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功不可没
第424章 功不可没
朱高煦依旧是躺在病榻上。
不过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的影响,却觉得自己气力恢复了一些。
此时,他虚弱地道:“我……我患的是何症……”
张安世道:“疟疾………”
朱高煦听罢,身躯竟是颤了颤。
他虽然在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也听什么瘴疾和疟疾之类的话语,可现在从张安世口里得出,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的意识中,记得张安世让人给他服药,服药之后,他睡了一觉,虽是有呕吐,也有头痛,可是明显滚烫的身躯,慢慢地冷却了下去。
“疟疾也能治?”朱高煦气若游丝地询问。
他努力地张着眼,眨了眨,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现在看来……应该能!”
此言一出,超越了人类认知的一幕出现了。
方才还是几乎已病入膏盲的朱高煦,却好像一下子灵气灌顶,竟是啪叽一下,身子来了一个鲤鱼打挺,而后一下子下了病榻,双手猛地扯住张安世的衣襟,他口里呼道:“能治,真能治?”
疟疾啊……
这玩意,朱高煦是认识得再深刻没有了。
安南那边,多少汉民死在这病上头。汉王卫,真正的隐患不在于军事,也不在于当地不肯服从的土人,甚至……不是财政,而是这该死的疟疾。
每一次出现疟疾的症状,便是成百上千人死去,寻常的村落倒还罢了,可怕的乃是军中。
军中因为人员密集,所以一旦出现感染,顿时便失去一大半战力,尸积如山。
安南为了鼓动百姓迁徙,不知用了多少的措施,来了安南便奖励百亩肥沃的土地。
可大明的百姓,即便给人租种土地,也绝不愿背井离乡。
百姓们又不是傻瓜,这可不是人离乡贱的问题,要知道,在安南这等地方,汉民的地位还是颇高的,机会也多,只是这种骇人的疾病,才是人望而生畏的理由。
去安南只是讨生活,没必要把自己的性命给搭上,大家又不傻。
可一旦疟疾可以救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是能治……
就意味着,原本大量死亡的人口,可以大大的降低,只要鼓励生育,安南现有的汉民,也可维持足够的人丁。
这也意味着,安南招募汉民,也大大提高了吸引力,给你良田耕种,且给你诸多的机会,且还没有疾病的风险,久而久之,大家自然会被吸引。
朱高煦在靖难的时候,只负责冲锋陷阵,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如今只有分封于安南,方才知道冲锋陷阵,乃是天下最容易的事。
想要存续自己的藩国,就得需要人口,人口才能产出钱粮,才能组织更多的军队,才能拥有一切。
朱高煦已经顾不得自己的病体了,他继续揪着张安世的衣襟,略带几分激动地道:“你再答一遍……”
张安世奇怪地看着朱高煦道:“伱到底要做什么?”
看朱高煦突然歇斯底里的样子,虽是大病初愈,可气力却是不小。
朱高煦肃然着脸道:“我要你亲自再说一遍,这疟疾……可以救治!”
张安世虽说不明白朱高煦为何突然会如此激动,但还是耐心地道:“可以救治,可以救治……你瞧,你自己不就治好了吗?”
朱高煦听罢,眼眶便湿润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安世,而后,终于松开了张安世的衣襟。
可张安世还未喘上一口气。
朱高煦却又一把猛地将张安世抱住,他滚热的身躯,贴合着张安世,不肯分离。
朱高煦嚎叫道:“大哥,你是我大哥,你是我亲大哥啊!从此以后,本王没有其他的大哥,我只认你,大哥……你要帮帮我啊……我这安南可都靠你了。”
说罢,眼泪喷涌出来,瞬间打湿了张安世的肩头。
感受到肩头湿漉漉一片,张安世挣扎着道:“你先松开。”
朱高煦却生怕张安世飞了似的,依旧抱得紧紧的,继续干嚎:“不,我断不放开,你要答应我……你不答应,我便去死。”
张安世:“……”
正说着,房门被咚的一下撞开了。
却见一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却是朱高燧。
朱高燧就在隔壁的病房,也是大病初愈,他问明了大夫的情况,随即便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一下子……朱高燧急了。
真比较起来,其实爪哇的情况,比吕宋更为凶险,安南还可以算是较为开化的地方,这爪哇更是四处都是林莽,环境更为恶劣。
朱高燧一看自己的二哥强人所难,急促地呼吸了片刻,而后便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张安世的大腿:“爹娘生了我的身,张大哥非但救了我的命,还恩同再造一般,要救我爪哇于水深火热,便是爹娘也没这样亲。”
朱高煦嫌弃地看着朱高燧道:“三弟,你先走开,我有些话,要和张大哥说。”
朱高燧依旧紧紧地抱着张安世的腿,急忙道:“二哥,你别再为难张大哥了,你瞧瞧你,有没有规矩,你打小就这样,什么东西都爱和人抢,可张大哥是咱们的亲人,又不是什么东西,哪里似你这般,想要霸占就霸占!”
张安世要窒息,口里大呼:“你们先别急,先别急……”
朱高煦这才不甘愿地放手,不过经了这么一折腾,他已是气喘吁吁,一下子地跌坐在了病榻上,却不忘道:“大哥……疟疾的药……”
张安世道:“药是小事,既然有药,岂有待价而沽的道理?这方面没有问题,我这边,会想办法调制出更多的药来。”
朱高煦眼带神采地看着他道:“真的吗?”
朱高燧开始擦拭眼泪,嚎哭道:“爪哇的百姓太惨了,这六年来,病死者不计其数,我真该死,我身为藩王,却的无能为力……”
张安世一眼就看出他在演戏,虽然演得比较真,张安世却还是看出了他的把戏,道:“赵王殿下,你放心,有我在,无论如何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教这爪哇再无疟疾的危害。”
朱高燧便又痛哭流涕地道:“若是这样,那我便当牛做马也甘愿了。”
他哭完了,冷不丁地道:“不要很多钱的吧。”
朱高煦斜眼看了朱高燧一眼。
相对来说,朱高煦的底气是很足的,安南本来就比较富庶,人口也多,所以财政比之朱高燧,不知好多少倍。
至于爪哇那地方,六年前,在大明眼里还真是不毛之地,完全是数万户人源源不断地送去,披荆斩棘,给开拓出来的。
张安世道:“这个……放心,这是救命药,既是用来救命,那么我会想尽办法,源源不断地产出。到时,在吕宋和爪哇,也开这么一家医学院,在疟疾方面,一定要以最低廉的价格来救治。”
朱高燧放下了心,破涕为笑地道:“难怪解公平日里都夸大哥高义。”
张安世:“……”
根据张安世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这赵王朱高燧和解缙这两个人的话,真的是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张安世道:“眼下你们要好好地恢复,养好身体,有什么事,等过几日再谈。”
朱高煦道:“我身体已大好了,若是不信,我现在便可……便可……”
张安世一副无语之色。
他知道二人猴急,但没想到猴急到这个地步。
可张安世能够冷静,这一对兄弟却是不同,这可是关系到了国运的问题,现在身家性命都在域外,此药所能带来的好处却是肉眼可见的,甚至抵得上十万精兵。
张安世无奈地苦笑,道:“那也得等明日再谈,放心,我这个人什么都可以谈,什么可以商量。”
安抚住二人,朱高煦和朱高燧才稍稍地心平气和一些。
只是他们这儿的喧闹,却是将在远处的休憩室里的朱棣,给惊醒了。
此时已至二更,星辰密布,环绕着一轮明月。
夜间本是静谧无声,朱棣半宿未睡,实在困乏,竟是坐在椅上打了个盹儿。
直耳边那喧闹的声音传来,朱棣猛地身子打了个激灵。
而后,他虎目猛张。
室内灯火冉冉,唯有亦失哈陪在此,趴在角落里打鼾。
有了这风吹草动,亦失哈也醒了过来,一见陛下张目,便慌忙站起道:“陛下……”
“是出了什么事吗?”朱棣凝重地道。
这样嘈杂的响动,似乎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以至于这医学院上上下下开始慌张起来。
亦失哈脸色微变,便立即道:“奴婢……奴婢这就去询问。”
“不必啦,朕自己有腿。”朱棣沉着脸道,心里却已咯噔了一下。
可这个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只是……此时他的心情,已是乌云密布,他既是焦急,又不由得生出了胆怯之心。
他害怕,害怕真正有什么噩耗传来,到了那时……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
于是他站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竟是下意识地在微微颤抖。
这种心怯之感,是以往的朱棣从未体验过的。
壮年时,他确实见过许多大风大浪,可那时的他坚毅果敢,而如今,他已老迈了,头发斑斑生出了白点,眼角的鱼尾也更深。
到了这个年纪,反而多了几分絮叨,多了一些对儿孙们的关切。
他努力地深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尽量平静一些,努力地迈出了一步。
亦失哈则慌忙地想要搀扶。
朱棣却是突然大怒,猛地一甩袖子,喝道:“走开。”
这已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紧接着,他加快了脚步,一口气走到了长廊,沿着昏暗的长廊,一直走到尽头,便是那灯火通明的病房。
他隐隐听到好像什么人在哭。
哭声似乎越来越高昂,哭得撕心裂肺,动人心肠。
朱棣身躯一颤,只觉得身子有些站不稳,他腿软得厉害。
“谁……谁在嚎哭……”
此时,这外头伺候的宦官,似乎都一溜烟往那边赶去了。
朱棣咬咬牙,而后终于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冷笑道:“朕没了儿子,总还有孙儿。”
说罢,继续疾步向前,腰身挺得直直的,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等他到了病房外头,这病房外的宦官、大夫们一见陛下来了,一个个默默地退开了。
朱棣在病房外驻足,却在此时听到了里头朱高燧的声音道:“你要信我,我打小就排行得最小,爹娘都不甚喜爱我,父皇和母后嫌我,我也懒得去计较,可张大哥不一样,张大哥一直很关照我,我这辈子,只在张大哥的身上,才感受到父母之情,兄弟之爱,若是还有来世,我断不生在帝王家,我宁与张大哥一胞而出,咱们做生生世世的兄弟。”
朱棣挑了挑眉,显然听出了这是朱高燧的声音。
“我更惨,你是知道的,父皇当初靖难时糊弄于我给他拼命,当时还说什么我已精疲力竭了,我儿应当奋勇再战。又抚摸着我的背说:‘努力罢!世子常常生病。你瞧瞧,这是做爹的说的话吗?好嘛,我九死一生,他做了天子,转过脸便反目无情。我并非是和太子有什么嫌隙,这一切都是这个做父皇的挑拨的结果……”
这是朱高煦滔滔不绝的声音,似乎是在努力地解释和澄清着什么。
反正,当初的误会,肯定是和他汉王朱高煦无关的,都怪他那个爹,故意引发了太子和汉王朱高煦的仇恨。
朱棣:“……”
这一切太长,从忧心忡忡到几乎要悲痛欲绝,而后突然惊喜交加,可现在对朱棣而言,却好像惊比喜还多一点点。
他再也按捺不住地猛然推门而入。
朱高燧似还要滔滔不绝地接了朱高煦的话茬,想再说点什么。
张安世却已脸色大变,慌忙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嗯……”朱棣沉着脸,目光逡巡,很快就看到了朱高煦和朱高燧。
二人都坐在病榻,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血色,却似乎病情已经大为好转,没了性命之虞。
当下,朱棣总算是放下了心。
朱高煦和朱高燧却是大惊起来,而后慌忙拜下道:“儿臣见过父皇。”
朱高燧开始流眼泪,口里悲恸地道:“一别父皇六载,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原以为病入膏盲,再不能与父皇谋面,念及父皇养育之恩,为人子者,却还需父皇白发人送黑发人,便疾病交加之余,更痛不欲生,幸赖儿臣总算转危为安,还能继续给父皇问安,儿臣……儿臣……便是下辈子沦为畜道,也甘之如饴了。”
说罢,忙不迭地伏地叩首。
朱棣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朱高燧。
而后又见张安世用一种诡异的眼神去看朱高燧。
当下,朱棣只上前,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接收到了。
朱棣只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他们……身子大好了吧?”
张安世道:“回禀陛下,臣幸不辱命,总算是大好了,现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幸亏两位殿下身体结实。”
朱棣将心彻底的搁下,背着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去看其他的大夫:“随来的其他病患呢?他们如何?”
“都有好转的迹象,有四五个已大好了,其他的……还在用药,应该不成问题。”
“哎……他们也是爹娘养的啊,幸赖总算是救了回来,世上少了几个肝肠寸断的父母。”朱棣感慨一声。
那大夫不知如何回应,手足无措。
亦失哈则不知从何处,寻了一把椅子来。
朱棣端坐,众人拥簇着他,一个个大激进派气不敢出。
朱棣才道:“这疟疾……用药竟有如此奇效吗?”
张安世有些尴尬,因为陛下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这令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于是他道:“此药本是出自大洋深处,乃是那邓侯爷,万里迢迢带回来的,臣让人种植了一些,其实一开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它的药理,还需让人再好生研究一二,只是现在情况情急……所以不得不……”
朱棣眼眸微微张了张道:“又是那个邓健?”
朱棣忍不住既欣慰又感慨地道:“此人千辛万苦,所带来的宝贝,还真是不少,朕现在思来,还是低估了他的功劳。”
张安世则道:“现如今,他负责农庄的事宜,即便是这栽种的树,也是他悉心带人种植出来的,陛下……他常常跟人说,亦失哈是他的偶像。不,臣的意思是,他在宫中时,见亦失哈公公对陛下忠心耿耿,为了伺候陛下,废寝忘食,只想着能够为陛下分忧,便再无其他杂念,因而深有感触,也要做亦失哈公公这般的人。”
亦失哈站在一旁,心跳加快。
这亦失哈虽然知道张安世颇有几分捧邓健的意思,可这一番话,真是厉害。既让亦失哈将来不得不每日在陛下说一些邓健的好话。
同时,陛下身边最信任的就是亦失哈,既然邓健和亦失哈是一样的人,那自然而然,也该无条件地信任邓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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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生财有道
朱棣听罢,点头。
现在儿子没事了,朱棣稍稍松了口气,可他此时却对另外一件事滋生了兴趣。
他板着脸,颔首鼓励道:“邓健此人,堪为楷模,将来还要叙功。”
说罢,瞥了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一眼道:“你二人……出去一下。”
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大惊,朱高煦道:“父皇,这是儿臣的病房……”
“又死不了。”朱棣道:“在这病房里有何用,出去!”
朱高煦和朱高燧不敢辩驳,便只好都怏怏地告退出去。
朱棣这才抬眼看向张安世道:“张卿,朕若是记得没错,你说此药能挣银子?”
张安世:“……”
果然,陛下对赚钱是一如既然的上心。
深吸一口气,张安世道:“陛下,能!”
他回答得很笃定。
他的这句肯定,令朱棣的眼眸中的光越发明亮,朱棣道:“说来朕听听。”
于是张安世道:“对于出海和各藩镇而言,疟疾乃是死亡率最高的因素,正因为如此,所以百姓畏惧出海,而藩镇中的百姓,病亡颇多,所以人丁也无法增长,这才是阻碍藩镇商贸以及发展的最大因素。”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有了此药,就意味着大量的贸易成为了可能,太平府可以与各藩镇之间互通有无,虽然距离极远,可只要海船足够,再远的距离,也不在话下。陛下……臣打算,在太平府,专设一处海关,所有出入海关的舰船,都要缴纳税赋,陛下可知,这收入会有多高吗?”
朱棣听着,却是一头雾水。
原来竟只是征税,虽说税赋肯定是有一大笔银子,可对于所谓的海关税赋,朱棣却有点狐疑,毕竟这事儿……他觉得有些玄乎。
可张安世却知道,这海关的税赋有多重要,而且一旦鼓励大规模的出海经商,数不清的货物互通有无,这关税就可怕了。
最重要的是,天下各府县都不肯新政,这也就意味着,太平府将是天下唯一的一个对外窗口,所有要与大明进行贸易的商货都不得不经过太平府这唯一的口岸来进出。
这是什么?这就是下金蛋的母鸡啊!
而太平府,则也成为了天下外贸商品的集散地,对于整个太平府而言,等于是又有了一个全新的支柱产业。
除此之外,海外的货物,必然会经过太平府这边商品的集散,冲击天下各府县,不但会大量的吸引人口,而且吸引天下的资金。
这等于是以太平府为首,各藩国为辅,甚至还囊括了大食、天竺等地的番商,直接与十八省进行抗衡。
又因为太平府的稀缺性,必然导致各藩地甚至是诸多番商,在太平府关税等举措之下,成为太平府的造血对象,太平府将越来越强壮,成为一个被滋养出来的庞然大物。
当然,各府县也不是不可以打开口岸,也学习太平府的方法。
只不过……单单打开口岸,收取关税,是不够的,海商们将货物运到你这个地方,需要的是畅通无阻的物流,需要安全感,甚至需要快捷的交易。
这也就意味着,伱需要修建铁路,需要拓宽运河,需要营造对商贾们较为有利的律令,而不是随便什么一个士绅或者读书人,就可断了人家的财路。何况,还需吸引大量的商贾聚集。
话说回来,你能干成这三点,其实就等于已经实行了新政。
在没有新政之前,太平府就是天下唯一的口岸,没有之一。
可若是你继续顽固守旧,依旧还故步自封。
那么这源源不断的财富,数不清的金银、货物出入,还有无法想象的关税统统都落在了太平府的头上。
到了那时,可能就真正的要富可敌国,整个太平府,将超越整个十八省,成为一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了。
朱棣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张安世却能意识到,以太平府为主导的海贸,就意味着趴在四海之内进行吸血。
于是张安世便耐心地道:“陛下将太平府,赐予臣为封地,当初就许诺,太平府一成的税金,归臣所有。臣已想好了,新设的关税,除了五成用来太平府的经营之外,其余四成,自然是贡献内帑的,剩下的一成,臣虽是惭愧,所谓无功不受禄,不过……毕竟这是陛下的许诺,臣却是只好收下了。”
张安世边道,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朱棣。
其他的税赋,张安世还真不敢动,那可是太平府的民脂民膏,虽说也能抽取一成,可绝大多数,张安世还是又用回太平府的各种建设上头。
可关税……
张安世就不打算客气了,这一成,他必须得拿,不然,张家这藩地,岂不是白给了吗?他张安世站着还能要饭?
此时,张安世故意又提及此事,就是要朱棣表个态,这不是钱的事,就是个态度的问题。
朱棣听罢,倒也干脆利落,直接道:“朕早有许诺,怎的现在又问起?以后休要再问!”
张安世真想说一句陛下爽快!
他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那可就真不客气了。
当下,张安世心头雀跃,笑吟吟地道:“至于其他的四成,臣会按时上缴内帑的。”
按理来说,天下的税赋,都该收归国库。
不过大明的国库,是没有关税这一个增项的。何况,这太平府都已和朝廷没有关系了,如今乃是张安世这个芜湖郡王的藩地,正因为如此,这一笔银子,上缴内帑也很合理。
朱棣却是问:“除了关税,可还有其他的收益?”
朱棣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
张安世却笑了笑道:“陛下,单此一项,就十分可观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买卖。譬如钱庄,还有商行,都会有大量的增长。陛下……眼下最紧要的是,熬制更多的药,救活更多的百姓,使百姓不畏海外的疾病,这才是根本。另外,还要制造更多的武器,供应各个藩国,臣想好了,自打江西的铁路失败,市面上大量的钢铁价格暴跌,现在正好是鼓励制造甲胄、火器、军械,出售诸藩的时候。”
朱棣心里隐隐有一些失望,他还以为张安世是打算拿捏着这药,来牟取暴利呢。
这可是决定生死的药物,这疟疾又较为普遍,一旦感染,必要重金求药,如此一来,挣个盆满钵满,可一丁点也不难吧!
