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后发制人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85 / 677 章17,620 字

胡广露出带有讥诮的冷笑。

这一次,他是真的愤怒了。

愤怒在于,人可以如此指鹿为马,不分是非黑白。

更愤怒在于,更多人在装聋作哑。

这许多的奏疏,都是从各省快马送来的。

那些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包括某些知府,似乎已经闻风而动。

一个个假模假样地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关切,纷纷上疏来问皇帝龙体是否安康。

当然,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真正的意图,却藏在细节里。

在奏疏之中,他们对于张安世的功绩,也大书特书,表示张安世进封亲王,也确实是理所应当。

皇帝应该是不成了。

因为但凡陛下还有一丁点的神智,文渊阁里也不会闹出这样大的争议来,毕竟……真有争议,陛下只要一句话,就可化解这些争执。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已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

再联系到此前凌迟的一个道人,那么……必定是中了丹毒无疑。

既然有了明确的讯号,那么套在所有人头上犹如梦魇一般的噩梦,便算是解除了。

百官所恐惧的,正是朱棣!

这个与太祖高皇帝一样,靠着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性子刚烈,一言不合便诛杀大臣,总能坚持自己的己见,永远对大臣抱有怀疑的态度。

而现在,朱棣一死,那么这天下……还真无可畏之人了。

这犹如潮水一般的奏疏,纷沓而至。

明面上是奏请给皇帝的奏疏,可实则,却是给太子看的。

就是要太子和天下人知道,天下百官,无不尊奉皇帝之命,其他的,太子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尤其是在这新君可能登基的节骨眼上,更是如此。

只有京官们,也有人开始看到了这个大势,除了支持新政的死硬分子之外,还有不少人,虽也不反对新政,却垂涎于新政的果实。

可如今,果实攥在张安世为首的那些人手里,倘若赶走了张安世,也就意味着……这新政的成果,可以随意攫取,这其中,又是多大的利害关系呢?

这些奏疏,可谓是一面倒一般。

杨荣幽幽地叹息道:“果然还是如此,不该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胡公啊,你只看到了对错,可金公看到的……却是人心。情势可能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坏的多。”

胡广现在就像个小火炉,一点就着,愤愤然地瞪着杨荣道:“你少来羞辱我。”

杨荣则是一本正经地道:“这一次不是羞辱。”

顿了顿,杨荣继续道:“而是实情。”

他伸手,随意点了一份奏疏,便道:“你可看到这背后的浩荡人心吗?天下这么多的大臣,有人是纯粹反对新政,而有人……却是垂涎于当下新政的硕果。老夫来问你,这新政产生了多少的财富?这些财富,若是没了张安世,而张安世下头的那些人……在朝中还未有足够的资历,可以承继张安世这海政部以及其他的职务,那么……这些落入了其他人之手,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何等的盛宴啊……反是你我这种人,却成了这庙堂,还有天下诸省的少数了。金公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撒了一个没有将张安世置之死地的谎言,却是勾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以及贪婪之心。”

“人的贪欲是可怕的,一旦被人勾起,这里头所迸发的力量,不敢说毁天灭地,却也足以教你我之辈,一旦与之为敌,便如螳螂挡车,被碾个粉碎了。”

胡广挑眉,带着怀疑道:“有这样严重?”

“非常严重。”杨荣很是肯定地道:“你我之所以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既是因为陛下厚恩,也是因为……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鼎力支持,可一旦失去了这些呢?你我就是无根之木,是池塘中的浮萍。”

“金公凭借这一份遗诏,则是天下人归心,即便他资历浅薄,却也足以成为真正可以手握文渊阁权柄的大学士。现在他携如此巨大的人望,又凭借着所谓的遗旨,只要赶走了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这大明朝廷,到底谁说了算,就未必了。”

胡广绷着脸,立马反驳道:“我不相信太子殿下能够容忍他。”

杨荣摇了摇头道:“开始可能无法容忍,可若是一次次下达旨意下去,结果发现,旨意出了紫禁城,人人阳奉阴违,人人对此并不热心,敷衍了事,任何事需要贯彻,都得需金公出面呢?”

胡广脸色凝重起来,道:“事情应该没有这样严重……”

杨荣耐心道:“这当然要看情况。若是太祖高皇帝和陛下,当然不至到这样的地步,可太子殿下……新君登基,要稳定人心,也不得不进行妥协。”

胡广抿了抿唇,直勾勾地看着杨荣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荣这时却是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抹光里又似乎宣示着坚定,道:“上书,弹劾金幼孜矫诏!”

“啊……”胡广一愣,惊讶地道:“当初不是杨公说作壁上观的吗?”

杨荣道:“那是从前,从前是想看一看,金公到底有什么后着,想让他露一露自己的家底,根据事情的发展,来确定他的意图。可现在他已图穷匕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必须得有人,狠狠杀一杀这风气,表明立场,将其他不肯与之同流合污之人凝聚起来。”

说到这里,杨荣皱了皱眉,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广道:若是此时,你我不站出来,不用矫诏来指责金公,那么其余不肯与之沆瀣一气的人,则是一盘散沙!大家至多也只能默默的看着事态的发展,唯有你我鲜明的表明自己的态度,与金公摆出势不两立和不共戴天的姿态,才可振奋他们,教那些……一个个虽含不忿,忧国忧民之人,凝聚成一起,即便无法反击,却也可使金公无法这样轻易得逞……”

胡广大为兴奋,眼眸微张,道:“还以为杨公只是一个鼠辈,不料竟也有这样的志气。”

杨荣眼皮子都懒得去抬,只平静地道:“君子要伺机而动,可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

胡广道:“不过什么……”

杨荣肃然道:“你可想好了,一旦你我上书,那可就覆水难收了。指责同僚矫诏,就意味着,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到时……必定天下人要骂你我为国贼,一旦事败,你我不但遗臭万年,可能还要被反污为矫诏。”

胡广再愚蠢,也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口谕就三个人听了去,可大家却是各执一词,也就是说,这两者之中,必有一人矫诏,不是金幼孜,就是杨荣与胡广了。

胡广却是不加犹豫地慨然道:“但求无愧于心,无所憾!”

