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55 / 677 章66,816 字

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

张安世拿着马愉的拜帖,沉吟了片刻,才道:“去告诉他,本王知道他的来意,去和他说,今日本王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他相见了。他是一个买卖人,做买卖嘛,有利可图即可为,教他不必有什么担心。”

校尉听罢,便出了去,外头马愉正在焦灼地等候。

校尉将张安世的话转述之后。

马愉却笑了笑,道:“学生明白了,只是……”

他从袖里掏出了一份章程,道:“只是还有一些事,这是一份学生的章程,烦请呈送殿下。”

那校尉狐疑地接过了这一份章程,当下,也没有犹豫,又去见张安世。

张安世打开了章程,细细看过,口里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人怎么这么客气呢……嗯……这既是他的美意,张某人也就却之不恭了,你去告诉他吧,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一切依他便是。”

马愉在外,又侯了片刻,等校尉出来复述了张安世的话,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好像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当即便朝校尉道:“多谢。”

他下意识地掏了几个银元,要塞给校尉。

校尉却不接,只是道:“大可不必,不敢触犯家法。”

马愉笑了笑,随即便走。

回到了马氏船行的铺面,这马愉便已忙活开了。

他当即让人取了文房四宝,写了一些诗词,又作了几幅画。

过不多时,便有心腹马三来,道:“少爷,打听到了,山东的同乡馆,有几个和咱马家相熟的人,没想到他们也迁来了和州。”

马愉当即询问了是哪几家人,便提笔修了几封书信,吩咐马三道:“待会儿送过去,态度要恭谨一些。对了,我还听闻,抚州吴氏,也已到了和州?”

马三为难地道:“这个……小的去打探一下。”

马愉叹口气,道:“当初读书,吾师吴先生,与抚州吴氏,颇有渊源,承蒙吾师教诲,迄今想来,依旧还铭记先生教诲之恩,打探了住址,迟一些我去拜会。”

马三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过了正午,马愉的车马,便抵达了一处新的宅邸。

因为宅邸虽是刚刚营建不久,所以什么都是新的,却因为新,又好像少了些韵味,马愉投了拜帖,不久之后,便有人出来。

这人居然是吴同,没错,就是朱棣头一天来到这和州所见的那位吴同。

吴同纶巾儒衫,谦和地上前与马愉见礼。

马愉道:“冒昧来访,实在万死。”

吴同却喜道:“状元公能光临寒舍,乃吴某之幸。”

“状元公不敢当。”马愉道:“说来惭愧的很。”

说罢,与吴同一道进入吴府厅中。

吴同叹道:“伱瞧,这儿什么都是新的,却总觉得不习惯,还是抚州老宅好。”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之色。

马愉却只笑了笑:“当初恩师,屡屡提及吴学兄,直到今日,才有缘拜会。”

吴同道:“我的四叔,也曾提及过状元公,谈及状元公时,就曾有过定论,说是他担任学官十数年,所阅人物,状元公最是聪慧,将来必能高中,当时吴某还不敢相信,不料此后果然如四叔所料。”

马愉微笑,读书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大里说,天下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可往小里说,这师生、同窗、同年、故旧、姻亲、同僚的关系,你真要去细论,总是能攀上一个。

退一万步,即便这些关系攀不上,这同窗的同窗,故旧的故旧,姻亲的姻亲的关系也能梳理出来。

何况马愉这样的状元公,也算是闻名遐迩的缘故。

马愉问起吴同四叔的情况,吴同道:“已经仙去了。”

马愉于是露出了悲戚之色。

吴同安慰他:“贤弟不必如此,世事难料。”

马愉压下泪意,便道:“学兄在此,住的惯吗?”

吴同道:“起初是不惯的,可没法子,时日久了,也就慢慢的习惯了。没法儿,天意弄人啊!哎……前日,我在酒肆,竟还遇到了……”

他本想说起此事,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便索性撇开话题,勉强笑了笑道:“毕竟来此住的,也非我一家,倒有不少的同乡和故旧在此!以往在抚州的时候,那也难得聚一次,现在倒好,都在和州,偶尔相聚,谈谈诗文,论一论文章,喝茶饮酒,倒也能彼此安慰,苦中作乐。”

马愉道:“却不知哪些旧识?”

吴同道:“晋江刘三羊,临江朱文……”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

马愉侃侃而谈道:“刘公的书画,我久已闻知,朱先生的文章,我也曾拜读,当初曾拍案叫绝,不曾想,朱先生也在此。”

吴同浅笑道:“他们也久闻状元公的大名,明日有一场诗会,状元公可有闲情?”

马愉会以微笑,道:“若肯引荐,实乃马某三生之幸。”

于是,二人又谈及书画和文章,吴同将自己近年所作的几首诗出来,请马愉斧正,马愉倒也痛快,竟是直指了几处缺憾。

吴同非但不怒,反而大喜:“对对对,哎呀,真教吴某惭愧,当初就觉得颇有遗憾,今蒙贤弟指教,方知问题出在何处。”

读书人之间就是如此,若马愉只是寻常读书人,指摘出一些错误,或许别人要翻脸,可马愉乃赫赫有名的北地状元,指出了错误,这吴同非但不会觉得唐突,反而乐于接受,甚至认为这是一桩美事。

彼此之间,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很快便已熟络。

马愉告辞的时候,吴同亲昵地将他送至中门,彼此相互作揖,吴同道:“记得明日巳时醉仙楼,到时还要请贤弟赐教。”

马愉道:“绝不敢延误。”

次日,马愉便如约来到了了醉仙楼。

这里早有许多的读书人在此了,都是来参加诗会的,吴同一一介绍。

众人都听闻过马愉的大名,纷纷见礼,马愉本就是读书人,如何应对,如何谈吐,又如何机智与人打趣,早已是融会贯通,谈及诗文,也总有几句惊人之语,引来大家称好。

此后,又与人相互换了名帖,端的是如鱼得水一般。

一连数日,马愉几乎忙的脚不沾地,不是赴会,便是登门造访,这马三跟着马愉,人都麻了。

当初不做状元,舍弃了功名要经商的,是自家少爷,现在又凑读书人热闹,与人谈诗,讨论书画,阐述功名文章的,还是自家这位少爷。

以至于连生意上的事,他家这位少爷也来不及过问了,连查账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从早到晚,不眠不歇。

倒好像要恨不得,将这天下各处至和州避祸的读书人,都要认识一个遍一般。

一连数日,和州都是阴雨绵绵,空气中弥漫着冰凉的湿气。

朱棣的行在里头,这朱瞻基好像一下子失踪得无影无踪一样,不过朱棣不以为意,他自知自己这孙儿要忙碌的事太多,他倒也怡然自乐,每日都会有从南京城送来的奏疏来,作为皇帝,该干的事儿还是老老实实地干,可作为皇帝,衣食住行都是尽可能的好一些。

而杨荣和胡广几个人就惨了。

毕竟行在很小,宽敞的地方,自然是陛下拿去起居,几个文渊阁大学士,还有几个部堂尚书,只好一起塞在衙署的签押房里办公,私人的值房是没有的,大家摆着案牍,各在一处角落里拟着票拟。

亦失哈兴匆匆地来,却见朱棣和张安世正在论事。

询问的,自然是那陈登是否有了突破口。

张安世的神色不太好,正沮丧地道:“陛下,这陈登,倒也硬气,此人心怀死志,死也不肯开口,这样的人……说起来,臣也对他佩服。”

朱棣呷了口茶,皱眉起来,道:“如此硬气,那就不是寻常的乱党了,必有更大的图谋。”

“是。”张安世道:“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关照过陈礼,教他再想办法。”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站到角落里,听到这里,便忍不住道:“陛下,奴婢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亦失哈如今已显得谨慎了很多,毕竟这一次陈登一案,直接一闷棍将他砸晕了,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

朱棣瞪他一眼道:“有话便说。”

“陛下……”亦失哈道:“东厂自犯下大错之后,如今……为了亡羊补牢,倒也尽力地查探了一下,却发现……近几日……在这和州,突然许多士绅三五成群的聚集,且牵头之人……活动异常的频繁,都是打着诗会和谈古论今的名号,其中……对朝廷颇有微词。奴婢在想……这些……是否就是陈登的余党,此时借以以文论友的名义结社,别有所图?”

朱棣听到这些,立即警惕起来,皱眉道:“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如此?”

张安世抬眸看着亦失哈道:“此人是谁?”

“叫马愉。”亦失哈道:“就是当初那个状元,此后从商,买卖做的不小。”

张安世:“……”

张安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终于知道,为何那马愉非要跑来找他了。

当时还觉得这个家伙过于谨慎,过于小心呢,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的深谙人性。

朱棣对于这个马愉,也有很深的印象,便道:“朕当初见他,倒像忠民,熟料……”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这与读书人交往,也算罪过吗?若这样说的话,皇孙在和州,也与不少读书人和聚集来此的读书人颇有往来,难道皇孙殿下……”

亦失哈:“……”

这种比较,也不是普通人能敢这样和皇帝说了。

有时候论大胆,亦失哈是真服张安世。

想到这个,亦失哈便忍不住羡慕张安世。人和人是不同的,人家张安世有底气。

看,朱棣听罢,脸色反而温和了不少。

张安世又道:“还有一些事,陛下,这几日,臣倒是……和这马愉,促成了一些事。”

朱棣看向张安世,不禁透出一丝好奇,道:“何事?”

张安世微笑道:“马愉的船业,为了募资,倒是让栖霞商行注了一些资金给他的船行,购置了一些船行的份额。”

朱棣一听,立即就明白了。

这马氏船行,原来栖霞商行也有一份,栖霞商行,朱棣又占股,论起来,这是自家的买卖呢!

这下子,朱棣心里就有数了。

当即,朱棣便朝亦失哈吼道:“入你娘,成日杯弓蛇影,正经事不干,逮着无辜的忠民去查探,要干点正经事,如若不然,朕要东厂有何用?”

亦失哈:“……”

这亦失哈顿时露出了委屈之色,慌忙跪下请罪:“奴婢万死,奴婢……往后,再不敢……不敢……了。”

张安世立即道:“可说起来,亦失哈公公如此尽心,已是难得了。陛下,其实查一查,也没什么不好,最怕的就是下头的人,不肯尽心尽力。”

尽心是态度问题,查错了是本事问题。

亦失哈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这一番话,便令朱棣的怒火一下子消了下去。

朱棣当下便道:“这倒也没错,厂卫本就是捕风捉影,起来吧。”

亦失哈悻悻然的站起,心里酸酸的,他觉得自己今年好像百事不顺,好像干点啥都会出错。

莫非……是这东厂克自己?

“奴婢谢过陛下。”

朱棣只颔首。

过不多时,杨荣等人便一道来见,杨荣先是禀奏了一些各部堂的事。

朱棣耐心听了听,只是边听,眉头微微皱起,猛地道:“杨卿,卿等怎么身上有股酸臭味?”

杨荣几个顿时讪讪,一脸无语之色。

胡广倒是尴尬地道:“陛下,行在这儿,沐浴一趟不易……臣等……臣等……”

朱棣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便叹道:“难为你们啦,等这钱粮之数,大致地出了结果,朕便摆驾回宫,诸卿再坚持一些日子。”

杨荣便道:“臣等蒙陛下厚恩,些许困难,不足挂齿。”

朱棣嗯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却是心事重重地道:“皇孙今日去了何处?”

“听闻,下乡去查问水利了。”

朱棣道:“水利可是大事,朕听闻,他在太平府时,就曾担负过水利的重任?”

一旁的张安世立即如数家珍道:“曾在当涂县负责过。”

朱棣点点头,接着道:“年轻人就该多历练一二,朕当初,就是这么历练出来的,当然……从前只需知农耕,通兵马,便足以了。可现今,却大不相同,瞻基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张安世笑道:“是,臣也是这样认为。不过历练是一回事,重要的还是皇孙能够正心诚意。京城之中,不少勋臣之后,倒也想让他们去磨砺一番,可他们的心思,却在飞鹰逗狗上头,却也难成大器。”

朱棣闻言笑了起来,一脸与有荣焉地道:“是啊,还是要看其心志。”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欢喜地进来道:“陛下,皇孙回到了。”

“叫来。”朱棣大喜,整个人似一下子有了无穷的精神气。

不久之后,朱瞻基便带着几分疲惫回来,朝朱棣行了个礼:“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瞻基,亲昵地道:“方才还说起你,怎么样,很是辛苦吧。”

“倒也不辛苦。”朱瞻基道:“孙儿出入都有车马,乏了随时有人为孙儿预备休憩之所,饿了便有人供奉酒食,与那百姓相比,已不知轻松多少,谈何什么辛苦呢。今日孙臣见农人们播种,都是清早摸黑出门,一家老小,在田间劳作,正午也不回家,却都是吃着清早带来的几个蒸饼,草草果腹,今日还有阴雨,遮风避雨之物,也不过是一个斗笠而已,身上的衣衫湿漉漉的,也来不及更换。”

朱棣听罢,倒是肃然。

杨荣等人暗暗点头,下意识地看一眼张安世。

心里嘀咕,张安世这样的人,竟是教出了皇孙这般的圣孙,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当然,杨荣并非是对张安世的能力有什么成见,也不是揣测张安世的道德问题,只是这张安世的好吃懒做,却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却见朱瞻基又道:“还有许多,都是和孙臣这样的少年,却比孙臣黑瘦了许多,却也跟着父兄,在田间忙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赤足被泥泞中的杂物割伤了,也浑然不觉。”

说到这里,朱瞻基露出感触之色,接着道:“此种情景,孙臣所见实在多不胜数,这还是和州,百姓们已分取了田地,若是其他的州府,就更加无法想象了,可见民生多艰,若非亲眼所见,寻常人实在难以想象。”

朱棣则是不由感慨地道:“太祖高皇帝若知有此子孙,必要喜不自胜。”

朱瞻基又道:“除此之外,就是和州这边,大抵也已统计了今年的钱粮数目,当然,这只是和州本州的折算,夏税还未征收,只是粗略的估计罢了。”

朱棣眼眸一亮,很快从感慨中走出来,当即振奋道:“是吗,这样的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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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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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的变脸之快,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以至于胡广看着朱棣方才还在感慨着民生多艰,为皇孙说起农人的艰辛而动容,却又一转眼,见朱棣虎躯为之一震,好像又变了一个人一般。

变化之大,真教人叹为观止。

此时便听朱瞻基道:“论起来,确实是没有这样快的,不过孙臣抵达和州赴任的时候,阿舅调拨了一些干吏来这和州。”

“此外,和州的钱粮计算,倒也方便,毕竟大多都是外来户,所有迁徙之民,都进行了统一的登基,还有迁入的商户,也都有数。起初的时候,为了迎接这些迁徙的百姓,还有商户,和州就已未雨绸缪,进行了一些布置,所以……”

朱棣目光灼灼地道:“有钱粮几何?”

朱瞻基道:“大致的估算,今年若是夏税开征,粮食可增三成,为七十五万石。皇爷,这和州名为一州,实则却不过是一县之地,再加上早已进行了新政,今岁增涨了三成,已是很不容易了。”

朱棣听罢颔首。

其实七十五万石,已不是小数目了。

朱棣对此还算颇为满意,兴致勃勃地又问道:“其他的呢?”

朱瞻基便道:“增长最多的,就是商税以及其他的杂税,今年若是开征,所得之银,怕要超七百九十五万两。比之去岁,至少能增长二十三倍。”

此言一出,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和州毕竟是小地方,在朱棣的印象之中,这样的地方,能有二十万两银税就已难得了。

说实话,这天下毕竟不是各个地方都是太平府,太平府能创造奇迹,是有诸多原因的。

可区区一个和州,直接商税暴涨二十多倍,短短一年之间,便能迅速膨胀。这是什么概念?

这样的增长,只怕当年的太平府,也不曾有过。

朱棣不禁为之动容:“如何有这样多?”

朱瞻基道:“其一,是大量的百姓迁入,使这和州从十一万户,增长到了三十余万户,人口大量的增加。这其次,便是大量的商货涌入,皇爷爷,和州涌入的人口,可和寻常地方不一样,在市井之间,人们都说,一个和州汉,可抵京城二十口。”

“这话的意思是,涌入的和州人有银子,他们每日在衣食住行上头的销,哪怕京城的百姓和他们比起来,也是远远不如的。”

“有人舍得银子,自然也就有大量的商户贩货而来,只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开设的商铺,就已超过了大小两千多家,这和州一地,单单丝绸的销量,就超过了小半个直隶。”

“且这和州,距离京城和太平府又不远,本就有铁路,再加上有大量的渡口和码头,交通便利,乃是直隶的腹地,因此,有了这些迁徙之民后,百业催生,有这样的结果,也就不奇怪了。”

朱棣听着,不断地点头,眼中闪动着流光,显得甚是高兴,道:“不错,不错,好的很。杨卿家,你看如何呢?”

于是此时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到了杨荣的身上。

杨荣缓缓而出,道:“陛下,政绩卓然,实是非同凡响。”

朱棣便道:“这样说来,朕孙足以为天下第二州牧了吧。”

州牧乃是地方官的代名词,朱棣还是很谦虚的,没有说自己的孙儿是天下第一。

杨荣却微笑道:“不过,臣却以为……若只是靠迁徙之民,似乎……也未必算是全功。”

杨荣此言一出,有人为杨荣捏了一把汗。

这可是皇孙,杨荣对皇孙却好像颇有微词。

只有胡广面无表情,别人可能不知道,他跟杨荣相处时间多,心里清楚呢,这杨荣鸡贼着呢,杨荣这家伙说这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朱棣非但不怒,反而含笑道:“杨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瞻基还需谦虚,切莫自满,毕竟……这是迁徙之民的功劳。”

朱瞻基好像一下子被激将了一般,他已有不符合自己本身年龄的成熟,可毕竟终究还残留着少年的心性,当即道:“皇爷爷,可不是这样说的,这和州迁徙的百姓,一下子涌入进来,区区一州之地,如何安置?来了这么多人,又如何扩大和兴建城区,如何扩大港口与码头,若是遇到了天灾暴雨,如何引水,免得城区的低洼处被水淹了?”

“再有……这么多人,必是良莠不齐,总是有作奸犯科之人,那么州府如何应对。这迁徙来的士绅,应如何对待他们,怎么样既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却又不可使他们自诩豪强,欺凌百姓?还有此后涌入的大量商户,这些商户,是冲着士绅和读书人的银子来的,该如何既鼓励又规范他们,此间种种,因为和州的特殊,在整个直隶各州府之中,都可谓是前所未有,虽有太平府的一些情况可以借鉴,却又因和州的不同,需有自己独创的应对方法。”

“皇爷爷,方才孙儿说到了民生多艰……”朱瞻基沉吟着,继续道:“可这一个民字,到底为何物呢?孙儿读书时,教孙儿读书的师傅们也每日将民挂在嘴边。孙臣读诗书,亦艰诸多悯民之语。可孙儿在太平府为吏时才发现,这一个民字,来总揽天下的百姓,实为懒惰。”

朱瞻基道:“天下之民,何其多。有人从商,有人务工,有人务农,有人读书,有人为丐,有人为僧道,所司之职各有不同,所谋的生计,也各有不同。要治理他们,或执以偏见,只将读书人或为士绅视为民。又或将他们一以概之,分不清这些百姓之间的不同,他们的愿望的区别,以上这些,如何能治理好一方呢?”

“和州就是如此,之所以有百姓迁入,是因为和州能够使他们安居乐业,而要令他们安居乐业,除了严苛的制定律令,又要对不同的百姓,予以不同的举措,使他们能够安分守己。除此之外,想要商贸的繁荣,又需采用不同的方法。对农户该使用什么举措,对迁居而来的读书人该用什么方法,对商贾实行什么办法,又要做到尽量一碗水端平,令他们各司其职,安于本分,其中的苦心,所需费的心思,怎可用一句迁徙之民的功劳来概括?若如此,那么这迁徙之民,为何不去其他的州府?偏来此和州?”

朱瞻基侃侃而谈,朱棣听着不断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不断道:“有理,有理,哎……朕平日里反而想不出这样的道理来,杨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被点到名的杨荣,这时感慨道:“皇孙之言,臣受教,如此惊人之语,细细思来,却实为至理。倒是臣下久居中枢,竟无法想透,实在惭愧。大明能有如此贤皇孙,必要光耀万世,开万世太平。”

这一番话,更是令朱棣心怒放,非但不觉得杨荣方才的话的话刺耳,反而觉得杨荣谨慎,绝不一味的吹捧皇孙,而是认真地了解之后,方才根据他的智慧,来评判一件事。

如此,非但这最后开万世太平的话很有分量,使人信服,而且令朱棣觉得杨荣此人稳重,是真正老成谋国,非那寻常溜须拍马之辈可比。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信赖的。

而对于朱瞻基,也不禁满面红光。人就是如此,一个时常在你面前溜须拍马之人,成日说你的好话,他再如何夸奖你,用上了吃乳的劲头,你也不会稀罕他的话。

可似杨荣这般较真且稳重之人,此时偶然的一句夸赞,却已令朱瞻基感觉到飘飘欲仙。

胡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然知道杨荣这家伙的能耐,却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方才还有人给杨荣捏了一把汗呢,可现在……有人也开始回过味来了。

胡广最是深知杨荣的为人,也知这家伙老谋深算,只今日的表现,就足够他杨荣三世之内,被大明君王们视他为腹心了,胡广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嘀咕着。

朱棣却含笑看了一眼胡广,见胡广失魂落魄的样子,当下脸色微冷。

有了河南和关中的事后,朱棣对胡广颇有几分轻视,当即道:“胡卿以为呢?”

