤才?”
“对。”张安世道:“此前,陛下就为此而忧心,那时命姐夫和我一道上一道章程上去,姐夫……难道忘了?”
“怎么敢忘?”朱高炽苦笑,随即道:“父皇性急,此时也产生了隐忧。安世那一番话,令父皇触动很大呢!”
张安世当初在朝堂,认为欧洲诸国数百年征战,在战争的压力之下,必定会形成一整套高效的体制,同时还引用了当时春秋战国的事例,确实让朱棣有了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别人可能不以为然,可朱棣这样的人,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要知道,他当初在北平的时候,曾受过关外的威胁,正因为在威胁和重压之下,才不断地磨砺了自己。
这也是为何,他可以区区以一隅之地,带着一群在北平培养的文臣武将,却可以靖难,直接与实力相差十倍百倍的朱允炆争雄的原因。
过于安逸的环境,还有几乎没有遭遇过磨砺的文武百官,怎么可能会是边镇上朱棣君臣们的对手呢?
论起考功名,朱棣身边的姚广孝、金忠等人,可能差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一百条街。
论起合法性,朱棣乃是叛贼,而朱允炆却是天子。
可照样是燕军定鼎,天下最终落入朱棣之手。
现在的朱棣,已经不担心自己的儿孙了,至少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孙,他们的表现,都超出了他的期望。
可是……大臣呢?
若朝中都是一群像黄子澄和方孝孺这样的人,这群几乎不切实际,只擅长案牍之事的文人,当真可以协助皇帝治理天下吗?
说到底,大明的体制,为了防止相权过大的问题,确实打上了一个限制相权的补丁。
可与此同时,也使大臣们迟早要沦为一群只知空谈,而不懂实际之人。
这在以往的大明,其实勉强也可用。
可随着新政的铺开,政务更加繁忙,从商业到工业,再到海贸,越来越多的新事物出现,大明已不可能再指望像从前一样,靠一群翰林出身的人,就可以懂得天下的运转了。
说穿了,就是经济基础已经改变,可配套的上层建筑,对于这个基础却是一无所知。
即便是聪明如像杨荣这样的人,固然已经拼命的去理解和接受这些新事物,其实也已变得费力了。
陛下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已一眼洞穿了这样的矛盾,这才命太子和张安世制定章程。
一方面,是考验太子。
另一方面,也是确确实实的想要找出一个方法来。
朱高炽听罢,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这章程,安世当初说,都交给你去办。可如今,本宫左等右等,也不曾等到你的音讯。几次父皇问及,本宫都不知如何回答。怎么,现在有眉目了?”
“有了。”张安世笑眯眯地道:“所以才希望与姐夫一道入宫,不过……还需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人……”朱高炽一愣,好奇道:“此人是谁?”
张安世却是神秘兮兮地道:“一个……姐夫也熟识的人……”
朱高炽:“……”
…………
松江口。
一艘悬挂着‘张’字旗号的巨舰,此时已入港。
如此巨船,港口上的人可谓闻所未闻。
在这华亭口岸,这巨船的接驳,成了此地文武吏们的难题。
要知道,此时大明最大吨位的舰船乃是福船,因而,港口的许多设施,都是根据这样的尺寸来建造的。
现如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大家伙,除了有文吏登船,进行交涉,随后对方拿出了新洲的关防文书,一看是新洲总督府的文书,这文吏没有丝毫的犹豫,新洲乃是芜湖郡王殿下的封地。
而芜湖郡王殿下,说起来,和这文吏有很大的渊源,这文吏毕业于海关学堂,虽然只是初级班,却是最清楚,芜湖郡王殿下乃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几乎所有新洲的舰船,海关和港口,都会尽力给一些便利。
此后,便有人随文吏一道下船。
此人肤色有些黑,却是换上了新的官袍,细细一看,竟是正三品。
文吏心里诧异,新洲的正三品……好家伙,他已经无法想象对方的身份了。
好在此人,颇为随和,当即询问这文吏了一些情况。
文吏连忙作答。
此人又询问文吏的薪俸。
文吏道:“每月六两。”
“不算少了。”这人道:“不过若是在新洲港,只怕能有九两,新洲缺的就是你这般的人。”
文吏讪讪,下意识地道:“学生在港口工作了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巨船,真没想到,这样的船,是如何造出来的?”
此人只笑了笑,没接茬,却问:“请人预备几匹马,我要立即入京。”
这文吏便明白此人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识趣地只道:“好。”
当即,一队人马,火速往京城而去。
而这文吏,目送这一队人马离开,回头,却看已接驳入港的那一艘巨舰。
与其他舰船相比,此舰显得格外的魁梧。
他低声嘀咕了几句,却是突然眼眸微微张大,猛地道:“新洲,孔雀补服,三品……这人莫非是……莫非是那传闻中的新洲长史?叫……叫……杨……杨……”
他努力地回忆,在港口工作,毕竟也接触过不少新洲的舰船,偶尔也能听闻一些新洲发生的事,只是一时情急,他却又想不起来。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入殿。
朱棣颔首。
他老了,鬓角早有了斑白,脸上也爬上了一道道如刀刻的皱纹。
只是那一对虎目,依旧锐利有神。
“何事?”朱棣淡淡地道。
“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恳请明日午时觐见。”
朱棣颔首:“噢。”
一般情况,这样的奏见,往往都是有大事要入宫面议。
于是朱棣道:“何事?”
“说是章程已拟定好了。”
朱棣听罢,讶异地看着亦失哈道:“拟定好了?”
他似乎来了兴趣,抖擞了精神,道:“取来朕先看看。”
一般情况,若是已经拟定,往往会先呈送,给陛下过目,而后再觐见,根据陛下的意思,斟酌着进行更改。
可亦失哈道:“陛下,太子殿下与芜湖郡王殿下那边……没有送章程,只说明日才有分晓。”
朱棣听罢,不由失望,纳闷地道:“太子变坏了,也开始学张卿一样卖关子。”
这时一旁一个声音道:“陛下,不对,姑父……太子殿下,好的很。他不会跟着我爹学坏的。”
朱棣目光一转,角落里,却有一个小几子,张长生正跪坐在殿中的角落,提笔,正在抄写诗词,此时他忍不住发出议论。
朱棣年纪大了,可儿孙们却都不在身边,不免寂寞。张长生的入宫,某种程度而言,填补了这个空缺。
身边偶尔有一个孙辈的人,在他面前述说一些自己当年之勇,往日的荣光,不得不说,这是一件愉悦身心的事。
何况此人既是自己发妻徐氏外甥女的儿子,也是自己儿媳兄弟的儿子。
朱棣微笑道:“你又不用心了。”
张长生道:“这几首诗,臣已抄写了三十遍了。”
他耷拉着脑袋,显得不满。
朱棣的唇角勾起一抹笑,道:“再抄三十遍,朕领去学骑射。”
张长生先是眼前一亮,可没一会,那方才几乎要溢出来的期许,却突的消散了下去。
“哦。”张长生点头道:“可是陛下,上一次你骑马,差一点摔着了,我担心……”
“放你娘个屁。”朱棣气急败坏地道:“朕骑了一辈子马,那不过是给你做一个错误的示范。”
张长生年岁还小,即使面对当今陛下,也似乎无知无罪,于是道:“胡说,皇后娘娘分明说陛下已经老了,骑不动马了,陛下不该逞强!”
张长生气鼓鼓地看着朱棣。
朱棣怒不可遏,感觉自己的自尊心遭受了挑衅,怒道:“放肆。”
“臣万死。”张长生立即道。
身为张安世的儿子,这求生欲是很强的。
说罢,啥也不说,眼眶开始通红,然后提着笔,默默地噙着眼泪继续抄录诗文。
良久。
朱棣见他低声抽泣,手中的笔杆子还在挥动。
当即道:“抄录完了吗?”
张长生道:“抄了,也没抄。”
他声音很轻,好像是嚅嗫着说的。
朱棣则是奇怪地皱眉道:“这又怎么说?”
张长生诚实地道:“抄了别的,没抄陛下要教我抄的诗词。”
朱棣站起来,语气温和,道:“抄了什么?”
张长生道:“我默写的是韩愈的《师说》。”
朱棣听罢,不由得一愣。
这师说乃是千古名篇,当然,其中最精彩之处,就在于阐说了从师求学的道理。
此文重点抨击了不尊师重道,且耻于从师问道的不良风气。
朱棣的脸色大为缓和,便连耐心也好了许多,道:“方才朕说话重了一些。”
张长生道:“是臣斗胆。”
朱棣道:“朕是太要强了,哎……人老了,却不肯服老,总还以为自己有当年之勇,反而令人耻笑。你要以朕为戒,要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知道了吗?”
“是。”
朱棣道:“那朕不带你去骑马了,教你练剑吧。”
张长生犹豫了一下,才道:“可是……陛下,现在的火铳,百步可以击敌,现在练剑,还有用吗?”
朱棣哈哈大笑起来,随即道:“练剑若用来杀人,当然是无用,此乃小勇,真正的万人敌,岂是区区剑术呢?不过练剑可以磨砺人的心志,可以增强人的体魄,一个人,若是肯于下苦功去做一件事,又有强壮的体魄,那么在这世上,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天下的学识,多如牛毛,数都数不清,可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将来要学什么才能对自己的有用呢?所谓儒家有一些学问还是有道理的,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修身,在腐儒们眼里,只诠释为陶冶身心,涵养德性。可在朕看来,修身其实就是打熬自己,使其真正成男子汉的时候,有足够的体魄和精力,去学习更多的事务。”
“你现在还小,除了要学一些学问,这骑射和剑术,却不可不学,这时候不学,将来就要晚了。”
张长生道:“臣明白嘞。”
朱棣微微笑道:“往后,你就当你是朕身边的副将,朕以军法来治你。”
张长生:“……”
说罢,朱棣便回头看向亦失哈道:“明日取一短剑来,赐长生,再寻一甲胄,给他挑一副好弓。”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遵旨。”
…………
次日。
杨荣等人,早早得知太子与张安世觐见的事。
当即,也预备了入殿的事宜。
此番奏报的,乃是朝廷抡才的章程,所以百官都十分看重。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古人将提拔人才称作抡才大典,可见这抡才关系到的乃是一个国家的未来,是最不容马虎的。
何况……就切身利益而言,选拔人才,才是百官们最看重的事。
毕竟,认定人才的标准变了,这也关系到他们自身的前途和命运。
这些时日,关于这件事,每日都有许多的议论。
绝大多数人都是忧心忡忡。
他们担心张安世又在这上头塞私货,不过又想到太子稳重,或许不会这样的激进。
于是就在忐忑不安之中,似乎靴子要落地了。
杨荣对胡广道:“你瞧,这些时日,百官都心神不宁,这一个章程,牵动多少人的命运啊。”
胡广叹息道:“老夫倒是心如止水。”
杨荣微笑道:“这倒是,胡公幸运的是,早知自己不是人才了,所以反而看得开了。”
胡广道:“你……”
你又来扎心!