不过细细一想,此等救命之药,若拿来挣银子,若是寻常的商贾,倒也无可厚非。
可对于堂堂天子和张安世这郡王而言,这银子挣了却就有些烫手了。
朱棣何等聪明之人,自然是明白这些的,他吐出了一口浊气,便道:“此番,卿有大功,这太平府的事,你自裁即可,不必报朕。”
朱棣顿了顿,又道:“汉王与赵王,虽是朕的嫡子,可他们已分封域外。接下来,若是洽商的时候,不要看朕的情面,该怎么谈就怎么谈,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这真就是亲父子也明算账了!
于是张安世肃然着脸道:“公是公,私是私,陛下放心,臣不会手下留情的。”
朱棣道:“哎,真是虚惊一场。”
说罢,他起身:“走,随朕去瞧一瞧。”
张安世奇怪地道:“陛下是要探望两位殿下?若是如此,臣去请两位殿下来便是。”
朱棣摇头道:“探望他们做什么?去探望随来的一些病员。”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这些人,可都是汉王和赵王的随扈,乃是亲信之人,此等亲信的随扈,是绝不可寒了他们的心的。”
叹了口气,他继续道:“你也一样,身边的人,不只是要待遇优厚,使他们衣食无忧,且还需时刻探问他们的疾苦,要知晓他们心中想着什么,忧虑着什么!唯有如此,人家才肯甘心情愿为之赴汤蹈火!”
“如若不然,你出门在外,纵有数百数千个护卫,时刻守护,又有何用?若是心腹之人,有十个八个,就足以周全了,可若只是虚张声势,你身边的人再多,其实也是破绽和隐患,但凡有人对你不利,只需收买周遭一两人,便足以教你后悔不迭。”
张安世虚心道:“臣谨遵受教。”
朱棣欣慰地点了点头,接着道:“这两个逆子,未必都懂这个道理,朕就算和他们说,他们也未必放在心上。朕去探问一二吧,就当是给这两个逆子收拾局面了。”
说着,朱棣背着手,率先走出了病房。
赵王和汉王其实就在外头远远地站着,一见朱棣出来,便立马兴冲冲地上前。
其实二人身体还很虚弱,不过眼下精神却不错,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汉王朱高煦道:“父皇放心,儿臣的病已大好了……”
朱棣道:“噢,知道了。”
说着,直接行至远处的病房。
朱高煦和朱高燧见朱棣不带一步的停歇,只顾着往前走,于是连忙跟上。
推门而入,里头却是四人一间,四张病榻上,一个宦官和三个护卫模样的人在病榻上。
朱棣见一人似在熟睡,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皱眉道:“还有一些低烧,还需用药,医学院这边,不必吝啬,无论如何也要治好。”
那昏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听到了声音,勉强地张开了眼睛。
此人是个宦官,显然也是从紫禁城里调拨去给汉王和赵王当奴婢的,依稀认得朱棣,更何况汉王殿下和赵王殿下,却都尾随此人在后,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于是这宦官顿时大惊失色,努力地撑着病体,慌忙要起来,口里嚅嗫道:“陛……陛下……奴婢……罪该万死,奴婢……”
其余三张病榻上的人,显然身体已恢复了不少,只是见一群人进来,还处在惊愕之中,手足无措,听了那宦官的话,当下打了个寒颤。
却见朱棣将这宦官按了回去躺下,温和地道:“好生养着吧,你叫崔英,朕看过你的病例了。你年纪已不小啦,跟着赵王,万里迢迢的跟着他东奔西跑,实在不容易,如今又得了此症,正需好好地将养。”
这崔英听罢,眼眶骤然红了,张口欲言,却又激动得一时发不出声音。
朱棣道:“你入宫前,还有家人吗?”
稳了稳心神,崔英终于道:“奴婢乃朝鲜国供奉,在朝鲜国中,尚有一个老父,和一个兄长。”
朱棣颔首,回头对亦失哈道:“记!”
亦失哈俯首帖耳道:“奴婢谨记。”
朱棣道:“发一份诏书,给朝鲜国王,询问崔英家小的情况,教他们好生照拂,明岁朕命宣慰使往朝鲜国,还要亲自登那崔氏之门,询问他们的近况。”
亦失哈道:“奴婢谨记了。”
崔英已是泪流满面,眼中溢满了感激之意。
朱棣拍拍他的胸,道:“好好卧床。”
那三个护卫已蹒跚起来,要给朱棣行礼,朱棣道:“不必行礼了,你们都是武人,朕也是武人,闲话也就不赘言了,好生用命,建功立业。”
三人依旧拜下叩首:“遵旨。”
朱棣探望了所有卧病在床之人后,方才唏嘘一声:“回宫。”
只有汉王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面面相觑,心中又不禁隐隐失望。
父皇,似乎有点不太待见他们啊!
等朱棣的圣驾一走,二人便将张安世围住。
张安世苦着脸对他们道:“好啦,两位殿下,别说啦,别说啦,本来我们自家兄弟,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说,可偏偏不知如何,陛下似乎对两位殿下……颇有几分怨言,早已有口谕,教我对你们一视同仁,哎……我太难了,忠义难两全,我该是忠呢,还是讲义气呢?”
朱高煦和朱高燧:“……”
张安世回到郡王府的时候,已经三更。
可在长史府里,长史府依旧还是灯火通明。
张安世见这里亮着灯,便上前去,却见于谦和衣,依旧还趴在案牍上奋笔疾书。
张安世咳嗽一声。
于谦这才猛然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
张安世便问:“大半夜的,还在干什么?”
于谦道:“还有一些殿下的书信,需要回复,就快好了。”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说不必要的书信,可以不回复吗?有些人,懒得去理会他们。”
于谦道:“有人修书来,无论其书信的建言是否合理,可若是不回,便是殿下失礼在先。殿下乃郡王,岂可失了礼数呢?”
张安世一时无话可说。
索性,张安世落座,等这于谦回完了书信,搁笔。
于谦才起身,又朝张安世行了个礼。
张安世这才道:“你现在对本王怎么看?”
于谦倒是老实地道:“毁誉参半。”
张安世也老实道:“至少比从前的评价高一些。不过……你既对本王不待见,事儿倒是办的妥当。”
于谦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张安世笑了笑,没说什么。
只是过了一下,张安世又道:“每日回这些书信,看各种的公文,是否觉得厌倦?”
于谦道:“尚好,天下的事,总是有难有易,下官还年轻,哪里能挑三拣四呢?”
张安世道:“我这里有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让你来主持为好,就是不晓得,你能否胜任。”
于谦道:“还请殿下示下。”
“筹建海关!”
海关……
张安世接着道:“这海关,你将其视为税司就可以了,就是用来收取所有到岸商货税赋的,等本王制定出海关税率之后,你照章来办即可。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于谦一脸犹豫地道:“下官只恐……过于年轻,无法胜任。”
张安世抬头看着于谦:“年轻不年轻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差事每日与数不清的银子打交道,只要松松口,就可获取万贯家财。所以啊……负责这件事的人,必须奉公守法,且清正廉洁,真正做到两袖清风。”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想要两袖清风,可不容易。多少所谓的清流,口里说着两袖清风,实则却是贪赃枉法。何况是海关这样的差事,谁到了那个位置上,必然会有无数人为了打点,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拉拢。若是塞银子不成,他们就会赠送国色天香的美人,若是这个还不凑效,他们可能给你印刷你的文章,制成精美的书册,给你扬名。你能做到抵御这些诱惑吗?”
于谦道:“殿下既然向下官说起这个,其实殿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张安世听罢,笑了。
张安世觉得于谦很适合干这个,这家伙硬的很,属于那种油盐不进的家伙,有这么一个人掌着海关,张安世才能放心。
毕竟诱惑实在太大了,想要做到真正的铁面无私,被人不断地考验人性,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道要命的难题。
就拿他张安世来说,倘若张安世被放在那个位置上,最多也就三天时间,就要经受不住考验了
而于谦显然不同,他属实就是天生干这个的。
第426章 暴利
于谦显然也已知道,张安世已经属意于他了。
他沉吟片刻,没有再费唇舌拒绝,反而正色道:“若是殿下不弃,那么下官自然尽力为之。”
他一句尽力而为,张安世显然是很满意的。
他知道于谦是个信守承诺之人,而且一旦许诺,就不会更改。
于谦在历史上赫赫有名,除了他有效的组织了京城保卫战,延续了明朝的国祚之外,便是他的清正廉洁以及一诺千金。
这样的人一旦许诺,以后海关的事务,可以说,张安世根本不需有任何的后顾之忧了。
海关的课金,哪怕是一个铜板,都会如数入账。
张安世心情愉悦,甚是随和地道:“夜深了,早一些去歇了吧。”
于谦点点头,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读书人,依旧还是深信四书五经之中的那一套的,可来了太平府,却明显可见这里的百姓,要比其他地方更加安居乐业。
而张安世对他的信赖,甚至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如今,他终于要开始插手实际的事务。
准确的来说,这何止是插手,简直就是直接开始主管太平府的命脉之事,这令他不禁为之失笑。
他心里想,无论如何,他按照圣人的要求,做好自己的事即可,若是如此,能为这天下做一分事,那也无愧于心。
藩王们陆续进京了。
除了非常隆重的礼遇,皇帝亲自设宴招待之外,当所有人盼着最紧要的通商事务时,却发现陛下不见了。
而张安世,似乎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也奇怪,分明在大家推杯把盏的时候,陛下和张安世都很热情,酒过正酣的时候,因为酒兴,大家恨不得抱着,一起困告。
可一到谈正经事务的时候,这一老一小,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负责接洽他们的,却是脸上永远堆着虚假笑容的朱金,还有板着脸,大公无私的高祥。
“殿下许诺了什么,我不知,也不管,我只奉命接洽,做买卖嘛,既要和气生财,可也有底线,如若不然,这买卖就做不成了。”
朱金笑吟吟地先进行了开场白。
一旁的高祥补充道:“正因为是大事,所以我既为大臣,自当秉公办事,各藩的情况我们已经略有所知,你们报上来的特产,倒都是好东西,可要采掘出来,却都是银子。”
“这要大规模的通商,紧密的合作,便需大量的造船,需数不清的商贾愿意投入金银,需修建港口,要开矿,要修路……这些……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白的银子,所以太平府这边,拟定可一些章程,诸位殿下请过目。”
一旁的文吏,开始发放早已印刷好了的章程。
众王纷纷低头去看,这章程之中,倒也说的明明白白,若是采矿,上至关税,下至各种矿产的开发,几乎无所不包。
众人看过之后,交头接耳,这协议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宽松。
其实就是奔着互惠互利去的。
毕竟,对于各藩国而言,他们的土地、农产以及矿产本身就不值钱,这玩意,给他们一船军械,他们能一个月之内拿下方圆数百里来。
可太平府的药物、火器,还有源源不断的商船互通有无,对他们而言,却有着莫大的好处。
当下,汉王朱高煦率先表态:“这个好说,本王没有什么问题。”
宁王朱权,也颔首道:“不错,本王也没有问题,既然议定了,那么就不得擅改了。”
众人纷纷附和点头。
三日之后,朱金则带着协议来见张安世了,当面便笑意盈然地道:“殿下,一切都妥当了。”
张安世眼眸里顿时透出一丝光泽,微笑着道:“这样说来,我算是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了。”
“不过……”朱金想了想,道:“不过殿下,下官倒是有些不解,此番给予他们的条件太过宽松了,以下官之见,其实条件可以再苛刻一些,众王也会愿意接受。”
朱金已得了荫官,算起来,也可自称下官了。
商人能得官职的,他是天下第一人。
张安世笑道:“做买卖嘛,当然大家都得有好处,若是好处都我们占了,这协议就算是签下来,迟早也要失效的。与其如此,不妨大家各让一步,如此一来才可做到密不可分,大家谁也离不开谁。”
朱金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钦佩地道:“下官受教,殿下说的对。”
“再者说了。”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长远的来看,其实看上去这协议大家都有好处,可真正的肉,却都是让太平府吃了,他们不过是分一口汤而已!你想想,太平府是独一无二的,各藩国都对太平府有依赖,可各处藩国呢?”
“实际上,他们才是竞争关系,无论是粮产还是矿山,亦或者其他东西,他们对太平府的贸易都有重合,这就确保了,他们的东西,因为彼此要竞争,就难以高价售来这太平府,可我太平府的商货有稀缺性,却等于掌握了买卖的定价权,这才是其中最优渥的利润。”
朱金细细一思,便笑道:“还是殿下深谋远虑……”
张安世道:“你少来这一套,难道伱不懂其中的道理吗?只不过你觉得这些油水还不够,想要挣更多而已。我的姐夫乃是太子,诸王都是太子的至亲,论起来,他们也是我的亲人啊!我又怎好将所有好处统统都一人端走?总要给人留一点汤汤水水,残羹冷炙,哪怕是肉渣吧,如若不然,那还是个人吗?”
朱金笑了笑,没吭声。
张安世此刻,心潮澎湃,他站定,背着手,微微抬头向上,他觉得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此时感慨万千地道:“芜湖,要起飞了!”
眼下对于天下人而言,他们显然还没有看到,这背后最大的好处。
甚至有人觉得,太平府这是自绝于天下,在十八省推行新政阻力重重,于是乎,索性只好打了出海的主意。
虽然大明已开海,或者说,即便是大量的藩王开始封藩于域外,人们对于海外,还是没有多少认知的。
无非就是蛮夷之地,我华夏无所不有。
这种根植于所有人心目中的印象,根深蒂固。
虽说相比于海外,大明确实已称得上是富足,可他们显然不知道一个道理,那些未开发的蛮荒之地,某种意义而言,才有升值的空间。
这就好像大家争相想要抢购的尽是已经开垦出来的良田,可这良田的价格本就高昂,价值已经到顶,而张安世却选择了去开荒!
荒地固然一钱不值,可未来的升值是无限的。
几日之后,朱棣颁布诏书。
这算是芜湖郡王与各藩国彻底订立了所有的协议了,而宫中进行了一次确定,买定离手,接下来,便是执行的问题了。
因而,太平府海关筹建。
联合钱庄开始发放大量的贷款,尤其是造船的业务,如今最是火热。
与此同时,钱庄开始推行海船保险业务,这汪洋之上,固有不少的凶险,某种程度,对于不少的商贾而言,出海即是一次豪赌,可有了保险,却使所有人能够均摊风险,确保有利可图。
此后,栖霞商行宣布大举投资事宜。
不少的商贾,曾在栖霞挣了个盆满钵满,如今,也是手持着银子,关注着这一次的大举动。
甚至已经有不少商行,显然也看到了商机,已暗中开始布局了。
各藩国此时开始配合,予以大量优待的诏令。
除此之外,栖霞的军械作坊开始大规模地扩建。
一个又一个的消息,令人眼缭乱。
几乎每一日的邸报之中,都会出现新的消息。
自然,绝大多数人是看不甚懂的,可也有人密切的关注,除了不少的商贾!他们往往对于这些极为敏感,毕竟……从前吃过亏,有时后知后觉,可能产生巨大的损失。
也有不少的读书人,总会关注一些邸报中的内容。
至于关于栖霞的消息,只是附带而已。
此时,在孔庙不远的一处客栈里,不少年轻的士子正聚在一起。
这些都是来京参加科考的读书人,古代交通不便,一旦中了举人,为了不耽误会试,往往各地的士子,都会提前进京,就在京城住下读书,随时应对科举。
似文庙这样的客栈里头,便是举人们常来的地方。
这里的不少人读了邸报,都不由得露出欣慰之色。
他们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道:“现在看来,这芜湖郡王也是深知他的新政,在我大明已是难以为继了。如今……却将主意打到了域外,这蛮夷之地,竟也要新政吗?”
有人摇头不语。
也有人耻笑道:“这新政,本就是蛮夷之法,岂不正好合了时宜?”
众人便哄笑起来。
有人怪奇地对一旁的一个显得安静的读书人道:“性和今日怎么不言了?”
这个被人称为性和的人,乃是山东的举人马愉,马愉入京之后,也爱读邸报,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科举的考试也涉及到了‘策论’,可要考好策论,就非得对天下的事有所了解才可。
他也算是山东的才子,此番进京,也是踌躇满志,众人惊叹他的才学,都乐于与他交往。
以往马谕对新政,也是嬉笑怒骂,可这些日子,不断地去看邸报,却显得寡言少语。
“是啊,性和来说几句。”
马愉却苦笑道:“今日身子不好,没有谈性,改日再说。”
说罢,拱手作揖,与众人告辞,便回房去休息了。
随来的仆从马三见少爷如此,以为病了,一面收拾床铺,一面关切地道:“少爷,要请大夫吗?”
马谕微微沉眉端坐在椅上,却是答非所问地突然道:“栖霞那边,都在造船?”
“是啊,听闻现在船料,价格都要涨上天了……”马三道:“现在还听说,但凡涉及到海贸的,钱庄给的贷款,都舍得,只要抵押足够,不需多少审核,直接发放……还有……”
说到这里,马三突然笑了笑,用手挠了挠头道:“忘了少爷素来不爱听这些,话说回来,少爷,咱们的盘缠,可能不足了,山东这两年遭灾,老爷那边也不好过,还有三少爷……他又好赌,败了这么多的家业,也不知明年少爷您能不能高中,若是不能高中……只怕……”
后面的话,马三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却透着担忧之色。
马愉颔首,他抿着唇低头思量着什么,半响后,他又突的道:“听闻前些时日,赵王人等得了疟疾,在医学院,给治好了?”
马三点点头道:“是啊,说是有什么神药。”
马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口里道:“若如此……若是如此的话……”
马三终于发现了马愉的不同寻常了,奇怪地看着马愉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马愉却是道:“你是登州人吧?”
马三不明白马愉为何突然问上这个,却也老实地道:“是,小的就是登州的。”
马愉接着道:“你的祖上,不是也有人出海吗?”
马三先是一愣,随即带着几分悲切地抱怨道:“外头苦的很,又有海贼,又容易生病,出去一趟,便是九死一生,当初若不是祖父跟人出海……也不会丢了性命……”
马愉乃是山东人,元朝的时候,泉州和山东的登州和莱州,都是重要的出海港,马愉自小也听闻了不少的事。
总体而言,这出海对于马愉来说,是恐怖的事务。比如疾病,比如海贼,比如风浪,是以出海之人,往往被人视为卑贱。
这都是因为,人若是不到无路可走的境地,是断然不会随船出海的。
可与此同时,人们对于出海的另外一个印象,就是暴利。
元朝的时候,不少的大食商人以及汉人海商,不无富甲天下,这些,马愉是有所耳闻的。
马愉出自书香门第,祖上也曾有人参与过海商的贸易,当然,倒不是出海,而是购置海商的奇货,因此而大赚一笔。
而如今,看了邸报中的种种举措,马愉骤然之间,生出了一些想法。
依靠药物解决疾病,通过保险共同承担风险,大量的借贷,鼓励造船,除此之外,各个藩国,并非是外族,却都是当今陛下的兄弟儿子,这也意味着,海商出海并非是前往外邦,彼此之间的语言、文字尽都相通。
每日看过邸报中新的举措,马愉都能感受到,几乎每一个政令,都是正中靶心,处处都是为海贸进行铺垫。
“从前倒是看轻了太平府,以为它只会横征暴敛,现在看来,实在厉害,每一处都是对症下药,看来……这太平府的将来,实在不可估量了。”马愉感慨起来,不禁摇摇头。
他其实有些遗憾,本质上,他对太平府是抱有敌意的,对张安世的印象,更是糟得不能再糟。
可以他的认知,这马愉却很清楚,这事……带来的影响,可能远超他那些同窗、同年们的想象。
马三却在此时道:“少爷,咱们盘缠不足了呢,得赶紧去信,让老爷托人送一些银子来。少爷,你就是太老实了,少爷的几个兄弟里,就属少爷你最为争气,可老爷这点家当,却又是你索要的最少……”
“银子……是……是……”
马愉口里喃喃念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踱步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
马三不明就里,呐呐地道:“少爷……”
马愉却在此时猛地抬头看向马三道:“你说,钱庄那边,若是用功名作保,可以典当银子,得到贷款,是吗?”