胡广一时愣住,毕竟方才心思都在杨荣的应对上,此时竟有些措手不及,踟蹰良久,才期期艾艾地道:“杨公与臣,平日多感慨民生多艰。杨公多谋,臣一向钦佩之至,今见皇孙治和州如此有方,杨公所言,臣感同身受……”

朱棣不耐地道:“你休要啰嗦这么多,直截了当些。”

胡广只好道:“臣也一样。”

朱棣颔首,喜道:“和州上下,功劳不小,也非皇孙一人的功劳,可无论如何,皇孙政绩卓著,令朕欣慰,此孙不愧为太祖高皇帝之后,朕得孙如此,死也瞑目。”

于是这廨舍里,便有了愉悦的气氛,大家都轻快起来。

朱棣此时却是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道:“这也离不开张卿的教导,朕将孙儿交给张卿,算是找对人了。张卿……”

张安世忙道:“臣在。”

朱棣眉眼带笑地道:“以后还要多多提点。”

张安世道:“臣打小就受陛下和太子的言传身教,这才有了几分长进,如今正是报效陛下厚爱和太子殿下养育之恩的时候,自是粉身碎骨,也要调教皇孙殿下……”

朱棣更是听得眉开眼笑。

胡广心里忍不住翻白眼,看吧,个个都是有能耐的,这张安世,也不是一个善茬,一句话里,不知蕴藏了多少玄机和信息量。

好像就他胡广一个最嘴笨了。胡广心里忍不住想要骂娘,心塞得难受这群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家伙……

该说的都说了,君臣倒也没有再在此耗费时间,于是杨荣等人告辞,又回到了那憋屈的签押房去。

朱棣却留下了张安世一个,此时收起了笑意,轻皱眉头道:“张卿,那陈登……如此硬气……不可再拖延了。”

张安世道:“臣正在想办法。”

提到陈登,朱棣的神情又凝重起来,眉眼间又升起了几分怒气,道:“此人不开口,迟早要留下祸患,朕万万没料到,一个人……竟还如此顽固,莫非是锦衣卫的刑罚,还是太轻吗?”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所言非虚,此人既能承受如此严刑拷打,臣倒以为,必然是他心怀着某种……希望。”

“希望?”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不错,可能他认为,他的同党,当真可以成功……所以……才咬牙坚持,毕竟他已自知自己死路一条,倒不如索性……”

还不等张安世说下去,朱棣显然已经足够明白什么意思了,于是朱棣打断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个案子,既更不能小看了。”

“是。所以臣以为,想要教他开口,就要断绝他的希望。”张安世道。

朱棣认真地看着张安世:“如何断绝?”

张安世想了想,才道:“臣正在想办法……争取在这三五日内……教此人彻底就范。”

朱棣听罢,脸色温和起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那就……三五日吧。”

张安世应下,随即告退。

抵达百户所的时候,陈礼等人听闻张安世到了,连忙出来相迎。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如何?”

陈礼一脸惭愧,道:“卑下还在想办法,这陈登,真是奇怪,无论如何……他也死不松口……”

张安世挑眉道:“刑都用过了吗?”

“都用过了。”陈礼带着几分沮丧地叹气道:“除了可能要他性命的手段,该上的都上了,可此人硬气,只是咬紧牙关。”

张安世抿了抿唇,便道:“无碍,我去看看他。”

说着,快步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囚笼。

此时的陈登,早已是遍体鳞伤,身上的锦服血迹斑斑,带着血丝的嘴唇正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狼狈至极。

他一见张安世进来,便闭上眼睛,方才还发出痛苦的声音,现在连这声音,也咬牙屏住。

张安世徐步走到他的跟前,才道:“我听说……他们对你用过了刑,可你依旧死咬不出口,哎……论起来,我张某人,倒也佩服你,无论你所犯何罪,却能坚持下来,已是不容易了,若换做是本王,只怕坚持不了一炷香。”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睛,脸上只是冷笑。

张安世不理会他的表情,依旧道:“不肯说,必定这个人,一定与你关系匪浅,与此同时,你自觉得此人或可成事,是以你为了袒护他,无论如何也愿意坚持下去。可是……你真的认为,你们可以成事吗?”

陈登依旧不言,只冷冷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却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道:“没错,新政之后,天下不少人,心怀怨愤,这一点本王是承认的。宋朝的时候,王安石变法,不过是稍稍的进行一些变革呢,就已闹了数十年,同朝为官的人,彼此之间,却都将对方当做寇仇来看待,双方势同水火。”

张安世又道:“可当今之新政,比之宋时的新政,要激烈十倍,怎么可能……轻易的化解这怨愤呢?说到底,到了这一步……除了刀兵相见,甚至是血流成河,其实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陈登听罢,干裂的嘴唇蠕动一下,终于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必和我拽什么文词,我知你擅长讲大道理,本王不是你们的对手。想必这个时候,你也依旧还深信,你们这些人……将来一定可以成功,对吧?”

陈登冷声道:“贼子只可猖獗一时。”

说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浑身的伤口,于是他面色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张安世道:“可我想告诉你,你们的盘算,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本王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若是本王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想来,你也不会相信,毕竟……偏执令你丧失了判断。”

陈登终于停下了咳嗽,却不屑于顾的样子,他想要冷哼,只是没发出声音。

张安世道:“不过这不要紧,过两日,本王便可教你知道……你们已经全部完蛋了,你可相信?”

陈登的脸上,露出了讽刺之色。

这一次,他再也不吭一句,他的答案写在了他的脸上。

当然,张安世早已预判到了这一点,自然没有动怒,于是叹道:“来人,给他治一下伤,换一身干净的衣衫,这两日,就不必用刑了。”

跟随在后的陈礼听罢,不由得微微一惊,当即道:“殿下……这……”

张安世道:“既然严刑拷打不管用,难道非要打死他吗?做人要懂变通,锦衣卫也是如此,这锦衣卫,不是成日打打杀杀。有什么事,都等两日之后再说。”

陈礼慌忙羞愧垂头,恭谨地道:“是,卑下遵命!”

…………

还有!

张安世随即又向陈礼询问了陈登的一些情况。

这陈礼一一答了。

张安世颔首,而后道:“我已向陛下下了军令状,两三日内,会有结果,这两日,你好生照看着便是。”

一听说军令状,陈礼脸色猛地变了,倒是担心起来。

见陈礼忧心忡忡的样子,张安世便笑了笑道:“你放心便是,本王自有主意。”

陈礼听罢,道:“是。”

和州城中,一如往昔。

这里的热闹,与栖霞不同。

栖霞的热闹除了频繁的商业活动,还有就是各色贩夫走卒的忙碌,以及那作坊生产所带来的活力。

可在此,虽是商业频繁,却总带着几分栖霞所没有的闲情。

那拽着文词之人,与那店伙的吆喝,稍显格格不入。

这里少有穿金戴玉者,可路上却又多了一些穿着丝绸衫的人。

此时的马氏船行,似乎突然多了许多的人手。

在这船行的后舍,大量从栖霞抽调来的账房以及掌柜现在已经忙碌开了。

马三应接不暇地入内去禀告自家的少爷,关于各种访客的情况。

而马愉则将一件件事,交代出去,这些掌柜以及账房,得了授意,便匆匆而去。

另一边,则有一些负责文字事务的人,专门负责为马愉处理着书信。

船行的规模大了,和当初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往所招募的,多是大字不识的水手,或是干粗重活计的苦力。

可随着规模日益增大,马愉所招募的人手,却已有三四成,变成了能写会算的账房,精通文墨的文吏以及各大学堂里毕业的技术人员。

这些杂事,自然都甩给他们。

却不代表,马愉是个甩手掌柜,他很清楚,这么一大份家业,自己要做的,绝不是事无巨细,而是想办法让下头的人能够各司其职。

他有一套自己的管理办法。

而他剩余的精力,则更多是在以文会友上头。

在他看来,读书的最终目的,是做官,而为官之道,在于有交涉和变通的能力。

而这从商的最终目的,乃是挣银子,而盈利之道,也在于交涉和变通。

这些日子,他已拜访过不知多少人,更不知参加了多少次的文会。

每每被人问起自己的营生的时候,马愉都可滔滔不绝地讲述。

若是其他人,去和那些士绅以及读书人讲解这个,必然会被人嗤之以鼻。

可堂堂状元公讲解这些,再掺杂一些引经据典来的内容,有助于对方能够理解,偶尔再拽一些文词,说一些俏皮话,虽有人为马愉从商而可惜,却也有不少人,能够火速理解其意了。

所谓士农工商,之所以隔阂如此之深,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彼此之间,根本无法进行做到有效的沟通。

这其实也好理解,商贾与读书人若是攀谈,双方的理念和价值观,本身就不能契合,彼此之间各怀的心思,更是难以相通。甚至是说话的方式,对于事务的理解,更是天差地别,若是能谈到一起,那才怪了。

马愉就不同,他对这两种人群的心理都拿捏到了如火炖青的地步,更可贵的是,多年从商,他早就形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今日动身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他匆匆地往吴家去。

抚州的吴同,早已和他成了密友。

今日来的读书人不少,足足二十余人,都是早已有过约定的。

当然,也有几个,还未与马愉谋面的人物,不过却大多听闻过马愉的名声。

单一个状元公,就足以让人对马愉产生敬畏心了。

众人来到吴同的书斋,彼此闲叙,谈及各色人物,俱都神情愉悦。

其中一人对马愉道:“马公,学生还是有一事想要请教,只是……实在不好启齿。”

马愉脸上带笑,谦和地道:“但言无妨。”

这人年轻,脸上带着几分朝气,道:“马公为何从商?要知……”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吱声了,场面一下子变得诡异的安静。

显然,这个问题属于比较敏感的那一类。

大家都不免觉得有几分尴尬,毕竟在人看来,商贾毕竟是贱业,若非是马愉乃是状元,只怕这读书人,还真没几个人能瞧得起。

所以现在在大家看来,这个读书人,无异于是在戳马愉的肺管子了。

马愉的表情倒还算淡定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微笑,道:“那么,你可知我为何不为官?”

堂堂状元,本有大好前程,却选择了从商,必定是有苦衷的。

这是读书人的思维。

既然马愉问起,那么这读书人,便说起了自己的理解:“朝堂之上,奸人作乱,陛下为人所蒙蔽,残害忠良,百官恐惧,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诛杀的忠良,不知凡几。马公对此甚为失望,所以宁愿在野,不知……学生所言对不对?”

马愉依旧微笑。

吴同等人都看着马愉,期盼他的回答。

事实上,关于马愉的事,众说纷纭,读书人私下里也有自己的解读,只是不便当面去问罢了。

终于,马愉道:“哎……真是世事难料啊。”

读书人是含蓄的,一般情况,断不会直截了当。

马愉这一句感慨,却又需众人各自解读了。

不过大多数人,却还是给马愉投以了同情之色。

这样的人,本该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只可惜遭遇了这样的世道,所以才如此吧。

他的内心之中,一定有其苦痛之处,这难言之隐,想言又不能言,很教人同情。

要不然,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当官吗?最后又怎么连官都不做了呢?

马愉微笑道:“至于从商,倒也不是迫不得已,只是总有人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实在教人难以苟同。”

顿了顿,他接着道:“马某读书无数,不自谦的说一句,也算是满腹经纶,难道马某会不如商贾吗?这样做,也是教人看看,读书人就算经营其他的生业,也照样比人强的。这读书明志,读书明理,却非虚言。”

众人听罢,气氛似乎渐渐轻松起来,甚至一个个纷纷笑起来,尤其是吴同,为了缓解尴尬,吴同道:“贤弟所言,真是至理。”

马愉又道:“就说这船行的买卖吧,两三年前,马某不过区区千两银子,可如今呢?却是日进金斗。一年下来,随随便便,营业所得,所经马某手里的,就是数十上百万两纹银。”

“当初……与马某一道投了这船行的人,个个身价上涨了百倍,十两变成一千两,百两变成万两纹银。就凭这些,就足以让那些人,再不敢小视天下读书人了。”

马愉谈及的乃是营业额,却没有涉及到毛利和纯利。

因而百万两纹银,是足以让人倒吸凉气的。

吴同忍不住惊讶道:“贤弟,这经营船行,何以有如此的暴利?”

马愉道:“其实简单,这其实和耕地一样,有了土地,就可让人去耕种,就有收获,就有租收,因而,慢慢便可积累家业。这船行也是一样,不过,船行的根本就在于船,这海船,就相当于是耕地一样,靠着互通有无,便可挣来银子。”

这一下子,大家就好理解了。

于是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竟是如此,什么买卖,不也和收租金差不多嘛?这个我也懂。

可马愉眸光一闪,却是含笑道:“只不过,也有不同。”

吴同甚是好奇地道:“愿闻其详。”

马愉道:“天下的耕地,千千万万,区区一县之地,就有耕地万顷,拥有大量土地者,数不胜数,人人都以耕种为业,所得之粮,更是无以数计了。可海船不同,天下持有海船者,有几何呢?能拥有船队者,又有几何呢?”

“不说其他,单说有百艘海船的商行,就现在而言,全天下,也不过区区七八家而已,因而,此等互通有无的暴利,虽是天下人都垂涎,可实际上,只操持于这七八家船业之手。”

马愉又道:“就好像,天下的耕地,不过区区十万顷,可拥有万顷田地者,只有这七八家,那么……敢问诸君,这七八家有万顷良田者,会是什么身价呢?”

众人听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若不是因为他们语言太过贫乏,此时只怕都要惊呼一声卧槽了。

这个理……他们也懂啊。

垄断一个营生嘛,这不就等于灾年,只有你家囤了粮嘛?

原来……所谓的船业买卖……就是拿田放租,可怕的是,这种土地的经营里头,最大的利好就是,只要你囤着粮,年年都的大灾年。

这里的不少人忍不住在无形中对马愉佩服起来。难怪这马愉的买卖做的这样的大。

马愉微笑道:“这些粗浅的事,说来实在惭愧。”

吴同摇头,感慨地道:“既然盈利之巨,可为何……有船的船行,不过区区七八家呢?”

马愉道:“经营海船,毕竟不是土地,土地只需放租即可。可海船却需雇佣大量的水手,需要有人做账,需要将货物分发出去,还需有货仓囤货,因牵涉到了海外,还需在海外建立货栈,与海外诸藩,有所联络,这其中所需的,毕竟不只是一条船,还有诸多人情往来,有一些特别的经营之术,最重要的是……它前期所需投入的资金极多。”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一方面,手中大量的货物,就需大量的金银周转,另一方面,一艘大海船,价值就是万金,这也不是寻常人可以买得起的。”

“当初马某人,本钱少的时候,便是依靠筹措资金,大家伙儿一道,也算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此后,大家也因此生了巨利,至于寻常人,如何有这样的胆魄!”

吴同等人听了,啧啧称奇。

马愉又道:“就如这些时日,马某又打算筹募资金,打算再大干一场,欲筹措一大笔银子,订购海船三百艘,要做,就做天下第一船业,若是买卖做的更好,便直接下订海船五百艘……”

“这么多……”吴同等人诧异不已。

马愉笑道:“船越多,每年的利润才多,这些年,当初跟着马某分红的人,都是靠这个在家数银子的。”

吴同等人就都笑了,他们马上秒懂,船越多,就好像是连年大灾的时候,囤积的粮越多,这个我也懂。

于是有人目光灼灼,开始起心动念。

吴同忍不住道:“不知贤弟,需要筹措多少银子?吴某倒是想要助马兄一臂之力。”

其余人顿时也心动了,个个眼睛一眼也不眨地看着马愉。

马愉含笑道:“这个……这个……却不好说,你也知道,当初跟着马某的股东……他们早有此意,前些日子,马某人也和他们商定,到时大家一道筹银,若是马某拉上其他人,只怕……那边是要责怪的。”

吴同立即道:“贤弟,他们当初投入你的船行,与你固然也有交情,可你我乃是同门,难道这样的关系,还不深厚吗?”

众人便都道:“是也,马公不可厚此薄彼。”

马愉皱了皱眉头,为难地道:“既如此……这……好罢,只是……这是正经的行当,却有一套章程的,明日午时,船行那边便要放股,教人带银子来交割股份,签下契约,这是栖霞那边传出来的规矩……这样做,大家也可安心,而且也有保障,到时若是贤兄有闲,也可来指教。不过……”

说着,马愉脸色凝重起来,接着道:“明日的事,今日与诸位贤兄们说知,就已是万死之罪,那边肯定有人要责怪的,此事,还请诸位兄台和贤弟守口如瓶,绝不可泄露出消息去,如若不然,从前那些商业的伙伴知道,必要怪马某言而无信。”

众人都笑,纷纷道:“好说,好说,马公当我们是什么人?”

天色已晚,黑夜已经降临,马愉告辞,回到了船行。

而后,他便叫了张三来,只淡淡地道:“三件事立即去办。”

马三已习惯了少爷的斩钉截铁,当即道:“少爷吩咐。”

“其一,立即传出消息,明日船业放股,这件事要快。”

马三看了一眼外头黑乎乎的夜空,不由皱眉道:“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就放股,现在传出消息,是不是太急促一些?早知少爷迟一些放股……”

马愉却淡淡一笑道:“你懂什么,时间越是紧迫,就越是稳妥。此等事,若是都教人想的明明白白了,就有人会想出变通之法,你太小看读书人了。”

马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反正对他来说,听少爷的就没错了,于是便道:“那少爷的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从栖霞招募来的一些‘戏子’,他们已抵达和州了吧。”

“已经到了。”马三道:“大少爷在那边亲自考校过他们的演技,都是有本事的,现在已经安顿起来,不会出差错的。”

马愉却是慎重地交代道:“你还要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马三便认真地道:“是。”

“这其三……”马愉道:“芜湖郡王一直不肯见我,不过……那一份给栖霞商行的股,他倒是却之不恭,有了这个,我也能放心。不过,放股这样的大事,栖霞商行乃是大股东,却还需给栖霞商行以及郡王殿下上一道咱们的放股章程,这是规矩。”

“是。”

“去吧。”

马三点头,匆匆去了。

马愉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夜空繁星布满,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略显几分疲惫,可此时却兴奋得睡不着。

这几年以来,他深刻地领受了无商不奸的道理。

各种商业的手段,早已练就得如火炖青。

此时他想到,若是接下来的事能够干成,那么接下来,马氏船行,即将成为天下第一的船行,甚至要远远将其他的船行甩在后头,还是不免有几分激动。

现在,只等明日了。

…………

次日清早。

吴同起了个大早。

穿戴一新,用过早膳后,他便如往常一般,打算先去书斋督促子弟们读书。

要知道,似吴家这样的家族,是最看重这个的。

可人还未去书斋,便有人急匆匆地跑来道:“老爷,老爷,听说……现在外头,都在传船行放股的事,人人都在议论……”

“什么?”本是一脸清闲自在的吴同,身躯微微一震。

这件事,他当然一直惦记着的,可毕竟放股是在正午,原本他也不甚急。

可听了这话,他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消息走漏了。

当即,吴同脸上带着懊恼,忍不住叹道:“哎……昨日马贤弟还一再告诫于我,说是不得外传,不得外传,在座诸位,都是答应了的。哪里想到,一夜之间,就已满城风雨,马贤弟若知,必要怪我等口风不密,这是害了他啊,真是惭愧之至。”

随即便怒道:“实在可恶,也不知是何人透露出的消息,真是害人害己,罢罢罢,赶紧去预备车马。噢,准备好银子……老夫这便去船行。”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一份奏报送到张安世手上的时候。

张安世细细看过,眼中眸光闪动,脸上全然胸有成竹之色。

他唇角带笑地对身边的陈礼道:“时候差不多了,该是让这陈登开口的时候了,好生给他收拾一下。”

陈礼听罢,连声说是。

不过张安世却也出现在了陈登的牢房,此前已有人给陈登进行了沐浴。

陈登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只有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虽偶尔会牵扯到身上的一些伤口而吃痛,可依旧还是那不屑于顾的样子。

居然不见狼狈,似乎一顿重重的皮肉之苦也没有清除掉他身上的那点傲气。

张安世其实也不得不佩服此人,还真是吃得苦中苦啊!

当即,他吩咐道:“去取一些吃食来。”

有校尉连忙去了。

张安世这才笑吟吟地道:“陈公这两日,过的还好吧。”

陈登冷漠地看着张安世道:“事到如今,何须无事献殷勤?殿下既已知陈某的志向,就请不必再继续惺惺作态了。”

张安世道:“你我虽是敌人,不过陈公之慨然,却比之那些只知讲大道理,实则却是贪生怕死,只知逐利的同党却不知要高多少倍。因此,即便是本王,也为之佩服。”

陈登道:“天下的读书人,你又知几人?我等圣人门下,时至今日,是不会摄于你的淫威的。至于陈某,又算得了什么?”

张安世道:“不,陈公比其他人,强了千倍百倍。”

陈登只冷笑,而后慢悠悠地道:“这是因为殿下没有见识过士人们真正的胆气。”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道:“那么,陈公……莫非以为,天下有许多陈公这样有胆气的人?所以……陈公的那些同党,一定能成功?”

陈登笃定地道:“这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却是叹了口气,道:“千百年来,天下都以儒家为正朔,也正因为如此,凡是实行仁义之治者,无不天下可安居乐业,而似当今这般,今日新政,明日又打着革新旗号的,无不最终会引发祸端。殿下太年轻……以为只要敛财,就可使天下安定,将来祸乱四起时,就晓得利害了。”

张安世道:“陈公的话,本王难以认同。依我看,这天下人,无非是逐利而已,那些所谓的圣人门下,所谓的士绅,所谓的读书人,之所以群情激愤,不过是因为妨碍了他们的利益,是以才有这样激烈的手段。”

“这也是本王佩服陈公的地方,至少陈公相信那些仁义道德之类的文章,不似其他人,只是打着这些文章的旗号,为自己谋利而已。陈公总说张某敛财,可新政之前,天下的财富,又敛去了何处呢?”

陈登道:“殿下之言,实为可笑,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陈某有一言相告,陈某已决心取义,殿下若有自知之明,就不必在陈某身上,糟蹋功夫了。”

张安世却笑起来:“可是本王却还想再尝试最后一次。”

陈登冷眼将脸别到了一边,一副不愿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张安世道:“不如这样,陈公不妨与张某人出去走一走,若是接下来的所见所闻,陈公依旧还坚信自己的判断,那么……张某便遂了你的心愿,索性给你一个痛快。可若是陈公不再坚持,那么不妨……”

陈登眼带讽刺地看着他道:“事到如今,陈某还有选择吗?”

张安世也不气恼,甚至客气地道:“那么就请陈公先填一填肚子吧,待会儿,便有马车来。”

张安世朝他一笑,便走了出去。

过了小半时辰,这陈登便被人接了出来,而后坐上了马车。

…………

州衙廨舍。

朱棣此时正与杨荣等人攀谈。

朱棣突而道:“张卿这两日,怎的没有动静?”

亦失哈便道:“奴婢这就叫人去请芜湖郡王殿下。”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匆匆而来,奏道:“禀陛下,芜湖郡王殿下携陈登往马氏船行去了。”

朱棣听罢,皱眉道:“那陈登乃是逆党,他贸然领着此人去,若是中途发生险情怎么办?马氏船行……朕颇有印象……可是那状元的买卖?”