“言笑而已。”杨荣随即哈哈大笑:“胡公平日里总说自己平庸,怎么你自己谦虚可以,别人却说不得?”
胡广一本正经地道:“你可以背后说,你不能当面说!”
杨荣看了胡广一眼,有些无奈,最后道:“罢罢罢,入殿去吧。”
百官陆续来到崇文殿。
不久之后,朱棣升座。
百官山呼万岁。
朱棣四顾左右:“太子与芜湖郡王还未入宫?”
亦失哈匆匆来道:“陛下,奴婢去问了,说是在等一个人,马上就来了。是有些迟,所以……”
朱棣压压手:“那就且等一会。”
不多时,便有宦官来奏:“陛下,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新洲长史杨士奇觐见。”
前头两个人,朱棣不觉得有异。
只是这新洲长史,令朱棣微微皱眉。
这个新洲长史,他好像有一点印象。
杨士奇……好像曾是翰林,是个博古通今之人。
朱棣便道:“宣。”
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的目光,朝朱高炽和张安世身后一瞥,却见有人穿孔雀补服,头戴翅帽,身材干瘦之人在朱高炽身后,全无翰林风采。
朱棣当即道:“平身吧。”
朱高炽道:“父皇,儿臣与芜湖郡王上抡才之策,恳请陛下过目。”
“章程呢?”
张安世道:“陛下,就站在这里,这是活的章程。”
朱棣:“……”
殿中之人哗然。
许多人对杨士奇,是稍有印象的。
尤其是不少十几年前的翰林们,这杨士奇乃是他们当初的同僚。
只是十几年不曾谋面,许多人差点已经忘记有这么一号人了。
提及这个杨士奇,朝中同情者颇多。毕竟……作为翰林,身份何等的清贵,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杨士奇,别看是三品长史,可实际上,在朝中人看来,即便是一品,也无法与朝中的清贵们相提并论的。
可怜此人,流放在外,原本大好的前程,如今……却成了这般样子。
尤其是杨士奇灰头土脸的模样,更让人暗暗摇头。
可惜了。
朱棣疑惑的道:“活的章程?”
张安世道:“陛下,此人乃是杨士奇,曾历任翰林编修、修撰、侍读,又曾任安南副总督,新洲长史,长史任上,已有十年,如今杨公入朝,特来拜见陛下。这……就是臣所言的抡才章程。”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古怪。
张安世这小子,总是能不负众望地整出各种活来。
好在朱棣早已习惯了,竟也并不见怪,只是颔首:“杨卿上前。”
杨士奇当即踱步上前,行礼道:“臣杨士奇。”
朱棣道:“新洲如何?”
杨士奇道:“尚好。”
朱棣眉一挑:“何为尚好?”
杨士奇道:“可比苏杭。”
朱棣:“……”
苏杭二字,着实吓了朱棣一大跳。
朱棣狐疑道:“哪里的苏杭?”
这句话出口,朱棣自觉得这句话有些没有水平,实是自己草率了。
不过朱棣所言,确实说出了朱棣的心声。
“自是我大明之苏杭。”杨士奇淡定地道:“当然,应天府和太平府是远远不如的,只可以与苏州府亦或者杭州府相比。”
他一副很谦虚的样子。
可这话说出来,依旧还是让朱棣与群臣吓了一跳。
要知道,在十几年前,若是没有太平府这个怪胎,这苏杭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区域之一。
此地每年征收的税赋,所得的钱粮,还有商业的繁茂,都是屈指可数的。
朱棣心里惊讶极了,沉吟一会儿,便道:“苏杭?这倒稀罕,这新洲如此蛮荒之地,区区十数年,如何可比苏杭?”
“每年的税赋,尤其是银税。”杨士奇道:“据臣所知,现今苏州每年银税六七十万两,而新洲如今,已至一百三十七万两。”
此言一出,倒是让所有人没有想到。
杨士奇接着道:“新洲现今有船坞七座,每年可造船一百四十余艘,除此之外,围绕这造船,又建了大港,还有各种作坊,尤其是炼钢的作坊,在新洲,臣带人发掘了大量的铁矿,这新洲的铁矿,质地尤其之好,品相比之大明的铁矿,好上不少。”
“除此之外,这新洲的煤炭,亦是遍布,借助这廉价的煤炭与铁矿,生产钢铁,可与西洋诸国贸易,还可借此机会,招揽大量的人力。”
杨士奇顿了顿,继续道:“新洲的情况,比之其他诸藩国,要特殊一些,此地并不曾有大量的土人,却是矿产丰富,且这矿产,尤其容易掘取,同样千斤的煤和铁,若是在大明掘取,可能需要动用三个人工,可在新洲,可能只需一个人工了。”
“臣以为,治理一地,在于发掘此地的长处,分析出它的短处,而后扬长避短,是以在十年前,臣便定下了重钢铁,重工商之策。”
朱棣细细听着,不由惊奇地道:“千斤的煤铁所费人力竟是如此稀少?”
杨士奇便回答道:“是的。一方面,是此地矿脉丰富,而且因为千万年来,都是不毛之地,所以这里的矿产,几乎无人采掘,也正因如此,这与大明不同,大明山脉连绵,许多的矿产都在深山之中,要采掘费时费力。”
“何况……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对浅层容易采掘的矿产,大多都已采掘干净。因而,想要继续采掘,就不得不继续采用耗时费力的办法,深挖矿井,这其中所需的人力物力,也是不可想象的。”
“可新洲的许多矿产,甚至无需矿井,都在浅层,自然成本低了许多。”
朱棣点头。
杨士奇则是继续道:“于是这就成了新洲的长处,既然有了长处,那么就要利用这个长处,新洲毕竟距离西洋诸藩国不远,新洲建立港口,输送出大量的钢铁,而采买许多西洋的特产,以供军民所需,就足以让军民们富足了。”
“长史府从煤铁中获利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一方面是重金招揽军民百姓迁居于新洲。另一方面,便是修建港口、铁路和道路,建设灌溉水利,陛下,单凭煤铁是不能长久的,何况过于单一,也必然容易陷入窘迫的境地。因而……臣大举兴建港口、水利、道路,其本质……就是盘活整个新洲的工商。如此一来,不但煤铁的运输,更为便利。这新洲的土地广袤,又可促进畜牧,更可开拓出万顷良田。”
“有了畜牧,便可产羊毛,而羊毛又可促成纺织,有了足够的粮食,又有畜牧所带来的大量肉食,再加上交通的便利,有了煤铁和作坊、港口所带来的大量收入,更可使军民百姓足够富足。”
朱棣细细听着,心里觉得这杨士奇有意思极了。
这杨士奇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不过细细咀嚼,又觉得很有章法。
只见杨士奇接着道:“臣亲自教人查过,在这新洲,每户人家,每年所食之肉,可至五十斤之数,米面五百斤,其他蔬果亦有不少。”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了,一个个张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
每年竟能吃五十斤肉?这是什么概念?
至少在大明,这就算是小士绅也无法理解的。一般的贫穷百姓,甚至一年都不一定吃上一口肉。
作为皇帝的朱棣,对百姓的温饱最是关心,听到杨士奇这些话,不由得动容道:“是吗,有这样多?”
杨士奇从容地微笑着道:“新洲的土地广袤,开垦的土地也多,而且适合农耕的土地,在加大了水利灌溉之后,也是不少。且还有大量的草场,草场可以放牛羊,农耕的土地……亦可耕种。且因为耕地实在太多,绝大多数的农户,拥有的土地竟有数百亩之巨。”
数百亩?
杨荣下意识地询问:“数百亩?这富裕的农户所有吗?”
杨士奇却是语出惊人地道:“这是比较贫穷的农户……”
“……”
于是大家又震惊地张大了眼睛。
杨士奇这句话,当真给人巨大的震撼。
杨士奇甚至道:“因为土地太多,以至于……连朝廷流放的罪囚,新洲这边,也给予他们数百亩土地进行安置。他们并不精耕细作,却大多养了牛马,耕种多用畜力,亩产量可能并不高,毕竟……人力不足,也没心思似中原和江南这般,十几亩地反复的摆弄,可种出来的粮食,却是远远高于每户所需。因而,各户都多养牛马和鸡鸭,就是教这些牲口和家禽,将这些多余的粮食吃掉。”
“……”
不得不说,这新洲,若是真如杨士奇所言,那就真的是天堂模式了。
几乎没有土地的矛盾,人人都可拥有数百亩土地,人力却是稀缺,矿产一挖就有,土地播种便等着收获,也懒得瞎折腾,大量的草场,可用来放牧。
这岂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民户,竟可比得上大明中等以上的士绅和地主?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当然是极大的。
在众人的震惊中,杨士奇却微笑道:“当然,以上乃是新洲的长处,这些长处,若不发挥出来,却是无用的。就如煤铁,若是不能自己锻炼钢铁机械,那么再多的煤铁有何用?大量的羊毛纺织之后,倘若没有港口运输,又如何能生利?还有大量的土地,若是不建设水利,不修建道路和桥梁,只怕……也不过是不毛之地而已。”
“可是有了这些,就可吸引人口了,长史府这边,为了招揽人口,拿出了一大笔金银,或是高价招揽雇工,将其安置,或是接收罪囚,即便是罪囚,亦教他们有遮风避雨的所在,可以衣食无忧。如此一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这十年来,新洲努力招揽来的人口,有十三万户,七十九万口人,再加上新增的孩童,亦增长了十七万。有了人,就可开垦更多的土地,可以挖掘更多的矿产。”
众人听着,怦然心动。
有人不禁苦笑,在大明,大家为了土地兼并的事打生打死,这倒好,人家新洲那边,唯恐没有人口来垦荒和兼并土地。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这样算下来,新洲竟已有了百万人口,这个数目,确实已不在一个府城之下了。
虽不及苏杭,可若是有这么多的矿产和耕地,还有大量的草场,更可通过港口吞吐货物,说是可比苏杭,就显然绝不是夸耀。
朱棣点着头,感慨地道:“嗯……这样算来,也属政绩卓然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杨士奇竟道:“长史府所辖,何止于此!陛下,其实治理之道,在于变通,需因时制宜,也需因地制宜,就如新洲的军事,因在这新洲,并无太大的外患,当地土人,亦是稀少,是以,新洲并不常设卫所,而是建立几路巡检司,命其维护治安即可,可又因为新洲乃一处大岛,却急需有一支水师,才可打击附近海寇,确保新洲与西洋、大明的航线往来。”
“臣在新洲,设水师,招揽人员,造新船,如今,新洲水师,有大小舰船七十余艘,水师之内,也设水师学堂,教授水战之法,这新洲的舰船,贵精不贵多,此番臣所乘之船,便有一万两千料,新近下水,既有风帆作为动力,若是战时,船中又装载一处蒸汽机所用的螺旋桨,其航速可以借此倍增,如此巨船,乃水师旗舰,可装载九千料的货物和补给,可谓天下第一舰。”
朱棣听罢,微微皱眉。
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福船,规模大抵在六千料上下,这已是下西洋水师最大的规模的舰船了。
当然,朱棣所不知的是,就在此时的威尼斯,已经出现了四千五百料的巨舰,新洲这边,倒是阔绰,居然直接上马了更狠的。
只是朱棣毕竟不懂舰船,其实对此所知不多。
只是觉得这杨士奇身为长史,倒是对新洲的事务,可谓是事无巨细,都了如指掌。
不得不说,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一个人才。
朱棣对杨士奇满意极了,虽说他如今岁数大了,可求知欲还是很强的,于是道:“建这样的舰船,有什么用?”