马三大惊,皱眉道:“少爷……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这……这不是开玩笑吗?咱们虽是盘缠不够,可好歹……总还能想一点办法,怎么可以出此下策?”
马愉摇摇头,却是目光变得严厉起来,道:“其实未尝不可以试一试,他们既是要做抵押,就是因为害怕有人还不上银子,我乃乡试举人,不日即将会试,我家在山东,虽非名门,却也算是书香门第。或许可以一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马三冷冷地看着马愉道:“少爷您这是……”
马愉此时的神情显出几分肃然,道:“得去弄一笔银子去购船,将来这船价,必定还要再涨,不只如此,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只要有船在,必可得数倍之利,到时,就不愁没有银子了。”
马愉顿了顿,却又眼前一亮,随即道:“我又有一个主意了,似我这般的人,一定不少,何不如,以我牵头,教大家一起购船呢?”
“这海船价格不菲,可也有人对此垂涎三尺,却奈何本钱不足,若是与人合伙购置,又担心滋生事端,可我乃举人,若是能牵头并且作保,此事便可水到渠成了!”
说着,马愉对马三吩咐道:“马三,给我雇辆车,我要立即去一趟栖霞。”
第427章 人中龙凤
一切进展出奇的顺利。
最先开始有所动作的乃是栖霞商行。
除了太平府开始兴建各处的货仓,以及应对将来大量海外商品的渡口和码头,加修一些铁路的支线。
便是下订了大量的船只。
为此,大量的船坞也需兴建,造船的船坞里,大肆的招募船匠和劳力。
此时下西洋的热潮已经过去,可是大量造船的匠人却依旧还在,如今大肆的招募,让这些本为匠户之人,被太平府的薪俸所吸引,因而,大量自福建、江浙一带的船匠开始涌入。
而对船坞而言,如何能迅速的制造出可以下海的海船,便可挣个盆满钵满,因而,为了加快制造的流程,各个船坞也各自绞尽脑汁。
这和当初制造下西洋的舰船不同。
下西洋的船只,是朝廷下了旨意,官府督造。
而这船坞制造,因为订单极多,为了加紧交付,在人力管理以及制造流程上,便有优化的空间。
而但凡任何一个船坞优化了流程,改进了工艺,其他的船坞则会毫不犹豫立即开始照抄,在此基础上,更多船坞苦思冥想,继续优化。
造船是一个大工程,既牵涉到了木料以及木料的处理,还有船漆、金属构建、帆布、缆绳等等的行业。
正因如此,各县的作坊,也开始拔地而起。
栖霞商行这边下订了许多的商船之后,已经开始有商行开始跟进了,其他的商行虽然未必敢笃定这海贸能够挣来大笔的银子,可至少知道,栖霞商行是不会做赔本买卖的。
紧接着,便是其他的小商人也开始跟进。
只是一艘海船的价格高昂,若是还要购置货物,招募大量的水手以及船员出海,费巨大。
这已不是小商户能够承担的。
可眼看着如此好的买卖,若是无动于衷,实在让人眼馋。
而此时,市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些穿针引线之人。
这些人游走于栖霞上上下下,借着自己的信誉,开始组织人订立合伙购船的契约,他们往往有足够的信誉,同时,还精通律令,当然……他们往往还巧舌如簧。
而马愉,就是其中之一。
他乃山东举人。
在大明,可能在太平府这个地方,读书人的地位已经大大降低,一般的秀才,人们也未必能高看一眼。
可举人显然不同,举人在明初,是可以直接去吏部选吏,并且做官的,最低也能外放做一个县中的县丞或者主簿。
说穿了,人家是有官身之人。
不只如此,马愉在山东的乡试之中,得的乃是解元。
他之所以没有选择去做官,是因为他还想参加会试,中进士。
这山东布政使司的解元,基本上就形同于一只脚踏进了进士的行列了,将来甚至运气好一些,能在进士中名列前茅,直接成为庶吉士,也未必没有可能。
可以说,这样的人,绝对属于明日之星。
如此一来,这就给了马愉许多可操作的空间,他先联络了栖霞所在的山东商会,这里多是山东籍的商人,他们在京城做买卖,或是落地于山东。
既是同乡,那就好说话,马家在山东地面,乃是书香门第,人脉还是有的,许多商贾见他愿意接近,求之不得。
要知道,不少的商贾虽在栖霞做买卖,可大量的货物,却需发往山东兜售,能认识马愉这样的朋友,若是在山东那边遭了官吏的刁难,你可能几千上万两银子也未必能解决,可这马愉修一封书信,便可解决这一桩麻烦。
说穿了,混的圈子不一样,你觉得头痛的事,对人家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马愉随即,开始在不少大商贾的帮助之下,寻了钱庄借贷,有同乡的商贾,倒也愿意为他担保,直接借贷了三万两银子。
此后这马愉便得心应手起来,他并不将这些银子,统统拿来订购一艘船,而是将其分散,直接下订十艘,不足的银子,则向其他的商贾募集。
在他看来,一艘船的用处是不大的,一方面,订购一艘和订购十艘的价钱不一样,因为订购的多,往往船坞愿意予以一些优惠,毕竟是大订单。
另一方面,名下一艘船和名下十艘船做的买卖也不一样,名下只有一艘船,可能运送的只是一些散货,而若是有十艘,那么就有了直接和一些大商户合作的资本,对于大商户而言,他们要求的是有源源不断的稳定货源,对方船多,供货的风险也就小了,宁愿多付一些船资,也愿意接受。
再有购置保险的时候,十艘船的价格,也会有些许的优惠。
如此一来,一加一减,就可将利润统统收入囊中。
这些,统统都是马愉这些时日在栖霞观察来的心得。
在他看来,此等事就和读书是一个道理,观察船业的情况,就如读书,你只要抓住重点,梳理出其中主要的关系出来,那么就不愁做不出好文章。
反而似那等,脑子一热,只恨不得将所有的书都能读的滚瓜烂熟,只晓得死记硬背之人,往往考个秀才足够,再往上反而就艰难了。
马愉在筹资时,也刻意地避开了那些大商贾,因为大商贾本钱多,愿意给更多的银子,如此一来,他们就成了这些船的大股东,能够左右船只的使用。
而若只是寻那些小商人,伱一百两他两百两,麻烦是麻烦了一些,可他们所占的股却是零散,这样一来,这投入了三千两一艘船的马愉,反而成了最大的股东。
既是大股东,又有举人的身份,即便面对大商行洽谈货物运输的问题时,也不觑,甚至还可以直接和官府平等的洽商,哪怕是在各藩国交涉,这些藩国的长史府,他也能够轻松应对,不必委曲求全。
因而,这十艘虽是筹资而来,可实际上,这十艘船,几乎就能马愉一人做主,其余的小商人,至多也只能参与分红罢了。
马愉要的,就是能掌握这十艘船,现在虽有不少人订购船只,可毕竟还没有人正式开始尝到甜头,因而虽然船坞虽多,订单也不少,倒还没有形成风潮。
而一旦有人借着海运暴富,到了那时,这舰船的价格,还有运输的价格,只怕要暴涨才是。
甚至马愉下订了十艘船之后,已做好了一旦这舰船下水,他便立即与其他的小商户们商量,以这十艘船做抵押,继续从钱庄里借贷,而后扩大规模的意思。
他乃书香门第出身,非常清楚这东西和地方士绅是一个道理。
你有一万亩地,和你有一百亩地是不一样的。
有了一万亩,每年的积蓄才会越多,才可以继续兼并土地,并且每到灾年,你的抗灾能力越强,等一场灾荒过去,到处都是饿殍,你有余粮,才可牟取到暴利。
而你若只有百亩土地,除了一家人吃喝之外,盈余太少,无论是抗风险能力,还是存下余粮来购置新田的速度,都低的令人发指,可能数十年不到,你就要家道中落,从此沦为佃户了。
船也是一样的道理,名下的船越多,哪怕是欠债也没有关系,可你抗风险能力大大加强,每年的利润丰厚,不但足以覆盖每年的欠款,余下的利润,也足以让你继续鸡生蛋、蛋生鸡。
足足一个月过去,这马愉在同年和同窗们眼里开始变得深居简出。
每日清早,就从客栈中外出,也变得沉默寡言,到了半夜才回。
此后,索性马愉便搬迁至栖霞去了。
一些与他交好的读书人,也渐渐不知他的下落。
马愉和其他人不同,他家道中落,虽然书香门第的家道中落,和寻常百姓的家道中落是不同的。
无非是从前仆从如云,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变成了家里只有几个仆从,生活开始变得稍稍有些拮据。
只是人生的跌落,反而让马愉对于经营自己的家业,更有一些兴趣起来。
何况他本就是山东人,山东人在元朝时,曾有大量出海的经历,他或多或少,也听闻不少,对此也算颇有经验。
自然,最紧要的还是这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好像地上有金元宝,若是自己都不肯俯身去拾取,那么就真的是罪孽了。
可马愉的仆从马三,此时却是急了。
马三脸上愁云满布地道:“少爷,会试将近,这个时候若是再不温习功课,若是此番名落孙山,那可糟了。”
马愉这时候低着头,他正在修书。
他听闻吕宋的宁王长史也是山东籍,此人曾也是举人出身,论起来,自己曾在山东,拜入刘思镜先生门下读过两年书,而这位长史,也曾在洪武年间入其门下学习过几年,还算是自己的师兄。
他决定修书一封,虽然一眼下舰船还未造好,可先铺一个路子,若是能帮忙承运一些宁王殿下的货物,这不只对订单有好处,最紧要的是,一旦与宁王府攀上了买卖,那么对未来船队的商誉,将有着极大的好处。
他斟酌着,提笔,书信之中的每一句话,都需小心斟酌。
一方面,要叙师兄弟之情,不可显得市侩。其二又需给予某些暗示,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企图。
这就好像是在钢丝上跳舞一样,要不偏不倚,两方面任何偏过了一些,都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
很快,书信落成。
他吹了吹墨迹,抬头微笑道:“会试不必担心,读书做文章就是如此,你知道了其中诀窍,便可下笔千言,若是只晓得死记硬背,反而难以下笔。”
马三却依旧很是担忧,还想说什么。
马愉却叹道:“这些时日在栖霞,方知世道已经变了,哎……这天下之势,一旦变起来,若是不能顺势而行,将来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没读过书,不知其中道理。前些时日,我读话本,其中有一言,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你瞧,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这大丈夫在世,也当效此,唯有能屈能伸,顺时而变,当为人杰。”
这么深奥的话,马三自是听不懂的,只不断地眨眼睛。
马愉见他如此,摇摇头道:“总而言之,你少言多看便是了,在我身边,迟早能开窍的,说不准将来,我还要借用你。”
马愉说着,便将书信小心地封好,交给马三,再三叮嘱道:“送出去,不可延误。”
马三只好泱泱地取了书信,匆匆去了。
永乐十九年开春。
这一场初春的会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次读书人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之后,总算……遇到了一件值得所有读书人关注且不堵心的事了。
各地的举人,早已汇聚南京城。
紧接着,便迎来了三年一次的科举。
对于这一场科举,朱棣倒是表现出较大的兴趣。
他深知一手大棒,一手甜枣的道理。
眼下这满天下,除了直隶,无论是父母官至地方的乡绅,这些人终究还是稳定天下的力量,倘若一味的按着他们脑袋拼命地捶,任谁都要受不了。一旦这些人疯了,要是索性来一个破罐子破摔,虽说平定各地的叛乱,对朱棣而言不算什么,可引发的天下动荡,还有数不清百姓的颠沛流离,却是朱棣不想看到的。
如今太平府进行的新政,暂时与天下各省以及府县无关,既然如此,那么借重科举,表达一下对读书人的看重,给他们先喂一颗甜枣,再重拳出击,去捶他们方为顶级的帝王之术。
所以,对于此次科举,朱棣极为看重,命户部尚书夏原吉为主考,又几次询问科举的准备事宜,且下诏令,命应天府对来京的举人,定要予以照拂。
一场会试下来,此时民间对于科举的议论,显然已经掩盖了此前太平府出海的事宜。
这其实也可理解的,毕竟这科举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高中者将成为未来治理天下的大臣,何况……许多读书人的轶事不少,有很多可议论的空间。
张安世这头,倒也乐得自己不受人关注。
他要忙碌的事太多了,要挣海贸这一笔钱,却也是不容易的,各藩国要联络,基础要夯实,钱庄的银子要撒出去,军民百姓那边也要宣讲海外的好处。
有太多的陈规陋俗,需要慢慢地化解,也有太多的障碍需要打通。
不说其他,单说松江口海船停靠之后,利用江里行走的河船接驳货物,就是一个问题。
松江府也进行了新政,却远远不如太平府开窍。
无可奈何之下,张安世只好恳请朝廷,划出松江口的一块土地,作为港口,至太平府管辖之下。
唯一让张安世所欣慰的,反而是海关的筹建。
于谦这个人,办事倒很有章法,何况他在郡王府,接触了大量的公文之后,对于太平府的运转,早已耳熟能详。
他虽年轻,做事却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而且不喜欢张安世或者其他人指手画脚,却只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干。
对张安世而言,这其实也是好事,海关的问题,根本不需要变通,只需要照章来办来即可。
更重要的是,他也能少操心一些,有了更多时间忙碌其他的事情。
开春之后,朱棣召张安世觐见。
张安世抵达文楼时,方才知道,今日乃是放榜的日子。
张安世对于会试,是少数人里不甚热心的人。
这是读书人的事,好像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吧。
倒是夏原吉,满面红光,将榜呈送朱棣,朱棣大抵一看,便道:“此次会元,竟是北人?”
朱棣显得十分诧异。
众臣也都愕然,尤其是胡广,历来……都是江西籍的考生,包圆了会试和殿试前三的,若是前三之中,有一个不是江西籍读书人,都属于意外。
可谁料到,这一次……居然出现了一个北人。
朱棣惊骇地道:“有趣,这个马愉,乃莱州府人,诸卿对此人可有印象?”
众人默然,眼中都有着茫然。
对于北方的读书人,大家有印象的并不多。
张安世却依稀记得,明朝第一个北方的状元,好像是姓马,却不知是不是此人。不过此人生平,照理来说,应该是在下一场科举中高中状元的,不应该是在永乐十八年高中。
好像是因此这一次科举时,进京的途中,因为听闻母亲生病,所以不得不放弃了科举。
莫非历史已经改变?张安世的许多药方问世之后,医药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他的母亲虽得了病,却没有病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所以……原本该在三年之后大放异彩之人,最终提前散发出光芒了。
“此人厉害,不曾想,山东籍的读书人,竟也厉害如斯!”朱棣整个人满面红光。
出于对科举南北的失衡,现在突然出了一个异数,对朱棣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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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奉旨拿人 一网打尽
显然张安世在这文楼里,是略显尴尬的。
谁中会元和他有个屁的关系吗?
现在他正忙着挣银子,没有其他的功夫。
不过朱棣在短暂的神清气爽之后,便道:“殿试及早进行,张卿,你留下,朕有话要询问你。”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
待众臣退去。
朱棣站了起来,习惯性地背着手,看了张安世一眼,便道:“哎……朕这些日子,是越发觉得精力不济了。怎么样,现在太平府如何?”
“太平府这边,已在日夜不停地造船了。”张安世顿了顿道:“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成效。”
朱棣道:“这船料如何而来?”
张安世道:“栖霞商行,在此之前就曾储备了许多,是在永乐五年开始,便有意储备了,当初邓健刚刚出海不久,臣料想到,将来若是朝廷要开海,可能大有可为,而如今,果然四处都需船料,臣让商行转手售卖出去,价格……倒是涨了不少。”
“除此之外,便是福建、江浙一带,当初朝廷下西洋,也制作了不少的船料,其中有不少,还在各处官仓之中,如今……这下西洋的舰船已经足够,所以不少商贾前去购买。”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道:“这船可是好东西!现如今,既然人人都在求购船只,那么何不将这些船料,让栖霞商行自个儿制成舰船售卖,何须售之于人,教人挣了这造船的银子。”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且不说商行应该抓紧着更重要的事,实在是分身乏术,若是什么利润都去挣,可能会影响到自己的主业。这其次嘛,既是新政,就要让人尝到好处,若是天下的好处,都被栖霞商行独占,臣倒以为,这对新政的推行是大大不利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利不起早嘛。何况,栖霞商行的买卖已经足够大了,唯有这天下越是繁华,栖霞商行未来的得利,也会水涨船高,可若是将所有的好处都端走,又何来天下越来越繁华呢?”
朱棣听罢,颔首道:“朕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不过是询问一二而已。”
朱棣想问的话也问完了,张安世便告退而出。
没法儿,他实在太忙了。
而此时,文渊阁里却是热闹无比。
如今太平府被陛下封了出去,文渊阁要处理的事务,主要变成了十八省。
如今虽然太平府和十八省剑拔弩张,可毕竟不是在一个锅里吃饭,反而轻省了许多。
对于今年的科举,大学士们却有自己的看法。
胡广很遗憾,他特意让人寻了马愉的卷子来看。细细看过之后,不断地点头称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此子大才!”
人家是真有才学,不到你不认。
杨荣也是读书人,虽不喜读书人的迂腐,却也有爱才之心的,当即也看了,便也忍不住欣慰地道:“这样的文章,确实教人眼前一亮。”
胡广道:“天下就该多一些这样的人,如此,何愁天下不宁?”
杨荣微笑道:“天下不是靠锦绣文章,就可以大治的。”
胡广的脸顿时又青又白,踟蹰了老半天,最后幽幽叹了口气道:“算了,说不过伱。”
杨荣心平气和地道:“非你逞不得口舌之快,只是你自己心如明镜,其实早已知道这些道理了,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
胡广叹道:“杨公,我所不忍者,乃是新政便新政,何必要将读书人斩尽杀绝?似马愉这样的人,寒窗十年,天资绝顶,这般天地滋养不知多少年才能出来的俊秀……难道也不能容下吗?”
“哎……新政太急了,应该缓一缓,慢几步,对读书人该好一些。”
杨荣此时便又含笑道:“天下的事,无非就是一个利字而已。新政要生利,就要剥走从前得利之人,从前什么人得利,在新政里头就要吃苦头,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顿了顿,他接着道:“事上哪里有什么两全的事,就如你胡公,既想天下人安居乐业,却又希望天下太平,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们依旧不失自己的好处,若如此,那就不叫新政,这叫神仙下凡尘,天上掉金子了。”
胡广道:“我是不成了,我阻止不了这样的事发生,也说不过你,不过……”
胡广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文章,才又道:“可天下总还有后来人,老话说的好,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大明这样多的读书人,将来的后生更加可畏……”
此言一出,杨荣却沉默了。
在文渊阁,他一直胜胡广一筹。
可胡广这番话,却不知是这个老实人有心,还是无意。
却一下子将儒家的生命力,不经意之间给抖了出来。
后来之人。
张安世这样的人,只是一时的,历史上,并非不是儒家永远把持朝纲的时候。
从汉初的黄老之争,到汉末的党锢之祸,儒家不是没有像这些年一般,遭受过巨大的打击。
可最后又如何呢?