亦失哈道:“陛下,是。”

朱棣狐疑地道:“怎的突然去那马氏船行?”

亦失哈便道:“奴婢听说……这马愉,近来与许多的士绅和读书人关系匪浅,成日与他们厮混一起,想来……是有什么意图吧。”

朱棣颔首,旋即道:“张卿行事,必有他的主意,朕在和州,已是呆不久了,这几日便要摆驾回京,不妨……也去那船行瞧一瞧。”

亦失哈倒也识趣,当即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杨荣和胡广等人,倒是面面相觑。

倒是杨荣道:“陛下………和州这地方,许多读书人和士绅对陛下和芜湖郡王颇有怨言……”

言下之意其实比较明显了,陛下出门可不大安全啊!

可朱棣此时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上头,自是没听出了这意思,甚至直言不讳地道:“什么颇有怨言,简直就是怨气冲天!”

杨荣笑了笑,继续道:“这马氏既与许多读书人关系匪浅,陛下千金之躯,还是……”

这下,朱棣倒是明白了,顿时冷哼了一声道:“朕这辈子,只怕那些读书人动嘴皮子,何尝畏他们对朕有所侵犯?他们是什么东西,朕心里没有数吗?张卿去得,朕自也去得。”

杨荣等人便不敢再劝了。

于是,张安世前脚抵达马氏商行,马愉听闻张安世到了,当即出来迎接。

张安世只对他道:“安排一个幽静的地方。”

马愉立即会意,当即道:“是。”

不久之后,在这马氏商行铺面附近的一处耳室,张安世与陈登、陈礼数人,便已落座,马愉亲自斟茶来,也没有询问张安世其他的事,似乎意会到了张安世的意图,斟茶之后,便已告退。

过不多久,却有人匆匆而来,对张安世密语几句。

张安世眉头一皱,豁然而起,对陈礼道:“你们不要动,我去接驾。”

又过一会儿,张安世便领了朱棣与杨荣等人来了。

众人落座,朱棣四顾左右,却看也不看陈登一眼,只对张安世道:“张卿何故在此?”

张安世心里苦笑,心道:我还想问陛下你呢。

张安世答道:“陛下,臣带陈公来见一见世面。”

朱棣不理会所谓的陈公,他对死人不会有太多废话的,只是道:“那朕倒也想开开眼,见一见你这世面。怎么,这马氏商行,会发生什么事?”

张安世道:“马氏船行,正在募资。”

“募资?”朱棣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他兴致颇高地道:“这如何募资?”

张安世道:“陛下稍待。”

这里距离那铺面不过是一墙之隔,隔壁的动静,清晰入耳。

且又有一个小窗,对着那铺面,铺面里来往的人,不会留意这耳室里的动静,可若是耳室里的人留心,却也可观察到铺面里发生的事。

此时,陈登依旧端坐着,眼睛轻轻闭着,似闭目养神的样子,对外间发生的事,好像充耳不闻。

而就在此时,隔壁有了动静。

却是有许多读书人和士绅模样的人进来,似在打探着什么。

许多人进来便询问,马东家何在?

那店里的掌柜,则负责招待,只说东家有事,不能来出迎。

于是,众人便纷纷问起入股的事宜。

紧接着,那掌柜则是耐心的解释,大抵是这船行分成百万股,再将股份售出,将来收益和分红,则根据每年盈利,在根据手中股份的多寡,进行分配。

其实这些,只需一点即通。

许多人低声议论着,有的是在犹豫,也有人则低声的密议。

在得知,将来售出的将是三十万份股之后,便更多人开始议论。

问及这售出的股价,则是十两银子一股。

这价格……却是让人望而却步。

很快,那吴同也已到了,他眼见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已是大惊,忍不住苦笑,只觉得有些对不住马愉。

很快,便有几个熟面孔过来,与他嘀咕,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吴同道:“十两银子一股?这……这未免也……”

连他也觉得这价格,有些过高了。

这时,有人道:“且去看,有人张贴了账目出来了。”

吴同随众人去看,却是这马氏商行每年的营业额以及盈利。

那一年盈利的数目,竟是三十七万两。

于是,吴同等人便计算开了。

若是十两银子来计算的话,那么整个马氏商行,则价值千万两银子,每年三十七万两纹银,就等于,你投入一千两,一年下来,也不过是收益三十七两银子。

这样算的话,似乎不算很多,不过此时,却有一些商贾来,开始预备购买了。

吴同等人,一时举棋不定。

等到有人拉了一个商贾来,低声道:“一千两一年挣着三十七两……这若买了,当真值吗?”

那商贾挥汗如雨,一副急切的样子,却道:“不能看今年的盈利。今年之所以盈利三十七万两。是因为眼下只有一百三十多艘船。可此番募资,就是为了订购更多的新船,将来船队的规模,要增长数倍,明年后年,五年十年之后的盈利,就不是三十七万两了,便是三百七十万也未必没有可能。你们是初来乍到的吧?”

众人听着一愣一愣的。

却听这商贾接着道:“你们不能看今年的账目,若是对这马氏商行有所了解。要看他们去年和前年的账,前年的时候,马氏商行的盈利不过七万两,到了去年,就成了十六万两,一年就可增加一倍盈利,年年如此,若是当年能投入这马氏商行,只怕早就一夜暴富了。现在不买,等到了一年能盈利一百万两纹银的时候,就不是十两纹银一股的价了。”

众人听罢,终于恍然大悟。

吴同也是精明的人,立即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当即想了想,倒也没有再和其他人多说什么,就匆匆去了柜台,也要购股。

他口气大,竟是直接买了一千股。

足足一万两纹银,对于吴家这样的大族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很快,吴同就察觉到,后头已有许多人大排场龙了。

这吴同买了股后,长长松了口气,却还不肯走,本是想找机会去寻马愉闲谈几句,却有人一把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随我来。”

当即,这吴同便被拉到了一旁的耳室。

他几乎是被人连拉带拽进来的,一见到耳室中的众人,骤然大吃一惊。

此时,他脸色惨然,想要说什么,却张不开口,朱棣和张安世,这可是他化成灰都认得的人。

朱棣倒是大气多了,朝他笑道:“来,赐座,不必大惊小怪,朕与你聊一聊。”

吴同这才稍稍定下了神。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面过两次圣的人了,即便这陛下是无道昏君,对他而言,也是将来自己老了,孙儿们承欢膝下,自己的谈资。

当即,他努力地让自己稍稍镇定下来,欠身坐下。

朱棣道:“朕听闻,你了一万两银子?”

吴同怯怯道:“是……是……”

朱棣道:“这不是小数目吧?”

朱棣声音颇轻,已经极力要显得亲切了。

而坐在一旁的张安世,也跟着笑。

其余杨荣等人,则是一脸好奇的样子。

只有那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状,现在竟也情不自禁地张眸,打量着吴同。

吴同道:“是,确实不是小数目。”

朱棣道:“为何这般舍得?”

吴同倒也横下心,不过他不敢落一个欺君之罪,当即便道:“马愉乃状元公,与我也算是旧交,且不论才学,单论他的德行,学生是信得过一些的。”

“只是这些?”

吴同面色的肌肉颤了颤,好像下了决心,当即又道:“自举家迁至和州,乡中的田地,只怕不能长久了,家里人口多,虽是颇有祖业,靠着列祖列宗的余荫,倒也可以衣食无忧。只是……这样迟早下去,要坐吃山空。实不相瞒,陛下,草民自来了和州,一直都没有睡过好觉。既觉得是不肖子孙,对不起祖宗。又担心长久下去,吴家要败落在草民手上。”

朱棣暗暗点头,倒是能理解。

吴同继续道:“可吴某人,既无法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又不会经营,更拉不下面皮,效仿商贾们去做买卖,手中倒是有些银子,倒不如……寻一个可靠的人,做一些买卖,给吴家……多一个进项,否则……迟早,整个家都要吃垮。”

“商业的事,草民一无所知,不过船业的运营,草民听了马愉的一些指教,倒是有了一些了解,觉得……理应能挣一些银子,所以……就来了。”

朱棣莞尔一笑:“不怕被骗?”

吴同道:“草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之所以有这样的胆色,其一是马愉乃是状元出身,且家业不小,想来……不至如此。这其二,和州的律令,小人这些日子,也有一些了解。官家们倒是乐于接受此等诉讼,愿意保障草民这样的买家。这其三,船业的运营,通俗易懂,理应也能产生巨利,所以……虽也有血本无归的可能,不过……盈利的机会却很大。”

说着,吴同神色间渐渐多了几分忧虑,继续道:“当然,最紧要的是,吴家不能一直坐吃山空下去了,否则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迟早要吃干吃尽。”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这马愉,真是一个妙人,此人不但是状元,与读书人能说的上话,而且能将买卖的事,通俗易懂的说知读书人。最紧要的是,他拿捏住了这和州士绅们的心理,和州这么多的士绅,也带来了天量的财富,这些财富,从某种意义来说,叫做老钱。”

“这些银子,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人,平日里为了规避风险,一直藏在这些士绅人家的银库和地窖里,一代代的积累,却不肯轻易的地拿出来。”

“以往士绅们有银子,要嘛储藏,要嘛拿出来购置土地,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选择了。”

“可时至今日,购地这一条路风险太大,也已走不通了。尤其是这些来和州避祸的士绅,更是失去了以往的生计,恰恰是最需要有一个新的营生手段的时候。”

“马愉就看准了这一点,要将这和州天量的财富,统统吸引到自己手上。”

说到这里,张安世笑了笑,才继续道:“而偏偏,这事,也只能这马愉能办成,至于其他的商贾,士绅们历来鄙夷,岂会将银子交给商贾们打理经营?可若是像马愉这样的士绅,却又不懂经营。唯有这马愉,既精通经营,又乃是读书人中的翘楚,实是不可多得。陛下……且看,这和州的财富,都要入马氏商行了。”

朱棣听了,不由动容。

至少数万户的士绅,不知多少代人累计的家业,这些财富,会是多少?

第490章 你敢想吗?

朱棣可能只是觉得,这马愉做的是一笔好买卖。

可张安世才知道,这里头涉及到的,却是一笔让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在这个时代,马愉几乎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既能得到士绅的信任,又拥有足以向特定的士绅阶层们宣扬船运投资的口才。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他本身就是商业的标杆人物。

这些东西,统统汇聚到了这马愉身上,所带来的效果……若是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那么就等于……

在这天下,有人开了一个股市,且有许多家中藏了财富的人,此时正持币希望进行投资,而在这个股市里,却只有一个股票的。

是的……没有任何的竞争对手,没有天敌。

读书人的观念,既有谨慎的一面,却也有远谋的一面。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吃了上顿想着下顿即可,他们所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需要考虑的乃是长远的事,他们不但要想着眼下,还要想着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就意味着,在失去了土地的投资之后,他们必须得找一个新的风口。

而眼下,他们对于商业一窍不通,因而……马愉的这个风口,就成了他们的一根救命稻草。

焦虑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哪怕有人拥有一辈子都可吃喝不愁的财富,当一种坐吃山空的焦虑感袭来的时候,就足以击败一切理智的人。

更何况,这种焦虑感,在这些每日抱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读书人看来,这种焦虑的后劲更大。

朱棣还在诧异着,他在计算这十两一股,意味着什么,随即询问张安世道:“张卿,栖霞商行,有这船行多少股?”

张安世道:“陛下,有三十万股,前几日进行的交割,了五十万两纹银。”

三十万股,占了船行的三成。

也就是……三百万两纹银……朱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这等于是平白就挣了二百五十万?

朱棣很快掩饰了喜色。

毕竟这只是理论的价格而已,能不能售出,有没有人肯买账,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现在看来……透过小窗,看到大排长龙,纷纷来购股之人,朱棣露出了喜色。

店里的伙计,已经开始发放许多小册子了,这是类似于招股书一样的东西。

里头记录了船行几年的收益和发展,同时还描绘了未来船运的前景,又交代了此番筹资之后,要下订多少海船,招募多少人力,购置多少货仓等等的规划。

众人议论纷纷,有许多穿着丝绸的读书人,口里反复的念叨着‘买船……这个我懂,其实就是买地。’、‘是灾年的地,一本万利’,‘天下的船行,是有数的,听闻每年船坞所造之船,也有数目,可货运依旧是奇缺,听闻不少商货要出海,却找不着船。’

又有一些商贾道:“可不只这些,买卖就是如此,讲的是规模,譬如这船行,一次若是能下定五百艘海船,这对天下各处船坞而言,就是一笔天大的订单,为了接下这个买卖,必然是有优惠的,别的船行购船,若需一万两银子,可能的到了马氏船行,就只需九千五百两了。还有呢……给人运货,马氏船行若是船多,就可稳定与大商户装载和运输,即便价格比其他的船行高一些,大家也能接受……这买卖一但大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利润多一些和少一些是其次,最紧要的是稳固。”

“明年的利润,怕是要有百万……”

外头喧哗的很,教许多人热血沸腾起来。

张安世则在耳室中,对朱棣道:“陛下,你瞧,他们买的多开心。”

朱棣眺望过去,见那但凡已购置了股票的人,兴冲冲的模样,就好像地上捡了元宝的样子,也不禁莞尔,道:“真没想到,这些读书人,竟也懂得经营之道了。”

此言一出,令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是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可在此刻,他虽还是眯着眼,可面色却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内心承受着什么。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这些读书人,陛下若是找他们借一千两银子,他们未必肯给。可若是买这股票,却八成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由此可见,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义愤填膺,不都是笑话吗?新政对他们有害,他们便怒发冲冠,这船运对他们有好处,他们便喜不自胜,那什么圣人门下,什么之乎者也,怕要丢到爪哇国去。”

陈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只是这声音,犹如蚊吟。

朱棣颔首,不由笑着对杨荣人等道:“诸卿见了,怕也想去买一些吧。”

胡广立即道:“臣……乃大臣,岂会……”

朱棣见他不上道,便板着脸,没理他。

胡广讨了个没趣,索性也就不言了。

倒是那吴同,既是尴尬,又是忐忑,不过……似乎此时他心里又在权衡什么,有些失神。

张安世这时笑了笑,道:“陈公……”

他竟看向陈登。

对于这陈登,朱棣君臣们一直好像当空气一般,视而不见。

张安世继续道:“陈公以为……这船运的买卖如何?”

陈登淡淡道:“坏人心术的雕虫小技。”

“你别管他是不是坏人心术,就说这买卖如何吧。”张安世含笑。

陈登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张眼,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辩驳之理。

只是在张安世的目光注视之下,方才叹道:“他们可能只是一时迷了心智罢了。”

张安世道:“陈公认为,依靠这些人,可以成大事吗?”

陈登:“……”

陈登的内心,远不如他的表面上这样平静,实际上,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

却好像是有伙计道:“抱歉的很,此次放股,照规矩……只放五万股,至于其他,还请诸位随时观察船行的公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尤其是大摆长龙者,忍不住叫骂。

毕竟等了这么久,排队的过程中又是研究小册子,又是和排在前后之人议论这船行的收益。

虽然内心也有一些忐忑,担心会不会不牢靠,可毕竟还是被这未来的收益所吸引。

可现在……突然就不卖了,这不急死人吗?

在这嘈杂声中,乱哄哄的人虽是发出各种声音,可毕竟还是读书人居多,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朱棣见状,心道可惜,觉得能卖多少赶紧卖多少,怎的还在此犹犹豫豫,银子要落袋为安才好。

张安世见了,却对陈登笑道:“陈公……以为如何呢?”

陈登脸抽了抽,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在混乱之后,人们似乎没有散去。

而是依旧在此,嘀咕个不休。

有买到的,面露喜色,买不到的,则是垂头丧气。

似乎也有人看出了一些端倪,似乎觉得这股既是如此火热,下一次开售,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当真……如承诺所言的巨利,一旦错失机会,可能就要后悔不及了。

当即,有人寻那喜笑颜开之人:“兄台买了不少,不如让十股八股给学生,我加一点银子,十一两纹银一股如何。”

这话一出口,居然不少人开始起心动念。

首先,想要高一些价格购置股票的人,其实多是觉得心有不甘,来都来了,不试一试,总觉得好像有一些遗憾。

其次,他们倒也不会大批的买进,而是十股八股,或者三五十股的买,看上去确实价格高了一些,可对比他们的身价,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这些银子,对他们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虽是多了银子,倒也不至于肉痛。

当下便有人涌至那已买了股的人面前喋喋不休:“是啊,是啊,兄台买了这么多,转让些许,也是无碍,鄙人倒不是非要图这利,就是想要浅尝一二试一试。”

被求购之人,露出犹豫之色,因为此前他只认为自己手里的股票,不过十两银子,可现在被一群人围了,一下子,他的心理价位,就成了十一两,这时,反而惜售起来,当即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好不容易买着的。”

也有人笑着道:“老夫只想带回去留一个念想,不如这般,卖老夫十股,老夫十二两……”

出这样的价格的人,就开始寥寥无几了。

果然有人被说动,当即真与那人去交易。

这一下子,已购置了股票之人,顿时欣喜,转手之间,十两的东西,就售出了十二两,他们固然不会认为,这种零散的交易行为,可能并不普遍,可在心理上,却已认为,自己可能了一万两银子买来的股票,现价是一万两千两了。

欠身坐在这耳室里的吴同,顿时露出了窃喜之色,可当着君臣们的面,他不得不努力憋着,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张安世笑道:“吴同,你为何要笑?”

吴同大惊,忙道:“不……不,没……”

张安世道:“欺君可是大罪。”

吴同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道:“是草民……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所以……所以……”

张安世哈哈笑起来:“想笑就笑,何须害怕,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我怕也要笑。”

耳室里,气氛竟是活跃了起来。

连朱棣都忍俊不禁。

只有那陈登面如死灰,他听到那铺面那儿传出喜不自胜的声音,也有懊恼之色。

此时他的内心,竟比遭受拷打时,更教他绝望。

就在此时……

突然……

这陈登豁然而起。

一见这陈登起身。

几个护卫,下意识的拦在他与朱棣面前。

方才因为外头发生的事,令护卫们有所疏忽,不过一见这钦犯有异,依旧还是训练有素,迅速有了动作。

可万万没有料到。

这陈登起身,并非是奔向朱棣,想要对朱棣不利。

而是疯了一般,突的撞门而出。

护卫们倒没想到,这钦犯不是要对圣驾不利,而是转身想要逃之夭夭。

当即便要飞扑上去。

却听张安世慢悠悠的道:“好啦,他跑不掉的,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碍。”

护卫们见状,面面相觑。

朱棣端坐,此时脸色也微微沉重。

却见那陈登,一下子跑出了耳房,却是大呼一声:“诸公,诸公……伱们上当了,你们上当了。”

他歇斯底里的嘶哑呼喊。

本是热闹的铺面里头,本是人声鼎沸,却在此时,一切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陈登大声疾呼道:“你们都上当了,这都是计谋,那马愉……实乃大奸大恶之人,此子,早已投靠了朝廷,其本意,就是吸纳你们的银子,使你们……丧失心智……诸公……切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他们夺了你们的田地,教你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于此,难道他们能有什么好心吗?”

所有人沉默,一个个呆滞的看着陈登。

耳室里,朱棣已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曝出。

几个禁卫,早已如狼似虎的等候着命令。

只有张安世低声道:“陛下,不如先看一看。”

朱棣深吸一口气,这才强压下火气。

朱棣最恨的是两种人,一种是挡了他的财路,另一种是图谋不轨的。

而这陈登,却是两样全部都占了。

陈登的声音,却又响起:“诸公啊……切莫被那马愉所蒙蔽……迷途知返,回头是……”

他说到此,本还想苦口婆心。

可在此时,却已有人色变。

却是方才那些已买了股票之人,其中一个,也是纶巾儒衫,一看就是文雅读书人的模样。

可在这一刻,这读书人面色却是一冷,竟是直接快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沉的陈登,怒不可遏的扬手又扯住陈登的幞头,大骂道:“哪里来的疯子,敢在此撒野。”

许多人开始露出了狐疑之色,一副望而却步的样子。

却也有许多人,如这纶巾儒衫之人一般,面带怒色,他们大多是幸运儿,买到了股票的,当即也大骂:“你买不到股,却在此胡说,是何居心。”

“不要放过这贼!”

“此人危言耸听,必有所图谋,我等信不过马公,莫非要信你?”

还有人怒极,竟是扬起拳头要打。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的样子。

陈登被人揪着,本是浑身伤痕累累,此时牵扯到了伤势,疼的龇牙咧嘴,此时他双目湿润,却不由的带着哭腔,有几分绝望的道:“切切不要上当……不要上当啊,此乃陛下……还有那张安世的奸计,是马愉与陛下和张安世合谋……对……就是他们,这栖霞商行,便占了船行三成的股,诸公若不信,尽可以去查。鄙人若有虚言,天厌之!”

此言一出,这一下子,商铺中便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陈登。

眼前这人,竟是将宫闱中的事也牵扯了进来。

还有那张安世……

连那揪住了陈登的人,也不禁松了手。

陈登这时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继续道:“不要再中他们的奸计了,难道……我等被他们坑害的还不够吗?请诸公好想一想……三思,定要三思……”

…………

耳室里。

朱棣的脸上,杀气渐浓。

他已无法忍受陈登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

杨荣等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观察着铺面里的变化。

只有张安世,只微微一笑。

……

终于……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人道:“十五两一股,老夫买三百股,有谁要售出。”

“鄙人也想收一百股……”

整个铺面,突然好像又成了菜市口。

而那本是要对陈登喊打喊杀的读书人,居然也没心思管顾着陈登了,纷纷散走。

此时的陈登,却只在角落里,好像被世界所遗忘一般,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重新恢复了喧哗的人群。

他的眼眸之中,带着不可置信,那瞳孔禁不住的收缩着,此时……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已是油然而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绝望,一种彻骨的绝望。

“十五两不卖……”方才要打陈登的读书人,此时喜上眉梢,继续道:“这栖霞商行,占了三成股,天下谁不晓得,这栖霞商行与陛下和张安世那狗贼息息相关,张安世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他能做赔本的买卖,竟连他也参股,看来……果然船行将来是要大赚的,学生死也不信,马贤兄他有胆子敢骗我等,难道还有胆子,敢去糊弄栖霞商行,依我看……这船行……当真非同小可。”

“十六两……老夫这里十六两……也不买多,只要十股……权当是此番不白来一趟。”

“难怪只卖了五万股,就突然不肯售出了,原来……”

“刘兄,你我世交,不如卖愚弟二十股,自然,也不叫你吃亏……”

陈登一下子,跌坐在地,他脸色青白,竟忍不住,一下子失笑起来:“哈哈……哈哈……”

可惜……此时没人顾忌他,只有人大为遗憾,又有人为之狂喜。

…………

更晚了,抱歉!