杨荣点了点头,随即从袖里掏出一份奏疏:“我的奏疏,已预备好了,你自己也斟酌着写吧。”

“啊……”胡广讶异,忍不住道:“杨公早有预谋?”

“不是预谋。”杨荣无奈一笑道:“是未雨绸缪。”

胡广:“……”

邸报……

次日清早,各种消息纷沓而至。

百官上书,坚持张安世封王。

杨荣与胡广却破天荒的上奏,直接弹劾金幼孜。

与此同时,不知是否因为杨荣与胡广的感染,亦或者是这些人本就是杨荣与胡广的门生故吏,次日亦有许多奏疏,纷纷弹劾陛下口谕有所蹊跷,金幼孜之言……委实难以取信天下之人。

于是,突如其来的,即便是最不关注庙堂之人,也能闻到这许多奏疏背后的血腥气。

矫诏,可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从现在起,这朝中,总有一边的人要人头落地。

而无论是哪一边的人,却都是位极人臣,乃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这样的杀戮气息,即便是放在太祖高皇帝那时,也是十分罕见的。

于是市井之中,人们议论纷纷。

军民疑惧。

作为风暴中心的张安世,却安安心心地每日待在宫中照顾陛下。

太子的行为,也十分恰当。

陛下病重,太子作为儿子,理应日夜衣不解带地侍奉皇帝,暂不理政。

这也给了太子朱高炽一点转圜的余地,因为现在这个时候,确实不是贸然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哪一个决定,都会遭到另外一半人的怨恨。

他毕竟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朱棣。

此时的朱高炽,威望还小的多,不足以决定这些。

朱高炽在悲痛之中,却开始秘密地接见诸国公和侯伯,尤其是五军都督府的诸都督,一一见面。

而对朝政的事,置若罔闻。

显然朱高炽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官们无论怎么闹,毕竟也是有限度!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军中,不使军心混乱,才可确保接下来天下陷入动荡的境地。

只是……唯独令他忧虑的,乃是各省和各州府。

这各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几乎一面倒地支持金幼孜,若是此时他们离心离德,若是朱棣在世,自然不必担心,可现在朱棣已在弥留之际,不知何时撒手人寰的时候,在新君登基的节骨眼,出了什么事,那么天下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了。

而张安世,则省心了许多。

他此时正端坐在寝殿里,偶尔拿起茶盏,押上一口茶。

朱棣正冷着脸,看着一份份的奏疏。

他几乎是走马观,且忧且怒。

良久,他搁下了奏疏。

“事态比朕想的要严重得多。”朱棣带着几分冷嘲的意味道:“朕以为,新政开了风气,且几次打击之下,天下的局面,不至一面倒的地步。”

张安世道:“会不会……有人只是纯粹的凑乐子?”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只好噤声。

朱棣道:“杨荣倒是令朕没有想到,他竟也有刚烈的一面。”

张安世忍不住道:“胡公也上奏疏了。”

“他的性子,上书不是理所应当吗?”朱棣道:“他没上奏才是奇怪的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只是朱棣的脸又徒然地露出了几分落寞之色,叹口气:“朕没了,许多人便开始无所畏惧起来了……哎……”

张安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于是岔开话题道:“陛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朱棣便收起方才低迷的心情,想了想,慢悠悠地道:“再等一等。”

“还等?”张安世道:“臣有些担心……”

朱棣摇头,道:“到了现在,反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张安世道:“陛下,臣已经许多天没有出宫,许久不曾见妻儿了。”

朱棣无语地瞪他一眼,随即道:“长生不就在大内吗?”

张安世摇头:“这不一样……臣说的是……”

朱棣摆摆手:“再等两日……”

张安世只好道:“遵旨。”

朱棣道:“也只能这两日了,再过两日,也差不多要露馅了。总不能朕看着要驾崩了,却总是不见驾崩吧,这也说不过去。”

张安世道:“陛下能长命百岁的。”

朱棣却是皱眉想了想道:“你出宫一趟吧,有一些事……你要去做……需交代锦衣卫……还有……”

朱棣斟酌着道:“锦衣卫应该已足够……教他们候命吧……等旨意!”

张安世道:“喏。”

…………

金幼孜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府邸。

方方在大门跟前停下,似乎等候已久的长子金昭伯,便匆匆迎了上来。

金昭伯乃是举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年的春闱,有很大中进士的希望。

父亲乃是文渊阁大学士,儿子亦是争气,自然让人羡慕。

不过最近,金昭伯却无心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即便入了翰林,可能还要流放去海外的藩镇里为官,这和流放没有任何的区别。何况万里迢迢,寻常的读书人,身体怎么接受得了。

听闻现在不少翰林,都在打熬身体,没办法,但凡你还有一丁点的企图心,想要未来在庙堂中有一席之地,就得去海外,可没有一副好身体,是不可能的。

为了壮其体魄,不少人去翰林院当值也不坐轿了,完全步行,等走到了翰林院时,免不得挥汗如雨。

还有人在翰林院里,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编修和修撰以及庶吉士,一个个在自己的值房里舞刀、掇石,好不热闹,风气为之一变。

以至不少人纷纷摇头,造孽啊,这翰林院乃天下文脉所在,现在竟成了杂耍摊的了。

这也是实在不得已,有企图心,就得未雨绸缪,出海的事,现在大家都在打听,你去海外,打个来回,得坐船行数千里,船上颠簸,海涛翻涌,身子羸弱之人,没有一副好体魄是受不了的。

尤其是沿途得了疾病,是真的要误人性命的事,即便到了地方,水土不服等症状,也是不少,再加上说不准运气不好,遭遇了土人,你这腿脚不好,或者体力不济,真可能要曝尸荒野的。

金昭伯闻听这些,真是心如刀割,十年寒窗,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金榜题名,结果……还得受两茬罪,遭两次苦,而且还是一次比一次苦,这不是开玩笑吗?

“父亲……”

金昭伯匆忙搀扶自下马车走下来的金幼孜。

金幼孜呼出一口气,只轻描淡写地道:“课业如何了?”