最后儒家的教育通过广泛的宣教,无数的儒家子弟,不乏人杰,可能现在不能奈何你,可将来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俊杰奔涌而出,自然会有清算的一日。
他们会拼命的进入朝中,接受皇帝的征辟,从而把持权力。会写文章,重新建立新的舆论。会通过各种同乡、故旧的关系,联合起来,形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最终……这天下的一切,终又能回到他们的手里。
多少张扬一时的帝王和人物,不最终都失败了嘛?
杨荣露出一丝微笑,他没有说下去,只道:“拭目以待吧。”
胡广道:“马愉这样的俊杰只要还在,我可无忧。”
胡广似乎察觉到了杨荣内心的失落,也不禁自鸣得意起来。
两月之后,翰林院进书《孝录事实》。
此书,乃古今史传诸书所载孝顺之事而成。全书共十卷,收录孝行卓然可述者二百零七人。每事为之论断并系以诗。
恳请皇帝亲自为此书作序。
说穿了,这就是《春秋》孝子版,通过一个个古往今来孝顺的故事,推崇孝道。
朱棣作序之后,命人刊发,赐文武群臣以及国子监和天下学校,命天下人研读。
张安世作为郡王,当然也收到了此书,每天一个孝顺小故事,不读是不成的。
在古代,修书的乃是一个皇帝是否文治的证明,属于实打实的政绩,张安世作为近臣,不但要读,说不定将来,朱棣何时讲起此中典故,自己还要能够应对。
如若不然,陛下是要生气的。
毕竟这是事关孝道,而孝在古人看来乃是一切的根本,不孝的人自然不忠,不忠之人自然不义,不忠不义不孝,狗都不如。
张安世只好乖乖地看书,并且让人又刊印了数千本,至太平府上下传阅。
张安世甚至自己写了一封读后的奏文,盛赞自己读过《孝顺事实》之后潸然泪下,感念父母之恩云云的感悟。
似乎张安世还觉得不满足,又上奏一封奏疏,也是关于这《孝顺事实》之用。
过了几日,陈礼来见张安世。
“殿下,查清楚了,太平府里头,果然有不少的读书人对殿下甚为不满,不过多是一些酒后之言……”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说该怎么办?”
陈礼笑着道:“殿下一向宽宏,若是以往,往往对此置之不理。”
这是实话,张安世其实并不是一个好勇斗狠之人,只要不犯下实实在在的罪,张安世一般情况,是不会让锦衣卫去动人的。
锦衣卫的纪律十分森严,不得驾贴,断不可轻易拿人。
所以陈礼认为,这一次应该也差不多。
张安世却道:“其他地方,这些人怎么弄,这是他们的事,可在太平府这个地方,若是继续纵容他们,那我张安世岂不成了王八?”
“王八?”陈礼有点转不过弯。
张安世脸上的笑意收敛,冷冷道:“建了图书馆,给他们读书,好声好气的伺候着,照顾治安,便捷他们往来的交通。转过头,却教他们成日指着本王的鼻子骂,这岂不是和那娶了妻,这妻子却背着人私通的王八没有区别?”
陈礼一听,顿时磨刀霍霍。芜湖郡王是不能做王八的,谁敢绿殿下,谁就得死。
于是陈礼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言词简洁:“一网打尽,统统拿下,一个不留。”
陈礼立即干脆利落地道:“喏!”
随即,匆匆去了。
张安世则坐下,看着陈礼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隐忍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动手了。
张安世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沉,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
今时不同往日,眼下的太平府,是他张家的天下,若是再这样放纵下去,任凭这些人蛊惑人心,可能他张安世的基本盘也要动摇了。
既然如此,就只好动手了。
…………
紫禁城里。
朱棣此时正低头,看着张安世的奏疏,他脸上浮出了笑意。
而后,朱棣道:“张安世终究是孝顺的孩子啊。”
亦失哈尴尬一笑,这种表面文章,他也可以做,他也可以写,好吧。
不过亦失哈依旧予以了肯定:“是啊,芜湖郡王殿下至孝。”
朱棣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另一份奏疏,只看了片刻,便又笑吟吟地道:“这也很好。”
说着,提了朱笔,在奏疏上写了一个’可‘字,方才道:“送文渊阁制诏,拟旨。”
亦失哈低头应道:“遵旨。”
当即,亦失哈亲往文渊阁,将皇帝朱批的奏疏送至文渊阁,又有翰林待诏,拟出旨意,而后签发礼部。
这一切,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在太平府,却是真正出事了。
当夜,月朗星稀。
突然之间,锦衣卫上下开始封锁渡口,而后开始按图索骥,四处拿人。
只短短一夜之间,便有三百多读书人统统拿下,却也没有送诏狱,而是直接关押起来。
一夜过去。
许多人好像蒸发了一般。
直到他们的亲朋故旧察觉出异样,四处打探,方知昨夜许多的读书人被拿了。
此时,士林哗然。
这一次,可比从前更加严重,从前往往是查到了实实在在的罪证,所以抓人。
哪怕不少读书人为之鸣冤,可大家其实心知肚明,其实对方确实犯罪了。
可至少对读书人而言,就算偶尔议论痛骂几句,还是相对安全的。
既能过嘴瘾,又不担心治罪,还可显现风骨。甚至阴阳怪气写一写文章,或者是指桑骂槐一下,锦衣卫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读书人都很聪明,明朝民间有大量针对宫中的指桑骂槐,或者借古喻今之类的抨击可谓多如牛毛,哪怕是流传下去的许多故事和戏剧也是不少。
这正是因为,实在宫中和锦衣卫懒得搭理他们。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竟直接拿人,一下子还拿走了这么多,足以引发恐慌。
此时进京的举人又多,大量的读书人奔走相告。
一下子,便上达天听。
至少此时,礼部尚书刘观就给吓着了。
当即,便与其他几个尚书一起往文渊阁去。
“出大事啦。这一下子出大事啦,现在京城已经闹起来啦,不知何故,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被拿,两百多人中,竟有七十多个举人,其余秀才不可胜数。还有四个,会试高中,不日将要殿试,要做进士的,好端端的,锦衣卫突然拿人……”
刘观从江西回来后,比从前老实得多了,对朝中的事,一概装傻充愣,可这一次,他作为礼部尚书,可真坐不住了。
实在是这事太大,他捂不住,而且若是一句话都不说,也说不过去。
夏原吉知道后,就大怒道:“锦衣卫这样大胆?”
胡广听罢,直接气得发抖:“是何人下的命令?”
“还能有谁?”说话的,乃是翰林大学士,此时他同样怒不可遏。
杨荣倒显得冷静,较为平静地道:“先别急,慢慢的来,锦衣卫那边,可说了什么?”
“他们只说,这是军机大事,不得过问。”
杨荣道:“或是陛下的旨意?”
“不像,这么大的事,陛下不可能不透露出风声,可若是寻常锦衣卫,谁敢下达这样的命令?”
杨荣沉眉,道:“你的意思是芜湖郡王殿下?”
众人默然。
沉默就是默认。
杨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一直是偏向张安世的,这是因为他能看透张安世的本质,且不说新政,让杨荣觉得这或是解决未来大明隐患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杨荣虽知张安世声名狼藉,却一向还算守规矩,这一点很重要,毕竟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不计后果的人能有利于天下。
可现在……
杨荣依旧镇定,看了众人一眼便道:“先去觐见,陈述此事,且看陛下圣裁吧。”
众人轰然道:“杨公高见,自当禀明陛下,弹劾锦衣卫!”
分明是请陛下圣裁,可大家的意思,却成了弹劾。
可见此次,算是惹了众怒,哪怕是更偏向张安世的金忠,也一直不好吭声,一副沉闷的样子。
于是群臣浩浩荡荡地一并到了文楼。见到朱棣,先给朱棣行了大礼。
朱棣其实已事先得到了消息,也是皱眉起来。
他已询问过亦失哈了,可东厂那边也没得到什么特别风声,这张安世突然发狂,是出乎了朱棣的预料之外。
朕还没有提刀呢,张安世那个家伙,就已经从紫禁城砍到了文庙去了?
朱棣满心疑惑,沉吟片刻,便板着脸道:“召张安世觐见吧。”
宦官们不敢怠慢,火急火燎地赶往栖霞。
传达了陛下的口谕之后,张安世却显得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他纳闷地咕哝道:“好端端的,怎么这个时候教我觐见呢?我正抄孝经呢。”
却还是匆匆地赶往紫禁城,抵达文楼的时候,便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抬眼看了张安世一眼,见他脸色如常,心里倒是更为狐疑起来。
朱棣皱着眉头,没头没尾地道:“怎么了?”
张安世一脸不解地道:“陛下还请明示,臣也不知怎么了。”
见张安世抵死不认的样子,似乎有人开始愤怒了。
不过,虽是蠢蠢欲动,却还是尽力忍住。
朱棣自是感受到众大臣们的怒火,咳嗽一声道:“读书人,那些读书人……犯了什么罪,怎么突然之间,就统统被锦衣卫拿了?”
“原来是这个。”张安世笑了,像是一点感受不到那一个个愤怒的目光似的,此时一副长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平静地道:“陛下,这不是遵照陛下的旨意行事吗?”
朱棣:“……”
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纷纷看向朱棣。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的旨意,臣还带来了,我想……司礼监、翰林院、礼部也有存档吧。”
说罢,他取出一份旨意来,双手奉上,由宦官交给朱棣。
第429章 他们都是自愿的
朱棣接过旨意,只低头一看,便立即想起来。
这份旨意,确实是他亲自下达的,而且就在这一两日。
朱棣扫了一眼旨意,随即便交给亦失哈。
亦失哈会意,便又将旨意,递送杨荣人等传阅。
众臣一个个看的一头雾水,杨荣倒是面不改色,胡广却皱眉道:“这旨意与锦衣卫无故捉拿读书人,又有什么干系?”
张安世笑着道:“旨意里的内容,不是说的很明白吗?翰林院所编修的这一部《孝顺事实》实在太好了,尤其是陛下御笔亲批,臣看了更是情难自己,尤其是那一句:‘惟天地经义莫尊乎亲,降衷秉彝莫先于孝。因而,孝为百行之本,万善之原,大足以动天地感鬼神,微足以化强暴格鸟兽孚草木,是皆出于自然天理,而非矫揉造作。《孝顺事实》可使观者尽得为孝之道,油然而生亲爱之心,有裨于明人伦敦风俗的世教。’”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这样的好书,陛下下旨刊行,还亲自作序,自是有教化天下的心思。而我张安世得此书,如获至宝,所以上奏,恳请陛下,继续增加刊印的数目,并且雇请大儒和读书人,宣教四方,这既是教化天下,也有劝导世人遵从礼教和孝道的意思,陛下因而恩准了我的倡议,还亲自下旨,命太平府督促此事,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胡广有些无语,他的口才不及杨荣倒也就罢了,可你张安世也敢班门弄斧,在老夫的面前撒野?
胡广顿时感觉心口堵着一口闷气。
于是他忍不住道:“可这还是与捉拿读书人没有关系。”
“谁说无关?”张安世大义凛然地道:“既是要宣教四方,宾服四夷,当然是要请人去西洋各番,宣我大明教化,不只是各处藩镇,我还听闻,天竺诸国以及西洋诸土番,也仰我大明恩德,只是却无从知晓我大明之恩义。现在有了这《孝顺事实》,则犹如雨后逢甘霖,圣人之道,以孝为本,而陛下也崇尚孝义,因而恩准我宣教四方又有什么错?”
胡广绷着脸道:“可你也不能拿读书人!”
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我张榜了啊,张榜求贤,希望有读书人,能够响应陛下宣教孝道的旨意,深入不毛之地,宣教四方,可我没想到,他们只是嘴上说一说什么忠孝礼仪,可遇到了事,他们一个肯上的都没有。”
胡广脸都绿了,便道:“那……那又如何?”
张安世肃然道:“汉朝的时候,为了弘扬儒学,有张骞和班超这样的儒生,深入西域之地,光大儒学,使天下无不仰慕天朝之礼教。还有苏武,苏武胡公应该是知道的吧,礼教能有今日,恰是因为有这么多忠孝节义之人。”
“现如今,儒学式微,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大明承袭唐宋之制,乃汉家天下,陛下又广兴王道,倡导忠孝,这正是光大儒家的好时机,可现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四处征召儒生深入不毛之地,广播仁义,却无人肯应募,你说,这算不算不忠?”
胡广沉默了,当一个人他讲的比伱这个当事人还要激进的时候,你虽然明知这家伙鬼话连篇,却也没办法进行反驳。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此番要宣教的,乃是《孝顺事实》。此书乃是自唐宋以来,第一步孝经,更是无数翰林和大儒呕心沥血,编修而成。更是陛下御笔亲批,亲自做序。我张安世读过,尚且有感,这些读书人读了,竟无感触,还对此无动于衷。”
说到这,张安世紧紧地盯着胡广道:“胡公,我来问你,若是连读书人,都对孝道尚且如此冷漠,这……孔圣人若是在天有灵,得知他的学问,被后世一群不忠不孝之辈,歪曲至这样的地步,更是将忠孝二字,弃之如敝履。你说,孔圣人他棺材板……还按的住吗?他老人家……”
张安世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
胡广脸上猛然色变,厉声打断他道:“你不要东拉西扯,孔圣人和这无关……”
张安世带着几分讽刺地道:“孔圣人若知自己成了一群不忠不孝之徒的招牌,成了一群只晓得求取功名之辈的遮羞布,他就算起死回生,也会生生给气死。”
“胡公,你不要转移话题,孔圣人的事,就是我张安世的事,也是你胡公的事。再者说了,这些读书人,张口孔子,闭口便是孟子,可真遇到了事,却一个个充耳不闻,依旧每日沉溺于安乐之中,这是不是不义。”
说到这里,张安世大喝道:“不忠不孝不义,若是其他人,倒可以原谅。毕竟他们不是读书人,也没有读孔孟。可这些读书人不同,他们是读了圣贤书的,尚且敢做这样的事,这叫什么?这叫知法犯法!”
“我张安世看不下去了,不能再这样放任他们再对不起孔圣人,因而……便请了他们去锦衣卫里头,喝几口茶,好生教授一下他们忠孝礼义,这又怎么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众大臣,接着道:“怎么,看到了一群不忠不孝不义且还无耻之徒,若是不好生给他们一点教训,难道……还要视若无睹吗?若是这样,诸公,我大明还有道德仁义可言吗?我张安世要问,若连读书人尚且无耻之尤,脸都不要了,我大明岂不是连蛮夷都不如?”
“所以没什么可说的,这件事,乃陛下的旨意,一定要有儒生去宣教四方,而维护道德礼义,锦衣卫也责无旁贷,谁若反对,便是与那些不忠不孝之人沆瀣一气!”
胡广有点气急了,道:“你这是……欲加之罪!父母在,不远游……”
张安世此时却是笑了,道:“既然父母在,不远游。那么为何这么多的读书人,为了科举,偏要千里迢迢来京城?”
胡广捏着胡子恼怒地道:“游必有方。”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考取功名,追逐利禄,所以就是游必有方,那么宣扬圣人教化,广播仁义,就成了无方?”
张安世说到这里,笑了笑,只是这笑了添了几分嘲弄,他接着道:“胡公,我奉劝你仔细的反思一下你的这些危险言论,你现在说的话,越来越不像读书人,再这样下去,我要将你开除出圣人门墙。”
胡广勃然大怒,睁大了眼睛,瞪着张安世道:“黄口小儿也敢……”
一旁的杨荣拽他的衣袖。
最终出来打圆场:“原来还以为,是无故拿人,不过这只是征辟读书人去宣教,这就没什么问题了。如此一来,既可广播我大明仁义,又使读书人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此等事,芜湖郡王殿下怎可动用锦衣卫呢,依我看啊,大家各退一步。”
胡广:“……”
胡广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再说。
众臣也都不吭声。
说实话,张安世跑来拿孔圣人和忠孝来说事,是大家都没想到的。
这种事,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心里骂张安世缺德的祖坟冒烟。
或者说张安世如此行径,实在耸人听闻,不过……人家本心是好的,都是为了圣人教化嘛。
可在古人的价值观里,或者说在理学的价值体系之下,人是论心不论迹的。
也就是说,一个有道德的人办了坏事,这是可以理解的。
而若是一个坏人,恰好办好了好事,此人也属于十恶不赦之列。
杨荣微笑道:“郡王殿下,依我看,此事太大,还是及早放人为好。”
张安世对着杨荣,倒是平心静气地道:“放心,我断不会为难他们,将来一定四肢完好的将他们送出来。”
杨荣立即听到张安世的送出来的前头,加了许多的定语,心中了然,却也知道,这样扯皮下去,不是办法。
此时,礼部尚书刘观道:“宣教之事,本是礼部的主职,如今却是锦衣卫代劳,实在不妥,要不来一个折中之策吧。陛下,老臣……去锦衣卫一趟,探望一下被拿的读书人,如何?”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台阶下。
尤其是对胡广为首的一群义愤填膺之人来说。
锦衣卫拿人,这是不可接受的。
可若是锦衣卫是为了圣人干事,这……虽不可接受,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去认了。
刘观这老滑头,站了出来,既打了圆场,让群臣觉得勉强可以接受。
同时……这事毕竟是要和张安世合作着来,又可借机,和张安世勾兑一下,这一次虽然可能挣不到银子,可人情债却是挣了不少的,横竖不吃亏。
最重要的是,刘观很清楚,自己又贪又懒又没本事,陛下之所以让他位列礼部尚书,没把他给直接砍了,自是因为他善于勾兑,朝中就需要这样能勾兑的人,他恰好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听了刘观的话,众人便立即看向朱棣。
朱棣已是一切了然,于是站起来,慢慢的踱步,缓了一会,才道:“《孝顺事实》,乃翰林院所编的孝经,此我大明之根本,汉晋以孝治天下,大明也以孝治天下,朕如此看重此书,也正因为如此。张卿揭发之事,触目惊心,我大明的儒生,不及汉唐之儒生远矣。”
“人若无忠孝之心,那么又岂敢自称自己是圣人门下呢?又怎敢说自己读过圣人书呢?这件事……要重视起来,绝不可忽视,张卿能顺应朕的旨意,这很好。无论如何,这件事朕是不打算干休的,事情要办,从重的办,如若不然,天下失了孝道,那么迟早妖言要祸乱国家,纲纪荡然无存,礼部这边,也要协从过问此事,这是礼部的职责,此次锦衣卫虽是越厨代庖,可若不是锦衣卫揭开此事,谁会去深究呢?”
“痛心疾首啊!”朱棣感慨地道:“朕尝对人言,孝乃人之根本,父对子有舐犊之情,子对父更需时刻感念养育之恩。若是人无孝念,与禽兽何异。宣教乃是天下最紧要的事,是以我大明才于天下各府县广置学官,负责宣教事宜。”
“张卿上书曾言,天下四夷不服王化,其根本就在于不知孝顺为何物,以至与禽兽无异,我大明要与之善处,便当宣扬礼义,广推忠孝节义,这些话说的很好嘛,现在正是儒生们效力的时候了,读书人岂可对此抗拒?”