第491章 赚大了

陈登大笑。

可他的笑容,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声音所取代。

已开始有人叫价到了十六两了。

那些此前大笔购入者,可谓是欣喜若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买卖,转手之间,就挣了六成。

而那些没有购到的,就好像自己一念之差,与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

这种感受,足以教人百爪挠心。

最重要的,他们有银子,他们手头有大笔的银子,急需要出去。

当下,这店里的伙计,便被人拦住,有人急切地询问下一次船行需要何时售股。

也有人,依旧还在和手头捏着股票的人讨价还价。

那些捏着股票的人,此时虽是股价颇高,却依旧还是不肯卖。

开玩笑,这么多人想买,而这股票稀有,自己拿捏在手里头,就不愁卖出去,那么……为何自己还要卖?

所谓越涨越要持有,市面上的股票流通的就越少,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而求购者,却有不少。

居然有人直接喊出了二十两的高价。

当然,喊这种价者,绝非是要大规模的二十两纹银购入,就是想买一些。

耳房里,朱棣看得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到这样的程度。

张安世在旁,却是细声细语地道:“陛下,这些人有银子,却无法继续投资土地,如今……就必须得找一个营生,好让自己的家族,得以维持下去。马愉这状元,就是看准了这个,所以这些时日,每日与他们打交道,其实就是在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船行的盈利前景。”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只要将这前景讲通了,说清楚了未来的市场和盈利会有多广阔,这些人也是聪明人,很快就能举一反三,能了解这其中的规律,也能意识到,这一定是有牟利空间的。”

“正因如此,所以十两银子一股,虽是价格高昂,可……这一场赌,却是可以尝试的。毕竟……以小博大,若是当真如马愉所言,未来只要持股,那么……就可以躺着分红了,这对于这些读书人而言,实在是百里无一害的事。”

朱棣道:“你这般一说,朕也明白了,原来这些人,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张安世继续道:“不过……这陈登揭露出陛下和臣也与船行有关系的时候……”

朱棣听到此,皱眉起来。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反而刺激了市场。”

“这是何故?”朱棣显得讶异,也很是好奇。

于是张安世道:“因为此前读书人的目的,是购股,这些人都是人精,就算说的再天乱坠,他们也知道,前景虽然诱人,可风险也是不小的。毕竟,要将银子交给别人手里,何况,若是将来船行不能盈利呢?可知道栖霞商行也入股,就是另外一种思维了,连陛下和臣都入股了,那么……这马氏船行,岂敢卷款而逃?再其次,若不是因为这买卖一本万利,为何陛下和臣也会参与这买卖?”

“因而,这对他们而言,等于是原本通过购股,给自己未来来一场豪赌。却变成了,这一场买卖,变得更加安全,既安全,又有暴利,那么……这样的股票,他买不买?”

朱棣听罢,瞬间了然,不由道:“朕还以为……”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笑了笑道:“陛下一定在想,他们得知陛下和臣与这马氏船行有关,必定要望而却步!陛下……这其实就是臣想要向陈登证明的,人之所想归人之所想,利益归利益。进行新政,就是要让天下的生民可以立命!”

“说穿了,就是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使社稷得以稳固。至于其他什么礼法,什么约定成俗的规矩,在生民的吃饭穿衣面前,什么都是假的,陈登这样的人,妄图利用所谓的礼法或者德行去制造什么乱子,其实不过是螳螂挡车,是蜉蝣撼树。”

“同样的道理,这些读书人,昨日可以因为新政坏了他们的利益,而群情汹汹的想要反对新政。那么今日,照样他也可以为了利益,维护自己的股票。”

朱棣突而道:“若是每股二十两,那么……栖霞商行有三成的股票,价值几何?”

张安世道:“臣若是没有算错的话……那么,就是六百万两纹银。”

朱棣听罢,笑了:“这个马愉……朕看他不只是状元,他应该做宰相,这样的人称相,任何天子都会喜欢。”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二十两,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嗯?”朱棣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却是凝视着张安世:“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其一,海贸的前景,毕竟诱人。这几年来,海贸的需求一直极大,正因如此,所以马愉吸纳更多的资金,订购更多的海船的方向是正确的,现在我大明的所谓海贸,其实还未开发出一成,未来我大明与天下各藩联系越发的紧密,势必会需要更多这样的船队。”

“其二就是,马愉此人,精通经营之道,一旦他筹到了足够的资金,那么更多的舰船,创造更多的利润,最终可使持股者得到更多的分红,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臣以为,即便二十两一股,未来只要不出大差错,那么还会水涨船高,便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十、一百两也未必没有可能。”

张安世说的信誓旦旦。

毕竟在这个时代,海贸就是朝阳产业,现在缺的就是足够的资金,以及资本的积累了。

谁率先完成,就能吃到这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远处,吴同一直支着耳朵听着,一听未来五十、一百两之类的话,脸色微微一动……

此时,朱棣道:“若如此,十两银子售出了股,倒是可惜。”

张安世笑道:“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这一切的前景,都是在船行有足够的银子,能够订购更多的海船的前提之下的,若是没有这十两一股,将来也不可能成长至白两一股,一口吃不成胖子。”

朱棣听罢,也不禁哂笑:“这般说,倒是颇有道理。”

天色渐晚,读书人们已是散去。

张安世转头对陈礼道:“将这陈登拿下。”

陈礼会意,匆匆带人去捉了陈登。

此时的陈登,却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他从那些读书人的身上,见到了令他感到前途无望的感觉。

于是,他像一只绵羊一般,被人拖拽着,押着走了。

马愉则已现身,来到朱棣的面前,行了礼。

朱棣此时对马愉的印象是更好了,朝他颔首道:“朕听张卿言,你这状元公很擅经营之道,朕起初尚还不信,现在方知,原来竟还真有几分本领。”

马愉却是道:“陛下,臣其实不擅长经营之道。”

朱棣道:“哦?”

他依旧看着马愉,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马愉想了想道:“臣所擅长的,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就如这些读书人,倘若不是因为陛下开了海贸,不是因为天下诸王镇守诸藩,这海贸……自然也就是井中之月,不过是空谈而已。正因为新政,所以海贸水到渠成,学生借此机会,才有今日的马氏商行。”

“同样的道理,若非是皇孙在此,吸纳了大量的读书人,又因为新政,使他们不敢再将金银投入到土地中去,那么学生就算是喊破了喉咙,却也绝没有肯购置学生的股票。这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学生侥幸,看到了大势,因而顺势而为。”

朱棣细细打量着马愉,似乎对这马愉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愉这话既谦虚,又将张安世和朱瞻基夸了一通,这马愉说话……倒是好听。

朱棣道:“卿之所言,不无道理,可话虽如此,能够看清大势,可以因势利导之人,又有几人呢?天下的多数人,终究还是后知后觉罢了。”

马愉道:“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读书可知古今。”

朱棣失笑道:“天下读书的多了,也没几个卿家这般。”

马愉道:“有人读书,是为了功名,有人读书,可能只是想要增长自己的见识。”

朱棣道:“努力罢!”

马愉道:“谢陛下。”

朱棣没有封赏,可这对马愉已经足够了。

栖霞商行持股三成,再加上陛下这努力罢三字,就意味着马氏船行,接下来可以大刀阔斧,在吸纳了更多的资金之后,将大量购置新船,同时,以此为背景,与诸藩进行更广泛的合作。

将来这马氏船行,必为天下第一船行,风头无两。

一个买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只怕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朱棣转头对张安世道:“撬开陈登的口。”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背着手,回头,才发现那吴同尚在。

朱棣盯着吴同,吴同心里发毛。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道:“不必恐惧,来了和州,就好生在此过日子。”

吴同感受着跳个不停的心跳声,忙道:“是,是。”

朱棣又道:“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朕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只是朕要推行新政,乃是为了祖宗基业,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若是有人螳螂挡车,朕自然不会客气,可若是如你这般,能够安分守己,朕也绝不加害。”

吴同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明白。”

朱棣看吴同这样子,倒是怕自己把这吴同吓出了好歹,便一挥手道:“且去吧。”

吴同忙行礼告退。

朱棣随即扫视了其他人一眼,笑了笑道:“诸卿……明日,摆驾回京罢!朕与诸卿,在这和州,呆了太多的时日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颠簸了。”

杨荣等人称是。

朱棣又感慨道:“朕登极,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来,也还算勤勉,杀过许多人,却也总算……不辱太祖高皇帝,有一些功业。而今,竟还有人妄图想要谋篡,如陈登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朕势必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可消朕恨。”

他将话题引到了陈登的上头。

可众臣却是语塞,竟是无言。

朱棣却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一挥手道:“先回行在,等张卿的消息吧。”

…………

陈登被重新带回到了百户所。

在这里,没有给他带枷上镣。

张安世命人将他安置在百户的值房,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茶点。

此时,天色暗淡,值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灯火冉冉,陈登的脸色,却已是苍白如纸。

茶水已是凉了,他却一直一动不动的端坐着,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息。

这时,张安世踱步而来,一面道:“陈公身上本就有伤势,此番又在外颠簸了一日,一定辛苦,本王让人给伱一些茶水和糕点填填肚子,可陈公却为何是滴水未进?”

陈登下意识地抬头,瞥了张安世一眼,可眼中似乎寻不到一丝的神采。

张安世随即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和地道:“是陈公有心事吗?”

陈登抿了抿唇,终于道:“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

张安世道:“本王一向钦佩陈公,陈公毕竟乃是礼部右侍郎,能舍弃功名利禄,又可承受如此酷刑,依旧不改初衷,这是寻常人无法做到的。”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本是陈登最自傲的事。

毕竟,有的人将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为了名声,而舍弃功名利禄,威武不能屈,这本身就是儒家最推崇的所谓风骨的体现。

而这……陈登确实也做到了。

可是……这一次,陈登没有感受到他为之骄傲的东西连敌人都钦佩,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欣慰之色,而是一脸沮丧,显得万念俱灰。

张安世微笑道:“陈公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可以谈一谈。”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陈登闭上眼睛,脸上尽是倦色,随即道:“苟延残喘之人,只求速死而已。”

张安世道:“看来,陈公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是为了对得起朋友,又或者……还是认为……你的那些同党,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依旧还可成功?”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眸,他了无生趣地看着张安世,眼里,尽是麻木之色。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本王会最后审问你一次,若是你老实应对,那么……本王可在此许诺,本王会放过你的族人,你的族人,将杨帆出海,到新洲去,可以让他们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总之,他们至少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你所犯之罪,追究到你的身上便到此为止。”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陈登,把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接着道:“可你若是依旧还不肯说,那么也没有关系,接下来,就是厂卫照着规矩来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要以为,你隐藏的那些事,本王查不出来,这世上只要干过的事,总能找到突破口,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是……你无论如何隐藏,你们的事也不会成功,最多,不过是给厂卫制造一些小小的麻烦而已。可这些麻烦,并不能使朝廷伤筋动骨。”

“本王之所以给你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是流放你的族人,是因为本王钦佩陈公你,无论对错,至少陈公的慨然总是值得提倡的。”

陈登抬眸,认真地看着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动,方才似死寂般的眼中,此时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良久,他竟道:“我有家人三十七口。”

张安世道:“三十七口,都可以去新洲。唯独陈公,兹事体大,只怕活不成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到时本王亲自督看,送陈公上路,保证干脆利落,断无痛苦。”

张安世说的很直接,却已表现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陈登嘴唇蠕动了一下,他要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而后才缓缓地张口,道:“殿下请问……”

张安世却道:“怎么,陈公不教本王立个誓言吗?”

陈登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与厂卫其他人不同。”

张安世不由一愣,显得有些意外,而后道:“好,来人,取笔墨来,准备记录。”

准备好一切后,张安世便落座,看着陈登道:“陈登,本王问你,你是否妖言惑众?”

陈登干脆利落地道:“是。”

张安世又问道:“你写过多少文章?”

“三十三篇。”

“何人授意?”

“愤然而为。”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有人指使和授意的?”

“不。”陈登继续摇头,接着道:“确实是陈某人自行去做的。”

张安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没有同党?”

“有。”陈登道:“只是这些同党,都已被锦衣卫捉拿了,他们有的负责传递文章,有的……也……”

张安世豁然而起,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戏弄了,绷着脸,怒道:“其余的同党呢?”

陈登平静地道:“殿下且不要急,关于这妖言惑众,确实是老夫的主见。只不过中途……却出了一些事。”

张安世:“……”

张安世也是服了,这陈登说话吞吞吐吐,看来他这酷刑挨的不冤。

张安世继续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事?”

“此后便有人……登门造访。”

张安世眉一沉:“有人也察觉到了你们,所以……主动与你联络?”

陈登颔首:“正是!”

张安世继续问:“此人是谁?”

“乃我内侄。”陈登平静地道。

张安世听罢,便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内侄……”

陈登却是摇着头道:“不,他只是小角色,或者说……只是给人传话的罢了。”

张安世颔首:“继续说。”

或许是这些时日连续遭受打击的缘故,陈登此时异常的平静,毕竟……那一股子‘亢奋’劲已过去了,现在是贤者时间。

陈登道:“殿下希望……老夫捡重要的说吗?”

“不。”张安世摆手道:“事无巨细,都要说。”

这里头的细节,张安世可不能错过。

陈登颔首,继续道:“我这内侄,曾喜好游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

张安世道:“你这内侄,可知你暗中联络人写文章的事?”

陈登摇头:“老夫行事还算缜密,何况此等事,实在不敢波及家人!因此除了志同道合者,绝不泄露,即便是写好了文章,也是用火漆和蜡封好,叫人送出。”

张安世不禁疑惑起来,皱眉道:“这样说来,就更古怪了,既然你这般谨慎,为何他们知道这些妖言的源头在你这里?与你合谋之人……你能确保与他们无关吗?”

“至少……”陈登道:“这些人,多是老夫物色,应该与那些人无关。”

张安世挑了挑眉,随即道:“这些人……看来打探消息的本领也不小,你继续说。”

陈登道:“内侄寻了老夫,突而痛斥了殿下,老夫不明他的来意,却只是敷衍几句!可最终,我那内侄突然说起了市井中流传的文章……老夫自是矢口否认,可内侄却只是笑了笑,说是有一位朋友,想要见老夫。”

张安世顿时好奇起来,道:“此人是谁?”

陈登深深的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此人乃安定郡王长史。”

张安世一听,顿时挑眉,安定郡王?

安定郡王,其实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

此人乃是秦王的后代,乃是庶子,所以没有资格承袭亲王爵位,和张安世一样,都是郡王。

不过这厮……张安世印象中,似乎也是一个不太安生的主儿。

当然,现在的大明,和历史上的大明,显然已经不同,随着移藩,朝廷与宗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大为缓和,这安定郡王,也随秦王一系,分封去了海外。

照理来说……

张安世道:“说了什么?”

“说安定郡王有大志,想要扭转乾坤。”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道:“他凭什么扭转乾坤?”

“秦王被封于真腊,有数卫人马,其中安定郡王,亦有一卫人马,秦王体弱多病,安定郡王乃勤王之弟,海外险峻,秦王府的兵权,也就自然而然,慢慢掌握于这位安定郡王之手了。”

陈登说着,顿了顿,看了张安世一眼,又道:“何况,真腊多产玉石,如今他又日夜操练精兵,礼贤下士,对于新政,安定郡王殿下也是极力反对,因此……他认为只要天下有变……”

张安世听着,不禁乐了,道:“原来如此,那么……你如何应对?”

陈登道:“安定郡王身份尊贵,他既有所图,那么……一定有其依仗,如若不然,断然不敢行事。”

“其次,他能深悉大明内部最大的矛盾,更是能借此而伺机待变,因此,必为非常人物。”

“他暗中与陈某所修书信之中,谦虚客气,处处礼贤下士,也由此可见,其……志非小,其智也非常人能够猜度。”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却道:“那么陈公又如何认定,他能成功呢?”

陈登道:“天下已是干柴烈火,其形势,比之当初陛下靖难时,更为险恶。而安定郡王,却能在京城随时打探消息,有如此大的志气,又练了一支精兵,如今陛下年岁已高,只要……”

张安世脸色越来越诡异,想了想,打断陈登:“你认为他能成功?”

陈登抿了抿唇,才道:“从前是认为可以的,天下布满干柴,只要有人肯振臂……只是现在却觉得,似乎……颇为失望。”

“不不不。”张安世道:“陈公认为,这位安定郡王能够成功?”

陈登道:“此人老夫与之有过书信往来,其言谈非同寻常人,何况,若非有大志,不为大明基业所忧,如何敢于这般呢?这是人中龙凤……”

张安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陈登,他甚至在怀疑,这陈登是不是在耍什么把戏。

张安世这眼神,这表情也实在太有深意了一点,以至于陈登忍不住道:“殿下莫非不信?”

张安世却是出乎意料地道:“不,方才不信,不过现在……似乎也不得不信。只不过……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本王说的是有没有可能,这个安定郡王,叫朱尚炌的家伙,他只是纯粹的有病呢?本王说的是……”

说着,张安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精神上的问题。”

陈登:“……”

看陈登一时没了反应,张安世便道:“陈公,你觉得呢?”

陈登其实突然有些泄气起来,近来的打击,实在太大,从前的踌躇满志,现在却早已消失的九霄云外。

以至于他现在突然被张安世所提醒,细细思量,居然也开始动摇了。

他下意识地道:“理应不会……吧。”

张安世则是很有耐心地道:“来,我说说看,陛下靖难成功,以至于某些所谓的宗亲,也生出妄念,以为自己也能成功。而他所谓的厉兵秣马,陈公当真懂军事?他若当真兵强马壮,只怕早已在真腊耀武扬威,何至迄今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来求助陈公,想靠陈公几篇文章?”

陈登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至于什么礼贤下士,什么干柴烈火,陈公有没有想过,历朝历代,人人都在效仿所谓的礼贤下士,可若当真礼贤下士,一定会有大量的人投奔真腊的安定王府,可你听闻过,有谁去投奔的吗?”

陈登:“……”

张安世越说越觉得如此,于是接着道:“一个这样的人,居然妄想什么举大事,效仿陛下靖难,陈公,这人可能病得不轻。”

陈登不吭声了。

张安世却是道:“只这安定郡王吗?”

“哎……老夫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陈登叹了口气,突然道:“殿下,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吧?”

张安世颔首道:“算数。”

陈登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我的族亲,就交付给殿下了。”

张安世倒也实诚,坦然道:“你放心,他们会活下去,不过……想要活的好,却也不易,你自己清楚,你是乱党,若是本王照顾了他们,只怕也是不便。”

陈登脸上不见一丝努色,甚至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微微低垂着头叹息道:“有殿下这句话,就已知足了。今日,陈某才知自己愚不可及。”

张安世道:“人总会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这种事很常见。”

陈登抬头,凝视着张安世:“难道殿下便知道,自己所为,必是正确的吗?”

“是的。”张安世斩钉截铁地回答。

陈登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道:“因为我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陈登:“……”

张安世道:“这几日,本王会让锦衣卫好生照顾你的,你若有什么书信,只要里头没有什么忌讳之处,本王也准许你传给你的亲人。等候陛下发落吧!”

陈登定定地看了张安世许久,而后,他居然站起身,朝张安世作揖:“已知足了,多谢。”

说完多谢二字,陈登把腰身躬得更低。

张安世则是目光幽幽地看着陈登,而后深深叹了口气。

步出去的时候,陈礼等人早已在此候着。

张安世道:“速速去取安定郡王的简报,本王要立即去觐见。”

片刻之后,张安世觐见。

见张安世风尘仆仆的样子,朱棣朝张安世挥挥手道:“赐座。”

张安世落座,随即欠身道:“陛下,陈登已经开口了。”

朱棣眉一挑:“说。”

“同谋者,乃安定郡王朱尚炌。”

朱棣脸颤了颤,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宗室之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真怪不得朱棣,毕竟朱棣的侄子太多了,那些嫡侄都未必能记的过来,何况还是一个庶侄呢!

于是张安世道:“此人乃秦王六子,现在在真腊,此人颇有野心,当初在藩地时,就有许多不轨之举,只是……朝廷没有追究。此后,越发狂妄,现今的秦王,乃他的兄长,却是体弱多病,这更使他……”

张安世说到这里,朱棣却突然反问:“他拿什么谋反?”

对呀,谋反得有动机吧。

比如一个人,他想做皇帝,这叫动机。

可一个小小的郡王,他总得有点东西吧。

“这……这……”张安世忍不住哭笑不得地道:“所以臣在想,此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朱棣大为失望,他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反贼呢,可居然……

当即他便道:“令緹骑立即捉拿,圈禁至凤阳,其郡王府中……凡有知情不报者,斩首示众。至于参与此事者,诛族。”

张安世听罢,道:“可是陛下……”

朱棣道:“还有什么事?”

张安世道:“这朱尚炌如此野心勃勃,不过是圈禁起来,那些受他胁迫和的从犯,却统统斩首,是否……过于苛刻严厉?”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想为谁求情?”