杨士奇笑了笑道:“这样的舰船,费了新洲十九万两纹银,这费可谓是巨大,可账,却不能只这样的算。”
朱棣眼中带着明显的好奇,他抿唇不语,一副认真等着倾听的样子。
于是杨士奇继续侃侃而谈道:“朝廷最大的弊病,就在于只重眼前之利,臣当初在翰林,见朝廷尤其是户部的文牍,大多弊病在于此。须知钱粮的用的开支,除了尽力的不亏空之外,也需有自己的考量。譬如这新洲的舰船,军舰的费,确实是巨大,可建造这样的舰船,却可大大提升水师战力,使新洲确保安全无虞。”
“另一方面,却是可以借助督造这样的巨舰,培养大量的匠人,除了一群技艺精湛的船匠之外,还因为建造的乃是前人所未有之船,又使造船的船坞,采用了当今天下最紧要的一些新技艺,如此以来,新洲造船的工艺和设计,便远远超出了其他地方,不但有了更多的人才,其他的民用船坞,也可慢慢的随之精进,对新洲的航运,也有大大的好处,此所谓一举三得,表面上的乃是十九万两,可实际上,收取的隐形好处,只怕价值不在百万之数。”
“是以,臣制定每年的开支时,分了两笔账,其一为明账,其二为暗账,明账的开支只要不出大的亏空,那么就要考虑暗账的长远收益了,新洲本是不毛之地,且距离大明十万八千里,如此贫瘠之地,想要求生,就需步步为营,不断的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章法,若只顾眼前的收支,便永远沦为不毛之地了。因而,这长史府所辖之钱粮、治安、水利、路桥、教育、流民安置、港口、工商、畜牧、诉讼,以上种种,都要使其相辅相成。”
朱棣听罢,不断地颔首,再也不吝于夸赞道:“卿之所言,倒是教人耳目一新。”
杨士奇则很是实在地道:“不是臣令陛下耳目一新,而是新洲的情形与中原不同,所以才采用了不同的方略,新洲这一套,若是放在大明,可能就行不通了。”
杨士奇实话实说,朱棣却也不失望,甚至心悦诚服地道:“能治理蛮荒之地,且有此成效,这样独挡一面的人才,实在难得。”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其实杨公所言,确实轻巧,可真要做,这新洲百万人口,各种繁杂的事务,从军政到民政,再到提拔人才,更是难上加难!”
“陛下,这杨公……之所以有此手腕,除了他本身就聪明绝顶,如若不然,饱读诗书,否则又怎么可能成为翰林呢。这其二,就是他在新洲进行了历练。新洲那地方,说好听一些,叫做天府之国,得天独厚。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却是蛮荒之地,开拓哪里容易呢?”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陛下……臣听说,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唯有像杨公这样起于州郡之人,经过历练之后,才可造福天下啊。”
此言一出,却犹如突然降下了一道惊雷。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时候,朱棣则猛地虎躯一震。
因为他意识到,张安世好像一下子点中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傻子都知道,宰相起于州郡的道理。
可是宰相起于州郡的负面影响也极大。
他们在成为封疆大吏的过程中,本身就有大量的门生故吏,提拔了许多的人才,随着宰相的水涨船高,他的班底越来越强大,也有大量当初跟随他的人纷纷占据显要。
这也是为何,当初胡惟庸可以嚣张跋扈的资本,甚至敢于和太祖高皇帝对着干的本钱。
毕竟,这满朝的大臣,甚至下头的州府官员,这么多人都是胡惟庸的班底,是他一手提拔而起。那你猜,这些人听谁的?
人家可是做了胡惟庸几十年的心腹,总不可能听你朱元璋的吧?
这也是历朝历代,皇权与相权之所以产生矛盾的根源。
可真正论起来,这天下,还真需要这些封疆大吏。
一步步从州郡之中上升的人才更有治理天下的能力,靠着一群翰林,进入文渊阁,就协助皇帝治理天下,最终的结果就是,朝廷的许多政令,都变成了想当然,没这个能力。
张安世却是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张安世的言外之意是,陛下,你看这长史怎么样?
这个长史,久在海外,而且海外的矛盾更激烈,更加磨砺人的能力。
新洲还好,若是在西洋,那就更糟糕了,除了发展和粮草,还需成日琢磨调度和军事,这样的人,磨砺个十年八年,但凡能在藩国中有政绩的,一个个有一个算一个,才能都不会在杨士奇之下。
更妙的是,他在长史的位置上,却是与大明的官吏根本没有多少瓜葛的。即便召入朝中,他也没有根基,哪怕是朝廷授予大学士的权责,也不会担心像胡惟庸一样。
这等于是利用这种方式,直接将宰相起于州郡的弊病给解决了。
朱棣眸光微亮,他骤然之间,明白了张安世所谓的活章程是什么意思了。
这家伙……还真是另辟奇径啊!
可朱棣随即却又陷入了深思,很多时候,有了一个好的想法,就很容易产生启发。
虽然张安世的这个提议,有一些草率,还需得有一整套的方法,来保障这等抡才的路径,可有了启发,许多念头,也就能慢慢地通达起来。
只是……这一次轮到百官们懵逼了。
张安世这真是……缺大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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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两全其美
这个所谓的活章程,杀伤力太大。
简直给了朱棣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以说,一举三得。
这百官用屁股都能想到,陛下肯定要动心,这对宫中的好处实在太大了。
何况,这其中还有一个隐性的好处。
那即是藩国的长史,若是与朝廷的大臣进行流动的话。
这无疑就增加了藩国对朝廷的向心力。
想想看,藩国本身就没有人才,这一代的藩王还好,那么到了下一代,真正正途出身的大臣,鬼才愿意去藩国为官呢!
可现在有了这么一个路径,就意味着,许多的翰林,不得不进入藩国了,藩国也就有了一定的人才储备。
这些人进入藩国之后,既要为藩国效力,可另一方面,却又有机会进入中枢,那么势必,他们在兼顾藩国利益的同时,又需在朝廷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和忠诚。
如此,才有机会入朝,登上人生巅峰。
这种高级别大臣的流动,既是对大臣的锻炼,某种意义,对于朝廷与藩国,也有着莫大的好处。
在朝中,一个大臣的贤明与否,是很难看出端倪的,毕竟朝廷是一个较为稳定的架构,一个人很难表现出自己拥有决断能力。
这就好像,若是没有土木堡之变,只怕也没人能意识到,于谦这样的人有多厉害。
毕竟在平日时,这个人可能和许多寻常的大臣一样,每日当值点卯,最多就是脾气有点倔而已。
朝廷之所以会兴起清谈之风,也在于此,毕竟在一个平和的世道里,很难表现出自己的能力,那么谁更厉害,只能靠嘴来说了,谁更牙尖嘴利,谁才有上升的可能。
可藩国不一样,它们处于较为险恶的环境之中,若是清谈,是要出大事的。就如杨士奇,若是换了一个平庸之人,这新洲如何可能到今日?
何况,即便是再崇尚清谈之人,一旦到了海外藩国,在内外压力之下,也会开始慢慢注重实际。
更不必说,几乎所有藩国的体系,都是靠贸易来维持,因为各藩国之间,毕竟无法像从前的大明一般自给自足,贸易线某种程度就是它们的生命线,在这种环境之下成长出来的大臣,势必重商。
他们甚至已经和大明内部的士绅,彻底的割裂开来,已不可能再代表士绅的利益。
以上种种,对于朱棣而言,都是宰相或者文渊阁大学士的最佳人选。
可百官们……却颇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毕竟对他们而言,自己科举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鲤鱼跃龙门吗?
龙门倒是跃了,而且还真下了海,去爪哇国了。
可一旦拒绝下海,就断绝了自己仕途的可能,这对百官而言,简直就是一击必杀。
至少现在殿中的诸多翰林和御史们,他们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即便不是他们,是已经身居高位之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他们有门生,有故吏,这也断绝了他们培养接班人的可能,除非亲手将人送去藩国去。
朱棣显是来了浓厚的兴趣,他起身,开始精神抖擞地来回踱步。
这静谧的大殿中,百官随着陛下的脚步声,心里也纷纷鼓起。
张安世面带和蔼的笑容,瞥一眼自己的姐夫。
而太子朱高炽,抿着嘴,显出沉默。
若是从前的朱高炽,显然是不认同这样的做法,这对大臣的杀伤力不小。
可朱高炽有了模范营和河南的历练,似乎也清楚,当今天下的土壤,随着新政也已改变。
且杨士奇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种人不但熟读经史,且对实际的事务都能做到信手捏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且果断而坚毅,确实非寻常人可比,这样的人即便入阁,他的能力也是绰绰有余。
朱棣不由叹道:“太祖高皇帝和朕……总还算勤勉……”
他这一句感慨……更令百官心沉到了谷底。
朱棣道:“太子与皇孙,亦迥异于常人。”
殿中的都是人精,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陛下的意思,显然已经昭然若揭了。
朱棣继续道:“可人力终究有其限,天子想要处理天下的事务,而不出过失,朕为天子,岂会不知,实是难如登天。”
他又踱了几步,接着道:“朝中非得有似杨士奇这般的大臣,可以协助天子,代天子治理天下,才可尽力减少疏失,令百姓安居乐业。若是我大明庙堂上,都是杨卿这样的人,那么天下就可以无忧了。”
其实朱棣的意思很明白。
他和太祖高皇帝,甚至包括了太子,都可以勤政的。
尤其是太祖高皇帝,那简直就是劳模。人家可以一天只休息几个时辰,每日从早到晚地处理国家大事。
可朱棣也明白,自己的后代,肯定做不到这一点,他们需要大量的贤臣来辅佐。
而这些有能力的人,又不免令人担心。
毕竟树大根深,又难免与人沆瀣一气。
事实也是如此,终明一朝,多少大学士,他们出身士绅,一步步走向高位,实际上……却永远摆不脱与人利益相关的牵连。
就好像一个人出身于士绅之家,从读书开始,就有诸多的所谓恩师、同窗、同学,科举之后,又有大量的同僚和同年和故吏,等终于执掌天下大权的时候,你能够忽视这些人的利益吗?