“就这样罢,此事不需再议!张卿一定要周全的处置好此事,过几日,再上奏来,朕要知道结果。”
说罢,再不看众臣反应,直接遣散了众臣。
张安世出了文楼,便大喇喇地寻刘观,当着退散的众臣之面,一脸坦然地道:“刘公,不妨先去南镇抚司,陛下既有旨,那么还请刘公辛苦一些。”
刘观捋须,微笑着道:“好的,好的。”
一旁众臣,默默低头而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这等事,听了痛心,还不如不听呢!
刘观则跟着张安世的脚步,一边走,一边道:“读书人没有受苦吧。”
张安世道:“应该不会吧。”
刘观道:“这便好,这便好,我去探望一下,如此,朝廷和老夫都可放心了。”
张安世道:“那就辛劳刘公了。”
“哪里敢称辛苦呢。”刘观笑吟吟地道。
张安世与刘观出宫,当下便登上马车,在护卫的扈从之下,直奔锦衣卫。
这些读书人,并没有关在诏狱之中,这也是张安世的吩咐,人家又不是钦犯,把人关进诏狱,这不是将人当罪犯看待吗?
可若是关在其他地方,比如说栖霞的千户所里,那就不算是罪犯了。
张安世下了马车,便领着刘观进入千户所。
千户早听到消息,忙是来迎,张安世只朝他点点头道:“人都在何处?”
这千户朝刘观瞥了一眼。
张安世则道:“这是礼部的刘部堂,是自己人。”
刘观尴尬地笑,他的笑有点僵硬,他虽然喜欢勾兑,但是也不至于和锦衣卫当一家人,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天下读书人都要骂他烂屁股?
这千户却是会意,便当先领路。
这千户所有房间相连,还未走进去,便听里头有人大声哀嚎:“学生愿去天竺,学生愿去天竺……”
刘观只听得头皮发麻,却依旧装作微笑的模样,平静地跟着张安世。
到了那穿出哀嚎的房间外头,张安世指了指里头道:“刘公,不妨进去看一看这读书人为何嚎叫?”
而此时,里头的人依旧在惨叫:“啊……啊……啊………学生是自愿的,自愿的……绝无怨言……”
刘观只僵在原地,脸上的微笑越发的僵硬,见张安世立在一旁,含笑地看着他。
只是这笑容,让刘观突觉得如芒在背,他却依旧微笑道:“此书生,倒是颇为忠孝。在殿下的感化之下,能幡然悔悟,真乃儒门大幸。”
张安世很是随和地道:“走,进去里头说。”
刘观却忙摇头道:“算啦,老夫平日里吃斋,见不得血……不,老夫以为……还是让书生们好生地悔悟吧,老夫只看一看数目。”
“看数目?”张安世今天倒是好说话,立即对一旁的人道:“来人,给刘公安排。”
说着,刘观便很快又到了千户所的大堂。
再听不到那些刺耳的嚎叫,这让刘观的心里稍安,落座之后,那千户便程上了数目来。
刘观低头看着,口里喃喃地道:“总计三百七十二人,是不是多了一些……”
张安世道:“我还嫌少呢,现在正在教他们拉自己的一些同乡、同年一起入伙。你也知道,教化这等事,可是马虎不得,人少了,散于四海,便如一捧泥沙入那汪洋大海,实在是杯水车薪。锦衣卫这边,预定的员额是万人。”
刘观听罢,整个人顿时不寒而栗,却笑了笑道:“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万人是不是太多了?依老夫看,有个七八千,应该可以应付了。”
他刘观也不是磕头虫,他是有风骨的,至少他是和锦衣卫讨价还价过的。
张安世道:“再看吧,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刘观继续道:“这三百七十二人,竟已有三百六十五人,已签字画押,愿往四海了吗?”
一旁的千户顿时警惕地看着刘观。
张安世则是抬头看向这千户道:“一夜功夫,就有这么多人同意?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千户还未答。
刘观却压压手,微笑着道:“不易啊,真是不易啊,看来锦衣卫卓有成效,太勤恳了。”
张安世道:“这也不是他们的功劳,主要还是圣人教化的好,读书人们起初只是一时想不开,现在一点即通,也就愿意为忠孝而奋不顾身了,可见我大明的读书人,一个个都是好的,并不亚于汉唐。”
“啊……对对对。”刘观满面红光,摇头晃脑地道:“殿下此言,真是与老夫不谋而合。”
第430章 天大的事
刘观捏着胡须,显露出兴奋之色。
心里却在嘀咕,七八千人……这张安世疯了,一定是疯了。
不过他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满,依旧和颜悦色的样子,低头去看簿子上的数目,只是越看,却越是触目惊心。
此时,张安世道:“刘公,咱们还是亲自去看看那些读书人吧,眼见为实,单看簿子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刘观却激动起来,猛地抬头看向张安世,道:“不不不,就看这个便很好,不必去了,嗯……锦衣卫行事很规矩,我见这里头的供状,不,不能说是供状,而该是谈话录,这谈话录中,锦衣卫的緹骑很客气,以礼相待,如此以理服人,而这些读书人呢,回答也都很是得体,很好,很好……”
张安世笑意盈盈地道:“我一直都教导校尉和緹骑,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刘观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颔首道:“锦衣卫这边是照章办事,而读书人呢,也是心甘情愿,彼此之间能够相敬如宾,也算是一件幸事。既然如此,那么老夫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若是老夫再插手,反而是横生枝节,多管闲事了。”
张安世却是道:“刘公来都来了,还是指点一下吧,锦衣卫毕竟都是粗人,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要刘公请教。”
“指教不敢当。”刘观笑道:“依我看,这样就很好。只是……还要请七八千的读书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锦衣卫上下,忙得过来吗?”
张安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道:“这个容易,各处千户所和百户所,搜罗资料,而后上报,到了南镇抚司,再核准之后,便可下驾贴请人,慢可能会慢一些,可好就好在不会冤枉了一个好人,不,是好就在好在,能够选定最佳的人选。”
顿了顿,他脸上表情肃然起来,接着道:“刘公……眼下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大明经略四海,若是连读书人都不肯为之效力,又如何做这天下军民的典范呢?若因此而使陛下的雄心壮志付诸东流,我等为臣子的,便万死难辞了。”
刘观干笑道:“是的,是的。”
说着,刘观站起来,他不愿多逗留,便道:“既如此,那么老夫也该告辞了。礼部那边比较忙,老夫已查阅过,南北镇抚司这边,没有什么问题!陛下若是问起,老夫也是这个意思。即便百官和诸公有什么误会之处,老夫也会坚持己见。”
张安世便起身道:“我送一送。”
刘观颔首,张安世直接将他送到了千户所门口,这刘观预备登上马车。
刘观此时却左右张望,心里似乎在琢磨什么。
张安世微笑道:“刘公还有什么示教吗?”
刘观连忙收起视线,僵着笑脸道:“没有,没有。”
说着,他再不迟疑,连忙钻进了轿子里,朝张安世笑了笑,连忙将轿帘打下。
张安世送走了刘观,当即回千户所大堂,这栖霞千户所千户,忙亦步亦趋地跟了来。
张安世头也不回地道:“怎么样?”
“这才两盏茶的功夫,现在大家都愿意去海外了。”千户满面红光地回答。
张安世点了点头,平静地道:“上报陈礼吧,告诉他,拟定出员额,还有各处读书人的指标,锦衣卫要给他们一个官职。比如……传学使什么的,要请他们深入不毛之地,这里头辛苦固然会辛苦一些,可这么多的军民出海,也是披荆斩棘,又何尝不是辛苦呢?各藩国那边,也要建弘文馆,对这些读书人进行管理、派遣,总而言之……他们既要是锦衣卫的耳目,也要是当地土人的教书先生,还要受藩国的节制。”
这千户迟疑地道:“殿下,这些读书人……我瞧着也不甚中用,倒不如效我栖霞之法,在天下各处建学堂,岂不是好?”
张安世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道:“你懂个什么,若是论起搞教育,谁能比得了这些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这可是历经了前年,从孩童入蒙学,再到无数经义和典故堆砌出来的东西,教人能够由浅入深,且还能够逻辑自洽的大学问,栖霞教授工学和杂学即可,可土人们最缺乏的却是仁义礼信,其他的学问,倒是细枝末节,重中之重,是这个。”
千户被训斥了一顿,再不敢多说什么,于是唯唯诺诺的,连忙称是。
儒家确实很擅长搞教育,他们有一整套搞教育的方法,它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虽说经义和典故很高深,一般人学不来,可是他们却擅长于将四书五经,编练成各种傻瓜版,供人开蒙。
从汉朝时就有专供孩童和少年所读的《幼学》,《广苍》,《吴章》,《千字文》,《发蒙记》,《启蒙记》以及《杂字指》、《俗语难字》、《杂字要》等等。
此后,又有《开蒙要训》、《百家姓》、《三字经》、《对相识字》、《文字蒙求》等等。
至于《春秋》、《孝经》之类的各种书籍,一旦你通过蒙学之后,能够识文断字时起,就开始有各种历史上的经典小故事供伱来读了。
别看现在的读书人,一个个将文章写得生涩难懂,可实际上,四书五经,乃至许多儒家经典的书籍,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将各种历史故事融汇于书中。
在这个娱乐缺乏的时代,每天读一篇《春秋》小故事,或者是《史记》这般各种历史典故,还是美滋滋的。
这种将各种历史传奇以及故事汇编一起的书籍,不只让这个娱乐贫乏的时代,使人有了看书的兴趣,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这些故事,都是符合儒家价值观的。
也就是说,在你美滋滋地看故事的同时,儒家所崇尚的忠孝礼义,也就不自觉的深入你的内心了。
有了这千年来不断锤炼出来的文化成果,若是抛开当下读书人食古不化,只想借读书成为食利者的污点来看,这一代代修缮儒学,完善其教育体系,并且对这个价值体系进行逻辑自洽的历代圣人和大儒,确实有许多教人钦佩之处。
放着这么一个宝藏,若是不去利用,张安世怕是要夜里睡不着觉了。
当然,现在唯一要解决的问题就在于,无论是先秦还是汉唐的读书人,人家是有事真的上,可以说,若是没有这一代代的读书人的开拓,披荆斩棘,也不会有今日儒学的鼎盛。
只可惜……到了而今,读书人却只将此当做了维护自己利益的工具,他们抱着这玩意,当做遮羞布,也当成是自己的武器,在十八省内,进行疯狂的内卷。
若是一直这么下去,迟早大家一起完蛋。
所以张安世觉得得让他们支棱起来。
就如先秦和汉唐时的儒家子弟一样,去周游列国,去为弘扬儒学,深入不毛之地。去西域,去漠北,甚至如韩愈一般,去坚决与其他的东西做斗争。
唯有如此,他们才有获得新生的可能。
且于国于天下,也有莫大的好处。
张安世念及于此,不禁心头唏嘘。
为了让读书人们支棱起来,他真是操碎了心,若是孔圣人在世,一定乐不可支,非要让张安世传承儒学的衣钵,好说歹说,一个亚圣总该给。
于是张安世又道:“哦,对啦,各藩国那边,也知会一声,不要提及的太明显,把意思说到就成,告诉他们,谁要是肯为弘扬儒学出大力,我张安世便给各国配更多的员额。”
“喏。”
…………
鸿胪寺里。
各国的藩王因为不放心自己的藩地,早已回自己的藩镇去了。
当然,有不少藩国的随扈,却留了下来,主要负责与太平府对接各种商贸的事务。
解缙就还留在此,打算来年再回。
不过今日,这鸿胪寺里济济一堂,却有一个别开生面的会议。
十几个藩国的使者,各自落座。
而来此拜访的,则是陈礼。
陈礼坐在高位上,看人齐了,便拿出了一份章程,教人传阅。
当然,这份章程阅后即焚,所以当大家看过之后,传回给了陈礼,陈礼当即便将这章程付之一炬。
陈礼这才扫视了众人一眼,接着道:“诸公以为如何呢?”
“这是好事,吕宋这边,现在最缺人力,不,最缺的乃是读书人,土人不服王化,语言不通……”
“吕宋那边,汉民不少,爪哇这边,才称得上是……”解缙立即明白了什么,他当即开始道:“依我看,爪哇这边,至少需要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有人十分不满地大呼道:“爪哇那弹丸之地,何须这样多?我安南……”
“你安南写的都是汉字,说的都是汉语,学的尽是四书五经,何须弘文?”
众人立即开始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解缙想了想,自己和这些人争,实在有失体面,当下,他却看向陈礼:“陈同知,锦衣卫那边,是什么意思?”
陈礼道:“殿下的意思是,还是拍卖为好,价高者得,不不不,也不算是拍卖,主要还是看各藩国的表现,譬如愿意资助多少银子,来筹建弘文馆,这弘文馆嘛,大家也知道,除了弘扬儒学,还有一部分职责,是需为锦衣卫办一些事的,锦衣卫毕竟要将暗桩,安插进了四夷之内,可毕竟与土人们语言不通,这项工作,一向难以展开。可若是雇佣汉人,汉人又无法深入土人的内部。”
“现在……借这弘文馆,便成了一个契机。如此一来,锦衣卫既可暗中扶持弘文馆,支持这些读书人深入不毛之地,作为回馈,也可借此,将一些仰慕圣人之道的土人,暗中招募,这既为各藩国提供了便利……”
陈礼顿了顿,笑着继续道:“毕竟,尔等出兵,总需要有军情。另一方面,有时借用土人,也比动用刀兵更易令土邦土崩瓦解,芜湖郡王殿下,很重视这件事。因而,打算于四海之境,筹建七十二处弘文馆,节制和派遣读书人之用。”
“大家都知道,讯息就是银子,这些人深入土人之中,所得到的,可不只军事上的情报,这经商的情报,只怕也不少,于锦衣卫和诸藩国,都有好处。”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眸光闪动,敢情这是来要钱的?
不过细细思量,至少现在来看,各藩国都是有好处的。
对他们而言,朝廷已经不可能再是敌人,没有朝廷和锦衣卫的支持,他们想在四海立足,实在不易。
而无论是朝廷是锦衣卫还是藩国,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便是遍布于天下的土邦。人力,则是最重要的资源,无论是匠人,劳力,读书人,哪怕是腐儒,对他们而言,都是有一个算一个,多多益善。
解缙当下道:“这个好办,爪哇这边……无论弘文馆所需多少,爪哇也予以支持。只是……锦衣卫能凑出这么多读书人的数目吗?”
陈礼毫不犹豫地道:“殿下说可以,那必定可以。这样吧,这事也急不来,大家先修书奏报,咱们再行商量。”
众人颔首,似乎都觉得如此才妥当一些。
此后,张安世又呈送几份密奏入宫。
朱棣得了奏疏,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这已不再是读书人出海,将这些讨厌鬼们赶走的事了。
而是利用读书人,在四海之境,弘扬礼义廉耻的问题。
当然,还不只如此,这一个个弘文馆,在张安世的构想之中,便形同于一个个锦衣卫在各地布置的百户所,通过这弘文馆,吸纳大量与之合作的土人进入,这对瓦解各处土邦也有莫大的好处。
其实还有一件事,奏疏里没有明言,弘文馆的壮大,某种程度,也大大的加强朝廷对各藩国的控制。
藩国一有风吹草动,立即便可被朝廷获知。
朱棣拿着奏疏,细细思量,沉吟了很久,而后才郑重其事地将奏疏交给亦失哈。
对他叮嘱道:“此奏封存,除此之外……教人给张卿传口谕。记住,不必明文制诏,只需口谕即可,告诉他,此事……他全权处置,若是惹出是非,朕来善后。”
亦失哈眼中飞快掠过了一丝讶异,倒没有表露什么,随即就道:“遵旨。”
到了永乐十八年年中。
此时,天气开始炎热起来。
久违的殿试,却已开始。
一场殿试下来,朝廷张榜,位于榜首的状元马愉,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瞩目。
这是大明历史上,第一个出自北方的状元公,甚至可以说……是自南宋以来。
毕竟……南宋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北方读书人进行科举。
朱棣对于马愉这个人选,也甚为满意。
这马愉的才思和文章,无一不是顶尖,当即,朝廷下旨,敕马愉为翰林院修撰。
修撰为从六品,已算是直接赢在了起跑线上了。
至于其他榜眼、探,则一般是授予七品的编修,而二甲进士名列前茅者,则为翰林院庶吉士。
当然,更差的进士,则连进翰林院的资格都没有,往往送六部观政,学习一两年之后,调任地方去。
这翰林修撰,基本上不出意外,用不了几年,就可称为翰林侍讲、侍读,再用不了几年,可能就有机会成为学生或者至各部做侍郎了。
由此可见,此时马愉的前途,几乎将重复大明所有阁臣的道路,最终……可能位列中枢。
朝中百官,对于这位状元公,也颇多猎奇,因而,都纷纷打听此人。
等这马愉与众进士入宫谢恩,而后得了吏部的授职。
就在许多朝中的重臣,已打算找个机会,召这状元公来会一会的时候。
文渊阁那边,却有舍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诸公……诸公……”
这舍人气喘吁吁,脸上焦急万分的样子。
杨荣三人从值房里听到了动静,纷纷出来。
胡广率先皱眉道:“何事这样慌慌张张?”
这舍人缓了缓,便忙道:“吏部……吏部那边传讯……说是……说是……出了大事……那马修撰……辞官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目光,震惊了。
杨荣与胡广、金幼孜面面相觑。
这个结果,显然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历朝历代,其实也有辞官的传统,要嘛就是觉得仕途不顺,所以索性归隐,还有就是一些名士,宁愿选择田园牧歌。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些人往往出自世家大族,是有退路的。且在仕途上,并没有得到与自己家世相称的职位,自然不愿操心劳力。
胡广下意识地道:“他父母尚在?”
这是第一个反应。
莫非是父母传来了噩耗,所以想要丁忧?
当然,此言一出,胡广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因为即便是父母死了,那也该是丁忧,而不是辞官。
丁忧是过几年我再回来,陛下先给我留一个位置,我回去尽孝了再回来。
而辞官这就是一锤子买卖了。大爷,我不干了。
第431章 富甲天下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了。
可以说,历朝历代,也不曾见有状元刚刚高中,便辞官而去的。
这哪里是辞官,这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好吧!
此事若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更别说,此番这状元,乃是北人。
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北状元,结果人竟跑了,这还了得?
因而,大家都不相信这是那马愉自愿的结果,十之八九,是遇到事了。
胡广询问马愉家人的情况,也是如此。
舍人却道:“倒没有听说过,胡公,若是丁忧,也不该是如此的啊,何须辞官呢?”
胡广有些急了。
他很爱惜马愉的才学,马愉会试、殿试的文章,他是看过的,写的极好,原本以为将来此人入了翰林,若是见了不免还要勉励几句。
谁晓得,这兔崽子辞官了。
胡广皱眉起来,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最后抬头看向杨荣道:“杨公,你怎么看?”
杨荣抿着唇,想了想道:“胡公,此事必有蹊跷。”
胡广眉一挑,惊道:“什么蹊跷?”
“不知。”杨荣苦笑,他又不是神仙,算不出这个,这是金忠的专长。
胡广眉头皱得更深了,忍不住道:“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症?”
杨荣摇了摇头道:“此人年轻,应该不至于。殿试的时候,老夫也见了他,生龙活虎,并无病容。”
胡广便看向那舍人:“还不让人去问一问。”
舍人却道:“问是问过了,吏部那边也有些急,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可派了人去,却没寻到人。”
“没寻到人?”胡广大惊:“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舍人便道:“他从前住在一处客栈里,可听闻早几个月,他便搬出了,自此之后,就了无音讯。”
胡广又追问道:“他的同乡和同年,没有询问他们吗?”