张安世道:“臣觉得那陈登,好像也有大病。”

朱棣脸色缓和,却是道:“真是古怪,天下恨不得杀你的数都数不清,可你竟还总想着为人开脱。”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道:“并非是开脱,只是……新洲那边……”

朱棣也干脆,直接道:“这群人,实是愚不可及。这陈登,就依你之意,斩首罢。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连忙谢恩。

朱棣道:“该回京了,不能在此继续耽搁下去了,河南和关中的铁路,也是重中之重……”

说着,朱棣站起来,眯着眼道:“朕现在越发察觉,新政要推行,已是迫在眉睫,这河南和关中,该当为天下的示范,唯有如此,才可夯实新政的根基,此事,你要加紧。”

张安世忙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却又叹息一声,道:“朱尚炌……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嘀咕着,张安世也一脸无语的样子。

这世界,总有一些人做出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事,可你不理解,也许这个人却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动。

数日之后,圣驾回朝,张安世也回到了他的栖霞。

此时却有快奏来,郑和回京了。

于是张安世又得旨意,与太子朱高炽一同往松江口迎郑和回朝。

郑和这一次航行,历时两年,规模却缩减了不少,毕竟现在大明对舰船的需要极多,此番出航,可谓轻车从简,不过航行的距离却是最远。

正因如此,所以朱棣对郑和的归来,格外的看重。

郑和见朱高炽亲来迎接,受宠若惊,他风尘仆仆,神色已带着极度的疲惫,却还是朝朱高炽行了大礼。

朱高炽慌忙将他搀扶起来,道:“郑公公不必多礼。”

当下,让郑和歇息一番,随即回京。

这沿途上,张安世总想围着郑和转悠一下。

不过却被朱高炽瞧出来了,对张安世道:“郑公公年岁不小了,此番出航,更是疲惫不堪,回到京城,还有与父皇奏对,你就别总是在他的面前晃悠,教他不得休憩了。”

张安世道:“我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明罢了。”

“那可以询问他的随行人员。”

张安世道:“随行之人,都还滞留在松江口呢……”

朱高炽:“……”

朱高炽叹息道:“等见了驾,也就知道了。”

张安世只好点头。

朱高炽看张安世一时失落的样子,笑了笑道:“近来父皇和母后身体不好,你该多去觐见。”

张安世点头:“是,知道了。”

“还有你阿姐,有空闲,也要多去见一见,自瞻基长大……她这做母亲的身边少了人陪伴,总是不乐。”

张安世道:“瞻基那个小子……罢,算了,我不说了,免得又说我这做阿舅的没有肚量。和州距离京城,也不甚远,一日就可往返,他太急于求成了,阿姐的事,对我而言比天还大,姐夫放心,我一定时常去陪伴阿姐。”

朱高炽微笑,温和地道:“不枉你阿姐心疼你。”

刚刚进入京城,朱高炽便命人奏报入宫。

很快,朱棣便在崇文殿升座。

对于郑和的此次航行,满朝都怀着巨大的期待。

如今的大明,已经开始对外界的事越发的好奇起来。

尤其是朱棣,西洋给大明带来的巨大利益,已是让朱棣意识到,这航海的重要。

而这一次,却不知能否带来有用的讯息。

朱棣升座,百官也纷纷陪驾,朱高炽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和颜悦色地朝郑和道:“不必多礼,郑伴伴劳苦功高,赐座。”

郑和又行了大礼,方才欠身坐下。

朱棣道:“此番航行,历时两年,可有收获?”

郑和当即献上了海图,道:“陛下,奴婢此番出洋,收获不小,此最新的海图,乃奴婢沿途绘制,还请陛下过目。”

亦失哈亲自去接了海图,小心翼翼地送至朱棣的面前。

朱棣将海图放置在御案上展开,便低垂着头,细看良久。

张安世只恨不得自己伸长脖子数丈,去看看那海图中绘制的是什么。

可惜……他脖子没成精。

朱棣细细看过之后,不免感叹道:“天下竟如此之大……”

郑和道:“陛下,这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臣所过之处,有人浑身黝黑,如同黑炭,可继续航行,却又见其人肤色白皙,高鼻深目,形似恶鬼,与胡人虽也酷似,可其发肤却多为金黄与大红,实在教人大开眼界。”

朱棣忍不住惊讶道:“面目如此可憎,船队随行之人,是否有人受惊?”

郑和道:“这倒不曾有,虽是面目诡异,可实际上,却终究还是人罢了,只是其风俗、习性与我大明全然不同,倒也稀罕。”

朱棣不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道:“朕倒想见识一二。”

郑和微笑道:“奴婢倒是带了几个来,这些人,乘了船,竟要袭击奴婢的船队,奴婢将其抓获关押,只是……不幸沿途死了三个,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朱棣眼眸一亮,大喜道:“好的很,到时进献至御前,朕要亲眼见一见。”

郑和连忙称是。

朱棣心情大好,于是兴致勃勃地又道:“这鬼国又有何稀罕之处,尽都道来。”

…………

有点卡文,正在梳理剧情,晚上会有,不过可能有点晚。

第493章 震惊

朱棣显然对域外之事,极有兴致。

他看着郑和,而郑和则躬身道:“奴婢扬帆,先经天竺,随即远渡重洋,走的乃是当初邓健的路线,先至一处大陆,随之一路沿着这大陆的沿岸前行,绕行了足足数千里,一路向北,抵达了这极北之地。”

朱棣一面认真地听着,一面低头看着海图。

郑和又道:“此地亦是土地肥沃,多是白面红法之鬼状,似是分裂为诸国,倒与我中国先秦时相似。”

“先秦?”朱棣惊奇地道:“是春秋?”

郑和道:“大抵如此,此地有大小邦国数十上百,彼此攻伐,又或连横合纵,已征伐数百年。”

朱棣颔首:“征战数百年,倒是亏得他们能闹腾。”

郑和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朱棣揶揄地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你不是也对海外的事极有兴趣吗?张卿如何看待?”

张安世的话却是出人意表,只见他道:“征战数百年……臣才觉得可怕。”

“哦?”朱棣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便道:“长年累月的混战,必定使其士农工商,统统都为战争服务,为了不使自己战败,那么必定要舍弃一切毫无用处的繁文缛节,将所有的物资和财货,统统投入军备之中,且必定要推崇武力,一切文人,也势必追求简单有效的阴谋权术,而不会陷入清谈。其对战争空前的重视,也势必会令他们的战术不断的更迭。”

张安世想了想,也打算引经据典,于是道:“就好似是战国时一般,起初是李悝变法,使魏国强盛,又创下魏武卒的军制,以至魏国强极一时,于是各国为了生存,就势必纷纷变法。此后赵武灵王,开始胡服骑射,使赵国的军事达到顶峰,各国见状,必定迅速跟进,此后,便又有了楚国的吴起变法,燕国启用苏秦、乐毅,秦国的商鞅变法。”

“为使增强国力,外御敌国,各国无不屡屡更迭内政、军事,且使匠术也随之战争,不断的更迭,臣听闻,战国时许多锻造兵器的技艺,即便是放在数十年前,我大明的匠户,也未必能与之争长短。所以臣以为……还是要警惕为宜,切切不可姑息。”

朱棣听罢,倒是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对于许多事,像朱棣这样的人,一点即明。

可以说,春秋战国时期,既是当时天下最动荡的时期,可同时,也是变法和武器以及战术更迭最快的时期。

几乎数十年功夫,就出现一种新的变法,出现新的霸主,而很快,其他各国纷纷效仿学习,在此基础上,又更迭出更新的东西。

于是朱棣深以为然地道:“张卿之言,不可谓不深思熟虑,我中原一旦安定,则势必要承平,承平日久,也未必是福。只是而今天下承平,当如何才能杜绝承平散漫之心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当定下一些章程,只是如何拟定,却还需太子殿下来主持。”

朱棣便看向朱高炽道:“太子与张卿、金卿人等好好议一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朱高炽称是。

朱棣又看向郑和:“这样说来,这如赤鬼一般的诸国,不可小看,郑伴伴可还有什么要进言的?”

郑和道:“我大明的诸多财货,都受他们的喜爱,奴婢船上的一些人,与他们交易,即便寻常的瓷器,他们也愿争相购置,除此之外,其国对于航海,也颇有兴趣,其中有佛郎机国,他们精通航海术,还有英格兰国,亦对航海颇有兴趣,奴婢还听闻,他们与东边的大食人,亦是征战不休,只是百国林立,彼此攻伐,实在混乱不堪,奴婢也无法尽言。”

朱棣听罢,不由得唏嘘,感慨地道:“此地若是出一个始皇帝,更为心腹大患。”

郑和又道:“至于这沿途,奴婢经一大洲,上一次航行,其实就已抵达该洲东岸,只是此番航行才知此洲之巨,该洲人肤如黑炭,多为土人,以采集和狩猎为生,此地虽不贫瘠,不过许多落脚的船员,一旦靠岸,却容易滋生疾病,幸赖船上备有芜湖郡王所产的药物,竟可治愈。”

“该洲从奴婢的航程来看,只怕不下中原三倍,亦是不容小觑,奴婢回航时,留下了数百人,于各处的口岸,令他们驻留,待来年再下西洋,再派船只去补给……”

朱棣颔首。

郑和又道:“再有天竺国,天竺国亦是百国林立,其中还有诸多当初蒙古人征伐所存之汗国,奴婢此番回航时,再天竺进行过较长时间的驻留,在天竺一大岛,费重金,购置了土地,建立了一处码头,也了解了天竺的风土人情……”

朱棣道:“莫非这天竺,与那佛郎机所在之国,也是先秦之时吗?”

郑和道:“正是。”

朱棣:“……”

朱棣心里其实觉得很意外!

说实话,朱棣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在根深蒂固的思想之中,至少朱棣是认为,天下遂归于一统乃是常态的事。

所谓大一统,早在汉朝时,就已成了深入骨髓的主张。

原以为天下其他各洲,也必是如此,今日方知,原来大明才是那个异数。

朱棣皱着眉头楠楠地道:“诸多汗国……”

他背着手,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

张安世看着不语的朱棣,骤然明白了朱棣的心意。

说到揣摩上意,乃是张安世的长项,于是气势汹汹地道:“陛下,暴元祸乱华夏有百年之久,不曾想,这域外竟还有这样多的暴元残党,太祖高皇帝虽以布衣出身,却驱逐鞑虏,陛下乃太祖高皇帝高皇帝子孙,理应继承太祖遗志,驱逐暴元,还我……还天竺人河山。”

一下子的,这话就像突然炸锅了一般,下头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深知张安世是个什么德行,这家伙平日里还算平和,现在却突然气势汹汹的,十之八九这家伙是揣摩了上意。

可若是陛下如此……这莫非是要……

朱棣听罢,则是微笑道:“元人残暴,使我华夏涂炭,不曾想,天竺人竟也遭此劫,哎……”

郑和在旁道:“陛下,其实……那蒙古诸汗国,还未深入天竺,大多只在西域一带……这……”

张安世立即道:“这就更糟糕了,暴元侵略成性,势必要南下,到时……”

朱棣没等张安世把话说下去,便压压手道:“好了,好了,天竺国的情形,先上一道章程,再做定论。”

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却是看向郑和道:“至于那捉拿的赤毛鬼,过几日押解来见。”

郑和道:“奴婢遵旨。”

一场朝会,就此结束。

朱高炽出宫的时候,领着张安世。

二人先是一前一后,此后并肩而行。

朱高炽这才低声道:“方才在御前,你那一番话,颇有道理。只是现在父皇要本宫上一道章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姐夫,从前有一个说法,叫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倘若如此,或可解决了。”

朱高炽背着手,学着朱棣的样子,阔步而行,一面道:“可是安世,伱不要忘了胡惟庸。”

所谓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这里头涉及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地方上有经验的官吏和武将,他们在一步步上升的过程中,势必会培养出大量的亲信和下属。

譬如一个人,在经历了知县、知府、布政使的过程中,他定会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一个班底,而这个班底之人,随着此人最终进入中枢,甚至成为宰相或者内阁大学士,那么此人不但获得了中枢大全,而且其门生故吏,也遍布于天下,经过他的培养之后,其门生故吏也担任各处要职。

正因如此,才是胡惟庸败亡,或者是历朝历代,相权尾大不掉的原因。

当然,历史上也有许多的尝试,既然如此,那么皇帝就干脆频繁地去更换宰相,一两年换一个新的。

可这样,却又导致了新的问题,即人家位置还未坐热,又有人取而代之,最终的结果,往往是政令无法延续。

因此,现在才催生出了所谓内阁制,内阁制的大学士,往往起于翰林,几乎没有任何地方上的经历,一辈子可能都在京城为官。

而翰林的工作,往往也只和文字打交道,使这大学士,彻底沦为了秘书机构。

这样的做法,确实解决了胡惟庸的问题,可新的问题是,相权虽然遭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且因为没有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没有治理一方的经验,固然其政治的智慧足够,却无法做到知悉下情。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高炽的顾虑,便又笑了笑道:“姐夫,这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高炽顿时抬眸看向张安世,道:“哦?说来听听看。”

张安世却是道:“现在就算说了,姐夫也认为我信口开河,只有眼见为实。至于这章程的事,就交给我吧,我送一份大大的章程给陛下,保管陛下满意。”

朱高炽笑了:“你这家伙……”

他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于张安世,他是极度信任的。这家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折腾的本事有,可办事的本领却也不少。

当即,他道:“父皇性子急,你赶紧一些,否则到时必是本宫要受父皇的责备。”

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姐夫放心便是了。”

朱高炽此时又想起什么来,便道:“那天竺国,你为何要喊打喊杀?”

张安世道:“倒并非针对天竺人,而是……我听闻,天竺人历史上饱受侵略,实在不忍……最初的时候,听说先是什么波斯人攻入过印度、此后又有马其顿人,再之后更有塞人、安息人、大月氏人、波斯人、突厥人、现在竟连蒙古人也虎视眈眈,这数千年来,征战不休,无一日安生,所以……“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入侵者,有一些是朱高炽闻所未闻的,却也有不少……是他略有耳闻的。

比如安息、月氏、波斯、突厥等等。

不过以上诸国,不,准确的来说,这甚至谈不上是国,对于朱高炽而言,说他们是诸部更合适。

毕竟这些人许多连称国的资格都没有,譬如月氏,就曾是匈奴人手下败将,汉武帝征匈奴,曾就想联络被匈奴驱逐的月氏人,一同对匈奴动兵,可惜月氏人被匈奴人打出了阴影,再也不肯东进,没想到……他们居然南下了。

至于突厥,也算是熟人,只不过……唐朝时,早已被驱逐,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些突厥人,竟还能在域外死灰复燃。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微微带笑的样子,不禁道:“倒没想到,你还有此善心。”

张安世居然叹口气道:“姐夫,我只是想给长生积点德。”

朱高炽:“……”

好吧,这理由,他无力反驳!

张安世平日懒,但是他是一个行动派,回到了栖霞,张安世便立即开始修书,而后叫人将这书信送了出去。

而紫禁城中,朱棣似是突然有了心事。

郑和所带来的天下诸国的消息,虽没有给朱棣带来巨大的震动,可带来的思考,却也是不小的。

冲破了地理的迷雾之后,似朱棣这样的雄主,当真开眼看过了世界,又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思考呢?

亦失哈见陛下心事重重,看了一下天色,便提醒道:“陛下该用膳了。”

“嗯。”朱棣淡淡地颔首。

亦失哈本打算命人传膳,朱棣却突然又道:“明日赐一些东西给郑伴伴,他在外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京来,该享一享福了。”

亦失哈忙是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你说,张卿所言之事,可有道理……”

“陛下指的是……”

朱棣此时却露出了几分感慨道:“历朝历代,在经历了战乱之后,文臣武将,大多精良,所以往往开国之后,总是不免进入鼎盛。可数十年之后,天下承平,文臣得不到历练,武将也因此而马放南山,不出数十年,天下看似是承平,却已有疲态了。看来天下承平,也未必是尽是好事。”

亦失哈笑了笑道:“不是有一句话吗?叫做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想来芜湖郡王所言是这个道理。”

朱棣点头道:“是啊,朕思来,不是没有道理,朕的儿孙,现在倒有几分样子了,可若是天下的文臣武将,却大多都是庸碌之辈,只怕也难有成就。”

亦失哈则是关切地道:“陛下思虑甚多,这样下去,只怕……”

朱棣道:“朕乃天子,能不思虑多吗?这天下的事,朕不去想,就得让儿孙们想。朕手头不去解决,就得让儿孙们解决。太祖高皇帝,当初也是呕心沥血,定下法度,可终究……不也棋差一着,出了一个朱允炆吗?朕不希望自己如太祖高皇帝一样,留下遗恨。”

亦失哈想了想,便劝道:“陛下何必忧心忡忡?不妨且看看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进上的章程便是。”

朱棣颔首:“只好如此。”

次日清晨,郑和便来觐见,说是两个赤发鬼来了。

朱棣顿时提起了精神,满腹好奇,当即便召大臣,要教大臣们也一道来见识一二。

张安世倒没有急于入宫,作为曾经的锦衣卫头头,还是要对这两个‘赤发鬼’进行一番核查的,确保万无一失。

这二人,果然是一头红发,相貌是典型的欧洲特征,胡子拉杂,二人嘀咕了很久,叽里呱啦的。

大臣们已经陪着朱棣在殿里等候,张安世才领着校尉押解二人入殿。

此二人一入殿,顿时引起了百官们的注意力。

众人看着这二人,俱都是骇然之色。

古人对于欧洲人的相貌,大多都不适应,只觉得面貌奇丑无比,宛如恶鬼。

现在当真亲见,更觉得毛骨悚然。

此二人在殿中站定。

朱棣作为一个帝皇,还是很能稳住自己的表情的,此时他神色平静,只细细打量着二人。

这二人居然直接跪下了,开口道:“见过陛下。”

说的竟然是汉话,虽然这汉话……带着一种类似于杨荣一般的福建口音。

不过细细思来,这倒也合理。

这二人被船队抓获,回程时有一年之久,在这船队上,作为俘虏,自然而然也有交流的需要,一年的时间,足够和船上的人学习到一些简单的交流了。

朱棣认真地观察了这二人半响,才道:“尔二人可有名姓?”

二人齐声道:“有汉名。”

朱棣道:“报上来。”

其中一个道:“我叫二蛋。”

另一个道:“草民驴球。”

朱棣:“……”

殿中顿时哗然了。

郑和则是急了,慌忙道:“陛下,这可能是船中水手……胡闹……给他们取的名姓……奴婢……”

郑和简直就是措手不及。

海上的水手,本就粗俗,不过行船之人,粗俗一些也是理所当然,让人做到在惊涛骇浪中还斯文有礼,那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

郑和显然也不可能亲自去看管这两个俘虏。

说实话,郑和的船队囚禁的俘虏多了去了,因而,这些人显然就是底层的水手们看管的。

可现在……郑和意识到……日夜与水手们交流,学习汉话的两个俘虏……现在来到御前,在皇帝和众多朝中大臣的眼皮子底下,可能要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

或者说……这就是两个定时炸弹。

他慌忙地请罪,朱棣却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只微笑,压压手道:“无碍。”

朱棣旋即看向那叫二蛋之人,道:“卿来自何处?”

二蛋率先道:“俺家乃葡萄牙。”

另一个叫驴球的道:“俺家西西里。”

朱棣显然不曾听闻过这样的地名,却也没有急于了解这个,而是道:“所操何业?”

二蛋道:“渔民。”

朱棣显然有些意外,皱眉道:“渔民?”

朱棣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难看,而后道:“既是渔民,为何袭击我大明舰船?”

这个问题就尴尬了,二蛋只好耷拉着脑袋道:“听说船上有财宝……”

朱棣一听,顿时火气上来了,立即痛骂道:“入你娘,船上有财宝,你们便抢?”

张安世在旁琢磨,看来陛下也是一个爱学外语的人啊!

二蛋显是受了惊吓,脸色一下子白了几个度。

朱棣气呼呼地接着道:“汝二人真乃蛮夷,幸亏我大明舰船有退敌之力,如若不然,便要命丧至汝等之手。”

驴球忙道:“现已知错,再不敢了。”

朱棣冷笑道:“朕念初犯,也就不予计较,下诏狱囚禁一年半载,等到下一次下西洋,再带尔等回乡。”

朱棣没有继续说什么,正是因为此二人,既是凶蛮的渔民,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询问的,无知之辈,没有什么价值。

郑和这才松了口气。

百官似乎也没将此二人放在眼里,自也觉得无趣,此等面目似恶鬼之人,看着就教人难以下饭,倒人胃口。

就在此时,一直在旁默默听着他们与朱棣对话的张安世,却是突然道:“陛下,臣以为……此二人有鬼。”

此言一出,让朱棣一愣。

百官纷纷看向张安世,许多人露出讶异之色。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显然不明白有鬼是什么意思,却也意识到……好像有点来者不善,当即又脸色微变。

朱棣则看向张安世道:“哦?”

张安世站了出来,神色认真了几分,道:“恳请陛下,严查此二人身份,让臣来撬开他们的嘴。”

朱棣微微皱眉,他对这驴球和二蛋显然已失了兴趣。

可张安世却是半途杀了出来,并且一口咬定,看张安世这认真的态度,也不像是贸然为之。看来这二人确实是不简单,却不知……到底有什么蹊跷。

这二蛋和驴球听罢,已是色变,当即惶恐地申诉道:“俺们冤枉,俺们虽是俘虏,却为何要……”

张安世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向这二人道:“驴球,你是葡萄牙人?”

驴球道:“不,我是西西里人。”

张安世又道:“那么他便是葡萄牙人了?”

二蛋道:“是。”

张安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随即道:“可我已看过船队进献的海图,这西西里,乃意大利半岛上,而这葡萄牙,则在伊比利亚半岛,这两个地方,却也有千里之遥。可锦衣卫押解你们来时,尔二人却用语言在进行交流,用的并非是汉话,可见你们……除了本地的土话之外,还掌握着其他可以沟通的语言。”

张安世说的娓娓动听,君臣们一听,却也渐渐开始觉得蹊跷起来。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正待要矢口否认。

张安世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道:“让我猜一猜,你们可能用的……乃是法兰西语或者是拉丁语进行交流……是吗?”

此言一出,二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张安世却完全不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继续道:“可若尔二人,只是寻常的渔民,如何可能……会这样的语言?这显然与你们的身份不符!”

“就如我大明一样,只有读书人才会打小学习官话,寻常百姓,则大多用各自的方言,倘若渔民,是绝不可能如此的。所以……你们一定不是寻常的渔民。”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面面相觑,而后……他们开始绞尽脑汁地辩解。

其实张安世的推测,是有很多的漏洞的,譬如,此二人完全可以说,他们在船上被俘虏期间,既能学习到汉话,那么也一定可以彼此学习对方家乡的语言来进行交流。

也可以说……其实二人报错了自己的家乡,实际上……二人乃是同乡,只不过因为是俘虏的身份,有其他的担心,所以才谎报了家乡的情况。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安世却朝他们咧嘴一笑,突然从嘴里绷住一句话:“哈罗,好的有毒,啊呦ok?”

这冷不丁冒出的一句鬼话,在这一瞬间,彻底让本是绞尽脑汁的二人,骤然破防。

二蛋人整个人以肉眼可见地快速萎了下去,他微微张大了一双带着惊恐的眼睛,期期艾艾地道:“俺……俺有罪!”