金昭伯的脸色不禁黯然了几分,叹道:“儿子无心……”

金幼孜没有责备,却是道:“书还是要读的,不读书,不足以立业。”

金昭伯道:“儿子听说,连翰林也不读书了,都在耍大刀呢……”

金幼孜道:“不要以讹传讹,他们只是举石锁,没有耍大刀。”

金昭伯道:“父亲……”

他一面搀着金幼孜,一面道:“府里……有许多人来见,都递了门贴,极想见一见父亲……儿子觉得过于招摇,所以……都挡驾了。”

金幼孜瞥了金昭伯一眼,道:“嗯……老夫身体不好,许多人……确实不便去见。不过即便将人拒之门外,也要客气一些,不可失了礼数。”

金昭伯点头道:“儿子知晓轻重。不过……母舅来了……”

金幼孜听罢,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在何处?”

金昭伯道:“内堂。”

金昭伯的母舅,其实是金幼孜的发妻刘氏的兄弟,刘氏也是大族,且有举人的功名,对为官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却会经常往返于京城。

只是这个时候赶过来,很明显……是别有所图。

可别人不能见,这自己的妻弟……却是不能不见的。

当即,金幼孜匆匆走进了内堂。

随即,便有人笑着来见礼。

“我可等了多时了,姐夫……现在外头都人心惶惶……好不热闹。”

“你啊……平日不登门……”金幼孜摇摇头道:“现在却赶巧来了。”

“姐夫,我也是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来京的……实不相瞒……现在下头……真是沸腾一片,不知多少人……都以姐夫您马首是瞻……”

第516章 好戏开场

金幼孜瞥了一眼自己的内弟。

却没有说话,而是慢悠悠地端坐,呷了口茶。

方才道:“说罢,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此人叫刘进,刘进道:“姐夫,我思来,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去了新洲,这栖霞说起来,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姐夫……其实我也想在栖霞做一点买卖,只不过嘛……芜湖郡王殿下在,不免还是有些心虚。可若是芜湖郡王走了,只怕就好办了。”

金幼孜抬头看了刘进一眼:“怎么个好办法?”

刘进道:“姐夫,您是文渊阁大学士,没了芜湖郡王殿下,这栖霞,还有这太平府,可不就在朝廷的辖下嘛……”

金幼孜缓缓放下了茶盏,露出了不悦之色,道:“好了,这些话,休要提及,也不要和人提及。”

“是,是,是。”刘进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姐夫,这芜湖郡王,到底会不会就藩……”

金幼孜道:“这个……可说不好。”

刘进道:“不会吧,这张安世会胆大到连遗诏也不肯听从?他这是狗胆包天。”

金幼孜吁了口气,道:“芜湖郡王有大功于朝廷,这些话,你切不可随意胡说,否则……”

金幼孜的话还没有说完,刘进便忙拍了自己一个巴掌,笑了笑道:“是,是,我真该死。”

金幼孜想了想,却又道:“思来……张安世可能会动心,他在大明纠缠得太久,位极人臣,不是好事,何况……能封宋王,是何等的福分……”

刘进骤然眉开眼笑。

金幼孜接着道:“何况现在太子殿下的压力也是不小,太子殿下的性情,我是知晓的,他不免有几分优柔寡断。不过太子妃,却是深明大义。”

刘进一愣:“太子妃?”

金幼孜抬眸看了一眼刘进:“你是老夫的内弟,你可知道,作为女眷,一家的女主人,有一个兄弟,平日里会怎样想吗?”

刘进一时不明白金幼孜的深意,皱了皱眉头道:“这……却不知……”

金幼孜微微笑道:“女人啊,就是想图个安稳,也不求什么大富贵,莫说封了个亲王,得了一块藩地,位极人臣,她巴不得自己的兄弟,不掺和庙堂上的纷争呢!历朝历代,有多少这样的教训啊。太子妃是深明大义之人,她会为张家做打算的话,只怕……也会在这方面,影响太子殿下,希望……张安世往新洲去。”

刘进一听,大抵也明白了,随即道:“原来姐夫真正的意图,是太子妃……”

金幼孜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也不过是一些假想而已,成与不成,谁能知晓呢?只是……希望但愿能如此吧。”

刘进便又道:“若是如此,那么这天下不知多少人要感激姐夫,姐夫百年之后……更不知有多少人要给您建祠呢。”

金幼孜猛地微张眼眸,怒道:“胡说八道!”

刘进却是显然不觉得自家姐夫是真动怒,嘿嘿一笑道:“有姐夫这些话,我心里便有底了,嘿嘿……”

那金昭伯却在一旁道:“父亲,张安世若是走了。翰林是否可以不去海外?”

金幼孜却不露声色,又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道:“这可说不好,事情要一件件地办。眼下,才跨出第一步,就不要想着以后了。”

说着,金幼孜站了起来,挥挥手道:“老夫乏了,该去歇了,通知一下厨房,不必预备晚饭。”

说罢,疾步要走,又想起什么,对刘进道:“在家里住几日?”

刘进道:“不……不必啦,我这便要走,还有一些朋友……”

他含糊其辞,正待要告辞。

却在此时,有门子匆匆而来。

这门子道:“老爷,有人递来了条子。”

听到条子二字,金幼孜身形一顿,抖擞了精神。

将这条子取了,只低头看了一眼。

刘进便道:“姐夫,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幼孜却是将条子收了,叹了口气。

刘进更好奇了,道:“姐夫,伱倒是说啊。”

“果然不出所料……”

“什么?”