舍人道:“都问过了,大家都异口同声,说是自搬走之后,便极少往来,也不知住去了何处,偶尔撞见,询问他的住址,他也不言。”
胡广一脸懊恼,道:“怪哉,怪哉,竟有此等怪状之事,这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这舍人说完这两个字,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胡广急了,背着手,定定地看着他道:“速速道来,休要吞吞吐吐。”
“是。”舍人道:“下官听到了一些传闻。”
胡广道:“说罢。”
舍人看胡广板着脸,甚是重视的样子,便再不敢迟疑,忙道:“听说数月之前,这位状元公对一些事,甚为不满,当时也抨击了几次,可此后,新政甚急,他因而性情也大变起来,尤其是江西布政使司一案爆发,他便越发的沉默寡言。”
胡广眉一挑:“他可和同年还有同乡们说了什么?”
舍人老实地道:“只抨击了几次,此后就搬走了。”
“搬走?只是因为这个,就要搬走?”胡广追问道:“没有其他缘故吗?”
舍人便道:“他的一些朋友私下里嘀咕……说是……此前也觉得他性情大变,无法理喻,可现在听闻他辞官,反而猜测到了一点原因。”
胡广接着问:“什么原因?”
舍人迟疑了一下,才道:“想来,想来可能是……他早已对朝廷有些不满,尤其是当下庙堂中的情况,所以……辞官……而之所以此前便避人,不再与同乡和好友们打交道,极有可能是……他早就下了这个决心,一旦高中便辞官,借此机会,表达自己对朝廷的不满。但又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而牵连自己的同乡与故交,所以才疏远他们。”
此言一出,三位内阁大学士骤然之间,脸色变得有些复杂,显得五味杂陈。
这可是状元,一个状元辞官,本就要闹得人声鼎沸。
若当真是因为对当下朝廷不满,连官也不做了,宁愿辞官,甚至可能获罪,也放弃这大好功名,以及锦绣的前程,这个读书人之风骨,真是世所罕见。
而三位内阁大学士,心思却不同。
杨荣意识到,这可能又是一场新的风暴。
状元都辞官,不愿再为朝廷效命,可见当下,读书人与朝廷的隔阂到了何等的地步。
这马愉,只怕也很快名动天下,只凭其风骨,便足以让其推到风口浪尖,成为读书人的典范。
而胡广却为之可惜,他依旧还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鲁莽,为此而牺牲掉了大好前程,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有这样的读书人,圣人之道怎么会断绝呢?”胡广红着眼睛,禁不住摇头感慨道:“坚持己见,不为名利所动,我不如也。”
金幼孜一向沉默,此时也不禁动容,幽幽念叨:“哎……太可惜了。”
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之所以可惜,对于文渊阁的人精而言,他们是可以海纳百川,接受年轻后辈们的一些不理智的,毕竟谁都年轻过。
哪怕他们知道马愉所为,显得无比的幼稚,可内心深处,似乎又不免为这个晚生后辈的勇气所折服。
于是,三位大学士一时间都默然无语。
舍人则是六神无主地道:“现在该怎么办?吏部那边……”
杨荣沉吟片刻,终于道:“吏部那边……照章行事吧。”
“什么?”胡广皱眉道:“照章去办,难道接受马愉的请辞?若是如此,岂不是要贻笑大方?杨公啊,使不得啊,这马愉可能只是一时糊涂,可不能坏人的前程啊。”
金幼孜也皱眉,忍不住道:“此人初入仕途,一时想不开,也是情有所原,可吏部那边,确实还需高抬贵手。”
“这样说……”杨荣淡淡地道:“不接受他的请辞,那么……照旧让他来做这翰林院修撰,只是……他人在何处呢?”
“这……”
胡广懊恼地跺了跺脚道:“找,给我找,他总不可能这就回乡去了,必然还是在京城的。只要还在京城,总能找回来,只要找到他,老夫亲自去和他谈一谈,此人若是听教,总是能回心转意,他做的这些事,固然在老夫眼里看来也是错的,朝廷的事,自有陛下和文渊阁还有各部来操心。他年纪轻轻,懂个什么国家大事?不过是和一群读书人成日厮混,再加上才情甚好,不免放浪不羁而已。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因一念之差,而坏了前程,十年的寒窗苦读,容易吗?”
杨荣也不由的动容,叹道:“那就由着胡公吧,只是陛下那边,该如何交代?”
胡广道:“我去说,反正陛下一向觉得我这人糊涂,说错了什么,陛下也不会猜测我有什么居心,至多也只觉得我一时糊涂罢了。”
杨荣诧异道:“原来你竟也知道陛下知道你糊涂啊?”
“杨公!”胡广大喝,气呼呼地瞪大了眼睛,凛然正气地道:“伱能不能少说几句。”
杨荣:“……”
胡广深吸一口气,低垂着头想了想,似乎心里也有了一些计较,想好了说辞,便道:“去知会一声,说臣胡广要觐见。除此之外……”
说着,他看向那舍人:“速去吏部,告知吏部那边,二十四个时辰之内,要将这马愉给我寻到,至于他的辞呈,暂时先压一压。”
说罢,直接匆匆去了。
杨荣则是瞥了金幼孜一眼道:“你为何不去。”
金幼孜叹道:“胡公若言,陛下只以为胡公有赤子之心,你我二人若言,陛下只怕要以为我等又打什么盘算,陛下之心,深不可测,为人臣子的,难以预料,因而……不敢言。”
杨荣低眉沉吟:“胡公才是真有大智慧之人啊。”
…………
永福船坞。
此处,一艘海船正在此铺设龙骨。
如此巨大的海船,采用的乃是下西洋的福船设计。
这等船速度不快,可好就好在载货量极大,乃是当下订购商船的重要款式。
天上下着淅沥沥的雨。
马愉此时,穿着蓑衣,头戴着斗笠,从这船坞中出来。
他与马三一前一后。
他顶着风,压着斗笠出来,徐徐踱步而行。
此时的他沉着剑眉,思虑着船制造好的时间,除此之外,便是购置新船的可能。
吕宋的那位长史同年,已经回了书信,颇为热络,尤其是听闻了马愉即将要筹建起来的船队,兴趣更为浓厚。
这一下子,至少船队至吕宋的航线,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长史甚至在书信中提及到了吕宋驻京城的使节,因而马愉也悄然去拜访了一番。
彼此的交流是很顺畅的,一方面有长史府的人作为桥梁,另一方面,大家都有各自对对方感兴趣的东西。
当然,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沟通也十分顺畅。
此时的马愉,心里已有数了,他原本是想将这些舰船,用作进出货物之用,说白了,就是船运。
可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因为对吕宋了解越多,便越知道此时的吕宋,对于大量的大明特产奇缺,尤其是当地的汉民,还有宁王府中,甚至还包括了当地不少土人中的豪商,自己的舰船,应该会第一批制造出来,若是能自己驮载一大批货前往吕宋,那么就是一笔巨利。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货物了,十几条船的货物,价值不菲,费是惊人的,从瓷器到丝绸,再到茶叶以及其他吕宋所需的财货,这些都需大笔银子收购。
马愉计算过,这些货物,至少需要费纹银七八万两以上。
不过若是能平安运送到吕宋,那么价值至少可在三十万两纹银之上。
可购船已让他消耗一空,这货物又从何而来?
思量再三,他眼下正在与不少的商行细谈。
因为他察觉到,茶叶和丝绸还有瓷器等传统货物,相较于时下不愁销路的钢铁、火药还有大明最新的纺而言,其实销售的渠道并不广。
这也可以理解,现在太平府又开始进行新一轮的建设,开矿需要火药和钢铁,军械也需火药和钢铁,至于寻常百姓的纺,也是当下较为火热的商品。
可瓷器、茶叶、丝绸等物不同,虽然销量尚可,可大明制的瓷器和茶叶、丝绸在两京十八省,却是卖不上多少价的。
毕竟,生产的多,可市场却是有限。
此时,马愉口里喃喃念着:“若是去和丝商、茶商还有瓷商们谈,叫他们供货,等货运至吕宋兜售之后,再付银子,或许他们是肯的。”
马愉的声音很低,听不清,,马三好奇道:“少爷,你说什么?”
马愉道:“我说……现在做这几样买卖的商贾,最愁的就是销路,而现在我们却能拿到第一批船,若是大宗的进货,他们一定求之不得,所以,若是迟一些来结清款项,未必没有谈的可能。”
马三听罢,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便道:“少爷,你真不做官了?”
马愉毫不犹豫地道:“做官没什么意思。”
马三甚是可惜地道:“可少爷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马愉温和地道:“读这么多年的书,想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现在思来,做官没什么意思,即便去做了翰林,也不过庸庸碌碌,与百官为伍。所谓的谏言,人家也未必肯听,等到二三十年后,即便运气好,真有幸能成为大学士和部堂,可又怎么样呢?那时我已垂垂老矣,吃饭都要人喂了。可这个不一样……”
说到这里,马愉兴奋地道:“从前我以为,从商不过是低买高卖而已,现在方才知道,这一切都可自己做主,做官若是有了一个念头,那也要藏在肚子里,要恪守中庸之道,讲究的乃是不露痕迹。可干这个事,起心动念之后,便要思虑再三,思虑之后,便可试试看,且事情一定要考虑周全,如何与人交涉,这里头,很是有趣,你等着吧,迟早有一日,我会成为陶朱公,我在这太平府呆了这么久,愈发的觉得,将来这天下必有大变,到时一样不比埋首案牍要差。”
马三见他兴奋的样子,差点要哭出来:“可是少爷,您可是状元公啊,若不是为了做官,你考这功名做什么?”
他依旧不明白,当初马愉科考,不就是为了做官吗?可现在好好的官,怎么马愉说不做就不做了。
马愉坦然地道:“我要考的就是这个功名。你啊,什么都不懂,我若只是一个举人,若是去和做大买卖的商行交涉,人家未必肯信任我。”
“可我状元功名在,即便不为官,人家却已久仰我的大名,不敢怠慢。你等着瞧吧,明日我去与一些瓷器商和丝商洽谈,能不能让他们先供货,就看这个功名了。”
马愉显得很有底气,这天下三年才出一个状元,这状元的身份,某种程度就是信用。再者说了,他的手里还有十艘船呢!
有这两样东西,那些茶商和瓷器商见他要大规模的订货,也绝不会教他先付银子。
说穿了,只要能达成合作,就意味着这一次的大买卖,他马愉的船队若是有了风险,那么他与丝绸、茶商们共同承担。
可一旦能够平安送达,那么这巨大的利润,他马愉就占上了大头,其他购船的小股东以及茶商、丝商们则赚小头。
至于风险的问题,他也已早有所计算,一两个月后的季节,吕宋以及松江、泉州一带海域都不会有什么大风浪。
另一方面,吕宋长史府的人已经透露,过一两月之后,会有海路巡检司的舰船,有一趟往吕宋去,到时自己的船队,只要尾随巡检司的舰船同往,就更不可能担心海上的蟊贼了。
所有的风险,他已计算得清清楚楚,并且排除了个干净,若是再出意外,那么就只能说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了。
可马三却是痛心疾首,他甚至不敢回去给老爷报信。他其实深知少爷历来执拗,他又劝说不动,于是他心里既急,又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远处,在淅沥沥的雨幕之后,有人大呼:“可是马学兄……”
那声音,带着狐疑,显然有人认出了马愉,却又见马愉这个样子,令他觉得是否认错了人。
马愉听到这个声音,大吃一惊,忙是压下了斗笠的帽檐,没有回应,而是行色匆匆,迅速地进入了人群里,带着马三,冒雨而去。
只留下那纶巾儒衫,撑着油伞之人,一脸狐疑,似乎也觉得自己认错人了。
“好险,差点被人撞见。”马愉舒了口气,而后笑了:“哈哈……”
马三委屈地道:“少爷……好生生的官不做,非要这般见不得人……”
马愉道:“非我不愿光明正大,实在是悠悠之口,实难堵住。与其去和他们解释,不如避了人,做自己的事。”
他们回到了自己租赁的地方,刚刚进门,却见外头竟有官差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幅画像,在隔壁拍门,呼道:“此人可认得吗?噢,这并非是逃犯,此乃状元公,听闻他不见踪影了,现在四处都在寻访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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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挫骨扬灰
此时,许多人已开始四处出动,寻找这位状元公了。
不过显然,这些人的效率,却是低下不少,远不如厂卫。
只可惜,要寻状元公之人,断然不会和厂卫沾上关系。
马愉听闻隔壁有人询问自己的事,倒也怡然自得,他自有应付之道。
却是悠悠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斋里头,默想着接下来要办的事。
大宗的货物,从起运到靠港停泊,再到发卖回款,以及银行的利息还有各货商的结款。
这里头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自己敲定,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错误,都是致命的。
“哎……只恨各藩国的读书人太少啊。”马愉叹了口气,又喃喃自语地道:“若是读书人再多一些,那就好了,各处都可结交一些朋友,哪怕提供一些讯息也好。”
马愉说着,一脸可惜地摇摇头。
马三道:“少爷,我倒听闻这太平府,到处都在捉拿读书人。”
“这怎么叫捉拿呢。”马愉笑了笑道:“这叫让读书人找一点事做,叫忠孝两全。”
马三道:“小的其实也不懂,只知道这太平府内外,没人敢轻易戴纶巾,穿儒衫了,就怕被认为是读书人,被抓去忠孝两全。”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有意思。那岂不是和我一样,虽有功名在身,可横看竖看,却都不像读书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头道:“有了,我又有了一个新主意。”
说罢,一脸兴奋地道:“来,给我笔墨,修书。”
马三有些不情愿地道:“少爷,老爷那边,要不要回一封书信……”
马愉徒然收起了几分兴致,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若是知道我辞官,必要火冒三丈,非要跑来京城打我了”。
马三哭丧着脸道:“到时我怕也要被打断腿的,呜呜呜……我的腿没了。”
马愉默不作声,低眉提笔,不予理会。
……
文渊阁。
“马愉寻到了吗?”胡广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寻舍人来问。
而舍人则每次的回答都是:“已经让刑部都派人去寻访了,只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还颁了悬赏。”
胡广皱眉道:“这普天之下,难道就没有一人看见他?”
舍人哭笑不得地道:“回胡公的话,不是没人看见,而是自颁了悬赏了之后,说看见的人实在太多了。短短十几天时间,各处来奏报,说是查到其踪迹的线索就有一千多条,等这刑部的人一一核实才发现……绝大多数……都只是捕风捉影……”
胡广听罢,怒道:“为何锦衣卫找人就这样的轻易?”
“这……”那舍人道:“锦衣卫不一样,人家有专门的……叫什么什么情报分析,他们也搜集线索,却有专门的情报千户所,对所有的讯息进行甄别,而且各处都布设了耳目,消息要可靠得多,要不,胡公下一个条子给芜湖郡王……”
胡广连忙阻止道:“那岂不是羊入虎口?马愉是何人?当初这马愉不知咒骂过多少次张安世,你可听闻过汉贼不两立吗?马愉清高,性情必定刚烈,状元公嘛,恃才傲物肯定是有的。真若是让锦衣卫去查,这锦衣卫查出他的一些事迹,谁知道会不会下毒手?即便张安世大度,可也禁不住那些锦衣卫下头的人起什么歪心思。”
“下官明白了。不过听闻现在读书人人人自危,前有锦衣卫捉读书人,后有状元公失踪不见踪影……”
胡广叹了口气:“哎……继续寻访吧。”
他只叹了口气,可对于眼下的时局,是越发的担心。
太平府的海贸,随着一艘艘海船的下水,终于开始。
不久之后,张安世又颁发王诏,天下四海之内,凡有商船往来,无不予以保护。
这种保护,不只是针对藩国,便是大食的海商,亦或者是天竺的海商也无一例外。
而此时,最满意的便是在马六甲筑城的唐王朱琼炟,他来了一趟京城之后,立即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好时机到了。
马六甲有不少汉民,不过此处抵御狭小,土人也甚多,若不是靠着与安南、真腊等地的诸王互为犄角,可能真要被漫山遍野的土人给赶下海去。
因而,他的开拓进展并不快,如今也不过筑了三座城,而马六甲,连接天竺海与西洋,乃是重要的海上渠道。
这就意味着,许多藩国的海船,都可能在他的藩地内停靠中继,不只如此,大量的大食海商还有天竺的海商,一旦能在此中转,未来自己的藩地,收益最大。
其他的各藩国,也已纷纷准备了大量的物产,只等太平府的舰船来。
时间就是商机,舰船下海,几乎便有商贾趁此机会,立即承载着大量的货物,火速出海。
这松江口岸,一时之间船舶云集。
数十座的船坞,为了造船,不约而同地拼命改进工艺,尤其是制造的流程。
原本下西洋的舰船制造,本就有大量的技艺储备,如今在金银的引诱之下,这种制造管理的水平已越来越高了。
第一批商贾的海船,已然出海。
犹如一群吃螃蟹之人,如今,太平府上上下下,都似乎在等着有消息来。
到了永乐十八年年末。
陈礼哀叹于现在的读书人已经越来越少,斯文扫地,即便是有读书人,也不肯穿戴纶巾儒衫出门了,实在很难辨识。
张安世却不得不安慰他,道路是曲折的,前途却是光明的,总能有将读书人一网打尽,火速送往四海之地让他们尽孝尽忠的时候。
只要朝廷还开科举,就不担心读书人不进京,就算进京之后,他们藏匿身份,可一旦放榜,不怕他们不去看榜。
榜下捉人,那是效果显著,高中的人自然是让他们去做官,名落孙山者,便可直接感化之后,送出海去了。
就在此时,一个老人进了京城。
此人穿着一件旧衫,戴着破旧的纶巾。
好在他年纪老迈,即便是这样的装扮,也没人对他有兴趣。
锦衣卫喜欢的是那种年轻力壮的读书人,不是这等送上了船,说不定到了地方就要吃席的老儒生。
这老儒生一脸悲戚,在一个老仆,还有一个年轻人的照顾之下,先到了夫子庙。
这年轻人乃是他的幼子,叫马超。
而这老儒生,姓马名扬名。
他虽叫马扬名,诗书传家,可时运并不好,读了一辈子书,却没有扬名,其实不过是一个老童生罢了。
累世家业,也不知是经营不善,还是时运不济,这几代,已不似从前那般兴旺了。
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马家依旧还是出了人才,譬如他的长子马愉,便高中了状元。
消息传到了山东,山东布政使司的布政使以及学政,亲自往马家拜望,这可整个山东布政使司数百年不曾见过的幸事,一举扭转了北人无状元的空白。
当时可把马扬名高兴坏了,祖宗积德啊!