驴球亦已色变,整个人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

他们彻底的破防了。

其实这不过是张安世的把戏而已。

事实上,张安世并不甚精通外语,连英语的水平,连塑料味都达不到。

他先是质疑对方,完全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却突然极简单的说出一句耳熟能详的英语词汇。

这就是料定,虽然这时期的英语和后世的英语肯定有一些不同之处,但是这样的词汇,应该是勉强能够听懂的。

而此二人,未必学习过英语,毕竟……此时欧洲的通用语言要嘛是法语要嘛是拉丁文,可毕竟身处在欧洲,即便对英语不熟,可一些最基础的简单词汇,想必也有耳闻。

这就好像,后世的中国人,即便是足不出户,大抵也能听闻过英文中的‘偶买噶’。

亦或者是日语中的雅蠛蝶之类的词汇。

毕竟文化总是会在无形中进行交流的,只不过往往会通过某种喜闻乐见的方式。

此时,二人从张安世口里听到了张安世口里吐出来的满是塑料味的词汇,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竟当真对欧洲有如此深的了解。

第二个反应就是,既然对方既能掌握这样的词汇,而且还对有如此多的质疑,是否是因为在关押期间,二人交流时的语言,是否也被对方所掌握。

又或者,对方对欧洲有一定的了解,那么……想要熟知自己的身份,并不太难。

他们甚至开始担心,是否还有其他的欧洲的同行,早已抵达过这里,并且以为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效力。

当即,二蛋惨白着脸道:“俺……俺确实不是渔民,我们都不是渔民……”

朱棣:“……”

百官看着张安世这一番神奇的操作,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张安世,这个家伙……总是能做出一点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虽然谁也不知,张安世到底因为何种缘故,揭穿此二人的把戏,不过这一顿操作,确实是让人眼缭乱。

以至亦失哈,都不禁老脸一红,他显然越发的觉得,东厂好像在他自己的手里,实在是一个摆设了。

想要振兴东厂,唯一的可能就是请这位芜湖郡王殿下入宫,成为提督太监。

朱棣本就不甚喜欢这两个人,此时听闻自己受骗,当即震怒:“大胆,尔等可知,何为欺君之罪吗?”

这二蛋和驴球二人,当即便一副忏悔的模样,慌忙告饶。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不妨先听听他们真实的身份。”

这二蛋和驴球再不敢欺瞒,他们想必在船上就已知道一些中原的情况,心知自己身份被拆穿的后果,倘若此时再不老实,就当真可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即,二蛋便道:“从数年前,在拜占庭和威尼斯等地,开始出现了大量大明的货物……”

朱棣看向郑和。

郑和解释道:“陛下,这拜占庭,与大食有所接壤,位于波斯等地附近,至于威尼斯,奴婢闻所未闻。”

二蛋继续道:“听他们说,这些货物,乃是突厥人运来的。”

“突厥?”朱棣总算是听到熟悉的部族了。

二蛋接着道:“此后,又听闻这些突厥人,乃是从蒙古人手里贩运而来,有精美的瓷器,也有细腻的丝绸,还有茶叶,这些货物,屡屡转手,从蒙古至突厥,再至拜占庭以及威尼斯,出现在了意大利等地。因此,价格极为高昂,尤其是瓷器,足以可以与黄金等值。”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脸色一变,此时已顾不得此二人伪造身份的事了,而是将心思放在了……黄金等值上头。

二蛋道:“这些稀缺的货物,迅速的风靡,甚至千金难求,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明的船队,船队抵达之后,大家方才知道,原来距离万里之外的东方,他们竟可以用舰船,抵达意大利。”

“我是一名牧师,他也一样。”

张安世在旁听着,心里大抵也觉得这二人的身份,应该是合理的。

因为在这个时代,几乎知识和语言,都掌握在了这些人的手里。

至于其他人,除了少量的贵族和商人之外,几乎都是浑浑噩噩,不可能掌握通用的法语或者拉丁语以及文字。

“我们的计划是,寻找到海路,并且了解到这可以远洋航行的舰船以及航海的学问,还能……寻觅到东方。”

“为了达成这个计划,我们曾进行过激烈的讨论,最终选择了这个方法……即以俘虏的身份……”

朱棣感到惊奇,于是道:“俘虏的方式?为何……不以使节的方式?”

“若是使节的身份,势必可能引发争论,甚至可能,各国的国王派出使节,而这是不允许的。我们并不了解大明的全貌,贸然的接触,会造成不可知的后果。”二蛋生涩地嘀咕着,似乎生恐自己的用词,无法做出精确的表达。

张安世笑了笑,补充道:“是牵涉到你们内部的问题?”

“是。”

张安世又道:“那么你们的使命是……先了解我们的情况,做出了定论之后,再决定官面上的接触方式?”

二蛋和驴球异口同声道:“是的。”

张安世皱眉道:“可这样做,十分冒险。”

二蛋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上帝的旨意。”

朱棣越听越是糊涂,于是盯着张安世道:“张卿,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臣觉得,他们的意思是……大明的出现,令他们出现了一些恐慌!此二人……大抵相当于是他们那儿的和尚,这些和尚,权势极大,现在突然出现了大明,使他们产生了忧心。毕竟大明并不信他们这些和尚的鬼话,却凭空出现,令他们认为……可能会使他们的教徒,产生……产生……”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思想上的问题。就好像……就好像……孔圣人的学问一样,读书人总是警惕……会有人坏人心术,所以必须得垄断与我们接触的权力,免得,有人‘妖言惑众’,影响到孔圣人他老人家……”

百官之中,不少人已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张安世,当真是阴阳怪气,无所不用其极。

朱棣却大致能了然了,便道:“因而,让此二人来接触,他们不怕死吗?”

张安世道:“总会有人不怕死的,而且他们的学说,比孔圣人的学问要厉害的多。孔圣人至多只是教人修身齐家,他们是教人怎么上天,就好像佛家的上西天去享福,下辈子投胎做人上人一样。所以他们并不畏死,只恐自己死后不能上西天。”

经张安世一顿缝合,朱棣大抵能懂了。

朱棣看着这驴球和二蛋二人,竟有些不知该说点啥好。

张安世道:“陛下,此二人居心叵测,依臣看,还是交给锦衣卫来处置吧。”

朱棣颔首:“此二人狼子野心,不可轻饶了。”

这二蛋和驴球,一时不知福祸,此时颇有几分恐惧。

朱棣将此二人喝退下去,却是皱眉道:“蛮夷果然多狡诈,差一点朕要被他们蒙骗,张卿对此,有何看法?”

张安世道:“他们狡诈,我们就要比他们更狡诈。不过此次所接收到的讯息,却证明了两点。”

朱棣兴致勃勃地盯着张安世道:“说来朕听听。”

张安世道:“其一,便是蒙古诸部的商路,确实已经打通,居然通过了这蒙古诸部,开创出了一条陆地上的丝绸之路,这是可喜可贺的事。”

“至于其二,这也意味着,海路上的贸易,还有可以继续拓展的空间,我大明的商货,既有物美价廉者,也有瓷器和丝绸这般……昂贵的,那欧洲虽是遥远,却有足够的利润,却完全可以开拓海路,赚取大量的财富。”

朱棣听罢,眼眸越发的明亮,不禁振奋道:“他们当真舍得用同等的黄金,只为换取我大明的丝绸和瓷器?这倒是教人无法想象。”

在大明,瓷器和丝绸虽然昂贵,可毕竟每年的产量不小,倒不至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

可若是价比黄金,就实在是太骇人了。

张安世道:“所谓物以稀为贵,何况,我大明可以造出来,他们造不出,自然而然,也就可以奇货可居了。只是……要拓展海路,臣……”

张安世说到这里,显出几分为难。

朱棣道:“你但言无妨。”

于是张安世道:“这一路,路途实在遥远,从泉州出发,要通过西洋的海道,又要经过天竺海,还要经过大食海,一路要绕行整个黑人所处的大洲,方可抵达,来回只怕需要两三年之久!”

“若是沿途,没有足够的码头和港口支撑,没有充足的补给,这是万万不可能的,除此之外,还需考虑沿途出现大量的海盗问题,抵达对方口岸之后,因为没有口岸,而无法售出货物的问题,以上种种,倘若朝廷拿不出一个章程,即便这瓷器和丝绸,价值万金,怕也无济于事。”

不得不说,张安世提到的,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做买卖固然挣钱,可这钱,不是这么好挣的。

事实上,在原有的历史上,几个世纪之后,佛郎机人就曾抵达过东亚,并且开始了进行贸易和殖民。

可这一切,都建立于他们打通了海路,并且建立了无数的贸易站点的原因。

没有在非洲和天竺以及散布于天下海岛上建立一个个港口和贸易站,这个时代,偶尔出航的商船抵达整个大陆岛的西北岸,纯粹属于类似于极限运动的冒险,完全没有太多可复制的价值。

朱棣听罢,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安世,沉吟道:“那该当如何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可于天下各处,想尽办法,设置港口,于各处水道和航线上,建立补给站,郑公公此番下一次下西洋,责任更为重大,沿途的良港和岛屿,都要进行勘测,先建立简单的贸易站,确保商船可以通行,此后,再根据情况,驻扎兵马,或者派驻官吏进行管理。”

顿了顿,他又道:“实在不成,还可进行分封,如亲王庶子,可分封各岛以及各处港口,既令他们镇守一方,又用大明律令约束他们,教他们负责港口的维护,贸易的补给。”

如今大明的宗亲,已开始开枝散叶。

那些亲王们生的儿子越来越多,而太祖高皇帝对自己的子孙过于偏袒,以至于制定出了一个奇葩的宗室豢养政策。

除了亲王世袭,还给护卫分封之外。即便是亲王的次子和庶子们,也依旧承袭郡王爵位,照例还给供奉,分封封地,予以护卫。

现在各处亲王,虽已有了封地,可他们的儿子也不少,这些人如何安置,也成了一个问题。

张安世的建议就是继续分封,开枝散叶。

让他们占据天下星罗密布的港口和海岛,打击附近的海盗,保护航线,繁衍生息。

这样的做法弊病肯定有的,从统治角度出发,直接派遣官员管理是最直接的方式。

可对这个时代而言,好处也是不少。

一方面,大明距离天下各处的港湾实在太远了,来回传达政令,可能数月甚至一两年功夫才能到达,这就意味着,每一处港口的官员,朝廷都不可能进行直接的控制,需要给这些官吏足够的裁决权,甚至……他们就相当于一个个的土皇帝。

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进行分封!

地给了,人给了,再给一笔银子对其进行安置,朝廷省得供养这些宗亲,而土地是宗亲和那些郡王们的,他们需自己进行保卫,既要防土人,也要抵御海寇的袭击。

除此之外,他们远在海外,深处蛮荒,唯一得到供给的方式,就是沿途的商船。

他们只有维护住港口,才能确保从大明获得补给品,得到大明的商货,甚至是武器,确保自己对于海盗和土人有压倒性的优势。

再加上分封,他们也有了一定开拓的动力,毕竟土地和人口以及财富获得的越多,都是自己的,将来还要留给儿孙。

倘若是官员来管理,一方面是无法令随行的士兵和官吏对其产生认同,毕竟官吏迟早要轮换,无法长久扎根。

另一方面,也没有开拓的动力,毕竟这得来的财富、人口以及土地,又不是自己的,只要自己不犯错即可。

听罢,朱棣颔首道:“如此说来,接下来的一次下西洋,却需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

“是。”张安世道:“应该比以往都要庞大,而且需要征募大量的工匠、护卫,船夫以及水手,同时聚集宗亲,令他们随船出发,至于如何分封,可根据此次下西洋所经的航线进行定夺。”

朱棣陷入深思。

其实张安世说的倒是简单,可实际上,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沿途分封宗亲,本身就有巨大的风险!

到了地方,暂时停留,让他们带着自己分封的护卫、奴仆、士兵、物资下船,开始建设港口,可能最后,分封了一百个,几年之后,能坚持和活下来的宗亲,只怕可能就只有五十个了。

毕竟他们不是亲王,并非是带着几个卫的护卫出发,动辄就是数万人马。

朝廷能留给他们的,有千人就不错了。

张安世则是忐忑地看着朱棣,其实张安世也有自己的私心。

之所以提出分封郡王土地,遍布于天下的港口和海岛,其实和张安世的贸易有巨大的关系。

张安世想要的,并非是整个西洋各国的贸易,而是四海之内,全天下的贸易。

这就意味着,整个大明,都需步步为营的经营从欧洲到非洲再到大食、天竺的每一处海港!

而这……是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乃至于只要大明还存在,都不可动摇的事。

毕竟这途中,一定会遇到变故,可能某一处的港口被海岛捣毁,也可能是附近突然出现了某个地方上的新兴强权进行威胁。

而一旦大明的后世皇帝,觉得维护这些费时费力,想要弃置,都可能导致张安世的算盘落空。

想要彻底掌控海洋,就需要一代代的大明天子犹如朱棣一般,对此毫不动摇,遇到了再多的危机,也绝不气馁。

即便遭受了挫折,也可毫不犹豫的派出更强大的水师,动用足够的人力物力,继续去维持这汪洋上的生命线。

而这……就一定要确保,宗亲们分封出去。

他们可是亲人啊,是皇帝的同宗,倘若宁王殿下的次子,在天竺海的某处海岛,结果被附近的海盗杀绝了,这个时候,皇帝若是想要弃之不顾,首先远在吕宋的宁王府上下,就会同仇敌忾,希望朝廷能够讨还公道。

其余各藩,如赵王、汉王、周王、亲王等等宗亲,也会兔死狐悲,极力希望朝廷能有所动作,绝不可姑息。

如此一来,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将整个大明的皇族们,设置成了一个连环铁索的船队。

谁也不许跳船,大家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皇族哪怕是在万里之外,某处被人遗忘的小岛被人欺凌,大明,甚至包括了遍布于天下的各处藩国,以及数百上千个散落在各地的郡王藩地,谁也别想装瞎。

它不再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岛,它已经赋予了整个大明宗室一种亲情连接的意义。

古人是有宗亲观念的,皇帝就是整个宗族的大宗,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皇族都可以任意的凌辱和杀死,那么……就真要礼崩乐坏了。

所以别看这些宗亲们,可能会为了争夺皇位打生打死,可一旦彼此之间,血亲们没有了夺嫡的威胁,那么捍卫宗室,维持血脉,反而成了义不容辞了。

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张安世希望将这些郡王们,变为人质,一个个捆绑在四海之地。

朱棣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良久才道:“上一道章程来吧,此事……只怕诸王也有非议。”

朱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对于诸王们而言,他们正在西洋不断的扩大自己的藩地,即便他们的嫡长子可以继承他们自己的亲王爵,那些次子,依旧也可以获得一些恩惠的。

可若是分封去千里万里之外,这藩王们不炸锅才怪。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这样建言,其实也是为此考虑,陛下这边,分封给郡王们护卫和工匠,肯定杯水车薪,能有数百上千人,就已是开恩。”

“可藩王们不放心自己的儿子,只怕也会想办法,充实一些人口给他们。如此以来,少说也能凑个两千人,足以立足了。可若是天下的港口都由朝廷来承担,那么……这所需的人力物力……”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何况,起初肯定是艰难的。可一旦能够立足,建立起港口,将来的商船,必定日益增多,来往不绝的商贾,必然也会带去税赋和大量的商货!对于诸郡王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自然,这其中毕竟是艰难的,可太祖以布衣之身创业,又何尝不难?”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他似乎被说动了。

朱棣颔首道:“此事……需谨慎来办,来年开春下西洋,郑和这边船队的规模,要扩大一些,所需的人力和舰船,都要及时办理,还有药品、武器、粮食,也先加紧着办。至于宗亲的情况……”

朱棣沉吟着道:“命蜀王朱椿,以及张卿,还有郑和,酌情商讨着来办,太子主导此事。”

张安世听罢,连忙道:“谢陛下恩典。”

张安世心情澎湃。

虽是说谨慎着来办,可实际上,却已算是恩准了,只不过现在陛下还需试探一下诸王的反应而已。

现在由太子主导,蜀王朱椿、张安世还有郑和,这都不是一般人物。让这四人斟酌定夺,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就相当于这事必须得推行下去。

张安世下朝后,兴冲冲地跟着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侧身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苦笑道:“你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怕用不了多久,诸王的书信和上表,就要络绎不绝了。”

张安世乐呵呵地笑道:“所以说……要多生孩子,孩子多……就能去占地方,就算没了也不心疼,不像我……就这么一两个,金贵的很。”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的目光里,显出几分无奈,却是道:“明日本宫去请蜀王叔,他近来身子不好,先与他议一议。”

张安世感激地看着朱高炽道:“姐夫辛苦了。”

其实张安世也明白,蜀王在宗室中颇有人望,现如今,虽不再是左都督,可也打理着宗人府!

这宗人府的职责既是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按时编纂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时间、婚嫁、谥号、安葬的事。其次还负责将宗亲的请求向皇帝报告;引进贤才能人;记录宗室罪责过失等。

只要蜀王那边愿意支持,事情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等到了宫门口,张安世便与朱高炽分道扬镳,却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诏狱。

在这里,对那两个欧洲人,张安世显然极有兴趣。

进入了囚室里,张安世稳稳端坐着。

这二蛋和驴球似乎也感受到了张安世的威严,二人都微微缩着脖子站在张安世的对面,显得不安。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只是为了观察我大明,而不惜冒险被我大明俘虏,依我看,你们两个不但大胆,而且无智。”

二蛋忙道:“殿下,我们都已经诚实的……”

“你们不诚实。”张安世直截了当地道,而后死死地盯着二蛋,接着道:“只是在殿上的时候,我不方便讲,可现在来了这里,可就不好说了。”

二蛋和驴球神色微变,却不再言语。

张安世道:“我希望我们能够开诚布公,此番你们随船而来,显然也知我大明的情状,我这人……你们也可去打听,我是这里出了名的贤王,和你们这些洋和尚一样,一向是仁慈和善良的。”

二蛋和驴球不禁面面相觑。

良久,二蛋道:“我们登船,有两个用意,其一,是观察你们与威尼斯人之间的关系,其二是……观察船队的规模以及战斗力。”

“威尼斯?”张安世念叨着这三个字,随即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来回踱步。

显然,二蛋这话是让张安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于是他略显惊讶地道:“你们说的乃是威尼斯共和国?”

二蛋点头。

张安世皱眉道:“你继续说下去。”

二蛋打量着张安世,似乎此时,也觉得应该要开诚布公为宜了。

当即……他继续道:“我们查到,大明的许多商品,如丝绸和茶叶还有瓷器这些,都是由威尼斯商人进行转售,因而……我们有理由怀疑,可能威尼斯人与大明,已达成了某种契约。”

张安世抿了抿唇,心里则在想,这怀疑是合理的,威尼斯人也算是奇葩,他们是一群非常纯粹的商人,在十字军东征的时代,他们一面和大食人做买卖,一面又和东罗马帝国做贸易,另一面,又资助十字军进行东征。

大明的陆地贸易,经过了蒙古人和突厥人易手之后,最终落在威尼斯商人手里,他们再兜售这些货物,牟取暴利。

可对于当时封建保守的欧洲人而言,威尼斯商人与人合伙,显然也属正常。

毕竟……他们勾结过大食人,甚至还曾为了让十字军还债,直接带着十字军,把东罗马的首都君士坦丁堡给洗劫一空。

说起勾结异教徒,这威尼斯商人……可以说是本行了。

当然,张安世脸上摆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接着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二蛋深吸一口气,道:“关系很大,因为这些该死的商人,若是与大明进行勾结,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是冲着罗马来的。”

张安世:“……”

二蛋尽心地解释。

对此时的欧洲一知半解的张安世,这时才了解到,威尼斯人现在已处于极盛之世。

他们通过贸易和战争,每年的收益惊人,居然每年的收入,远远超出了此时法国的收入。

再加上雇佣了大量人,四处劫掠,在地中海沿岸,进行了扩张,建立了许多的殖民地。

此时的威尼斯,商人的规模就超过了三万人,其海军,居然拥有一支三千三百艘舰船的船队,商业收入更是恐怖的达到了每年一百五十万金达卡。

在不断的财富积累之后,威尼斯人不但控制了大量的海岸线,对于此时罗马教宗所控制的领地罗马涅也开始觊觎起来。

对于这些商人们而言,即便是教宗,只要能产生利润,他们也是无所畏惧的。

更何况,这些人早就和异教徒勾三搭四,且绝大多数的商人,并不信奉罗马的教宗。

二蛋一说到威尼斯商人时,便禁不住咬牙切齿,可见对于这些几乎在罗马腹地耀武扬威的异端有多仇恨。

张安世道:“你们害怕我们与威尼斯人联合起来!嗯……本王明白你们的意思了。这样说来……看来威尼斯人……可能很好打交道。”

二蛋听罢,居然一时语滞。

他是想表达这个吗?

他原本想给张安世灌输的,乃是这些威尼斯人如何横行不法,如何没有道德观念,如何弃绝上帝。

毕竟他已对大明有过比较深入的了解,大明与威尼斯人,并没有过什么联络。

因为这个,他才放心大胆地给张安世灌输一下威尼斯商人可恶的形象。

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可以反过来理解。

“他们都是一群骗子和小偷。”二蛋道:“殿下是善良的人……应该……”

张安世淡淡地道:“可本王对你们而言,也是异教徒。”

“这不一样!”二蛋咬着牙槽道:“他们是异端,比异教徒还可恨。”

张安世:“……”

张安世道:“可我不一样,固然那些人看上去像骗子和小偷,可至少……他们是商人。商人在商言商,总是可以谈一谈。而你们……似乎本王和你们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二蛋大惊,随即忙道:“其实也可以谈。”

张安世又端坐下来,笑了笑道:“那么谈点什么好呢?”

二蛋:“……”

此时的二蛋依旧站在张安世的对面,看着端坐着的张安世,微微抬头看着他们,甚至张安世脸上带着还算随和的笑。

二蛋却没有感觉自己是居高临下的那一方,反而从张安世的身上感受到了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张安世显然对这二人的兴趣,已是越来越浓厚了。

他收起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叹道:“我大明喜欢做买卖,这威尼斯人也喜欢做买卖,方才陛下已议定,不日即将派出更大规模的船队,前往贵方,到时……也是两位回程的时候。”

二蛋和驴球二人,面上却是惊疑不定。

他们其实也感觉到张安世对威尼斯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事实上,此时的威尼斯人,势力已经在地中海疯狂的膨胀。再加上,其对于教皇国罗马涅区域的觊觎,某种程度而言,对于教宗而言,已有了巨大的威胁了。

倘若再和这些看上去舰船极多,一次出海就数万人规模,具有如此强大远洋能力的大明勾结一起,那么……后果只怕难料。

这显然不是二蛋和驴球所希望的,于是二蛋想了想道:“威尼斯人狡诈,不可相信。”

张安世则是道:“商人在商言商,有一些小聪明,这都是不打紧的,最重要的是,至少与威尼斯人,是可以进行沟通的。与可以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总比和一群无法打交道的人去打交道要好。”

二蛋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地道:“我们也可以打交道。”

张安世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情莫名的感到愉悦,于是失笑道:“怎么打?”