可一旦你选择处处保护他们的利益,那么势必又与皇权产生了冲突。于是,到了明末,这样的情况达到了哭笑不得的地步。
身居高位的大臣,因为不能忽视自身或者是门生故吏、亲朋好友的利益,依旧还顽固的保护士绅,将更多的税赋,强加于百姓。百姓纷纷揭竿而起,为了平叛,就又需更多的饷银,而这些饷银,照旧没有加于士绅,而是继续强加于那些尚未反叛的百姓身上。
最终的结局,其实已经注定了。
这一次,张安世可谓是对百官给予了沉重一击。
若说此前,只是通过新政,去破坏他们的土壤,而现在,算是直接的伤害了。
却听朱棣沉吟道:“杨卿能独当一面,此等封疆大吏,不可多得,敕其入朝,进文渊阁听用。”
不等杨士奇谢恩。
本是得意洋洋的张安世,有点懵了。
慌忙道:“陛下,陛下……错了,错了……臣的意思是……杨公乃是一个活章程,可新洲暂时离不开他啊,臣只是拿他来举一个事例,这杨公……新洲只怕还要再用几年……陛下……”
张安世都想哭了。这么一个人才,宝贝疙瘩一般的人,陛下你看一看就好了,伱咋还夺人所好?
朱棣:“……”
张安世连忙继续道:“臣的意思是……臣的意思是……”
显然,跟皇帝抢人并不是明智之举。
倒是此时,杨士奇道:“陛下,臣尚还年轻,尚需在新洲,继续磨砺,能为朝廷效命,实乃臣平生所愿。只是……恳请陛下,切不可拔苗助长,容请臣在新洲,继续磨砺一些时日。”
他这话倒算得体。
总算是将这尴尬打破了。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心里大抵在骂,入你娘,你兴冲冲的跑来献宝,结果只是让朕看一看,过一过眼瘾,是吧?
心里骂归骂,朱棣温和地对杨士奇颔首,道:“杨卿所言,可谓老成,是这么一个道理,既如此,就准奏了。大臣于海外的年资,确实非有十又五六年至二十年不可,如若不然,怕是难以胜任庙堂中的繁重。”
百官:“……”
大臣都是人精,人精的意思就是,无论朝廷制定什么限制,他们总能想方设法地找到捷径。
原本大家还心里哀叹,不得了,以后可能真要下海了。
不过没关系,捷径也未必没有,大不了出海两三年,熬一熬资历,再回朝中总可以吧。
结果,杨士奇居然婉拒了朱棣的征辟。
朱棣直接来了一句,海外的年资非有十数年至二十年不可。这下真是完了,十几二十年,这哪里是熬资历,这儿子出生出海,回来孙子都要有了。
张安世精神为之一振,立即道:“陛下所言极是,正是此理,若是时日过短,只怕难见成效,理应制定章程,非有十五年不可。这样的话,各藩国用起来,也安心一些。不然用不了几年,人就走了,藩国这边,只怕意见也不小,尤其是赵王殿下和汉王殿下,他们性子急……”
朱棣面上如古井无波,拿赵王和汉王来做挡箭牌,却是朱棣没有想到的。
朱棣沉吟道:“只是……现在朝廷确实需一个这样的大臣入朝,开一开风气,也好教朕,再称量一二,这杨士奇,朕也就不夺人所好了,还是在其他的藩国之中择选一员长史入朝吧。”
这是天大的事,即便是朱棣,也无法一拍脑袋就去干。
否则遭致的反对实在太大。
而先选一人入朝,估量一下此人的能力,用一用,一方面可封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朱棣也可借此观察一二,可谓两全其美。
第500章 满门富贵
朱棣看向众臣,随后道:“诸卿以为如何呢?”
百官沉默。
朱棣却是一笑:“诸卿不言,看来对此也不擅长,不妨就让太子与张卿来拟定人选吧。”
朱高炽和张安世道:“遵旨。”
退朝之后。
朱高炽眉头紧锁,张安世也是郁闷无比。
二人大眼瞪小眼,唯有那杨士奇,尾随其后,亦步亦趋,面色从容。
朱高炽叹口气道:“父皇真是强人所难啊!方才百官的脸色,安世你是瞧见了的,真是如丧考妣。这一次对他们的伤害实在不小,现在父皇又让我们推选大臣,若是选的不好,即便入朝,只怕此人也要被百官所针对,到时……只怕要使绊子。”
朱高炽即便再温和,也是有防人之心的。
若是朱棣直接答应了这个章程,造成既定事实也就罢了。
偏偏要试一试,而且还让朱高炽和张安世来选人入朝,可以想象,此人一旦入朝,要面对的是何等的局面。
而且这么一个人选,还真不好确定。
张安世也叹了口气,道:“怪我,若不是我舍不得杨士奇……”
朱高炽压压手,本想说不必自责之类的话。
此时,一直在后沉默的杨士奇道:“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其实……人选早已有了。”
朱高炽和张安世都看向了杨士奇,异口同声道:“何人?”
“前文渊阁大学士,现在的赵王府长史解缙!”杨士奇斩钉截铁地道。
朱高炽若有所思。
张安世却是脸色一变:“这个烂人?”
杨士奇不疾不徐,却是慢吞吞地道:“解公有入阁的经验,又有在爪哇磨砺的资历,且解公有大才,是绵里藏针之人,请他入朝,或可抵挡朝中的明枪暗箭。同时……想来……也可应付繁杂的政务。”
“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此番举荐,关系到了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对未来的国策。关系重大,个人成见,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紧要的是……应付当前的局面,大丈夫不拘小节,区区私怨,不足挂齿!”
杨士奇说罢。
朱高炽和张安世却又都沉默起来了。
过了一会,张安世才道:“就怕此人心术不正,人品败坏……”
杨士奇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一眼张安世,而后迅速将目光错开。
张安世被这一眼看得古怪,不由道:“杨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士奇忙道:“臣……没有什么意思……”
张安世倒也不是打破沙窝问到底之人,便叹息道:“眼下,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哎……罢罢罢,就他了。”
朱高炽便道:“那么本宫明日就上书……”
杨士奇却是摇摇头道:“殿下,不可,明日上书………就显得太子殿下过于笃定,会让人认为,这是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权衡之后的结果。朝中百官,无不擅长揣测人心,依臣之见,不妨迟一些,显出犹豫不定之色,这才可麻痹百官,使百官认为,这解公,并非是真正实心合意的人选,不过是……万不得已的选择罢了。”
朱高炽道:“……”
“除此之外……”杨士奇慢悠悠地继续道:“到时上书,恳请殿下切记,万万不可让解缙举族迁回京城,而是只容许解缙一人入朝。至于他的子弟,殿下要想办法,让他们在爪哇继续供赵王差遣。”
朱高炽:“……”
张安世已是眼眸一亮,笑容可掬地道:“杨公类我,也是这般深谋远虑,!不错,不错,留他全家在爪哇。”
朱高炽叹口气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这样罢,本宫稍待半月,半月之后,再上书奏报,你看如何?”
“足以。”杨士奇笑了笑。
大事议定,虽然三人还是颇有几分不确定性,不过眼下,似乎这杨士奇的提议,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朱高炽和张安世都松了口气。
既然这事有了结论,张安世便有了心思想其他的事情了,于是道:“咱们的船,造出了嘛?”
杨士奇道:“回禀殿下,已经造出了。殿下大可放心,此船已经过几次的海试,此番,也是臣亲自乘坐此舰至松江口,各项的指标,都远超福船。”
“这便好。”张安世满意地笑道:“杨公真是我的张良啊。”
话说出口,顿觉失言,便又道:“不不不,该是本王的范增才是,张良本王当不起。”
朱高炽和杨士奇,俱都用一种极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这才意识到,这类比似乎也很不妥当,于是只好摊手,耸耸肩道:“直说了罢,本王没什么文化,只好信口雌黄,瞎作类比。伱们总不会怀疑我想做刘邦或者楚霸王吧?”
杨士奇勉强挤出了笑容,道:“殿下有刘禅之资。”
张安世:“……”
他一时分不清杨士奇是在给他解围,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要以臣噬主。
领着杨士奇回到了郡王府,自然少不得要和杨士奇促膝长谈,关于新洲的事,张安世当然希望尽力了解。
毕竟这新洲,未来可是张家子孙的基业呢!
而杨士奇,自也明白张安世的心思,用着最大的耐心,一五一十地将新洲的情况相告。
杨士奇在向朱棣的奏报之中,其实关于新洲的情况比较笼统,可和张安世所谈的,又是另一个情况。
现在的新洲,已初具规模。而到了这个时候,却恰恰是一个瓶颈,说白了,还是需要人力。
想要人力,只能将主意打到了大明这儿。
杨士奇此番来此,就是为了这个,他打算针对大明,展开一次营销。
而要营销,就需要各种手段了。无论怎么说,反正政通人和、富足安乐之类的玩意,都得用起来。
不只如此,除此之外,就是大力发展造船的问题。
新洲远在天下一处角落,并非处于要害的位置。这就使得,对杨士奇而言,除了传统的挖矿和畜牧以及农耕之外,新洲必须得有一个真正拿得出手的产业,才可使新洲成为大明朝贡体系之中,最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新洲的长史府,经过许多次的讨论,再加上多次传书与张安世沟通之后,最终杨士奇选择了造船业。
造船的好处就在于,它可不是一个的产业,要建造一艘大船,既需大量的机械制造,也需大量的帆布,木材,钢铁,可以带动许多的作坊,在这造船业周围,最终衍生出一个巨大的产业。
可是……要与大明竞争造船业,谈何容易!若是没有一点东西,是万万不可能的。
而新洲最大的好处就在于,这一大片大陆,几乎没有人类开发,意味着巨大多数的资源,都极为丰富。
因而新洲的林业,也是首屈一指,虽及不上西洋,却也有足够的木材,建造大船。
除此之外,就是张安世鼓励新洲造船业,往钢铁方面去尝试了,即制造铁甲船。
因为铁甲船最需的乃是煤和铁。而这两样资源,却是新洲最丰富的资源。现如今已有了蒸汽机,让新洲拼命砸下银子,制造铁甲舰,未必没有可能。
一旦可以建造,那么廉价的煤铁,就可转化成造船业,且足以成为天下造船业的明珠。
当然,要造出这样的船来,自然是十分不易的。即便是现在,新洲的造船,也只是在尝试,用钢铁的皮包着木船,再加一个小型的蒸汽机,颇有一些不伦不类。
且造价十分高昂,在成本没有办法压下来之前,显然不可能有民船或者商船会选用这样的舰船。
那么要继续这样的建造,唯一的办法,就是新洲水师了。
水师每年拨下巨款,就是为了让各大船坞,继续深入铁甲舰的设计和建造。
等这铁甲舰日渐成熟,那么这造船,将成为新洲的支柱。
且又因为极廉价的煤铁,也就意味着,即便是将来,铁甲舰的技术和工艺普及,新洲的铁甲舰至少在成本上也能获得巨大的优势。
于是杨士奇对张安世道:“殿下,此番下臣来此,是为了招募更多的匠人,这铁甲舰所需的匠人实在太多,尤其是铁匠和造船匠以及机械匠的缺口,至少在三万上下,现在虽然新洲那边,已经建立了水师学堂以及船政学堂,可依旧是杯水车薪,如今,只好来这大明招揽了。”
张安世道:“新洲虽是广袤,可实际上,还是一个小藩国,想要独树一帜,唯有遵照长史府定下的国策来办不可,既然有了这个打算,那就要全力以赴,无论采用任何的办法,使什么样的手段,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因而,这个人力的缺口,要补上,银子,新洲的财税若是不足,那就郡王府这边来付!一年二十两银子招募不到人,那就三十两,三十两招募不到,那就五十两,五十两招募不到……那就一百两,只要是人,财帛就能动他的心,不怕要银子,也不要记小帐,要算就算大帐,咱们不是做买卖,是治理一个藩国,那就得有长远的目光。所以……你放手干就是了。”
杨士奇微微一笑道:“其实臣也有此意,就等殿下这句话。”
张安世道:“哈哈,是吗?”