金幼孜道:“栖霞的芜湖郡王府,已开始收拾行装了,似乎有预备渡海的打算……”

刘进听罢,不由得一愣,随即狂喜地咧嘴笑道:“姐夫实是神机妙算。”

金幼孜却怅然地道:“这反而令老夫觉得……”

他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摇摇头,沉吟不语。

这刘进心里已经高兴坏了,便没有多注意金幼孜的神色,转身便匆匆出了金府。

没多久,便出现在秦淮河里的一处画舫里。

这画舫张灯结彩,丝竹阵阵,众人则是喜笑颜开。

一个个听着刘进的话,竟都不由得抚掌大笑。

“刘兄,以后我等就要多多仰仗了。”

刘进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放心便是。以后有我吃肉,便有你们喝汤。也不想想,我的姐夫是何人……”

众人又是眉开眼笑。

芜湖郡王一旦去了新洲,那么这栖霞,乃至太平府,就实在有太多让人垂涎的东西了。

“我这御史……也不想干了,宁愿去太平府做一县令也能知足。”说话之人,相貌堂堂,却是神采飞扬地道。

刘进笑道:“这个好说,到时我和姐夫打一声招呼即可。依我看,曾兄任一县令太过屈才,至少也该是太平府少尹。”

这曾御史哪里是想做县令,毕竟御史清流,是何等的前程……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把戏罢了,只等刘进能拍胸脯保证着说这番话呢。

“若能如此,那么……就拜托刘兄了。”

众人又都笑起来。

刘进此时踌躇满志,自是意气风发。

众人对他更是殷勤备至,间或有人道:“那铁路……据闻是好买卖……”

刘进已是醉了,却道:“怎么,周兄也想建?”

这人哈哈大笑道:“这可建不起,就是一百个周某都捆起来,也不起这个银子……”

刘进却朝他嘿嘿一笑,似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便道:“这个你也放心……世上无难事,你建不起,可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众人又都乐呵呵地笑起来。

…………

此时的芜湖郡王府,看着忙碌一片。

许多人在收拾着什么。

不少家里的财货,都包裹起来。

张安世兴冲冲的样子。

直到杨溥来访,杨溥乃是海政部的侍郎。

他这跨槛进来,便见张安世乐不可支的样子,于是他便摆出了一副凝重的样子。

张安世见他如此,顿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露出如丧考妣的哀怨之色。

这才道:“杨公,你怎的来了,怎的没人通报?”

“这府上似乎忙的很,乱糟糟的,我径直便进来,可能是护卫们见下官乃是熟人,所以……”

张安世叹口气道:“哎……本王近来茶饭不思,确实……失了对府上上下人的管教,哎……本王太伤心了。”

说着,张安世伸手,抹着眼角努力挤压出来的眼泪。

杨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仿佛在此时,他对张安世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情,道:“下官听说……殿下打算去新洲?”

张安世道:“杨公有何高见?”

杨溥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是当真吗?”

张安世叹口气道:“只是不希望姐夫为我为难罢了。”

“殿下若是此时走了,才是令太子殿下为难。”

张安世笑了笑道:“杨公要使出三寸不烂之舌了……”

杨溥微笑道:“下官只是想说一些肺腑之言而已,哎……自殿下在太平府推行新政以来,确实有不少人,受了殿下恩惠。如今……也有为数不少人……能够独当一面,可毕竟他们资历还太浅,没有进入庙堂,不过是镇守一方而已,殿下有没有想过,一旦殿下去了新洲,多少人要弹冠相庆,到时失了殿下的庇佑……又会招来多少豺狼虎豹?”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岂不是本王一辈子都不能就藩?”

杨溥摇头道:“至少还需一些年头,需有更多人,从栖霞的学堂里毕业,让他们从文吏开始历练,随后慢慢成为封疆大吏,最终步入庙堂,只有这些人才最是可靠啊。何况,此次口谕之争,下官觉得实在蹊跷,难道殿下真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吗?”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本王不走?可若是不走,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杨溥收敛起笑意,点点头道:“知道。”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道:“那你说说看。”

杨溥道:“一旦陛下大行,殿下在京城不肯就藩,必定有人认为,这是太子殿下违逆了陛下的意愿,乃大不孝。更有人会借此抨击,甚至可能会掀起一场礼议。”

他顿了顿,接着道:“所谓名正则言顺,想要光明正大的克继大统,可不容易。一旦遭人非议,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于太子殿下而言,并非是好事。此外,这也断绝了殿下进封亲王的可能,殿下一定也会遗憾吧?”

张安世道:“我对爵位没有兴趣。”

杨溥笑了笑,却没有揭破。

亲王和郡王是两个概念。

尤其是在大明,这亲王才算是正儿八经的裂土分疆,下设各种王府属官以及机构,有足够的王府护卫编制。

除此之外,到了亲王这个级别,便算是彻底的超脱于臣子这个概念了。

即便是遇到了朝中一品的大员,按律,也需对亲王伏而拜谒。

可别小看伏而拜谒这四个字。

在古代,最讲礼制的时代,这个伏而拜谒其实意味着,亲王拥有别人享受不到的特殊权力。

不得不说,太祖高皇帝,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们操碎了心。若不是这天下只能让一个人继承,他恨不得将一切都分给自己的儿子,也即是那些亲王们。

杨溥想了想,道:“殿下……还是请再三考虑一二才是……”

张安世只点了点头,抿着唇,却似乎没有兴趣再说下去。

杨溥见状,心里只摇摇头。

张安世看了看他,道:“好了,时日不早,本王该入宫去侍奉陛下,咱们回聊。”

张安世说着,已是起身。

……

张安世来到朱棣的寝殿的时候。

朱棣此时居然伏在案牍上,提着笔,写着什么。

张安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陛下……难道不怕有人看见吗?”

朱棣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放心……朕比你谨慎的多。怎么样,事情办的如何?”

张安世这才正正经经地道:“都妥当了。”

朱棣颔首,边思量着什么,边道:“这样看来……那么是该选定一个好日子了。”

张安世一愣,道:“好日子?”

朱棣微笑着道:“当然是太子登基的好日子。”

张安世可笑不出来,下意识地大惊道:“陛下还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还没有大行呢……咳咳……臣万死。”

朱棣微笑道:“这不是快大行了吗?再者说了,这大行……还不是朕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今夜……就召太子来,朕也该示之以人,告诉他真相了。可这一出戏,还得演下去,依朕看……许多人已经等不及……朕大行了,既如此……那么……不妨就挑一个好日子,好教他们高兴高兴吧……”

张安世:“……”

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还高兴,最后要命吧!

朱棣此时道:“八月十九,怎么样?”