可没高兴多久,却得知自己的儿子,辞官了。
又有刑部的人,去山东寻访,询问马愉是否归家。
马扬名当时就大惊失色,就这么焦灼不安地等着消息,可马愉却是无影无踪,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虽也修了一封书信回来,不过这书信也是语焉不详,只说不想为官,想做点自己的事。
马扬名,他……不能接受。
于是在家里呆了数月,焦灼的盼着家书,几经失望之后,马扬名终于决定,带着全家,进京寻子。
来到了这诺大的京城,马扬名一脸悲怆,在夫子庙的客栈住下之后,当即便让自己的次子马超四处寻访同乡,打听消息。
而听闻了马老先生抵京,本就关注马愉的同乡、同年,甚至是不少庙堂上的衮衮诸公们,无不慕名而来。
有的人纯粹是出于同情。
有的人,则也想从马父这儿探听点什么消息。
还有人虽觉得马愉不知下落,可好歹是状元公,说不定将来人家找着了,照样还有美妙的前程,此时不如烧一个冷灶。
当然,也不无纯粹是出于关心的。
一时之间,小小的客栈,车马如龙,甚至户部尚书夏原吉,也匆匆来了一趟,与马父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了。
至于其他朝廷命官,什么翰林、御史,甚至各部主事、郎中,竟也有不少。
和马愉一起高中的许多进士,也都来拜谒。
马扬名百感交集,自己的儿子若是无恙,这辈子,应该也和他们一样,甚至可能,前程比他们还要远大一些。
可如今……
他几次老泪纵横,一次次地落泪之后,辗转难眠。
紧接着,便是一些同乡来拜访。
到了京城,听到了乡音,自然是难免格外地觉得亲切的。
“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这么大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
马扬名哆嗦着唇,嚅嗫着嘴,一脸愁苦之色。
而站在一旁的马超,也忧心忡忡地道:“爹,兄长不会出了事吧。”
他这般一说,马扬名立即暴跳如雷,举着杖便打,骂道:“畜生,你兄长出了事,你有什么好处?伱这混账东西,平日里只偷奸耍滑,读书又没长进,马家没你兄长,便要败在你的手里了。”
马超于是躲着,边道:“我随口说的……”
同乡们便都来阻拦,道:“马公息怒,息怒啊……”
“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回家再打便是。”
马扬名气喘吁吁,眼眶发红,悲怆地道:“我苦,我苦啊,我读了一辈子书,不过是个老童生,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出息的孩子,如今……却不见了。我那儿最是乖巧,为人最本份,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呜呜呜……”
呜咽着,泪流满面。
马超愁苦地嘀咕道:“本来家里就不成了,此番进京来,沿途的开销,都是卖了家里七八亩地才筹的盘缠……”
这时终于有人道:“马公,我只问你,有些事,你听说过没有。”
马扬名看着人一眼肃然之态,忙收了泪,道:“什么事?”
“你竟不知,此前没人和你说?”
马扬名摇头,茫然不知的样子。
“哎,看来大家都是再明哲保身,不肯告出实情……”
马扬名听着这话越发忧心起来,认真地道:“你说罢,咱们乡里乡亲,若是有什么消息,可不要瞒我……我……我给你磕头。”
那同乡骇然,连忙摆着手道:“折煞我也,折煞我也,好吧……”
此人心一横,跺脚道:“这些日子,锦衣卫四处捉读书人,贩售出海,不少读书人,都遭了无妄之灾。此中凄惨,实是一言难尽。其实许多人都怀疑,是不是马年兄,他被锦衣卫抓走,送去爪哇国了。”
马扬名猛地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道:“他是状元公,理应不会如此吧。”
“这些年锦衣卫什么事不敢干!”
马扬名又道:“可他还是修了书回乡……”
“你是不知,锦衣卫奸猾的很,抓了人,便教人修书回乡。还有那爪哇,你知晓不知晓,最近刚刚传出一些秘闻,说是当初爪哇蒙骗了许多的读书人去,到了地方,便送去服徭役,还教他们修书,所有的书信,还需经过检查,只许讲好的事,若是说什么坏事,必要遭殃。”
马扬名听罢,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随即满脸骇然地道:“这样说来,我儿十之八九,是被那该死的爪哇国,或者是锦衣卫拿走了?”
“只能说八九不离十吧。只是这件事,锦衣卫打着什么忠孝的名义,而读书人在此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哎……”
马扬名眼一瞪,猛地一拍案牍,勃然大怒道:“什么不敢言?我儿子都没了,他们以为老夫会害怕吗?有本事,就杀了老夫,实在不成,杀了老夫全家,将我这幼子马超砍碎了喂狗,老夫若是为此皱了皱眉头,便不算圣人门下。只要我那愉儿能够重见天日,便是马家死绝了,也不过是芝麻大小的事!”
马超:“……”
他这扎心呀!
同乡们便议论开了:“是啊,积了多少辈子的德,才出这么一个状元……”
“马公……这事,只怕得请托庙堂中的胡公或者夏公,看看他们是否愿意做主……”
“我看胡公和夏公也没有用,毕竟人没了,又没有真凭实据是被锦衣卫拿走,胡公和夏公再如何愿意帮忙,只要锦衣卫矢口否认,又能奈何?”
马扬名气呼呼地拍案道:“其他的事,老夫不管,老夫只要儿子,为了愉儿,老夫什么都无所谓,他锦衣卫了不起,那我就闹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众人道:“这事怕是没人管的。”
马扬名冷笑:“亏得你们也是山东人,竟不晓得,俺们山东……却有对付这些人的办法。”
众人不解。
马扬名也不再多言了,眼眸迸发出坚定的目光,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如老僧坐定。
…………
芜湖郡王府。
这王府之外,有许多人来去,有的是传令,有的乃是前来请见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突然钻出了三个人。
为首一人,正是马扬名。
马扬名走在最前头,后头落下一步的是战战兢兢的马超。
马扬名到了王府外头,回头对马超道:“超儿,将东西给老夫扬出来。”
马超已吓得牙齿咯咯咯地响,苦着脸道:“爹,你要想清楚,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给儿子考虑啊。”
马扬名气得发抖,咬牙切齿地道:“你还要不要你兄长了?你这个畜生,你这条命值几个钱?你……你……难道马家还能指望上你?只要你兄长有一线生机,便是我们统统死无全尸,碎尸万段,也值当了,赶紧的!”
“爹……”马超哀嚎抽泣。
可最终,执拗不过,却还是乖乖地打开了行囊,而后抽出了一个巨大的丝绢画像。
当即,他在马扬名凶狠的目光下,心惊胆跳地将这丝绢画像用杆子撑了起来。
门口的郡王府护卫,正觉得奇怪,要上前盘问。
可细细一看那旗蟠,骤然色变。
却见那旗上,赫然是一幅画像,那画像上的人……且不说,不过上头的字,大家却是认得的,上书:御制太祖高皇帝像!
护卫们惊得顿时说不出话来。
而后,便传出了马扬名的怒吼:“太祖高皇帝亲临啦,大家都来看看,太祖高皇帝,你睁开眼吧,瞧一瞧当科状元怎么被人草芥人命,瞧一瞧这天下还有无王法,哎呀,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他这一呼。
骤然之间,身边的人纷纷骇然,连忙退避一边。
连那王府的护卫,也不敢近前了,踟蹰着,倒是也有机灵之人,迅速地转过了身,疯了似地往郡王府里头跑。
那太祖高皇帝的画像,随之招展,只是旗杆却是颤颤,却是扬旗的马超,身如筛糠。
父亲的每一句嚎叫,都让他感觉自己距离挫骨扬灰更近了一步。
第433章 大变活人
那太祖高皇帝的画像,自然是不像的。
可人们并不在乎太祖高皇帝长的是什么样子,看重的却是那御制太祖高皇帝画像的字。
说实话,这种行为,叫作做大死。
这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当今皇帝他亲爹。
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的兵马途径山东,攻打济南城,而城中的守将严防死守,朱棣便使出了火炮。
按理来说,有了这等攻城利器,济南城自然可以轻松拿下。
谁知,守将也做大死,直接将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悬挂在了城墙上。
意思是,你朱棣有本事就朝太祖高皇帝的画像开炮吧。
朱棣大恨,却又无可奈何,当下只好引兵而去。
现如今,又一位山东布政使司的老乡,挂出了这个。
旁观之人,顿时受惊一般,一个个骇然,而后惊恐地远远躲开,然后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古往今来,总有那么一群人,一遇到惊吓的事,便立即捂眼,可这种恐惧和惊吓往往总是伴随着好事之心。
所以捂眼的同时,又会悄然地将手指开一条缝,让自己的眼睛朝着缝隙继续滋滋有味的去偷瞧。
大抵,这儿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马扬名的呼声也越来越凄厉。
这么大的动静,张安世如何没有得知,立即就有人奏报了。
张安世听闻有人闹事,脸色微变,正待要脚底抹油,往后门走。
可听闻来的是读书人,骤然之间,腰杆挺直了,显露出了郡王威仪。
他背着手,沉着地道:“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读书人来此做什么?”
“殿下,那人说是……他的儿子……不知所踪,是来寻儿的,还说要……要殿下交出他的儿子来……还有……还有……”
等这校尉说出太祖高皇帝画像的时候,张安世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上,露出了跟那些围观的老百姓如出一辙的骇然表情,道:“他们这是疯了吗?”
“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不交出儿子来,便……便……”
张安世冷哼:“他儿子是谁?”
“叫马愉……”
张安世下意识的就道:“没听说过,查一查,这是被贩运到哪里去了。”
“这马愉……乃是今科状元。”
张安世原本还有几分不悦,责怪锦衣卫办事不牢靠,毕竟拿了读书人,务求要这些读书人都是自愿前往,不但要签状纸,展露决心,而且还要让他们修家书,告知自己将要去何处,要效张骞、班超故事,请家人勿忧。
锦衣卫毕竟是官署,不是强盗。
可现在居然有家眷找上门来要人,张安世自然首先想的是陈礼这个家伙办事不利了。
家眷的事,居然找到他张安世的头上来,倒显得他张安世好似做了什么缺德事一般,这办的叫什么事?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锦衣卫啊!若是想自己的儿子,大不了,锦衣卫出船票,将你们统统送出去一家人齐齐整整大团圆。
可听到竟是状元,张安世才有了印象。
他冤枉啊,比窦娥还冤,好吧!
要知道,锦衣卫做事,是看人下菜的,一般的举人,还可能动,但是进士,是决不会去触碰的。
至于状元,那更加是不可能的了。
毕竟,一旦中了进士,就属于朝廷命官,是皇帝老子的人,锦衣卫怎可随意差遣?
张安世立即道:“他找错人了,依我看,这一定是来闹事的。”
这时,陈礼也已赶了来,他听了消息,已大惊失色,立即派人,假装是普通普通百姓的样子,将那父子围住。既不让他们逃脱,也借此将好事者给挤开,免得闹出什么影响。
不过他不敢让人去将人立即拿下法办,毕竟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在呢,若是撕扯起来,得罪了太祖高皇帝,这就是弥天大罪了。
虽说大家都知道,那太祖高皇帝是假的,可这事,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断然不能随意动手。
张安世一见他,便道:“这个马愉是怎么回事?”
陈礼一脸无辜地道:“卑下……卑下这边,没有一个马愉的人,殿下,咱们遭了天大的冤屈啊!”
他整个委屈之色。
于是张安世道:“既如此,为何他爹找上门来,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陈礼道:“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殿下,这马状元,确实失踪有一些日子了,刑部那边还在寻访呢。”
张安世皱眉道:“锦衣卫也没有查出此人的踪迹吗?”
陈礼道:“吏部和刑部没有公文来,锦衣卫上下忙碌的事多,而且这马愉走失,和锦衣卫又没什么关系,卫中上下,倒没人去关注。殿下不是说了吗?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过问。”
张安世顿时咬牙切齿起来,道:“我看着这像是一个阴谋,有人想害本王。”
陈礼道:“是,种种迹象看来,确实很不简单,从这状元失踪,其实就有许多流言蜚语了,起初是不少人说,这马愉定是因为不满新政,所以辞官。后来……又不见踪影,又说被殿下给害死。”
“殿下,这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这马愉,这马愉为了打击新政,故意布置下这些,为的就是激起天下人对殿下的义愤。还有他爹……伱瞧瞧他爹的手段,也是直中要害,谁曾想,竟将这太祖高皇帝给搬了出来。”
张安世背着手,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隐隐的,他似乎听到了马扬名的哀嚎声。
张安世懊恼地道:“哎,本王为了朝廷,为了陛下,承受了多少不该承受之重,如今被人这样谋害,这样指摘,真是……”
陈礼道:“殿下,那就动手拿人吧。”
“怎么拿人?”张安世眯着眼,看着陈礼。
陈礼道:“他爹这边,先控制住事态,不过卑下的建议是……暂时先不动,等请了旨来,等陛下有了口谕,再行动手。至于这个马愉,此人狼子野心,如此谋害殿下,臣这边立即广设耳目,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无论躲在天涯海角,卑下也将他寻访到。到了那时……”
陈礼一面说,一面磨牙,露出恨恨之色。
所谓君忧臣辱,张安世虽非陈礼的君主,可毕竟是张安世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不表现,以后怕是不敢在这太平府里头大声说话了。
张安世觉得这算是比较折中的办法了,不疑有他,便道:“立即去办。”
陈礼则道:“殿下何不现在去见陛下?”
张安世摇摇头道:“不成,这个时候去见,反而有心虚的嫌疑。”
陈礼略显忧心地道:“可殿下若是不见,陛下身边,若是有人搬弄是非……”
张安世道:“就说我病了,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时怒火攻心!”
随即,他扯开嗓子对着外头道:“来人……快让几百个护卫,同时再请医学院十几个大夫来,拉我去医学院重症观察室。”
陈礼:“……”
陈礼火速出了郡王府,立即召集南镇抚司上下官校,一声令下,顿时,这南北镇抚司数千上万的校尉,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开始在这京城内外寻访,外地的锦衣卫,则直接飞鸽传书,令他们寻访疑似之人。
此时,在文渊阁里,来了一个人。
来的却是刑部尚书金纯。
“诸公,不妙了,消息可听说了吗?”
在得知了消息之后,杨荣、胡广、金幼孜三人,久久不语。
这下子真是事情闹大了。
拿太祖高皇帝做文章,乃是最触犯陛下逆鳞之事。
这摆明着,是要闹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觐见吧。”杨荣默然了半响后道。
当大学士与部堂们到了文楼,朝朱棣行礼时。
朱棣已是面带滔天怒火,他抬眼,气咻咻地道:“你们是要来和朕说什么?是说……姓马的……罪不至死?”
众臣不语。
朱棣气呼呼地接着道:“荒谬,真是荒谬……这样的事,一定有人背后指使,是谁参与?”
众臣还是不言。
朱棣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火气似乎更盛了,冷然道:“笑话,天大的笑话啊,拿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招摇过市……太祖太高皇帝若在天有灵……”
“陛下……”这时,终于有人开口了。
胡广道:“此人,臣知道,此人叫马扬名,乃状元马愉之父,他敢做这样的事,想来也实在是到了绝境,只为了寻找自己的儿子……”
朱棣猛地瞪胡广一眼,似乎要将胡广瞪出一个洞来。
胡广却旁若无人地道:“所以,若说有什么图谋,臣倒以为言过其实。当然,此事确实荒谬,一定要审慎对待。可臣也希望陛下能够理解一个做父亲之人的苦心。舐犊之情,人皆有之……”
朱棣冷笑道:“够了。”
胡广道:“是,臣罪该万死,斗胆进言,陛下深思。”
朱棣的脾气,若是换做其他人敢在这个关头说这样的话,只怕早已动了杀心。
不过胡广此言,却没有惹来朱棣的杀意,朱棣是历来知道胡广的,这老东西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想啰嗦几句,可若说他别有所图,朱棣不相信,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脑子。
朱棣侧目,一看亦失哈。
此时,他倒是冷静了几分。
“这个马愉,到底怎么回事?”
亦失哈道:“此人辞官之后,一直不知所踪……”
朱棣挑眉,随即道:“为何不知所踪?”
亦失哈为难地道:“这……奴婢就不知了。”
“难道没有缘由吗?”朱棣面带怒色。
亦失哈想了想,摇头:“没有。”
“臣略知一二。”胡广道。
朱棣看向胡广,板着脸道:“朕不听。”
在朱棣的威严下,胡广大着胆子道:“其实亦失哈公公是知道的,他消息这样灵通,之所以不言,是因为不能言。”
亦失哈:“……”
朱棣听了胡广的话,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再联想到,这马家人乃是在张安世的郡王府那儿滋事,朱棣更是了然几分。
他冷哼:“果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借着这马愉,又可教天下人来攻讦朕和张卿了吧?”
胡广道:“臣只觉得马愉之事蹊跷的很……此案,不如御审。”
朱棣勾起一丝冷笑,道:“这就是你们早就求之不得的结果?”
胡广鼓起勇气道:“臣不敢,只是这个马愉,乃是前所未有的北方状元,这样的才子,臣对他确实有所关注,可这样一个人,如今不知所踪,若是朝廷视而不见,那么天下人的议论,就永远不会平息……”
朱棣冷哼一声,却是沉默不言。他似乎在猜测着这件事是否有人暗中鼓动,又或者,会带来什么影响。
突然,朱棣像是想起了什么来,道:“张卿为何还未入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理应入宫来禀奏。”
这时,外头一个小宦官碎步进来,道:“陛下,芜湖郡王殿下……病了……”
朱棣一听,愣住了:“病了?生了什么病?”
“说是蒙冤,遭受了极大的委屈,他身边的人说,他病倒前,一直在念冤枉……”
朱棣骤然之间,气得发抖,勃然大怒道:“好啊,好的很,他如此赤胆忠心,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看来此事,非要立即处置不可了。”
当下,朱棣大喝:“摆驾,去栖霞。”
“陛下。”杨荣道:“此等小事,命一黄门,传达陛下口谕,即可处置。”
朱棣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凌然道:“不,朕正要亲自领教这些敢将太祖高皇帝像张挂出来的人,如若不然,朕如何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养育之恩?也一定要还张卿一个清白!”
杨荣心里摇头,这事……可能更大了。
而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最终却发现那马愉当真被锦衣卫暗中逮捕,说不定,现在正在爪哇国砍甘蔗,到了那时,只怕不只张安世,便连陛下也要尴尬无比。
陛下此举,反而鲁莽,理应低调处置才是。
可胡广却没有劝阻,在他看来,马愉这样的人都可失踪,事情实在太大了,他不在乎什么新政,他在乎的是人!
圣驾一动,百官闻之,竟有不少人兴冲冲的去大明门接驾。
这马愉的事,总算要有结果了。
群臣之中,有人是真的为马愉的生死而忧心。
有人纯粹就是看乐子,想看这事怎么收场。
这毕竟是一桩大事,自己能亲眼见证,等将来自己致士,说不定还可写几篇野史秘闻,或者……在自己的墓志里头,留下一点什么。
听闻朱棣抵达了栖霞。
张安世大惊,不得不从病床上惊坐而起,当下,让人‘搀扶’自己前去接驾。
接驾之后,朱棣在马上端详张安世,果然见张安世气色不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便道:“病了就好生养病,何须你来接驾,来人,取步辇来,让张安世步辇随行。”
张安世慌忙道:“不敢。”
一溜烟,寻了一匹马,翻身上去,乖乖的驾马在朱棣左右。
这步辇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坐的,尤其是圣驾里头,陛下骑马,你坐着步辇,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道:“那姓马的在何处?”
不多时,便至这郡王府前。
马扬名此时,正跪在太祖高皇帝画像前,磕头如捣蒜,大声疾呼道:“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啊,您睁眼看看吧,皇帝钦点的状元,说没就没了。乱臣贼子,猖獗到了这个地步,草民……草民……”
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马超依旧还瑟瑟发抖的举着旗,下档却是湿了一片,算是物理意义的吓尿了。
“住口!”有宦官大呼一声。
而后,有队伍分开,便见朱棣骑着高头大马来,这朱棣怒气冲冲,手持着马鞭,大呼道:“哪里来的宵小!”
马扬名虽是个老童生,可毕竟混迹了大半辈子,也是极聪明的人,他要的就是博取天下人的关注,直达天听,好教自己的儿子有一线生机。
现如今,他已知道,眼前这骑着高头大马之人,到了自己近前,这太祖画像在此,依旧还骑着马,口里大喝,这人……必定不简单。
方才他有多刚,现在就有多怂,当下便扑到了朱棣的马下,行匍匐大礼:“草民有冤屈,有天大的冤屈,草民的儿子马愉……不知所踪,迄今没有音讯,还请做主,草民……”
朱棣原以为这老家伙,会在他这个皇帝的面前显出几分风骨。
谁料到,他除了嚎哭抽泣,便是对自己敬若神明,一副万般委屈的模样。
此时,倒不好立即教人动手拿人了。
“你的儿子……不知所踪,与这芜湖郡王有何干系?”