杨士奇认真起来:“方才陛下希望臣入阁,可臣拒绝了,并非是说,这入阁成为大学士,并非臣的意思,可臣的拒绝,依旧还是发自肺腑。”
张安世不由愕然道:“这是何故?”
杨士奇道:“因为在大明朝。即便入阁,所要面对的,依旧还是重重的掣肘,总有人想要捆绑臣的手脚。可在新洲,殿下与臣的心意相通,凡事殿下都能鼎力支持,而臣只需破釜沉舟即可,此等从无到有,使一个地方能够大治,方才不枉大丈夫之志,足以慰藉平生。”
杨士奇想了想,又补充道:“殿下,官职不在大小,而在于,人是否可以从中获得价值。若只是一味为了窃取高位,怕也难成气候。”
张安世对着杨士奇的目光显得越加欣赏,不由感慨道:“本王没有看错人,努力罢!”
半月之后,一封奏疏,终于送入宫中。
朱棣看到了解缙的字眼,眉头轻皱,露了沉思之状。
他对于解缙,也同样没有太好的印象。
毕竟一个人小聪明太多,朱棣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喜欢的。
姚广孝也有智慧,可姚广孝的智慧体现在他的阳谋上头。
他既会使用许多的手段,却也会在朱棣身边,发自肺腑的鼓励朱棣,在朱棣受挫之后,理性的给朱棣分析利害关系,恢复朱棣的信心。
沉思良久,朱棣还是在太子的奏疏上头,画了个圈。
转而对亦失哈道:“发诏,诏解缙入朝,任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
亦失哈听到解缙二字,以为自己听错了。
意外归意外,不过他没有发出任何的议论,却是道:“奴婢遵旨。”
邸报很快就抄送了这个消息。
这消息出来,百官对此议论纷纷。
他们对于张安世的章程,十分担心。
不担心是假的,以前的新政,只是惦记着你家的地。
可不管怎么说,百官已成为朝廷大臣,家里土地要紧,可乌纱帽才是他们真正吃饭的家伙。
一旦此事成为定局,就意味着,将来为官,尤其是想要平步青云,未来必要遭受一番磨砺和苦楚,这可是十五年至二十年。
何况,即便熬过了这个,天知道朝廷还会不会把你征回来?
别到时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那就真的只好望洋兴叹了。而且这个望洋兴叹,绝不是比喻,它是物理意义的。
此时,朝中百官,绝大多数,都是冷眼旁观。
直到最终宫中的决断出来,就更引发了许多人的窃窃私语。
人们揣摩着此事,那杨士奇,看上去确实是个人才,至于解缙……殿下犹豫了这么久才推举解公,必然是解公……本身就有许多太子殿下或者张安世不满意的地方。
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其他选择,不得不硬着头皮罢了。
解公入朝,福祸难料,不过……不管再怎么样,应该会比杨士奇好对付。
…………
两月之后。
爪哇。
赵王府。
赵王朱高燧此时看着诏书,一脸复杂之色。
他拿着诏书,叫了宦官取给解缙看。
解缙看过之后,也沉默了。
君臣二人,对视良久。
朱高燧终于开口:“解公,意下如何?”
解缙道:“赵王殿下意下如何呢?”
赵王朱高燧露出苦笑。
解缙见他不言,便道:“那么臣就直说了吧,殿下这是且喜且忧,忧的是,殿下一时之间,失去臣这个左膀右臂,因而痛惜。喜的却是,臣与殿下相知,若是能入阁,殿下在朝中,就如虎添翼,至少……爪哇这边,就不担心朝廷朝令夕改,擅自改动贸易之策,使赵王殿下陷入困窘的局面,臣也一定会尽力使朝廷,更倾向于贸易通商,加强对各藩国的联络,这对爪哇的未来,有着莫大的好处。”
朱高燧道:“庙堂里毕竟太守旧了,即便总是有人在推动着新政和贸易通商,可终究还是步子太慢,若有解公在,本王确实可以无忧。”
“所以殿下希望臣去?”
“可本王舍不得……”朱高燧开始抹眼泪。
朱高燧的伪善,纯粹是狗改不了吃屎,反正各种惺惺作态,遮遮掩掩的手段,真是伸手即来。
这一点……其实解缙也一样。
因为解缙也流泪了,君臣二人,泪眼相对,朱高燧依依不舍的抓住解缙的手,而解缙也一手把着朱高燧的臂膀,二人竟都哽咽。
“臣又如何舍得殿下?得闻此讯,臣……五内俱焚,悲不自胜。”
朱高燧吸了吸鼻涕,红着眼睛道:“痛哉,痛哉,可惜君父之命难违。”
解缙泣不成声地道:“殿下……”
朱高燧情真意切地道:“本王会照顾你的亲族的,你……你就放心去吧。”
“殿下……”解缙拜下,叩首,泪如雨下:“臣舍不得啊……”
“哎……”朱高燧悲切地道:“解公以为,谁可以接任长史?”
解缙倒是总算收起了泪,认真地道:“长史府文佐刘健如何?”
长史府书佐刘健,这不是开玩笑吗?此人资历太低,虽有才智,却是绝不可能的。
于是朱高燧摇头道:“不可。”
解缙又道:“仪宾司的陈泰呢?”
朱高燧却是继续摇头,道:“仪宾府掌的乃是宾客事务,并不处理实际事物。陈泰没有独当一面的经验,如何能治长史府?”
解缙又提了几个人,朱高燧都不满意。
实际上,解缙所提的几个人选,都完美地避开了朱高燧的期望。
要嘛是有经验,而没有实际事物的处理能力,要嘛就是颇为能干,却没有资历。
好几个资历和能力兼具之人,都被解缙完美的避开。
赵王朱高燧自是不断地摇头,表示不可。
到了这个时候,解缙抬头,眨眨眼,突然道:“殿下看吾儿如何?”
朱高燧:“……”
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
解缙的次子解祯应,一直跟随自己的父亲,在长史府中做事。
虎父无犬子,能力是有的,何况解缙悉心的培养,让他逐渐能担当大任。
当然,资历确实有所欠缺。
毕竟在长史府中,至少有一人,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比解祯应强上一些。
朱高燧之所以沉默,也是因为他对此事有一些犹豫。
可解缙居然厚颜无耻的提出来了,这就不容他不考虑了。
解缙哭泣道:“殿下不要误会,只是臣在爪哇许多年,早已对爪哇的军政和民政有过谋划。此番回朝,实在不忍臣的谋划付诸东流,若是后继者不能坚持这大政,一旦朝令夕改,不但令臣辜负了殿下的知遇之恩,更对不起无数远渡重洋而来的军民百姓,到那时,臣便是爪哇的千秋罪人啊!”
“臣子解祯应,在长史府历任数职,颇能独当一面,对于臣的谋划,也是熟记于心,唯有以他为长史,才能萧规曹随。”
朱高燧叹了口气道:“解公此言,甚合本王之心,既如此,本王便应允了。”
“谢陛下。不过……”解缙擦拭着眼泪,又道:“回朝之后,臣定要启奏陛下,这各藩国王府的事务开始越加繁杂,理应在长史府中,增设诸官。”
“如这长史一职,一人只怕难以独断,不妨设左右长史之职。此外,长史府中的参军刘湘,此人亦有军政之才,到时右长史之位,臣倒以为,他最为合适。”
朱高燧听着,心中了然了。
原本朱高燧对于解祯应接替长史,是有犹豫的。
主要是怕解祯应年轻,服不了众。
尤其是刘湘这样的人,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较为突出,在解祯应之上。
最重要的是,刘湘还是赵王侧妃之兄,算起来,也是王亲了,若是直接提拔了解祯应,这刘湘的面上怕是不好看。
可现在,这个问题,也就彻底解决了。
解祯应担任长史,固然会导致有人不满,可解缙入朝,直接请增设官职,这等于是直截了当的给藩国内的大臣们送了一个大礼包。
刘湘虽然没有得到长史之位,却也可以升任右长史,虽然在解祯应之下,可毕竟还是升官了。
而一旦大家纷纷升迁,就意味着,大量人也可渐渐候补上位,大家自然而然,也就心存感激了。
最重要的是,解缙一入京,立即就展现出了他在京城中的作用,这爪哇之内,包括了那能力和资历以及是王亲的刘湘,在升任右长史之后,也不得不心悦诚服,绝不至滋生怨愤之心。
朱高燧道:“一切依解公便是,解公……本王离不开你啊,哎……”
说罢,又是一番唏嘘。
解缙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道:“殿下……如今不是计较私情的时候,殿下乃陛下嫡子,亦有雄心,如今彻底夺取爪哇岛,招揽人才,吸引迁徙之民,长大种植庄园,羁縻土人,才是最紧要的事,殿下正属壮年,此王图大业,少不得殿下殚精竭力……”
朱高燧心里其实已有数了。
当即颔首应下。
二人不免又依依惜别,甚是痛惜之状。
不过一夜功夫,解缙却很快收拾好了行囊,又预备了返程大明的船只,择午时登船,却是一大清早,又去见朱高燧拜谢。
朱高燧则亲自将他送到了港口,一面依依不舍地道:“本王万万不成想,解公打算如此仓促成行,原本还想预备一些爪哇的特产……”
解缙一脸感动地道:“殿下,不需如此,臣的家依旧还在爪哇,迟早……臣致仕之时,就是殿下与臣再见之日。”
等到登上船的时候,解缙的眼泪转瞬消失不见,脸上一时看不出喜怒。
他扶着船舷,眯着眼,眺望港口上的爪哇君臣。
只是脸色却渐渐地冷了下来。
他已经历过一次失败,曾经的解缙,是何等的踌躇满志,志得意满。
而如今,再一次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又一次封侯拜相,对于解缙而言,他已察觉到了巨大的凶险。
群狼环伺,稍有丝毫的犹豫和细微的错误,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解缙目光一闪,眼眸中带着锐光,目光却落在了船下的万里碧涛之中,那翻滚起来的海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使人在船中,有一种见天地而生畏之感。
他的身后,是解缙随意带上的随从,此乃解家的世仆。
此时,解九道:“老爷,船也出港了。”
“嗯。”解缙淡淡地颔首。
解九看解缙情绪不高,不由纳闷,于是道:“老爷何以闷闷不乐?”