“这……”显然,二蛋一时答不上来。

张安世道:“据我所知,你们这些洋和尚,甚是排外,我大明的船队抵达,必定会和你们产生矛盾。”

二蛋与驴球面面相觑之后,驴球突然道:“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够有一个可以使双方都满意的契约呢?我们可以欢迎大明的商品,甚至允许船舶的停靠……可是……”

张安世紧紧地盯着他们道:“可是什么?”

二蛋道:“大明的船队,与上帝庇护下的领地,若是在经营过程中产生矛盾,都必须进行协商处理,还有……”

二蛋一口气,提出了一大堆的条件。

张安世对这些条件没兴趣,或者说,这些条件,只要不影响买卖,其实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到了最后,驴球却突然道:“大明的船队,也可受我们的雇佣,用以对付天主的敌人。”

此言一出,张安世紧紧抿唇,脸色微微一冷。

显然,这才是关键,算是图穷匕见了。

其实许多的协议,对于二蛋和驴球而言,都是可以协商的。

在他们看来,大明在万里之外,就算是有船队,船队的规模很大,却也无法动摇教宗的权威,更不可能,对领主们产生什么影响。

毕竟大明无论如何,也是万里之外的外乡人!莫说是语言,甚至连外貌,也有着巨大的差别。

难得的是,大明并不算异教徒,因为他们似乎……压根不信其他的教会,这就剔除掉了异端的可能。

毕竟对于教会而言,他们所担心的未必是你信不信神,而是你跟我信的不是同一个神。

毕竟,同行才是冤家,而大明暂时不是。

秉持这样思维的欧洲人,实际上,在两百年后的明末时期也是一样,他们更仇视的,是威尼斯和大食人这样的异端,哪怕是东边的东正教,威胁程度也远比大明要更大一些。

可雇佣大明的船队,却是此二人必须提出的。

因为他们不确定,大明的船队是否出尔反尔,一旦在欧洲站稳脚跟之后,便开始与威尼斯人,甚至是东方的宿敌,那些信奉了异教的突厥人媾和一起。

张安世淡淡地看着他们道:“此我大明宫中的船队,为我大明皇帝所有,雇佣我大明船队……这是何意?”

二蛋不紧不慢地道:“未必是雇佣,也可以采取其他合作的方式,比如……攻击威尼斯……”

他说罢,碧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张安世。

只有攻击了威尼斯共和国,那么大明才彻底断绝了与威尼斯人媾和的可能。

威尼斯人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海军,这也是叫教宗以及其他教会领主们的短板,威尼斯的海军优势很大,大明的船队若是与他们交战,那么不但可以使他们鹬蚌相争,大大的削减大明船队与威尼斯人的实力,也可令大明与威尼斯人彻底的交恶。

如此一来,近些年来,依靠贩售大明奢侈品从而越发富裕的威尼斯人,必然会遭受大明的仇视。

届时,不出意料,大明必会想尽办法,封禁与威尼斯人的贸易,使威尼斯人失去一个巨大的财源。

可以说,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策略,只需大明一旦落入这个圈套,那么教宗受到威尼斯人的压力将大大的缓解。

张安世听罢,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请我们攻击威尼斯人,为何你们自己不干?”

“他们的海军,实力强大……”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么船队的费用呢,你们愿意提供什么?”

“补给,还有各处海港,只要愿意,我们还可以派出向导。您要知道,威尼斯一带的水域,十分复杂,若要进攻,必须得有好向导。当然,我们可以适当给予一些钱财的资助,我们在西西里岛,在撒丁岛可以征募一些人员,供船队使用。如果事情完成,我们还将给予一笔巨大的奖励。”

这二蛋说的滔滔不绝。

虽然这个所谓的郡王,方才还说这是大明皇帝的私产,不接受雇佣,可瞧张安世后头的话语,显然,这家伙……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于是他信心满满,巧舌如簧,大大地鼓吹了一番。

随即又道:“如有必要,威尼斯人在地中海的海岛、殖民地,甚至是他们的领地,都可以成为船队未来的私产,教宗愿意给予许可。”

张安世算是明白,空头支票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八字没一撇的许诺,有个屁用!

虽然会提供一些所谓的帮助,可显然对方根本不相信大明的船队,杨帆万里至地中海,可以对威尼斯人产生巨大的威胁!至多也就是两败俱伤而已,所以才提出各种许诺。

可这些许诺,根本就是在大明能够消灭威尼斯的基础上的。

可此时的威尼斯共和国,却已进入了全盛期,他们的海军规模,以及海战的战术,甚至包括了他们巨大的财富,所武装起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等于是二蛋和驴球二人,把张安世当是个傻子,给张安世设置了一个圈套和陷阱,只等张安世掉进去。

紧接着,他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看着大明的船队与威尼斯海军两败俱伤。

而他们则可轻而易举的,靠着一个空头支票,坐收渔翁之利。

张安世自也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听罢,他不由得笑了:“这……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不过……怎么确保你们的承诺呢?”

二蛋道:“我们可以随船队抵达地中海之后,我们自然会去罗马,向教宗汇报此事,而后……教宗将会对我们的协议进行确认,殿下,我们是善良的教徒,是不会说谎的。”

张安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道:“可以考虑,只是……时间还早,我还需去确认一下。具体的细则,我们还可以细谈。”

二蛋和驴球闻言,连忙欢喜地点头。

张安世一走,这二蛋和驴球,顿时变得无比激动起来。

驴球嘴里咕哝道:“这是巨大的胜利,只是可惜,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向罗马传递消息。”

二蛋道:“您认为大明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驴球道:“威尼斯人太富裕了,而这些没有信仰的人是贪婪的,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

二蛋依旧带着几分怀疑道:“他们能够成功击败威尼斯人嘛?”

驴球却是摇摇头道:“他们的船,我见识过,确实很大,但是……采取的都是载重量大的商船,并不利于作战。而且他们万里迢迢,在威尼斯人面前,并不占据优势,所以极有可能落败,或者惨胜。”

于是二蛋道:“那么我们的目的是否可以理解为,让他们削弱威尼斯人?”

“是的,与此同时,我们将趁此机会,给予威尼斯人致命一击。教宗将号召法国和罗马涅的领主,从陆地进发……”

二蛋听罢,点头,对于驴球的分析表示认同,于是道:“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大明的船队,不敢对威尼斯人发起攻击了,一定要想办法促成这件事。”

驴球想了想,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道:“这位殿下十分年轻,显然是一个盲目的人,而且他很贪婪,只要我们给予足够的许诺,他必会上当的。现在的问题就只是,怎么尽快促成此事。”

二人越说,越是兴奋,仿佛一个巨大的外交胜利,即将浮现眼前。

此时的威尼斯,对于罗马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不只是因为,威斯尼不断的在地中海进行扩张,攻占大量的殖民地。而且这些威尼斯人,甚至买通大量的领主,使许多的领主,在金钱的诱惑之下,开始干起了各种沟通,令罗马威信扫地。

其中最大的一次事件,就是在十字军东征时,威尼斯人向十字军放贷,直到这些十字军偿还不起时,他们居然直接要求十字军洗劫了君士坦丁堡,以至教宗勃然大怒,开除了这些十字军的教籍,认为他们已经触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结果,教宗很快发现,一旦将这些信奉天主的十字军都开除了,教宗的力量反而巨大的削弱,于是,又不得不厚着脸皮,重新恢复了他们的教籍。

这件事对于罗马的威信,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群用金钱四处腐蚀领主和士兵的威尼斯人,在罗马眼里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二蛋和驴球甚至毫不怀疑,总有一天,这些家伙会拿着金币,买通一群贪婪的领主,直接杀进罗马,然后把罗马也洗劫一遍。

他们十分相信,那该死的威尼斯人,绝对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转折。引入一群万里之外的大明,对于罗马而言,是有益的。

当然,二蛋和驴球之所以如此的急切,其实是害怕大明的船队,与威尼斯人接触。

毕竟,在罗马眼里,他们都是商人,一旦双方媾和,这对罗马而言,可能有着巨大地危害。

而只有挑拨他们,才可解除这个威胁。

……

张安世出了詔狱后,便立即吩咐人道:“将我那几个兄弟叫来,要快。”

不多时,朱勇三人便急匆匆地来了。

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一脸茫然。

张安世笑着询问朱勇道:“模范营现在如何,没有出什么事吧?”

朱勇道:“大哥,营里规规矩矩,今年的新兵……”

谁晓得张安世只是和他客气一下,可没心思听他继续汇报这些,反而直接走到了丘松的面前,拍拍他的脑袋,道:“众兄弟里,只有四弟最骁勇,四弟一看就是一表人才,我们几个兄弟都不如他。”

朱勇和张一听,顿时身躯微微一震,眼里掠过了一丝警惕,甚至同情的目光,扫过丘松。

张安世笑了笑道:“大家说是不是?”

“对极了。”朱勇道:“俺爹常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叫生子当如丘四弟。俺发誓,俺爹真说过,若没说,必教俺爹烂p眼……”

张安世立即制止朱勇道:“好啦,好啦,自家兄弟,不必赌咒发誓。”

朱勇咧嘴一笑道:“大哥懂俺。”

丘松:“……”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俺们的四弟,这样的文韬武略之人,却成日只跟着咱们几个兄弟后头厮混,实在太屈才了。哎,我这做大哥的没用……”

丘松这时道:“大哥,你实说了吧,这一次教俺咋样。”

张安世的脸额僵了僵,好吧,他可准备了一堆说辞,现在显然用不上了。

于是道:“果然是自己的兄弟,心有灵犀一点通啊!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起,你点选三千人,往松江口,什么事也别干,就给我干一件事,那就是演练水师登陆!给我在松江口,建一处演练场,这演练场,要多水网,在这滩涂上,教那水师,配合你的人马,日夜演练,来年开春,你带他们,出一趟远门。”

丘松听了,本是窒息的脸色,居然轻松起来,却不免带着几分怀疑道:“就这?”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就这……怕不怕?”

“怕个鸟。”丘松反是乐呵呵地道:“俺高兴都来不及呢。”

“果然是丘四弟啊。”张安世道。

邱松便道:“大哥,出远门,是出多远?”

“远是远了点,就是万里之外吧,一年半载也就到了。”

丘松:“……”

张安世感觉自己已经看到邱松额头上明显了黑线了。

张安世鼓励道:“大丈夫靖海伏波,才不枉此生。四弟,你别不开心,你能去,这是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丘松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噢。”

张安世对于驴球和二蛋的建议,还真是十分感兴趣。

因为这件事如果能办成,那么至少有三个巨大的好处。

其一,是威尼斯人经营了数百年,从十字军东征开始,迄今都在积累财富,这一笔财富是极为丰厚的。

其二,若是能拿下威尼斯地区和威尼斯人的殖民地,那么大明在大陆的另一端,就等于是占住了脚。

这群威尼斯人不过是二道贩子,而一旦大明有了这么多优良的港口,从此之后,就等于是与大陆西端进行直接贸易,而且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那种。

而第三,则是张安世对于那三万艘威尼斯大小舰船,有着浓厚的兴趣,有了这些船,借助地中海,那么这大明在贸易网,则有完善的可能。

说穿了,船队出航,消耗是巨大的,得有赚头。

而且需要巨大的盈利,没有十倍百倍的利润,没有人有动力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自然,这也是一次冒险,能否成功,还得看丘松和他的三千模范营了。

一旦不能够完胜,陷入苦战,那么就落入了罗马的陷阱,让大明与威尼斯人两败俱伤,也将给大明带来巨大的损失。

张安世似乎还嫌不够,嘱咐丘松道:“一定要解决火药防潮的问题,到时候,你多带一些大家伙去。”

丘松这时才从稍稍的脸色凝重之中,突然变得快乐起来,他俊眉展开,唇边勾起明显喜悦的笑,拍拍胸脯道:“晓得了。”

就在此时,有长史府的书佐匆匆而来,往张安世跟前递了一样东西,恭谨地道:“殿下,松江口那儿,有加急的书信来,请殿下过目。”

张安世颔首,接过了书信,打开,随即,张安世露出了笑容:“哈哈……真是双喜临门啊!这一下子,陛下的心腹大患,又可以解决了。来人,备车。”

张安世说着,将书信收好,一脸振奋之色。

离开前,倒是不忘吩咐朱勇三人道:“你们回吧,大哥还有要事,该给陛下报喜去了。”

张安世喜气洋洋。

高兴地拿着书信,随即便命人去通报宫中,请求宫中觐见。

当然,在入宫之前,张安世还需先往东宫。

太子朱高炽听闻张安世来了,有些奇怪,却忙是让人叫张安世来。

见到了朱高炽,张安世立即喜滋滋地道:“姐夫,陛下的心腹大患,解决了。”

“解决了?”朱高炽一愣。

他看向张安世,露出疑惑之色。

张安世道:“姐夫,现在陛下最忧心的是什么,姐夫难道忘记了吗?”

朱高炽微微沉吟,而后立即道:“遍访贤才?”

“对。”张安世道:“此前,陛下就为此而忧心,那时命姐夫和我一道上一道章程上去,姐夫……难道忘了?”

“怎么敢忘?”朱高炽苦笑,随即道:“父皇性急,此时也产生了隐忧。安世那一番话,令父皇触动很大呢!”

张安世当初在朝堂,认为欧洲诸国数百年征战,在战争的压力之下,必定会形成一整套高效的体制,同时还引用了当时春秋战国的事例,确实让朱棣有了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别人可能不以为然,可朱棣这样的人,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要知道,他当初在北平的时候,曾受过关外的威胁,正因为在威胁和重压之下,才不断地磨砺了自己。

这也是为何,他可以区区以一隅之地,带着一群在北平培养的文臣武将,却可以靖难,直接与实力相差十倍百倍的朱允炆争雄的原因。

过于安逸的环境,还有几乎没有遭遇过磨砺的文武百官,怎么可能会是边镇上朱棣君臣们的对手呢?

论起考功名,朱棣身边的姚广孝、金忠等人,可能差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一百条街。

论起合法性,朱棣乃是叛贼,而朱允炆却是天子。

可照样是燕军定鼎,天下最终落入朱棣之手。

现在的朱棣,已经不担心自己的儿孙了,至少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孙,他们的表现,都超出了他的期望。

可是……大臣呢?

若朝中都是一群像黄子澄和方孝孺这样的人,这群几乎不切实际,只擅长案牍之事的文人,当真可以协助皇帝治理天下吗?

说到底,大明的体制,为了防止相权过大的问题,确实打上了一个限制相权的补丁。

可与此同时,也使大臣们迟早要沦为一群只知空谈,而不懂实际之人。

这在以往的大明,其实勉强也可用。

可随着新政的铺开,政务更加繁忙,从商业到工业,再到海贸,越来越多的新事物出现,大明已不可能再指望像从前一样,靠一群翰林出身的人,就可以懂得天下的运转了。

说穿了,就是经济基础已经改变,可配套的上层建筑,对于这个基础却是一无所知。

即便是聪明如像杨荣这样的人,固然已经拼命的去理解和接受这些新事物,其实也已变得费力了。

陛下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已一眼洞穿了这样的矛盾,这才命太子和张安世制定章程。

一方面,是考验太子。

另一方面,也是确确实实的想要找出一个方法来。

朱高炽听罢,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这章程,安世当初说,都交给你去办。可如今,本宫左等右等,也不曾等到你的音讯。几次父皇问及,本宫都不知如何回答。怎么,现在有眉目了?”

“有了。”张安世笑眯眯地道:“所以才希望与姐夫一道入宫,不过……还需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人……”朱高炽一愣,好奇道:“此人是谁?”

张安世却是神秘兮兮地道:“一个……姐夫也熟识的人……”

朱高炽:“……”

…………

松江口。

一艘悬挂着‘张’字旗号的巨舰,此时已入港。

如此巨船,港口上的人可谓闻所未闻。

在这华亭口岸,这巨船的接驳,成了此地文武吏们的难题。

要知道,此时大明最大吨位的舰船乃是福船,因而,港口的许多设施,都是根据这样的尺寸来建造的。

现如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大家伙,除了有文吏登船,进行交涉,随后对方拿出了新洲的关防文书,一看是新洲总督府的文书,这文吏没有丝毫的犹豫,新洲乃是芜湖郡王殿下的封地。

而芜湖郡王殿下,说起来,和这文吏有很大的渊源,这文吏毕业于海关学堂,虽然只是初级班,却是最清楚,芜湖郡王殿下乃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几乎所有新洲的舰船,海关和港口,都会尽力给一些便利。

此后,便有人随文吏一道下船。

此人肤色有些黑,却是换上了新的官袍,细细一看,竟是正三品。

文吏心里诧异,新洲的正三品……好家伙,他已经无法想象对方的身份了。

好在此人,颇为随和,当即询问这文吏了一些情况。

文吏连忙作答。

此人又询问文吏的薪俸。

文吏道:“每月六两。”

“不算少了。”这人道:“不过若是在新洲港,只怕能有九两,新洲缺的就是你这般的人。”

文吏讪讪,下意识地道:“学生在港口工作了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巨船,真没想到,这样的船,是如何造出来的?”

此人只笑了笑,没接茬,却问:“请人预备几匹马,我要立即入京。”

这文吏便明白此人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识趣地只道:“好。”

当即,一队人马,火速往京城而去。

而这文吏,目送这一队人马离开,回头,却看已接驳入港的那一艘巨舰。

与其他舰船相比,此舰显得格外的魁梧。

他低声嘀咕了几句,却是突然眼眸微微张大,猛地道:“新洲,孔雀补服,三品……这人莫非是……莫非是那传闻中的新洲长史?叫……叫……杨……杨……”

他努力地回忆,在港口工作,毕竟也接触过不少新洲的舰船,偶尔也能听闻一些新洲发生的事,只是一时情急,他却又想不起来。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入殿。

朱棣颔首。

他老了,鬓角早有了斑白,脸上也爬上了一道道如刀刻的皱纹。

只是那一对虎目,依旧锐利有神。

“何事?”朱棣淡淡地道。

“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恳请明日午时觐见。”

朱棣颔首:“噢。”

一般情况,这样的奏见,往往都是有大事要入宫面议。

于是朱棣道:“何事?”

“说是章程已拟定好了。”

朱棣听罢,讶异地看着亦失哈道:“拟定好了?”

他似乎来了兴趣,抖擞了精神,道:“取来朕先看看。”

一般情况,若是已经拟定,往往会先呈送,给陛下过目,而后再觐见,根据陛下的意思,斟酌着进行更改。

可亦失哈道:“陛下,太子殿下与芜湖郡王殿下那边……没有送章程,只说明日才有分晓。”

朱棣听罢,不由失望,纳闷地道:“太子变坏了,也开始学张卿一样卖关子。”

这时一旁一个声音道:“陛下,不对,姑父……太子殿下,好的很。他不会跟着我爹学坏的。”

朱棣目光一转,角落里,却有一个小几子,张长生正跪坐在殿中的角落,提笔,正在抄写诗词,此时他忍不住发出议论。

朱棣年纪大了,可儿孙们却都不在身边,不免寂寞。张长生的入宫,某种程度而言,填补了这个空缺。

身边偶尔有一个孙辈的人,在他面前述说一些自己当年之勇,往日的荣光,不得不说,这是一件愉悦身心的事。

何况此人既是自己发妻徐氏外甥女的儿子,也是自己儿媳兄弟的儿子。

朱棣微笑道:“你又不用心了。”

张长生道:“这几首诗,臣已抄写了三十遍了。”

他耷拉着脑袋,显得不满。

朱棣的唇角勾起一抹笑,道:“再抄三十遍,朕领去学骑射。”

张长生先是眼前一亮,可没一会,那方才几乎要溢出来的期许,却突的消散了下去。

“哦。”张长生点头道:“可是陛下,上一次你骑马,差一点摔着了,我担心……”

“放你娘个屁。”朱棣气急败坏地道:“朕骑了一辈子马,那不过是给你做一个错误的示范。”

张长生年岁还小,即使面对当今陛下,也似乎无知无罪,于是道:“胡说,皇后娘娘分明说陛下已经老了,骑不动马了,陛下不该逞强!”

张长生气鼓鼓地看着朱棣。

朱棣怒不可遏,感觉自己的自尊心遭受了挑衅,怒道:“放肆。”

“臣万死。”张长生立即道。

身为张安世的儿子,这求生欲是很强的。

说罢,啥也不说,眼眶开始通红,然后提着笔,默默地噙着眼泪继续抄录诗文。

良久。

朱棣见他低声抽泣,手中的笔杆子还在挥动。

当即道:“抄录完了吗?”

张长生道:“抄了,也没抄。”

他声音很轻,好像是嚅嗫着说的。

朱棣则是奇怪地皱眉道:“这又怎么说?”

张长生诚实地道:“抄了别的,没抄陛下要教我抄的诗词。”

朱棣站起来,语气温和,道:“抄了什么?”

张长生道:“我默写的是韩愈的《师说》。”

朱棣听罢,不由得一愣。

这师说乃是千古名篇,当然,其中最精彩之处,就在于阐说了从师求学的道理。

此文重点抨击了不尊师重道,且耻于从师问道的不良风气。

朱棣的脸色大为缓和,便连耐心也好了许多,道:“方才朕说话重了一些。”

张长生道:“是臣斗胆。”

朱棣道:“朕是太要强了,哎……人老了,却不肯服老,总还以为自己有当年之勇,反而令人耻笑。你要以朕为戒,要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知道了吗?”

“是。”

朱棣道:“那朕不带你去骑马了,教你练剑吧。”

张长生犹豫了一下,才道:“可是……陛下,现在的火铳,百步可以击敌,现在练剑,还有用吗?”