张安世道:“臣不懂这个。”

“也就是后日……嗯……这是一个好日子,就它了。”

张安世则是迟疑地道:“陛下,这样会不会……”

朱棣道:“你平日不是胆子肥的很吗?现在倒是怕了?”

“臣只是觉得……这样好像不吉利。”张安世道。

朱棣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笑了笑道:“朕这一辈子,都没有循规蹈矩过。人嘛,总是要贯彻始终,总不能临到老来,反而成了老实人吧?依着朕就是了,不要多想,朕现在其他的已经不想顾忌了,只想看一看,这一些人,能丧心病狂到何等的地步。”

张安世只好点头:“若是八月十九的话,会不会时间上来不及……”

朱棣道:“无碍……”

张安世想了想道:“那此事,需不需跟亦失哈公公……商议一下。”

朱棣点了点头道:“也该让他知晓了,此事你去说。”

张安世无奈地应下。

…………

慢慢长夜。

紫禁城里,突的开始变得无比混乱起来。

紧接着,好像是在一夜之间,这里的所有灯笼,全部换上了带着奠的白灯笼。

所有的宦官和禁卫,统统披上了麻衣,头戴着白帽。

张安世整个人显得不甚自然。

他没想到玩的这样的大。

这一夜的变故之后,其实百官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即,所有人预备好了白带,系在身上,面带愁苦之色,他们先自午门进去,行了大礼。

而后,便去谒见太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大行,那么拥簇新君登基,是可不容缓的。

一般的情况,是皇帝停灵,太子便要登上大宝,而后再下旨进行安葬。

众臣见太子的时候。

却发现一桩极古怪的事。

前几日还像死了爹一样的太子。

此时似乎也想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可有人偷偷去观察,不知道是不是视觉出现问题了,却发现太子……好像忍着想要笑。

这一下子……那不经意之间,察觉到太子表情的大臣们,吓得忙是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紧接着……心里忍不住唏嘘。

太子殿下……一直都以至孝示人,陛下病重的几日,更是痛不欲生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陛下两腿一蹬,这才刚刚大行,他就憋不住想笑了。

不过细细思来,似乎也勉强能够理解。

哪一个太子在皇帝生前,不是一副至孝的样子呢?

当今太子,已年过四旬,如今终于有了登上大宝的机会,不想笑都难吧。

张安世却在太子朱高炽一旁,急的要跺脚,趁着百官们埋首伏地的功夫,凑到太子朱高炽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姐夫……别笑了,别笑了……都看着呢……”

已得知真相的朱高炽,很努力地收了笑,却又不由道:“你也别笑。”

二人声音轻微,嘀嘀咕咕。

这百官听不甚清,却只晓得太子与张安世好似商议着什么,又不见太子教大家免礼,也只好继续匍匐于低,一副叩首的样子。

“咳咳……免礼吧。”朱高炽道。

“殿下……”随后,就是正常的流程了,礼部尚书刘观起身,又作揖行礼:“今陛下不幸驾崩,请殿下万勿悲恸……”

他一面说。

免不得看到精神气极好的朱高炽,嘴角不断地牵扯着的嘴角,努力的压抑着嘴角不使其上扬。

刘观就当自己的眼瞎了,好像完全看不到一般,依旧煞有介事一般道:“毕竟祖宗基业为重,万民为重。就请殿下,为承此大任,不必伤心过度,爱护自己的身体。”

第517章 瓮中捉鳖

刘观说罢,众臣便都沉默,等候太子朱高炽的回应。

朱高炽老半天,才调整了心情。

这才露出了悲恸的表情,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地道:“大行……大行皇帝养育之恩深重,今传噩耗,本宫悲不自胜……”

说罢,他开始抹眼泪,很努力地擦着眼睛。

众臣唏嘘。

却有人又见张安世绷着脸,突又露出忍俊不禁的样子。

这一下子,就像招惹了众怒一般,太子忍不住也就罢了,你张安世也配忍不住?

这可是大行皇帝宾天……陛下驾崩,你张安世成了名正言顺的国舅,何至于喜成这般?

好在有人虽觉得张安世无礼,却无人指责,只是刘观继续应对,道:“殿下节哀,当以祖宗基业与万民为重,宜立即克继大行皇帝大统,以免滋生后患。”

朱高炽摆手,只是叹息道:“一切依诸卿行事。”

这时候,朱高炽是不能表示答应的,也不能推辞。

立即答应,多多少少都是对大行皇帝的不尊重。

可若是推辞,更无可能。

所以依群臣来决定的意思就是,这事你们拿捏,本宫勉为其难即可。

刘观便道:“明日八月十九,可以行登基大典。”

朱高炽没回答,继续保持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刘观只当他是默认了:“虽是仓促,不过事关社稷,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只好专断了。”

朱高炽只是默然。

这个时候,他哭就可以了。

虽然朱高炽没哭出来。

于是群臣便一一散去,各去准备。

张安世一见他们走了。

方才摘下了孝服孝帽,吐出了一口浊气,才感叹地道:“真是不容易啊,姐夫,伱差一点就露馅了。”

朱高炽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抱怨道:“这样大的事,你竟瞒着本宫,你真是一个混账。”

张安世便很是无辜地道:“可怪不得我啊,是陛下执意如此,我能说什么?哎……我真可怜,陛下那边强迫我,这边姐夫又要指责,横竖左右不是人。”

朱高炽这时背起手,踱了几步,便道:“社稷应该承礼而立,父皇这样做,岂不是耍弄了天下的臣民?这样做……实在不该,你当初应该劝谏,而不是胡闹。”

张安世道:“陛下的性子,姐夫难道不知吗?他决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再者说了,陛下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姐夫您吗?”

朱高炽皱眉,忧心忡忡的样子:“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斩妖除恶,总是要有人去干的,陛下今日不干,将来……他的儿孙们也要干,可杀人此等事,无论杀的是谁,终究都不免会有人诟病!与其让儿孙们来干,不如陛下干了,反正陛下乃靖难出身,也不缺这一点落人口实的事,所谓受国之垢,乃社稷主也;受国不祥,乃天下王也。姐夫现在懂了陛下的意思吧。”

朱高炽听罢,低头不乐,这时他终究没有嬉皮笑脸了,反是露出几分沉重的表情。

良久,朱高炽抬头道:“明日的事,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张安世道:“预备好了。”

朱高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明日会有事发生?”