解缙只淡淡地道:“何乐之有?”
解九顿时迷惑了,便道:“老爷如今又重新起复,这难道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
解缙凝视了一眼解九,随即平静地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你看到了老夫的扶摇直上,老夫看到的,却是即将要进入龙潭虎穴,进入至凶之险之境,稍有疏漏,就是碎尸万段。”
解九顿时一惊,煞白着脸道:“啊……那老爷……倒不如留在爪哇自在。”
解缙却是摇摇头道:“不,此番要闯的就是龙潭虎穴,否则难偿平生之愿,大丈夫若只是苟延残喘,留在这世上又有何益,人生在世间,要嘛留名青史,亦或粉身碎骨,如此而已,不撞一撞这南墙,便是死也不甘愿。”
解九依旧还是不解地看着解缙。
解缙此时反而微笑起来,道:“有的人,生来就是如此,就好像天生下来,就是为了干大事而降下的。我也不知这该不该叫做天命,可我自幼聪敏,少时就有才子之称,此后金榜题名,封侯拜相,海内知我解缙之名,虽是中途也遭了人生起伏,曾绝望的陷入过险恶的境地。可能因为如此,所以,我终究是不肯安分的人吧!”
说到这里,解缙叹了口气,随即才又道:“你看到了龙潭虎穴,心中畏怯之心,因而战战兢兢,可我知其中凶险,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兴奋,跃跃欲试,总想去试一试,去闯一闯,去见识一二。”
“此去再无后路了!”解缙长叹一句。
…………
京城中,沸沸扬扬的消息遍地都是,因而邸报的销量,节节攀高。
以往的邸报,都是朝中的大臣读,到后来,随着邸报的印刷和刊载,就有不少的读书人开始关注了。
现在,随着朝局的诡谲,更是吸引了不少商贾和寻常百姓们渐渐对邸报滋生了兴趣。
随着学堂的增多,能识文断字之人,更是越发的增加,人们似乎很热衷于去谈论当下的时闻,总是愿意与人高谈阔论。
对于解缙的动向,自是颇让人关注。
因为谁都清楚,这个突然杀回来的文渊阁大学士,势必不似其他大学士那般的老成。
何况已有不少人开始对解缙滋生戒心,大家可没忘记,当初就是此人,糊弄江西老表们去的爪哇,迄今这事还被人所唾弃呢!
再者,解缙的动向,关系着的,乃是抡才大典。
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的章程之中,明确了唯有在各藩国中独当一面的长史,才有治世之才。
这也意味着,对许多人而言,若是解缙当真很能干,那么张安世的计划也就得逞了。
可百官们真的不想去藩国啊,他们既贪图京城的安乐和清闲,可又不愿断绝自己的仕途。
以进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成为清流,在翰林修一修国史,制一制诏书,查阅一下公文和圣旨,就可轻轻松松的平步青云,这才是士大夫们的理想生活。
倘若要去万里之外,和一群土人打交道,朝不保夕,那还了得,十年寒窗,就为这个?
在巨大的争议之中,许多人也摩拳擦掌,不将解缙拉下马,用来证明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的谬论,显然就要断绝自己的仕途了。
既然如此,那么收拾不了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还收拾不了伱解缙?
文渊阁里。
胡广正苦着一张脸叹息。
他忧心忡忡,面露难色。
随即,便听到他道:“没想到,真没想到啊,解公居然接受了,竟真的愿意入朝。若老夫是他,宁愿在爪哇,避开这些是是非非。他是不知其中的险恶!”
杨荣微笑道:“胡公,连你都知其中凶险,解公又怎会不知呢?”
胡广瞪他一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哼老夫在和你谈正经事呢!”
他觉得杨荣只要碰上机会,都要趁机埋汰他一番。
杨荣道:“正因为知道你是在谈正经事,所以才这样说。解公一定会来的,你不了解解公……”
听他说得笃定,胡广便不岔地道:“我与他,几乎是儿女亲家,何况还是同乡!你可知道我家与他家相隔多少步?我还不了解?”
杨荣却是答非所问地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有乐子看了。”
胡广鼓着脸,冷哼了一声道:“你就知道看乐子!”
杨荣微笑着道:“一个人,若是连乐子都不看,那就说明,此人对外物不甚关心。倘若连这个都不关心,那么这人必定性情残忍,乃自私自利之徒。这样的人,怎么能常怀家国之念呢?胡公啊,你我大臣,不可如此。”
胡广却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往杨荣的身边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已有人……开始搜罗解缙的罪证了。”
杨荣显然并不意外,面无表情地道:“这些我才不去打探,因为不必打探,也可知道。”
胡广冷笑道:“老夫现在算是看清了,那些袖手清谈之辈,实则……与商贾无异,都不过是牟利而已,只是所图谋的不同罢了,真是可恨。”
杨荣道:“好了……”
胡广道:“我素知杨公与解公交情浅薄,因而杨公对解公不甚关心,可无论如何,难道杨公就一点也不为解公担心吗?好歹我等,也曾同僚了数年……”
杨荣道:“因为担心无用,不如坐视事态,再做定论。”
胡广:“……”
一连许多日,就在所有人的磨刀霍霍或者期待之中,也在许多人私下里,开始搜罗和罗织着什么的时候。
解缙终于有了消息。
松江口那边,传来有爪哇舰船靠岸的消息。
显是解缙已经抵达。
于是乎,人们又议论纷纷。
连张安世也不免,开始为之关注起来。
他早让锦衣卫那边,关注松江口的动向。
而此时,张安世却得到了更确切的消息。
“殿下。”来的乃是锦衣卫的千户周东成。
张安世道:“何事?”
“解公……有了动向。”
张安世顿时来了精神,道:“哦?”
随即,张安世又道:“已上岸了?何时能进京?”
“说不准。”周东成支支吾吾的样子。
张安世猛地挑眉,大惊:“这松江口至京城,也不过几日功夫,怎的说不准?”
周东成道:“解公的车驾,没有进京,而是改换了船,进入了运河……往……往山东去了。”
“山东……”念着这两字,张安世有点懵。
只听周东成接着道:“据闻还上了一道奏疏,这奏疏,已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只是这奏疏的内容,卑下就不得而知了。”
张安世却是道:“这家伙想干什么?为何要去山东?”
“这……卑下继续打探。”
“要快……”张安世肃然地道:“本王觉得有点不对劲。”
“喏。”
…………
大内。
一份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只轻描淡写地看了看,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随即却看向亦失哈道:“奏疏可经了文渊阁?”
亦失哈忙道:“陛下,因是急奏,又是解公的奏疏,所以不经票拟,直接送到陛下的面前,没有其他的途径。”
朱棣颔首:“知道了,此奏……留中,就不必发了。”
“是。”
朱棣脸色随即微微一变,道:“这个解缙……想要干什么?”
“这……”亦失哈不曾看过奏疏,当然不知道解缙奏报的内容。事实上,他对解缙也没有什么好感,现在既谈不上来,索性……也只好敷衍道:“奴婢以为,不妨再看一看为好。”
朱棣一挥手:“太子与张卿,所上的章程,是有道理的。只不过……人与人毕竟有别,那杨士奇……固然可以磨砺的脱胎换骨,却也未必……人人都如杨士奇,所以,现在这章程之良莠,尚且还不可妄下论断……”
朱棣叹息道:“抡才大典,牵涉国本,如此大事,真是非同小可啊,这决定的……乃是我大明基业,以及百年之后的社稷成败,实是不可不察,这解缙的动向,定要盯紧一些,朕倒也想称量一下此人。”
亦失哈现在一听盯紧,或者彻查之类的话,下意识的,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东厂在折腾了一大通之后,亦失哈现在颇有几分躺平的心态了。
别再求有什么功了,只要不折腾就好,最好陛下当东厂不存在过。
越折腾越没脸啊!
现在陛下提出来,亦失哈也没办法,只好道:“奴婢遵旨,不过奴婢以为,如此大事,锦衣卫那边,必有动向。”
朱棣只颔首,抬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亦失哈一眼。
良久,朱棣道:“朝中百官的动静如何?”
“奴……奴婢……”亦失哈迟疑了一下,斟酌着道:“东厂那边,倒也有所查看,只是也不好妄下定论,只是……听闻……有人去了吉水县……”
“吉水县?”朱棣皱眉,眼眸闪烁着什么,口里道:“解缙的祖籍所在?”
“正是。”亦失哈道:“除此之外,还有人去了国史馆………”
亦失哈继续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道:“有人在查阅《文献大成》,这《文献大成》,乃解缙为总修撰,就是在解公手头上完成的。奴婢在想……在想……是否有人……有人……”
这后面的话,显然亦失哈不敢说。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只道:“朕略略明白了。”
亦失哈带着几分忧心道道:“只怕有人想从中断章取义,想挑出一点什么……”
朱棣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却是沉默不语,似乎还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又过七八日。
而这时候,一封封急奏,却是火速地送到了京城。
有的送至通政司,火速入宫。
而有的,则落在了芜湖郡王府。
这一份份山东布政使司来的奏报,似乎带来的,乃是令人震撼的消息。
而此时,张安世打开了奏报,随即,面上却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良久,张安世道:“快,去请杨公来。”
很快,在京暂时下榻在郡王府的杨士奇,便被人请来了。
张安世直接将奏报给杨士奇看,边道:“你来看看,这解缙是什么个意思!这家伙……本王看着……果然不像好人。”
杨士奇苦笑一声,忙是接了奏报。
张安世见他这样子,忍不住抱怨:“杨公怎么苦笑,是不是对本王有什么意见?”