朱棣哈哈大笑起来,随即道:“练剑若用来杀人,当然是无用,此乃小勇,真正的万人敌,岂是区区剑术呢?不过练剑可以磨砺人的心志,可以增强人的体魄,一个人,若是肯于下苦功去做一件事,又有强壮的体魄,那么在这世上,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天下的学识,多如牛毛,数都数不清,可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将来要学什么才能对自己的有用呢?所谓儒家有一些学问还是有道理的,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修身,在腐儒们眼里,只诠释为陶冶身心,涵养德性。可在朕看来,修身其实就是打熬自己,使其真正成男子汉的时候,有足够的体魄和精力,去学习更多的事务。”

“你现在还小,除了要学一些学问,这骑射和剑术,却不可不学,这时候不学,将来就要晚了。”

张长生道:“臣明白嘞。”

朱棣微微笑道:“往后,你就当你是朕身边的副将,朕以军法来治你。”

张长生:“……”

说罢,朱棣便回头看向亦失哈道:“明日取一短剑来,赐长生,再寻一甲胄,给他挑一副好弓。”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遵旨。”

…………

次日。

杨荣等人,早早得知太子与张安世觐见的事。

当即,也预备了入殿的事宜。

此番奏报的,乃是朝廷抡才的章程,所以百官都十分看重。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古人将提拔人才称作抡才大典,可见这抡才关系到的乃是一个国家的未来,是最不容马虎的。

何况……就切身利益而言,选拔人才,才是百官们最看重的事。

毕竟,认定人才的标准变了,这也关系到他们自身的前途和命运。

这些时日,关于这件事,每日都有许多的议论。

绝大多数人都是忧心忡忡。

他们担心张安世又在这上头塞私货,不过又想到太子稳重,或许不会这样的激进。

于是就在忐忑不安之中,似乎靴子要落地了。

杨荣对胡广道:“你瞧,这些时日,百官都心神不宁,这一个章程,牵动多少人的命运啊。”

胡广叹息道:“老夫倒是心如止水。”

杨荣微笑道:“这倒是,胡公幸运的是,早知自己不是人才了,所以反而看得开了。”

胡广道:“你……”

你又来扎心!

“言笑而已。”杨荣随即哈哈大笑:“胡公平日里总说自己平庸,怎么你自己谦虚可以,别人却说不得?”

胡广一本正经地道:“你可以背后说,你不能当面说!”

杨荣看了胡广一眼,有些无奈,最后道:“罢罢罢,入殿去吧。”

百官陆续来到崇文殿。

不久之后,朱棣升座。

百官山呼万岁。

朱棣四顾左右:“太子与芜湖郡王还未入宫?”

亦失哈匆匆来道:“陛下,奴婢去问了,说是在等一个人,马上就来了。是有些迟,所以……”

朱棣压压手:“那就且等一会。”

不多时,便有宦官来奏:“陛下,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新洲长史杨士奇觐见。”

前头两个人,朱棣不觉得有异。

只是这新洲长史,令朱棣微微皱眉。

这个新洲长史,他好像有一点印象。

杨士奇……好像曾是翰林,是个博古通今之人。

朱棣便道:“宣。”

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的目光,朝朱高炽和张安世身后一瞥,却见有人穿孔雀补服,头戴翅帽,身材干瘦之人在朱高炽身后,全无翰林风采。

朱棣当即道:“平身吧。”

朱高炽道:“父皇,儿臣与芜湖郡王上抡才之策,恳请陛下过目。”

“章程呢?”

张安世道:“陛下,就站在这里,这是活的章程。”

朱棣:“……”

殿中之人哗然。

许多人对杨士奇,是稍有印象的。

尤其是不少十几年前的翰林们,这杨士奇乃是他们当初的同僚。

只是十几年不曾谋面,许多人差点已经忘记有这么一号人了。

提及这个杨士奇,朝中同情者颇多。毕竟……作为翰林,身份何等的清贵,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杨士奇,别看是三品长史,可实际上,在朝中人看来,即便是一品,也无法与朝中的清贵们相提并论的。

可怜此人,流放在外,原本大好的前程,如今……却成了这般样子。

尤其是杨士奇灰头土脸的模样,更让人暗暗摇头。

可惜了。

朱棣疑惑的道:“活的章程?”

张安世道:“陛下,此人乃是杨士奇,曾历任翰林编修、修撰、侍读,又曾任安南副总督,新洲长史,长史任上,已有十年,如今杨公入朝,特来拜见陛下。这……就是臣所言的抡才章程。”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古怪。

张安世这小子,总是能不负众望地整出各种活来。

好在朱棣早已习惯了,竟也并不见怪,只是颔首:“杨卿上前。”

杨士奇当即踱步上前,行礼道:“臣杨士奇。”

朱棣道:“新洲如何?”

杨士奇道:“尚好。”

朱棣眉一挑:“何为尚好?”

杨士奇道:“可比苏杭。”

朱棣:“……”

苏杭二字,着实吓了朱棣一大跳。

朱棣狐疑道:“哪里的苏杭?”

这句话出口,朱棣自觉得这句话有些没有水平,实是自己草率了。

不过朱棣所言,确实说出了朱棣的心声。

“自是我大明之苏杭。”杨士奇淡定地道:“当然,应天府和太平府是远远不如的,只可以与苏州府亦或者杭州府相比。”

他一副很谦虚的样子。

可这话说出来,依旧还是让朱棣与群臣吓了一跳。

要知道,在十几年前,若是没有太平府这个怪胎,这苏杭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区域之一。

此地每年征收的税赋,所得的钱粮,还有商业的繁茂,都是屈指可数的。

朱棣心里惊讶极了,沉吟一会儿,便道:“苏杭?这倒稀罕,这新洲如此蛮荒之地,区区十数年,如何可比苏杭?”

“每年的税赋,尤其是银税。”杨士奇道:“据臣所知,现今苏州每年银税六七十万两,而新洲如今,已至一百三十七万两。”

此言一出,倒是让所有人没有想到。

杨士奇接着道:“新洲现今有船坞七座,每年可造船一百四十余艘,除此之外,围绕这造船,又建了大港,还有各种作坊,尤其是炼钢的作坊,在新洲,臣带人发掘了大量的铁矿,这新洲的铁矿,质地尤其之好,品相比之大明的铁矿,好上不少。”

“除此之外,这新洲的煤炭,亦是遍布,借助这廉价的煤炭与铁矿,生产钢铁,可与西洋诸国贸易,还可借此机会,招揽大量的人力。”

杨士奇顿了顿,继续道:“新洲的情况,比之其他诸藩国,要特殊一些,此地并不曾有大量的土人,却是矿产丰富,且这矿产,尤其容易掘取,同样千斤的煤和铁,若是在大明掘取,可能需要动用三个人工,可在新洲,可能只需一个人工了。”

“臣以为,治理一地,在于发掘此地的长处,分析出它的短处,而后扬长避短,是以在十年前,臣便定下了重钢铁,重工商之策。”

朱棣细细听着,不由惊奇地道:“千斤的煤铁所费人力竟是如此稀少?”

杨士奇便回答道:“是的。一方面,是此地矿脉丰富,而且因为千万年来,都是不毛之地,所以这里的矿产,几乎无人采掘,也正因如此,这与大明不同,大明山脉连绵,许多的矿产都在深山之中,要采掘费时费力。”

“何况……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对浅层容易采掘的矿产,大多都已采掘干净。因而,想要继续采掘,就不得不继续采用耗时费力的办法,深挖矿井,这其中所需的人力物力,也是不可想象的。”

“可新洲的许多矿产,甚至无需矿井,都在浅层,自然成本低了许多。”

朱棣点头。

杨士奇则是继续道:“于是这就成了新洲的长处,既然有了长处,那么就要利用这个长处,新洲毕竟距离西洋诸藩国不远,新洲建立港口,输送出大量的钢铁,而采买许多西洋的特产,以供军民所需,就足以让军民们富足了。”

“长史府从煤铁中获利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一方面是重金招揽军民百姓迁居于新洲。另一方面,便是修建港口、铁路和道路,建设灌溉水利,陛下,单凭煤铁是不能长久的,何况过于单一,也必然容易陷入窘迫的境地。因而……臣大举兴建港口、水利、道路,其本质……就是盘活整个新洲的工商。如此一来,不但煤铁的运输,更为便利。这新洲的土地广袤,又可促进畜牧,更可开拓出万顷良田。”

“有了畜牧,便可产羊毛,而羊毛又可促成纺织,有了足够的粮食,又有畜牧所带来的大量肉食,再加上交通的便利,有了煤铁和作坊、港口所带来的大量收入,更可使军民百姓足够富足。”

朱棣细细听着,心里觉得这杨士奇有意思极了。

这杨士奇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不过细细咀嚼,又觉得很有章法。

只见杨士奇接着道:“臣亲自教人查过,在这新洲,每户人家,每年所食之肉,可至五十斤之数,米面五百斤,其他蔬果亦有不少。”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了,一个个张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

每年竟能吃五十斤肉?这是什么概念?

至少在大明,这就算是小士绅也无法理解的。一般的贫穷百姓,甚至一年都不一定吃上一口肉。

作为皇帝的朱棣,对百姓的温饱最是关心,听到杨士奇这些话,不由得动容道:“是吗,有这样多?”

杨士奇从容地微笑着道:“新洲的土地广袤,开垦的土地也多,而且适合农耕的土地,在加大了水利灌溉之后,也是不少。且还有大量的草场,草场可以放牛羊,农耕的土地……亦可耕种。且因为耕地实在太多,绝大多数的农户,拥有的土地竟有数百亩之巨。”

数百亩?

杨荣下意识地询问:“数百亩?这富裕的农户所有吗?”

杨士奇却是语出惊人地道:“这是比较贫穷的农户……”

“……”

于是大家又震惊地张大了眼睛。

杨士奇这句话,当真给人巨大的震撼。

杨士奇甚至道:“因为土地太多,以至于……连朝廷流放的罪囚,新洲这边,也给予他们数百亩土地进行安置。他们并不精耕细作,却大多养了牛马,耕种多用畜力,亩产量可能并不高,毕竟……人力不足,也没心思似中原和江南这般,十几亩地反复的摆弄,可种出来的粮食,却是远远高于每户所需。因而,各户都多养牛马和鸡鸭,就是教这些牲口和家禽,将这些多余的粮食吃掉。”

“……”

不得不说,这新洲,若是真如杨士奇所言,那就真的是天堂模式了。

几乎没有土地的矛盾,人人都可拥有数百亩土地,人力却是稀缺,矿产一挖就有,土地播种便等着收获,也懒得瞎折腾,大量的草场,可用来放牧。

这岂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民户,竟可比得上大明中等以上的士绅和地主?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当然是极大的。

在众人的震惊中,杨士奇却微笑道:“当然,以上乃是新洲的长处,这些长处,若不发挥出来,却是无用的。就如煤铁,若是不能自己锻炼钢铁机械,那么再多的煤铁有何用?大量的羊毛纺织之后,倘若没有港口运输,又如何能生利?还有大量的土地,若是不建设水利,不修建道路和桥梁,只怕……也不过是不毛之地而已。”

“可是有了这些,就可吸引人口了,长史府这边,为了招揽人口,拿出了一大笔金银,或是高价招揽雇工,将其安置,或是接收罪囚,即便是罪囚,亦教他们有遮风避雨的所在,可以衣食无忧。如此一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这十年来,新洲努力招揽来的人口,有十三万户,七十九万口人,再加上新增的孩童,亦增长了十七万。有了人,就可开垦更多的土地,可以挖掘更多的矿产。”

众人听着,怦然心动。

有人不禁苦笑,在大明,大家为了土地兼并的事打生打死,这倒好,人家新洲那边,唯恐没有人口来垦荒和兼并土地。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这样算下来,新洲竟已有了百万人口,这个数目,确实已不在一个府城之下了。

虽不及苏杭,可若是有这么多的矿产和耕地,还有大量的草场,更可通过港口吞吐货物,说是可比苏杭,就显然绝不是夸耀。

朱棣点着头,感慨地道:“嗯……这样算来,也属政绩卓然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杨士奇竟道:“长史府所辖,何止于此!陛下,其实治理之道,在于变通,需因时制宜,也需因地制宜,就如新洲的军事,因在这新洲,并无太大的外患,当地土人,亦是稀少,是以,新洲并不常设卫所,而是建立几路巡检司,命其维护治安即可,可又因为新洲乃一处大岛,却急需有一支水师,才可打击附近海寇,确保新洲与西洋、大明的航线往来。”

“臣在新洲,设水师,招揽人员,造新船,如今,新洲水师,有大小舰船七十余艘,水师之内,也设水师学堂,教授水战之法,这新洲的舰船,贵精不贵多,此番臣所乘之船,便有一万两千料,新近下水,既有风帆作为动力,若是战时,船中又装载一处蒸汽机所用的螺旋桨,其航速可以借此倍增,如此巨船,乃水师旗舰,可装载九千料的货物和补给,可谓天下第一舰。”

朱棣听罢,微微皱眉。

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福船,规模大抵在六千料上下,这已是下西洋水师最大的规模的舰船了。

当然,朱棣所不知的是,就在此时的威尼斯,已经出现了四千五百料的巨舰,新洲这边,倒是阔绰,居然直接上马了更狠的。

只是朱棣毕竟不懂舰船,其实对此所知不多。

只是觉得这杨士奇身为长史,倒是对新洲的事务,可谓是事无巨细,都了如指掌。

不得不说,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一个人才。

朱棣对杨士奇满意极了,虽说他如今岁数大了,可求知欲还是很强的,于是道:“建这样的舰船,有什么用?”

杨士奇笑了笑道:“这样的舰船,费了新洲十九万两纹银,这费可谓是巨大,可账,却不能只这样的算。”

朱棣眼中带着明显的好奇,他抿唇不语,一副认真等着倾听的样子。

于是杨士奇继续侃侃而谈道:“朝廷最大的弊病,就在于只重眼前之利,臣当初在翰林,见朝廷尤其是户部的文牍,大多弊病在于此。须知钱粮的用的开支,除了尽力的不亏空之外,也需有自己的考量。譬如这新洲的舰船,军舰的费,确实是巨大,可建造这样的舰船,却可大大提升水师战力,使新洲确保安全无虞。”

“另一方面,却是可以借助督造这样的巨舰,培养大量的匠人,除了一群技艺精湛的船匠之外,还因为建造的乃是前人所未有之船,又使造船的船坞,采用了当今天下最紧要的一些新技艺,如此以来,新洲造船的工艺和设计,便远远超出了其他地方,不但有了更多的人才,其他的民用船坞,也可慢慢的随之精进,对新洲的航运,也有大大的好处,此所谓一举三得,表面上的乃是十九万两,可实际上,收取的隐形好处,只怕价值不在百万之数。”

“是以,臣制定每年的开支时,分了两笔账,其一为明账,其二为暗账,明账的开支只要不出大的亏空,那么就要考虑暗账的长远收益了,新洲本是不毛之地,且距离大明十万八千里,如此贫瘠之地,想要求生,就需步步为营,不断的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章法,若只顾眼前的收支,便永远沦为不毛之地了。因而,这长史府所辖之钱粮、治安、水利、路桥、教育、流民安置、港口、工商、畜牧、诉讼,以上种种,都要使其相辅相成。”

朱棣听罢,不断地颔首,再也不吝于夸赞道:“卿之所言,倒是教人耳目一新。”

杨士奇则很是实在地道:“不是臣令陛下耳目一新,而是新洲的情形与中原不同,所以才采用了不同的方略,新洲这一套,若是放在大明,可能就行不通了。”

杨士奇实话实说,朱棣却也不失望,甚至心悦诚服地道:“能治理蛮荒之地,且有此成效,这样独挡一面的人才,实在难得。”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其实杨公所言,确实轻巧,可真要做,这新洲百万人口,各种繁杂的事务,从军政到民政,再到提拔人才,更是难上加难!”

“陛下,这杨公……之所以有此手腕,除了他本身就聪明绝顶,如若不然,饱读诗书,否则又怎么可能成为翰林呢。这其二,就是他在新洲进行了历练。新洲那地方,说好听一些,叫做天府之国,得天独厚。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却是蛮荒之地,开拓哪里容易呢?”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陛下……臣听说,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唯有像杨公这样起于州郡之人,经过历练之后,才可造福天下啊。”

此言一出,却犹如突然降下了一道惊雷。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时候,朱棣则猛地虎躯一震。

因为他意识到,张安世好像一下子点中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傻子都知道,宰相起于州郡的道理。

可是宰相起于州郡的负面影响也极大。

他们在成为封疆大吏的过程中,本身就有大量的门生故吏,提拔了许多的人才,随着宰相的水涨船高,他的班底越来越强大,也有大量当初跟随他的人纷纷占据显要。

这也是为何,当初胡惟庸可以嚣张跋扈的资本,甚至敢于和太祖高皇帝对着干的本钱。

毕竟,这满朝的大臣,甚至下头的州府官员,这么多人都是胡惟庸的班底,是他一手提拔而起。那你猜,这些人听谁的?

人家可是做了胡惟庸几十年的心腹,总不可能听你朱元璋的吧?

这也是历朝历代,皇权与相权之所以产生矛盾的根源。

可真正论起来,这天下,还真需要这些封疆大吏。

一步步从州郡之中上升的人才更有治理天下的能力,靠着一群翰林,进入文渊阁,就协助皇帝治理天下,最终的结果就是,朝廷的许多政令,都变成了想当然,没这个能力。

张安世却是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张安世的言外之意是,陛下,你看这长史怎么样?

这个长史,久在海外,而且海外的矛盾更激烈,更加磨砺人的能力。

新洲还好,若是在西洋,那就更糟糕了,除了发展和粮草,还需成日琢磨调度和军事,这样的人,磨砺个十年八年,但凡能在藩国中有政绩的,一个个有一个算一个,才能都不会在杨士奇之下。

更妙的是,他在长史的位置上,却是与大明的官吏根本没有多少瓜葛的。即便召入朝中,他也没有根基,哪怕是朝廷授予大学士的权责,也不会担心像胡惟庸一样。

这等于是利用这种方式,直接将宰相起于州郡的弊病给解决了。

朱棣眸光微亮,他骤然之间,明白了张安世所谓的活章程是什么意思了。

这家伙……还真是另辟奇径啊!

可朱棣随即却又陷入了深思,很多时候,有了一个好的想法,就很容易产生启发。

虽然张安世的这个提议,有一些草率,还需得有一整套的方法,来保障这等抡才的路径,可有了启发,许多念头,也就能慢慢地通达起来。

只是……这一次轮到百官们懵逼了。

张安世这真是……缺大德了!

…………

推荐一本书《第一权臣》,醉掌天下权,醉入美人溪,嗯……就这样!

第499章 两全其美

这个所谓的活章程,杀伤力太大。

简直给了朱棣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以说,一举三得。

这百官用屁股都能想到,陛下肯定要动心,这对宫中的好处实在太大了。

何况,这其中还有一个隐性的好处。

那即是藩国的长史,若是与朝廷的大臣进行流动的话。

这无疑就增加了藩国对朝廷的向心力。

想想看,藩国本身就没有人才,这一代的藩王还好,那么到了下一代,真正正途出身的大臣,鬼才愿意去藩国为官呢!

可现在有了这么一个路径,就意味着,许多的翰林,不得不进入藩国了,藩国也就有了一定的人才储备。

这些人进入藩国之后,既要为藩国效力,可另一方面,却又有机会进入中枢,那么势必,他们在兼顾藩国利益的同时,又需在朝廷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和忠诚。

如此,才有机会入朝,登上人生巅峰。

这种高级别大臣的流动,既是对大臣的锻炼,某种意义,对于朝廷与藩国,也有着莫大的好处。

在朝中,一个大臣的贤明与否,是很难看出端倪的,毕竟朝廷是一个较为稳定的架构,一个人很难表现出自己拥有决断能力。

这就好像,若是没有土木堡之变,只怕也没人能意识到,于谦这样的人有多厉害。

毕竟在平日时,这个人可能和许多寻常的大臣一样,每日当值点卯,最多就是脾气有点倔而已。

朝廷之所以会兴起清谈之风,也在于此,毕竟在一个平和的世道里,很难表现出自己的能力,那么谁更厉害,只能靠嘴来说了,谁更牙尖嘴利,谁才有上升的可能。

可藩国不一样,它们处于较为险恶的环境之中,若是清谈,是要出大事的。就如杨士奇,若是换了一个平庸之人,这新洲如何可能到今日?

何况,即便是再崇尚清谈之人,一旦到了海外藩国,在内外压力之下,也会开始慢慢注重实际。

更不必说,几乎所有藩国的体系,都是靠贸易来维持,因为各藩国之间,毕竟无法像从前的大明一般自给自足,贸易线某种程度就是它们的生命线,在这种环境之下成长出来的大臣,势必重商。

他们甚至已经和大明内部的士绅,彻底的割裂开来,已不可能再代表士绅的利益。

以上种种,对于朱棣而言,都是宰相或者文渊阁大学士的最佳人选。

可百官们……却颇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毕竟对他们而言,自己科举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鲤鱼跃龙门吗?

龙门倒是跃了,而且还真下了海,去爪哇国了。

可一旦拒绝下海,就断绝了自己仕途的可能,这对百官而言,简直就是一击必杀。

至少现在殿中的诸多翰林和御史们,他们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即便不是他们,是已经身居高位之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他们有门生,有故吏,这也断绝了他们培养接班人的可能,除非亲手将人送去藩国去。

朱棣显是来了浓厚的兴趣,他起身,开始精神抖擞地来回踱步。

这静谧的大殿中,百官随着陛下的脚步声,心里也纷纷鼓起。

张安世面带和蔼的笑容,瞥一眼自己的姐夫。

而太子朱高炽,抿着嘴,显出沉默。

若是从前的朱高炽,显然是不认同这样的做法,这对大臣的杀伤力不小。

可朱高炽有了模范营和河南的历练,似乎也清楚,当今天下的土壤,随着新政也已改变。

且杨士奇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种人不但熟读经史,且对实际的事务都能做到信手捏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且果断而坚毅,确实非寻常人可比,这样的人即便入阁,他的能力也是绰绰有余。

朱棣不由叹道:“太祖高皇帝和朕……总还算勤勉……”

他这一句感慨……更令百官心沉到了谷底。

朱棣道:“太子与皇孙,亦迥异于常人。”

殿中的都是人精,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陛下的意思,显然已经昭然若揭了。

朱棣继续道:“可人力终究有其限,天子想要处理天下的事务,而不出过失,朕为天子,岂会不知,实是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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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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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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