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一定会有。”

朱高炽不由道:“这未免也过于盲目了吧。”

张安世摇头:“现在朝野内外,不少人都弹冠相庆,他们所庆的是什么?就是盼着我去新洲呢!可要逼我去新洲,就必须得给姐夫您一个下马威,历来新皇登基,大抵都是如此。事实上,锦衣卫那边,已经得到了不少密报了。”

“密报,什么密报?”朱高炽挑了挑眉,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不少人已经开始提前想要分一杯羹了。”张安世道:“所谓无利不起早嘛!当然,大臣们还是谨慎的,可他们身边的至亲和族人,就没有这般的谨小慎微了。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该许诺的好处,都已许诺给人,想要占的便宜,也都提前预计好了,姐夫听说过……利好吗?”

朱高炽不明所以地道:“利好?”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就是做买卖,突然市场有一个好消息……”

朱高炽好奇地看着他:“这又是什么?”

张安世便道:“因为有利好消息,所以大家早就将这利好消息将来所得的收益,都明明白白的安排好了。谁该得什么好处,谁能吃多少,谁能拿多少,大家在提前,都就已经分完了饼。当然,大家也都投入成本……等到这好消息真正出来的时候,其实这利好消息早已释放了。”

朱高炽皱眉道:“这做买卖的事,与当下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叹口气道:“饼都已经分了,可若是这个利好消息,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么许多人……就要准备完蛋了。”

朱高炽更是惊讶起来:“这是为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譬如一个人,提前知道自己可能成为太平府的府尹,这可是油水大大好的肥缺,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我就藩新洲。而此人为了提前牟取好这个位置,早就费了无数的钱财打点,甚至为了抢占先机,可谓是倾家荡产……那么……如若不能得到这个位置,他就死定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颔首道:“本宫大抵懂了。可他们为何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去了新洲之后,再去费这些代价?”

张安世继续道:“因为大家都想抢占先机,所谓机不可失,也有一句话叫做夜长梦多。等到他决心等到那一天的时候,别人可能早已是先人一步了。所以虽然消息可能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可若是迟了一步,真等到消息尘埃落定,哪里还有他的份儿?这就好像分饼的时候,你提前没有和人商议好,等饼端出来的时候,那么黄菜也都凉了。”

朱高炽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张安世接着道:“可还不只如此呢。可怕的是,这个人,既然预先费了无数的代价,牟取到了太平府尹的位置。这个位置有如此巨大的油水,那么……一旦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势必会有人提前动手,去寻他来分他手头上的这个小饼。”

“因而,说不准,早有人已经费了无数的钱财,在这个未来的太平府尹身上,送了无数的金银,为将来……自己能在太平府内,攥取什么好处,而费了代价……”

朱高炽讶异地道:“这样说来,参与者很多?”

张安世道:“何止是多,是大家都盯着,尤其是某些……耳目灵通,且有关系的人。”

朱高炽随即道:“大饼分了之后,大家再分小饼,小饼发完了,再去分那饼的残渣?”

“是。”张安世道:“有人预谋到了府尹的位置,就会有人提前去未来的府尹那儿,预谋县令的位置,有了得了未来县令的位置,就会有人去未来的县令那儿,预谋那县里某些关乎县里的买卖,或者说是……预谋某一块土地。总而言之,这些人,都会根据自己能力的大小,和身价的多寡,去参与这一份分食。”

朱高炽只觉得遍体生寒,忍不住道:“人之贪婪,竟至于此?”

张安世倒是显得平静,道:“姐夫,这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有一句话,叫兵贵神速,做事早一步,和迟一步,是完全不同的。新政这么大的利益,怎不教人垂涎三尺?只是从前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怎会有人肯放过?”

“这就好像那些反贼一样,造反能否成功且不论,可在成功之前,大家就要埋在一起,先商量好,谁是丞相,谁封王,谁做将军,成了,大家就都是王侯,败了……就是身死族灭。”

朱高炽背着手,似在思索着什么。又渡了两步,才又道:“这些事,父皇知道吗?”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现在还不知,不过大抵,也晓得……一些。锦衣卫这边,也只是探查到了一些只言片语的消息,毕竟……不敢探查太过,免得打草惊蛇。”

朱高炽微微低垂着头,幽幽地道:“现在有人将饼已经分出去了,那么……他们不赶走也不成了。”

“是。”张安世甚是肯定地道:“所以明日……他们必要鱼死网破。”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才抬头看着张安世道:“本宫知道了,本宫……倒要看看,他们打算……如何鱼死网破!”

张安世道:“锦衣卫……也已预备好了,就等陛下摔杯为号。”

…………

夜深。

金府。

金幼孜端坐在内堂里,慢悠悠地拿着茶盏喝着茶。

他一宿未睡,眼睛布满了血丝,时不时看一眼外头乌黑黑的天色。

陪着他枯坐的儿子金昭伯见状,此时忍不住道:“爹……您……”

不等他把话说下去,金幼孜便摆摆手道:“陛下大行,不免让人黯然。无妨,老夫的身体,总算还好,待会儿,等天要亮了,就该要入宫觐见了。”

金昭伯看着脸上略有几分倦色的金幼孜,不甚放心地道:“可是父亲您这样,身子吃不消的。”

金幼孜则是朝他一笑道:“放心吧,为父心里有数。你还是要预备功课,无论如何,来年春闱,总要金榜题名,我们金家,才算是扬眉吐气。为父老了,这么些年,也没有过问你们几个兄弟的事,这都是为父不好,几个兄弟之中,只有你学问最好,令为父倍感欣慰,你更要再接再厉。”

金昭伯默然,他低着头,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金昭伯其实很想谈一谈眼下的朝局,可他之前开了许多次口,父亲却都顾左右而言他,不希望他掺和进去。

于是金昭伯道:“父亲,阿舅他……”

金幼孜便看着他道:“他怎么了?”