杨士奇摇头:“殿下误会了。”
张安世没有和杨士奇过多的纠缠。
而是继续道:“这解公……是什么意思?这奏报之中……倒教本王看不懂他。”
杨士奇微笑道:“解公此番去了曲阜,奏报中说,他先是去祭拜了至圣先师,在这曲阜孔庙之中,与衍圣公一道念了祭文,这祭文真是大手笔,解公的文章,依旧还是如此精妙,令人读之潸然泪下。”
杨士奇说着,继续看了一眼奏报,才又道:“解公回到大明,率先去祭孔,倒也情有可原。先祭孔庙,以表游子心迹,再入京拜天子,说也说的过去,只是这衍圣公,如此盛情款待,一路陪同,亲热至此,倒是令臣没有想到……”
张安世的脸色沉了下去,挑了挑眉道:“杨公的意思,莫非是……这小子……又想拉拢读书人?”
杨士奇摇头:“这却未必,历来行大事者,首先要占据大义的名分,至圣先师是何等人,乃光耀历朝历代人物。解公此番……倒是颇有几分……复古的意思。”
“复古?”张安世一脸疑问。
杨士奇笑了笑道:“殿下平日里也读过不少经史,难道不知,历朝历代要改制,最先干的一件事,就是复古吗?变法和新政是一回事,可要变,又该怎么变呢?若是说革除所有的旧俗,可旧俗已深入人心,想要彻底革除,真比登天还难,非大智大勇之圣人,绝不可为。”
杨士奇顿了顿,继续道:“既然我等都非千年难出的圣人,那么……又要改制,就不得不复古了,即借复古之名,推翻当前之俗,从圣人的经典之中,寻找当今之弊病,提出恢复旧制……殿下,可知道王莽改制?王莽改制,就是以复古之名,打的也是孔圣人的旗号,可是殿下……这王莽的改制,又与孔圣人有什么关系呢?”
“因而,越是要革弊,就越要复古,到底是不是复古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足够博学,能够从经史中找到支持自己的论据,便可操持大义在手。”
张安世道:“挂孔圣人的羊头,卖狗肉?这个……我也会呀。”
杨士奇微笑道:“不能这样说,因为……羊头……不,是至圣先师他老人家到底奉行的是什么,其实后世之人,谁也说不清。虽说后世的弟子,产生了诸多的学说,都牵强附会,去理解孔圣人的学问,来行自己的主张,可孔圣人早已亡故,他是不能说话的,正因为孔圣人不能说话,所以人人都可代表至圣先师,人人也都可是至圣先师,人人都可代至圣先师立言,人人也都可借至圣先师铲除异己,或是复古改制。”
张安世叹口气,道:“圣人若是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看着这一个个挂他羊头的家伙……一定……”
杨士奇顿时色变,满头黑线地立即道:“殿下,别说了,别说了,这个不兴说。”
张安世却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道:“怕什么,本王行得正,坐得直。”
杨士奇道:“解公此举,倒是破局之法,尤其是这衍圣公,沿途陪同,极尽周到,又与之一道念诵祭文,这倒算是……一下子将许多对解公的流言蜚语,都要打破了,想来有不少给他搜罗罪证之人,现在也哑口无言了吧。”
“只是这衍圣公……如此殷切,这般的奉承,倒是教人没有想到,解公先从衍圣公府落下的这一招先手,确实让人没有想到,唯独……这解公如何知道衍圣公会如此就范呢?”
衍圣公乃是孔圣人的后代,某种程度,他们代表的就是孔圣人,毕竟古人是最讲究血缘的。
虽说现在的衍圣公的血脉颇有几分存疑。
可至少这衍圣公乃是朝廷所册封,至少官面上,是绝对血脉可靠的。
杨士奇想不明白,衍圣公为啥会如此周到热情。
要知道,至少在读书人心目中,现在的解缙名声可不好,若他杨士奇是衍圣公的话,一定尽力会避开解缙,免得招惹是非。
杨士奇感慨道:“解公的手段,倒是教臣也看不懂了,他竟有驾驭衍圣公之能,确实非同凡响。”
张安世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衍圣公……本来就是属草的,风吹两边倒,谁来了,他们就帮谁?”
杨士奇:“……”
这话,杨士奇显然又没法接下去了。
对杨士奇而言,衍圣公还是颇有几分神圣性的,无论怎么说,也是至圣先师的血脉,张安世所说的这些东西,他可不敢胡乱联想。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为难杨士奇,随即笑道:“这解缙,倒还真能折腾,本王现在越来越期待,解缙这家伙入朝之后,会闹出什么来了。想当初,我咋不知道这家伙是个人才呢?”
杨士奇便微笑道:“所谓彼之蜜饯、我之砒霜,当初解公与殿下不对付的时候,在殿下眼里他即砒霜,如今此公……可能与殿下一个鼻孔出气。自然,也就如蜜饯一般的香甜了。”
张安世哈哈大笑道:“此公也类我,一般的足智多谋。”
……
次日的邸报,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之间,人们议论纷纷。
那些翰林院的翰林们,骤然沮丧。
本是在《文献大成》里断章取义,想要借此攻讦的翰林们,陡然发现,好像靠那么点儿断章取义,似乎拿解缙一点办法都没有。
毕竟……你已经不能将这家伙开除出读书人的行列,骂他是斯文败类了。
到时候谁是斯文败类,还真不好说。
众人内心里埋怨衍圣公,可偏偏又不能从嘴里说出来。
总不能作为读书人,去讽刺圣人的后裔吧?
与此同时。
吉水县中。
却已有人开始忙碌开了。
他们出没于吉水县,似乎在考证和搜罗着什么。
甚至有人……直接从吉水县,请入京城。
在平静的之中,似有一种力量在暗潮涌动。
可此时,谁也没有吱声,仿佛这一切,都好像不曾发生一样。
在这凝重的气氛之中,持续到了年关过去。
永乐二十二年的初春,来得格外的早。
在细雨绵绵中,丘松却是来了。
浩大的下西洋船队,已即将重新起航。
除了下西洋的巨大船队之外,那两万的水手和无数的护卫、大夫、匠人之外,还有是即将出行的模范营人马。
这些时日,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千精锐,每日练习水战和登陆作战,不眠不歇。
而如今,他们也即将要随下西洋的船队出发。
丘松没什么表情。
他似乎永远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经过这么些年的历练,他虽已不再是初生牛犊,却依旧还是那一副好像对任何事都莫不挂心的模样。
张安世显然还是不放心的,谆谆嘱咐他:“在外头不要胡闹,不要丢了大哥的脸。还有……身上多带银子,出门在外,不要不舍得。在外头,要有防人之心,切切不可什么人糊弄你,你都相信他……”
面对张世安的喋喋不休,丘松没有不耐烦,只一个劲地点着头道:“知道了,知道了。”
张安世依旧不放心,便又道:“打不赢的话,就跑,咱们不怕丢人!等回来,咱们几年之后再杀回去,到时候又是一条好汉。海上不是陆地,一切都要听郑公公行事。还有……还有……若是真遇到了大风浪,我说的是……那种滔天巨浪,要切记上救生筏。若是上了救生筏,遇到了鲨群,切记切记,直接给自己来一刀。”
丘松便深以为然地道:“这个我知道,鲨鱼闻血则狂,流下血腥,这叫断臂求生。”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却是悲悯地道:“不,给自己一刀,可以让自己死的痛快一点,免得活受罪。”
丘松:“……”
终是万事淡定的邱松,也不得不被自己这位最为敬佩的大哥给干沉默了。
看着邱松复杂的表情,张安世却是掩面,几乎要流下泪来,带着不舍道:“好四弟,你这一去,大哥不知该多有伤心和牵挂啊,此次一别,更不知何时相见了,大哥……大哥我舍不得啊。”
丘松终于收起了方才的表情,安慰道:“大哥这般怎如妇人一样?我都知道啦,大哥莫哭,等俺直捣龙城,不,直捣威尼斯城便回,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在张安世不舍的目光中,丘松气概非凡地走了。
张安世不禁唏嘘,眼眶有点红,在不胜感慨之中,也只好自嘲:“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古今皆如此……”
“殿下。”
就在此时,陈礼匆匆而来,显得几分焦急。
可见张安世这个模样,倒是踟蹰了,犹豫着想要退出殿去。
张安世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近前,道:“什么事?”
陈礼这才道:“解公进京了,已往鸿胪寺点卯,通政司已奏报陛下,只怕很快,陛下就要召见。”
张安世皱眉:“这家伙,在山东驻留了这么些时日,转头却又突然这样火速进京,是越发教人看不懂了。”
陈礼道:“锦衣卫查到,有不少吉水人进了京……”
“嗯?”张安世瞥了陈礼一眼,眼中闪动着锐光,道:“这就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陈礼道:“只怕………接下来……就该是……”
陈礼的话没有说完,张安世摆摆手,只道:“静观其变。”
陈礼道:“喏。”
张安世心情复杂,不过很快,便有宦官来,召张安世立即入宫觐见。
显然,朱棣打算亲自召百官,而后见解缙。
毕竟此人入阁,成为宰辅,此番觐见,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感的。
张安世自是不敢耽误,当即启程。
等到了午门的时候,只见百官已至,而太子朱高炽见张安世的车驾抵达,等张安世上前来。
朱高炽环顾一眼众臣,只轻描淡写,低声道:“可有什么消息?”
“臣听说……”张安世道:“已经有了罗织了许多的罪名,只怕………已经耐不住了。”
朱高炽温和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凛然。
这倒不是要急切地维护解缙,虽然此时,证明解缙足以宰辅天下,确实对太子张安世极为有利。
可朱高炽早已疏远了解缙,对解缙个人,却没有多大的兴趣。
他所憎恨的,恰恰是平日里那些过于唱高调的清流大臣,此时为了自身的前程,已到了指鹿为马,不惜罗织罪名的地步。
朱高炽皱眉道:“解缙……那边的动向呢?”
张安世便如实道:“他一直只带着一个世仆,抵达曲阜祭了孔庙之后,停留了一些日子,便入京来……”
“看来……他对此没有太多的准备。”朱高炽随即叹息道:“这才刚刚入京,只怕就免不得要一顿杀威棒了。就是不知,罗织了什么罪名……幸赖只要父皇能够作保,想来……至多不会滋生太多的是非。”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姐夫,这可说不好,这些人既是磨刀霍霍,想来,是早有准备。既然要预备出手,那么必定是要一击必杀。”
“父皇会相信吗?”朱高炽背着手,微微皱眉,显出了几分忧心。
“相信不相信,这是一回事。可若是罗织的罪名太大……以至于陛下根本无法拒绝呢?譬如……”张安世压低声音,接着道:“譬如……太祖高皇帝……”
此言一出,朱高炽脸色骤然冷了。
他懂张安世的意思,于是道:“入殿再说吧。”
张安世点头。
百官鱼贯入殿。
朱棣早已升座。
礼部尚书刘观奏报:“陛下,赵王府长史解缙觐见。”
朱棣道:“宣。”
解缙穿着的,依旧还是长史的补服,此时,他一步步进入殿中,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大才子。
曾几何时,解缙是无数人倾慕的对象,人们赞叹他的才学,更是敬重他的人品,多少人曾视其为自己的榜样。
可如今,这个出海之后,已是渐渐教人遗忘,而即便教人记起,也开始穿插着不太好的记忆之人,如今却以新的面貌出现。
那江南才子,如今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像一个干练的老吏。
他踩着沉稳的步伐,踱步入殿,神色略显凝重,举手投足,再无从前的洒脱,却是带着一种官吏常有的谨小慎微。
似乎岁月已经磨平了他的菱角,曾经的解缙,早已被今日这个脸色凝重的人所杀死,同样的躯壳里,似乎有了另一种的灵魂。
许多人的眼神之中,带着对过去的追忆。
与此同时,那一双双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对解缙的戒备。
更有不少,当初解缙的门生故吏,如今他们也已慢慢地成为了庙堂中的重臣,以往他们仰望着解缙,而今眼里尽是冷漠。
殿中出奇的沉默。
只有解缙碎步的轻微步伐。
解缙行至殿中,对着朱棣行大礼:“臣赵王府长史解缙,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这样的礼仪,解缙已不知多久不曾行过了,以至于他的举止,竟有几分生疏。
朱棣只平静地看着解缙,随即道:“赵王如何?”
“赵王殿下安好。”解缙道:“殿下也托臣,问陛下安。”
朱棣又道:“爪哇情势如何?”
解缙道:“内忧外患。”
朱棣皱眉:“忧在哪里,患在哪里?”
解缙从容有度地道:“忧在孤悬海外,患在移民四顾,举目无亲,披荆斩棘,苦不堪言。”
朱棣叹口气,道:“创业艰难,朕岂有不知,只是为了宗庙社稷,为我大明万年福祉,也不得不如此了,哎……”
朱棣怅然叹息,作为天子,他认为自己做了对的选择,可作为一个父亲,或者说,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自然清楚,那一艘艘远离中土陆地的大船上,即将要留下多少皑皑白骨。
朱棣老了,已没有多少时间感慨了,他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曾视枯骨为不世功业。
如今,年岁渐生,竟也不由得多了许多对生死别离的惆怅。
可这感慨,很快被朱棣幽深的眼眸所取代,他乃天子,只需权衡利弊,个人的好恶情感,是不该存在的。
朱棣道:“朕欲以解卿为文渊阁大学士,解卿可否恪尽职守?”
此话方落,百官之中,立即开始有人交换眼神,已有人蠢蠢欲动了。
似乎早有人,做好了准备,只等此刻。
于是就在此刻,已有人欲出班。
却听解缙道:“陛下乃君父,君父有命,臣自当尽心竭力,继之以死。只是……臣有一奏,请陛下闻知。”
谁也没想到,解缙刚刚接受了任命,居然……就有事要奏。
朱棣道:“何事启奏?”
解缙道:“臣欲揭开山东弊案,此事事关重大,牵涉甚广,伏请陛下……为山东军民百姓……做主!”
此言一出,原本平静的朝堂上,顿时哗然。
这边还未开始弹劾呢,解缙那边,居然就直接吹响了号角。
只见解缙说罢,便立即拜下,肃然道:“事出非常,臣先伏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
第503章 一通乱杀
显然,眼前的情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这解缙才刚刚抵京,干的第一件事,竟是弹劾。
一下子,所有人猛地意识到,似乎解缙还是当初那个解缙!
要知道,作为当初清流中的顶流,解缙最擅长的……就是抨击时弊。
人家才是铮铮铁骨的直臣中的祖师爷才是。
于是许多人都用复杂的目光看向解缙。
解缙倒依旧从容不迫,他不徐不慢地道:“臣至山东,祭祀至圣先师,所闻所见,实是惨不忍睹,军民百姓,苦不堪言。是以,留了心,亲自查问民情。方知山东的军政和民政,竟糜烂到了何等地步,实在教人痛心疾首!”
这第一句话,堪为先声夺人。
一下子,便让人背脊发凉。
且这气势十分骇人,直接就是整个山东布政使司。
解缙道:“今岁,山东算是丰年,可即便如此,情况依旧十分严重。臣至济南府,济南府中,百姓颠沛流离,当地的富户,肆意欺压百姓,而本地府县官相互包庇,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解缙说着,开始慢悠悠地从袖里掏出了一大沓的文状,在解缙消瘦的手掌上,显得格外的瞩目,而细细看着,里头竟是一行行的蝇头小字,这样也看,何止是洋洋洒洒十万言。
而这时,许多人只怕已是炸了,看着解缙手中的玩意,立即有人有了不妙的感觉。
却见解缙道:“陛下,此乃济南府东城百姓周二所讼,其女因有姿容,为本地泼皮所看中,是以夜间翻墙入其家,将其奸污,此女贞烈,次日自尽而亡,于是苦主状告至济南府。永乐十三年时,济南府上下不知收了谁的贿赂,竟将这奸污,判为通奸,只将那泼皮草草打了几个板子了事……”
“……”
解缙慢悠悠地接着道:“苦主依旧不忿,四处鸣冤状告,从县里至府里,再至按察使司,众衙署不为他平冤却罢,竟还责令差役,以诬告和刁蛮的理由,痛打苦主。”
解缙道:“臣此后才知,原来那泼皮竟是本地邓家的家奴,这邓家在济南府声势极大,家中又有人为官,陛下,此区区一家奴,就可如此猖狂,可见其吏治之败坏,已到了何等的地步。从永乐十三年始,迄今已有十年之久,十年状告,依旧是冤恨难平,反是苦主,本是良民百姓,如今,早已因此而家破人散,惨不忍言。”
朱棣听罢,不禁为之面带怒色。
解缙又道:“臣又查到,这十年之间,上至按察使,下至济南知府,再至下头所属治县,官员早已历经了三四任,三四任之间,人人尸位素餐,对这民间的哀嚎,充耳不闻,其中不少历任的官员,如今已进入庙堂,成为我大明重臣,如这永乐十二年之按察使王方,如今已在大理寺担任少卿。永乐十七年的按察使刘旺,现已为福建布政使。其余人等,升迁或任显职,亦或入朝者,更是不在少数。”
“敢问陛下……区区一个小小罪案,于朝廷而言,固然不过是小事,可于苦主而言,却是天塌地陷,朝廷以俸禄而养吏,吏却以朝廷的旗号欺民。因此,民怨沸腾至此,最终……百姓怨恨的,乃是陛下啊!”
此言一出,朱棣的脸色,已是彻底地黑沉了下去。
而在此时,百官之中,已有几人脸色骤变了。
尤其是与山东有所牵连的大臣,不禁为之惴惴不安。
解缙又道:“臣方才所奏,不过是冰山一角,似此等冤情,比比皆是。臣…这里还有登州一桩盗匪与官吏合谋案,登州有一王洋大盗,四处逞凶,百姓不胜其扰,于是大理寺与刑部责令捉拿,登州与莱州上下官吏,无法在期限内使大盗归案,竟栽赃良民,取其首级,诈称大盗,解送京城……”
“此后,反是那真正的江洋大盗,逍遥法外,四处逞能,百姓们朝不保夕。”
“有这样的事?”朱棣眼眸微张,他震惊了。
接着,他虎目扫视众臣,眼中似带着审视。
而后道:“大理寺与刑部,就这样轻信了莱州与登州官吏的话?”
解缙道:“此中详情,臣不敢多言,只是……臣有所耳闻的是,随首级解送入京的同时,登州与莱州同时……还送进了京城足足几大车的冰敬和炭敬,而负责押送的都头叫牛武,此人酒后曾四处吹嘘,说是刑部与大理寺,早已打点好了,绝无后顾之忧。”
朱棣已是气得发抖,眼中眸光越发锐利,犹如一把利剑,似随时出鞘。
殿中刑部与大理寺诸官,已是瑟瑟发抖,一个个再也忍不住地露出了惊惧之色。
刑部尚书金纯更是拜倒,道:“臣失察,万死!”
朱棣对此充耳不闻,紧紧抿着唇,脸上寒意不减。
解缙却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山东布政使司,关于钱粮之事,据臣所知,太祖高皇帝的税赋,早有定制。可山东布政使司,假借损耗名义,多征和加征的钱粮,却骇人听闻,历任布政使,以及上下官吏……”
听到这里,朱棣的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夏原吉的身上。
夏原吉脸色骤变,心头直接颤了一下。
随即便听朱棣沉声道:“户部……有所察觉吗?”
“臣……臣……”聪明如夏原吉,又怎么不知道陛下已经动怒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臣一定彻查。”
解缙则是道:“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些捕风捉影之事,还是关于冰敬炭敬的。”
朱棣只道:“但言无妨。”
于是解缙道:“本地的官吏,为了防止朝中有人弹劾,所以每年,都会如数往京城,至都察院山东道都御史以及其他御史处,送上厚礼,甚至……在济南府,曾有匠人,被要求制造一金佛,此金佛有五十斤,栩栩如生,后传闻,此金佛,乃是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拜寿之用……”
都察院……
有人啪嗒一下,直接软在了地上。
随即,哀嚎道:“冤枉,冤枉……”
众人看向声音的来源之处,却正是那都察院的右都御史。
一阵寒气,在所有人之间传递。
朱棣抿着唇,目露杀机。
而后,他慢悠悠地道:“解卿家还未说是送给了谁,卿何以就开始求饶了?”
这右都御史,乃是都察院的主官之一,虽说朱棣的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可这位右都御史却已惊得魂不附体,哀告道:“臣……臣……”
他话还没有说下去,解缙便道:“陛下,山东之情状,其实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山东如此,想来其他诸省,大抵也不过如此。臣这里还有……”
说着,解缙将手上的东西往上举高了一些。
看着解缙手中那一大沓的状纸,此时已让更多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牵累到的人,会不会有自己的一份儿。
张安世在旁,也看得目瞪口呆。
他其实震惊于,解缙这家伙突然这么刚。
不过细细一想,骤然之间,便好像明白了什么。
一方面,解缙从爪哇回来,他早就和大明的官场,完全脱钩了。
既然自己是绝对清白的,那么就从这儿入手,直接乱杀,再怎么样,血也溅不到自己的身上,这下手便也不用过于顾忌了。
其二,他这一通无差别的乱杀,某种意义而言,就直接使自己占据了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