金昭伯带着几分忧色道:“我听闻……阿舅在外头……成日与人……儿子有些担心。”

金幼孜表情平静,只是颔首道:“由着他吧,他一直都是个糊涂人……”

金昭伯却道:“前日,他寻儿子,说是要给儿子……购置一个大宅……还说……”

金幼孜道:“你接受了没有?”

“儿子不敢接受。”金昭伯道:“儿子志不在此。”

金幼孜露出欣慰之色,微笑着道:“没有接受就好,你的行为,令为父甚是欣慰。”

金昭伯道:“父亲就不想过问一下阿舅……”

金幼孜淡淡地道:“不过问了,自己的事,都没有过明白呢,怎么还有心思,去过问别人。”

金昭伯忍不住道:“父亲……陛下大行……朝中一定会……”

“你现在还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金幼孜脸上肃然了几分,接着道:“你的心思,该放在学业上,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只想着功名,倒不是因为……人一辈子,就该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

“而是……你先要立下志向,知道自己的志愿是什么。知道了自己的志愿之后,再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其他的事,不是你该关心的,不去听,不去闻,不去管。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需得等你能得到功名,才去学习和思考。如若不然,就容易使自己陷入心猿意马和三心两意的境地。”

金昭伯道:“儿子受教。父亲还是去打一个盹儿吧。”

金幼孜微笑道:“无妨,为父再坐一会。”

“父亲……”金昭伯难以启齿的样子,随即期期艾艾地道:“听闻有人弹劾父亲……矫诏。”

金幼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瞥了金昭伯一眼,呷了口茶,才慢吞吞地道:“你心里担忧是吗?”

“是。”

金幼孜道:“这就是仕途,仕途之上,会有许许多多的事,也会出现许许多多的人,它既是独木桥,也是康庄大道,是崎岖山路,又是一马平川,有毒蛇猛兽,也有鲜铺路,既教人欲罢不能,又让人如履薄冰。不过你放心,为父走了这么多年,虽也有磕磕绊绊,却不会摔倒的。”

金昭伯叹了口气,父亲的回答,总是云山雾罩。

金幼孜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便道:“他心里一定在想,为父这些话,是否有些过于遮掩了。”

金昭伯道:“儿子不敢。”

金幼孜笑了:“你现在觉得……玄而又玄,是因为……你还没有步入过仕途,未曾体会过此中的艰辛和恩荣。正因如此,所以你才无法感同身受。现在为父和你说的这些,你只需要牢记住,等将来……你到了为父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就一切都能体会了。”

“是。”

枯坐了一夜。

天色微明。

已至卯时。

金幼孜终于站了起来。

他仍穿着朝服,只捋了捋,当即便开始成行。

车马已预备好了,登上车马,金幼孜端坐,虽是一宿未睡,他面上却并不曾有昏睡之感,而是端坐于车马之中,眼睛阖着,似在为今日即将要发生的事,做最后一次的复盘。

……

百官齐聚。

众臣有序地鱼贯入宫。

随着宦官们一声声的唱喏。

以及各处角楼的钟鼓之声,这京城所有的大臣,此时已是齐聚。

登基大典,乃礼部预备的。

一切都井井有条。

好似……经常演练过一般。

刘观虽是老油条,平日里压根就不干啥正经事。

可这样的礼仪大典,他却干的有声有色。

唯独美中不足的事。

他发现,芜湖郡王张安世居然缺席了。

刘观为此着急上火。

而得到的消息是,张安世因为陛下大行,所以昨夜哭昏了过去。

刘观忍不住破口大骂:“昨日还见他笑……”

后头的话,刘观没有说出来,毕竟他不爱得罪人。

而张安世,此时也在宫中,甚至早已到了朱棣的寝殿。

从悲伤中走出来的亦失哈,教人预备了冕服,看着依旧安好的朱棣,他时不时地泛起一丝欣慰的微笑。

此时的朱棣,装束一新,须发黑白掺杂,对着铜镜,朱棣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由得……朱棣露出几分黯然。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真是太英武了。”

朱棣翻了个白眼道:“英武个鸟。”

张安世道:“……”

张安世好想说,你这做皇帝的格调呢?

朱棣此时道:“预备好了吧?”

“都预备好了。”张安世忙收起吐槽的心思,道:“锦衣卫指挥使陈礼,已预备了人马,悄悄控制了京城内外。除此之外,朱勇与张軏,已各带人马,随时封禁九门。”

朱棣瞪他一眼道:“朕问的不是这个,不指望锦衣卫和模范营,这些人,也逃不出朕的手掌心。朕问的是……太子那边,可有纰漏?”

张安世道:“太子殿下……行事一向滴水不漏,请陛下放心便是。”

朱棣叹道:“那就预备成行吧,该让满朝诸公,见一见朕了,朕这么多日子,不曾召见大臣,想来……他们也一定很想念吧。”

张安世脑袋别到一边,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心说:陛下,你就积点德吧。

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

崇文殿。

太子朱高炽,直直地看着前方,徐徐地走上了金殿。

不过他却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龙椅,而后端坐于一旁的金墩上。

毕竟此时的他,还是太子,不敢逾越。

接下来,该当是宣读皇帝的遗诏了,朱高炽接了此诏之后,方才可即皇帝位。

至于遗诏里头的内容,其实已经为此有过许多的争议了。

到底是不是添加张安世封宋王的内容,百官们差一点没有打起来。

而最终……这遗照还是让太子朱高炽来定夺,朱高炽则交司礼监。

眼下,这个答案未出,许多人心里惴惴不安。

其实诚如张安世对朱高炽所说的那样,这件事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利好已经出现,早就有一群四处活络的人,开始想尽办法钻营了。

这么些时日里,不知多少金银和珠宝还有字画在流动,更不知多少有人下过多少次的许诺,而这些许诺……可都是付了真金白银的。

一旦不能将这利好坐实,未来可有太多的变数。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捧着金匣,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密封好的圣旨。

他揭开,而后传至礼部侍郎张敬。

张敬负责的就是此事,当即,他深吸一口气,手微微有些颤抖。

张敬口呼:“奉天承运大行皇帝,诏曰!”

此言一出。

朱高炽转身下殿,百官肃然。

只等太子朱高炽率先领百官接旨了。

而趁着这个空档,礼部尚书张敬,迅速地扫视了一眼遗诏中的内容,这一看,脸色骤变。

很显然……这遗诏中的内容,与他想象中的,极有出入。

因此,他猛地开始给两班的诸臣,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本就有人,小心翼翼地在观察着张敬的脸色,似乎想要凭借于此,来探知遗诏的内容。

此时一见张敬如此,骤然之间,许多人脸色变幻,甚至有人直接面如土色,仿佛火热的心,一下子跌到了冰窖之中,竟觉得遍体生寒。

朱高炽缓缓地走下殿,迈着方步,来到殿中。

可此时,已有人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这遗诏只要念出,便算是一锤定音,无法更改了!

草拟诏书的时候,尚且可以争议,可以讨论,甚至可以撕破脸破,可只要念出来,就无法更改了。

张敬的表情,越来越黯然,面如死灰。

终于,有人突然道:“太子殿下。”

说话的,竟是御史邓海。

朱高炽看他一眼,露出不悦之色。

只见邓海神色自若地拜下道:“殿下,臣……有一事要奏。”

朱高炽抿了抿唇,皱眉道:“等接完旨意再说。”

“事关国本,不敢怠慢。”邓海道。

朱高炽显然对这样无礼的话,十分不喜,便绷着脸道:“你是大臣,理应知道……此时不合时宜。”

邓海叩首,口称万死之罪。

此时,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道:“殿下,既已启奏,不妨先听此公奏议,也不耽误什么功夫。”

朱高炽瞥了一眼金幼孜。

很明显,这位先朝重臣,文渊阁大学士,皇帝托付拟诏的三大臣之一,还是很有分量的。

朱高炽这才道:“所奏何事?”

邓海道:“殿下,朝中近来非议重重,以至百官与天下军民不安,都说……大行皇帝遗诏,遭人篡改,大行皇帝生前,最重祖制,而国朝亦以孝治天下,正因如此,所以才百官侧目,军民不安,臣更听闻……听闻了一些事……”

朱高炽冷冷地看着邓海。

其实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这是还要再争一争。

朱高炽道:“何事?”

“臣闻,天下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都指挥使,也都在议论此事,认为朝中,定有奸臣,影响了殿下,甚至篡改了大行皇帝的遗诏……”

朱高炽虽说大多时候给人感觉比较温厚,可生在帝皇家,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就从邓海的话里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定定地盯着邓海,慢悠悠地道:“有这样的非议和流言蜚语,又与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有何关系?”

邓海道:“臣……”

朱高炽冷冷地打断他道:“莫非天下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竟还敢拿这个要挟朝廷?”

邓海立即诚惶诚恐地道:“殿下,臣并没有这样说,臣的意思是……殿下登基在即,而百官与军民疑虑,殿下理应顺应天心民意,以安天下之心。”

他面容真诚,话说的也恳切,又看似处处都在为朱高炽考虑。

可实际上,却是对朱高炽痛陈了利害关系。

新君登基,若是各地闹出乱子,百官也各怀鬼胎,这对天下而言不是好事。

殿下也不希望天下闹出什么乱子吧?

朱高炽似笑非笑地看着邓海,在他看来,这邓海越是表现的恭顺,却愈发地显得可恨。

定了定神,朱高炽忍下心头的怒气,道:“那么卿家要本宫怎么办呢?”

邓海道:“臣已说过……”

朱高炽阴沉着脸道:“将张安世赶去新洲?”

邓海忙道:“并非是赶去,是就藩,大明祖制,藩王成年,不得留驻扎京师,必须就藩。殿下,太祖高皇帝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而殿下克继大统,继承的乃是祖宗的基业,自当尊奉太祖、大行皇帝,才可令天下归心啊。”

话说到此处。

朱高炽扯了扯嘴角,却是勾起一笑。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道:“是这样吗?”

邓海显得痛心疾首地道:“正是如此。”

朱高炽不慌不忙地道:“本宫若是不许呢?”

“殿下……”夏原吉突然站了出来:“殿下……现在外头已是谣言四起,殿下再不可任性了。”

任性二字,一下子教许多人色变。

这是师长们教训自己子弟的话,而朱高炽却是太子。

这样的字眼,实在过于刺眼。

朱高炽猛地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

他不曾想到,夏原吉今日竟如此的严厉。

而许多大臣,此时似乎受了夏原吉的鼓舞。

一时之间,许多人已开始跃跃欲试。

“臣就直言了吧。”此时开口的,是兵部郎中陈济。

陈济朗声道:“殿下,臣刚刚得了一份奏报,这些时日,天下盗贼四起,而各地州府,却无心剿贼,这是为何?这是因为……朝中的时局令人忧心!他们担心,太子殿下不能效太祖高皇帝和大行皇帝,而只有一己私念,甚至将大行皇帝的遗愿也抛之脑后。”

顿了顿,显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道:“现在这样下去,殿下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吗?国家衰亡,必有妖孽,臣并非是说,宋王殿下这样大功于朝者有什么过错,而是因为,历来天子治天下,需视天下臣民为自己的儿子,所有的儿子,都需一碗水端平,不得有所偏私,更不能有所偏爱,唯有如此,天下才可安定,可若是过于娇惯一人,则不但误了芜湖郡王,也误了社稷。”

他慨然着,踏着方步出来,接着道:“汉武帝时的卫青,难道不是如此吗?受武帝如此的厚爱,也颇立了些许的功劳,却因为武帝过于宠信,只坚信卫青为首之人,因而,一味兴兵数十年,使国家穷困潦倒,民不聊生。天下有功者,莫过于卫青,可贻误天下者,也莫过于卫青。现在臣民们都对此惶恐,尤其是殿下为了宋王殿下,居然篡改大行皇帝遗诏,这其中所造成的危害,将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殿下……”

“殿下……”

一道道声音夹杂在一起,这殿中,猛地出现了一股火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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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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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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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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