“天下人都说,尽都是芜湖郡王使人拿走的,草民不找他,找谁去。”
朱棣冷笑,正待要说。
却在此时,竟有飞骑而来,这人行色匆匆,一面大呼:“让开,让开……”
随即,这人落马,竟是陈礼。
陈礼一脸焦急,却见朱棣在此,先是一惊,又见朱棣身边的张安世,才定定神,道:“马愉寻到了,寻到了!”
第434章 水落石出
马愉寻到了……
这马扬名的哭声,骤然之间戛然而止。
或许是结果来得太轻易,以至于他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当然,尾随朱棣其后的群臣,却都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哪怕是最偏向张安世的金忠,都别有意味地瞥了张安世一眼。
这真是缺了大德了。
失踪了这么多日子,好巧不巧,等到这马愉的父亲闹到上达天听,一下子,人就找到了。
还说这不是锦衣卫早将马愉拿了?
这是眼看事情捂不住,索性又‘寻’到了吧!
金忠如此作想,其余之人,大抵也都是这样的心思。
只是此时,却俱都默不作声,一副看你怎么表演的模样。
朱棣是何等人,也不由狐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眼里似在说,你这小子,还真干了这等缺德的事?
寻常的读书人,捉便捉了去,这可他娘的是状元啊!
只是朱棣依旧不做声,只是等那陈礼拜下,便道:“这么快寻到了?”
陈礼道:“陛下,卑下听闻状元失踪,郡王殿下对此又格外的重视,于是卑下便与卫中上下,努力寻访,还真给找着了。”
朱棣看看陈礼,又看看张安世。
张安世自然是感觉得到那么多目光里的深意,他觉得有些冤枉他真没有绑人,现在人找着了,倒像是自个儿还真与马愉的失踪有关系似的。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那么人在何处?”
陈礼道:“是栖霞的一个百户所搜寻到的,正在确认和辨别身份,现在已经盯梢起来了。卑下没有让人轻举妄动,就是担心……打草惊蛇,不,不,不是打草惊蛇,卑下是怕……”
陈礼一时词穷。
他久在锦衣卫,知道此事的厉害,这件事,锦衣卫不能过手,过了手,就是有理也讲不清了。
反正人已找到了,早有人盯梢,锦衣卫一根毫毛都没有动,到时就算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对殿下责难,也完全没有任何理由。
可若是将这个马状元绑了来,情况就不同了,本来就没有捉拿他,现在被锦衣卫押了来,这算怎么回事?
朱棣又道:“人在何处?”
陈礼忙道:“在靠码头的街巷。”
朱棣皱眉,道:“为何从前没有寻访到,今日却一下子就寻到了?”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是在这里的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这……”陈礼迟疑了一下道:“锦衣卫负责的乃是守卫值宿、侦察与逮捕以及典诏狱的职责,一般针对的乃是逆党和叛臣,这京城里走失了人……若是宫中有诏,亦或者有司请求协助寻访,緹骑们寻访倒也无妨。可贸然寻访走失者,确实不在职责范围之内,殿下早有明言,卫里只做自己职责之内的事,不得轻易干涉其他事务,免得遭人是非口舌。”
这个理由说的过去吧。
倒是那马扬名急了,儿子找到了,这边却是撇清了一切的关系。
他是老童生,虽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却也深谙人情。
他儿子乃是状元,不能担一个自己走失的事,毕竟被人绑了,这是被动,而主动出走,隐姓埋名还辞官,这就等于真正地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行为恶劣了。
于是他眸光一闪,忙道:“我儿历来老实本份……”
陈礼立即打断道:“我已查过了,此人在那隐居已有大半年之久。且绝无人胁迫他,与寻常人生活无异。”
马扬名道:“他好端端的状元不要,朝廷赐予的翰林院修撰也不要,偏要在此隐居,这些话,说来你相信吗?”
陈礼看了张安世一眼,他心知,这个时候只能自己来顶雷了,他若是不站出来与这马扬名解释,那就得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回应了。
于是陈礼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他的事,他心中如何想,与锦衣卫何干?伱为何不自己去问他?”
这个回答,显然并不能服众。
里头确实有太多的蹊跷了。
哪一个人,寒窗苦读十数年,好不容易得了功名,鲤鱼跃龙门,却舍弃一切,像寻常人一样过日子的?
要知道,在大明,翰林可是人上人,是一切读书人的最终梦想。
而读书人,恰恰又是寻常军民百姓们所羡慕的对象。
除了皇帝,这就是金字塔的最顶端,意味着似锦的前程。
朱棣见二人争执不下,回头看向群臣。
群臣都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朱棣一见大家这样的表情,就很讨厌。
此等表面上不做声,好似温顺的模样,实则却好像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好像是在传达着什么。
偏偏朱棣自己也不争气,他也觉得……懂的都懂,这十有八九……有很大的蹊跷,应该还是和张安世脱不开关系。
朱棣打心里还是想维护张安世的,于是不免有些心烦意燥,于是怒喝道:“将这旗下了。”
他一声大喝,吓得马扬名身后的马超手一抖,忙小心翼翼地将旗撤下。
朱棣道:“人既在此,那么去看看,便一眼可知。对吧,张卿家。”
他等张安世的反应,若是张安世拒绝,那就说明张安世肯定心里有鬼,他这个皇帝索性借坡下驴,直接快刀斩乱麻,平息这件事。
若是张安世不拒绝,那么可能张安世当真清白,他便一查到底。
张安世道:“陛下,臣以为……如此甚好,只是……臣却以为……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未必能查到什么……”
对张安世而言,这马愉十之八九不是好人,他藏匿自己的行踪,一定是有其目的,说不定就是针对他张安世来的,摆明着是想构陷他张安世。
到时将此人唤来,这家伙咬他张安世一口,可就不好说了。
读书人的这些伎俩,张安世早就摸透了,一个个阴险狡诈得很的。
张安世便道:“与其明察,不如暗访。”
“暗访?”朱棣狐疑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您忘了当初在江西布政使司……”
朱棣听罢,心中骤然之间了然,道:“也可,今日索性就查个水落石出!”
………………
马三正抱着一沓的书信,到了这租赁的宅邸的书斋。
这一处宅邸,占地不小,乃是马愉了不少代价租赁的。
栖霞码头这儿,原本民宅就不多,占地大的宅邸更是少见。
因为这里聚集了大量商贾聚积,所以租金昂贵。
可马愉还是了大价钱,毫不吝啬地住了进来。
他渐渐开始摸透了那些商贾的心理。读书人之间交往,属于那种你知道他家有很多的地,他也知道你家有很多的地,毕竟士绅人家,大多祖辈居住于某地,只要通报一声姓名,人家便立即晓得你的身价,所以你不需张扬,反而越显得低调越好,人家见了,反而会夸赞你有气度,擅持家。
可商贾们的路数不一样,商贾的流动性太强,并不存在所谓累世扬名的情况,大家只能通过你的衣食住行,来辨明你的身价,所以需驻豪宅,穿美服,要有足够的排场。
这宅邸里头,已雇请了数十个仆从,甚至车夫就有四个随时候命,马车都是栖霞车坊里制作的,价格昂贵,可装饰华美,十分舒适。
除此之外,还雇请了十几个文书,几个账房,以及一些伙计。
他甚至还专门布置了自己的书斋,以往的时候,他不在乎什么古玩字画,总觉得古玩字画不过是附庸风雅之人才喜欢的事,真正的读书人,至多贴几幅自己的行书,或者是哪个朋友送来的墨宝也就足够了。
可在此,书斋的墙壁上,统统都是高价购置的名家书画,只恨不得将那题跋的落款之人,有斗一般的大,若是有客来访,人家一看,便晓得这字画定是昂贵非常。
“少爷,吕宋回来了一艘邮船,带来了许多书信,咱们的船队,也有消息了。”
马三抱着书信,搁在了书案上,马愉一脸大喜过望,眸光闪动,急匆匆地道:“顺利抵达了?”
“应该顺利抵达了,带队的刘掌柜也有书信来,怕是要给少爷禀告消息呢。你看,他的书信就在此……”
马愉显得激动,这一批船,足足十艘,都是刚下水的,且不说这十艘船里,有自己大量的股份,重要的是,这足足十船的货物,这些货物,都是自己用身家性命抵押来的,一旦成功送达,且因为是第一批的货,必定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若是中途出了闪失,也意味着他马愉血本无归,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这一封书信,可关乎着自己的命根子,接近一年的谋划,无数次呕心沥血,如今可能真要见成效了。
就在此时,门房跑来,道:“公子,外头有几个客商来见。”
马愉这儿,现在已有一些稳定的客商了,如今听到有人登门拜访,顿时来了精神:“可有名帖?”
“没有名帖,只说来见一见。”
马愉皱眉道:“许多商贾,还是没有礼貌啊。”
栖霞的不少商贾,有不少都是一夜暴富的,毕竟栖霞的机会太多,此等一夜暴富之人不少,他们往往喜欢单刀直入,也不讲什么客气。
当然……这样的人,马愉虽是觉得格格不入,却也有喜欢的地方,那就是这些人给钱痛快,一个买卖敲定,可能只需几炷香的时间,而且人家真给钱。
马愉打起精神道:“去请。”
说着,他又对马三道:“你去奉茶。”
马愉说罢,便低着头,趁着这个空挡,取了案牍上掌柜的书信,开始拆阅。
他看得极认真,毕竟书信不易,而且关系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细细看去,他先是低声喃喃的念,可随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双目好似闪动着什么,嘴唇哆嗦着,捏着书信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着。
而此时,自这外头,却有一行人匆匆进来。
为首之人,乃是朱棣。
朱棣此时一身常服,张安世也是寻常商贾的打扮,后头几个护卫。
噢,对了,还有胡广几人,甚至还囊括了马扬名父子。
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马扬名父子二人,低垂着脑袋,躲在最后头,不露声色。
父子二人小声嘀咕着,一副家仆的打扮,极不显眼。
马超低声道:“爹……”
马扬名偷偷地瞪了他一眼道:“别嚷嚷,莫要让人瞧见了,脑袋给我低下来。”
马超不解地道:“这是为啥啊。”
马扬名道:“你懂个屁,这张安世既说要便服,必是有什么阴谋,咱们先将计就计,待会儿……依我眼色行事。”
马超只好道:“噢,噢,噢。”
“待会儿……”马扬名声音极低,微不可闻地接着道:“无论如何,也要洗清你兄长辞官的清白。他考一个功名不容易,到时若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给我跪下哭,给老夫闹,看我眼色。”
马超惊道:“我……我不敢呢,陛下会砍头的,待会儿还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我们呢,现在再闹,岂不是……岂不是……”
马扬名意味深长地看了马超一眼,用极低的声音道:“儿啊,我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你兄,一个是你,打小你就愚笨,你兄长呢,又聪明,生的又比你器宇轩昂,更比你高大,咱们马家,若是要留下一个后,你说该留谁?”
马超:“……”
他是捡回来的?扎心啊!
马扬名道:“不是为父不疼你,不将你当儿子看,实在是你们兄弟二人,相差实在是十万八千里,为父这不是壮士断腕,这是为了保下马家的命根子,剃掉一根毛。”
马超下意识道:“爹,我是不是那一根毛?”
马扬名甚是欣慰地道:“进了京,你已经有一些长进了。”
马超:“……”
他该觉得这是表扬他,还是骂他?
朱棣等人浩浩荡荡,等到了这书斋外头,突的,这书斋里头发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狂笑,连朱棣都吓了一跳。
后头的卫士,骤然之间紧张起来。
张安世下意识地躲在了朱棣的后头,脑袋探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
张安世面如土色,不过很快调整了心态。
至于马扬名父子,似已听到了马愉的声音,脸色已惨然。
这笑声,显然是疯了,没疯不会笑的这样大声,莫不是……进了诏狱之后,被打疯了?
朱棣当机立断,迅速地跨步进去,张安世随即抢上,后头则是胡广、杨荣寥寥数人。
当然,其他的护卫,还有一副仆从打扮的马扬名父子,则在门外头,一则是怕认出来,二则是先看看动静。
朱棣进了书斋后,却见这马愉此时捋起了长袖子,将胳膊露出来,手中挥舞着书信,双目赤红,激动得脸上血气上涌,在这书斋里疾步走动。
朱棣皱眉,这就是状元?
张安世忙与朱棣交换一个眼色,满是委屈之色,仿佛是在说:这真的不是我打的。
胡广和杨荣倒是镇定自若,他们仔细观察着,不露声色的样子。
见有人进来,马愉这才打起了精神,立即恢复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总觉得朱棣有一些脸熟。
当初殿试的时候,他倒是有机会能够面圣,不过谁也不敢直面圣颜,何况那时朱棣身穿冕服,面容藏在通天冠的冕旒之后。
马愉立即道:“抱歉,抱歉得很,方才是马某失态了,诸位尊客,请,请坐下说话。”
他虽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可声音还带着颤抖。
朱棣便从容落座。
马愉笑着道:“不知诸位从何处来,做的是什么买卖?”
朱棣觉得古怪。
张安世却很轻易地应付这场面:“卖棺材。”
“呀。”马愉只是稍稍讶异了一下,他似乎心情很不错,而且听到棺材二字,竟也没有露出太多诧异之色。
管他卖什么,都是买卖,只要能挣钱,卖啥都不寒碜。
“卖棺材好,卖棺材好啊!我听闻,这四海之内,尤其是西洋诸藩国,连年征战,且战死者不无希望自己能够回乡安葬,这棺木的需求不小,当地的木材,制棺也不是不好,不过大家更认可我家乡的棺木,就算生前不能在中土之地,可若是能用中土之棺,却也能够告慰英魂了。学生见几位兄台器宇不凡,今日见你们来寻学生,果真是人物啊,莫非,你们是想用我这船行的船,贩售棺木出去?嗯……”
他沉吟着,居然滔滔不绝,道:“依我看,新洲那地方,客死之人少,而爪哇不成,爪哇的赵王,虽也经常用兵,可汉民太少。至于安南,安南也不成,安南与大明内陆相连,可能早有陆路的商贾将我大明的正宗棺木运去贩售了,竞争不小。”
“依我看,暹罗、真腊等地,应该最畅销,那里汉民本就多,何况此二地,与土人矛盾激烈,客死异乡者不少……只是这往真腊和暹罗的航线嘛……你们等等,学生瞧一瞧。”
朱棣:“……”
张安世:“……”
…………
感谢中二少年也要谈恋爱啊啊啊同学的盟主打赏,爱你。
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
朱棣和张安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满口棺材的人,便是马愉的。
原本以为,此人理应文绉绉的模样。
可对方口若悬河,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殷勤。
至于杨荣与胡广,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们面面相觑,此时却作声不得。
书斋外头站定的马家父子,显然已听到了马愉的声音,已能确定这必是马愉无疑了,只是依稀听来的声音,总是透着一股邪乎。
可马愉却好像天生与人自来熟,他显得格外的自信,对于这种登门的货商,他有令对方信服的办法。
此时,他款款地走到了书案前,取出一本簿子,只信手翻阅了一二,而后含笑道:“真腊与暹罗的航线……唔……依我看,若是直达,只怕不妥当,倒是若是马六甲中转,可能价格更低廉一些,不妨你们将货运至马六甲,听闻马六甲那地方,已有不少的商贾了,可直接将这棺材发售给他们,教他们集散出去,这里头有两个好处……”
他将簿子合上,而后边踱步,边道:“其一,马六甲的航线上船多,有不少大船,运送一些贵州的货物,若是船上还有其他的空间,也会搭一些散货,所以有讲价的余地,可比你们自行包船出去,运输的费用要低廉的多。”
“这其二,诸位兄台毕竟第一次出海做买卖,有道是出门靠朋友,棺材肯定是有利可图的,却也不好将这利润统统吃下去,倒是与马六甲当地的商贾合作,如此一来,便结了善缘,他们毕竟是地头蛇,熟悉西洋的情况,虽少了一些利润,却也令你们省了不少功夫,也交了一些朋友。”
张安世听得莫名的有些动心,这棺材……还真他娘的能卖?
只见马愉继续侃侃而谈道:“我这船队……主要走的乃是吕宋的航线,所以啊……”
只是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朱棣打断了,朱棣道:“伱是读书人?”
马愉打量了一眼朱棣,道:“从前确实读过书。”
他显得很含蓄。
朱棣继续问:“你既是读书人,为何不求取功名……”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道:“功名固然可贵,可世上若只有功名,未免有些无趣,所谓人各有志。”
朱棣凝视着马愉:“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马愉道:“说来惭愧,正是眼下的事。”
“眼下?”朱棣挑了挑眉道:“做买卖?那你读书又有何用?”
马愉道:“读了书,才能做好买卖。”
朱棣:“……”
马愉很健谈。
不过这书斋外头的马父却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尤其是那马超不断地低声在问:“爹,这是不是兄长,是不是兄长的声音?”
马扬名捂着心口,一时心口堵的说不出话来。
却又听马愉笑着道:“读书能明理嘛,明白了事务的道理,许多东西就好上手了,做买卖讲究的是长久经营,可要做到长久经营,这孔圣人的仁义礼智信,又何尝没有用呢?仁义且不说啦,虽说无商不奸,可若是一味的投机取巧,这样是做不成大买卖的。”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再其次呢,便是礼,经营需要的是广结善缘,便尤其需要这个礼字,若是举手投足,都蛮横无理的模样,如何广结天下的朋友?”
马愉显然谈性很高,又道:“这智并不必言,人开了智极紧要,我当然知道,当先栖霞,有不少人一夜暴富,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获得这样的财富,所以有的人是守不住财的。”
“真正想要长久,便需仿效古之君子一般,时刻三省吾身,知道自己这一桩买卖为何能挣银子,好在哪里,坏在哪里,每一桩成功的买卖便增长自己几分见识,每一次失败的买卖,都可教自己记住一次教训,久而久之,便可无往不利了。”
“再有这信字,虽说商贾无信,可这只是对小买卖而已,小买卖讲究的乃是一锤子的买卖,可若想要扩大经营,这信义二字,却是价值万金。不说其他,单说这栖霞的钱庄,钱庄若是没有信义,谁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么多的真金白银储蓄至钱庄之中?钱庄如此,其他的买卖其实也是相通,只是看你做的是什么买卖,你这买卖要取信的是什么人,譬如我这船运,船运需要大量的资金购船,可如何让人觉得将银子入股,交你购船,且还放心呢?”
马愉笑吟吟地看着朱棣,继续道:“又如何向钱庄贷款,使他们保证你继续经营呢?除此之外,还有合作的货商,甚至包括,你将货物运到了吕宋,又如何与吕宋当地的商贾合作,毕竟船运这买卖,一旦舰船下海,便是无影无踪,想要取信于人,何其难也。可万事也只是开头难,起初虽是困难,需费许多的口舌和周章,可久而久之,一旦成了熟客,大家晓得你的声名,你想做任何买卖,大家都肯塞银子来愿与你合伙。”
“由此可见,圣人的教诲,并非只是读书人的准则,对于商贾而言,又何尝不可尽学了去,以此为经营之利矛呢?”
马愉兴致勃勃的说了一堆,朱棣听得晕乎乎的。
张安世在旁更是心里嘀咕,卧槽……这家伙说得我有点想给他投点银子入股了。
胡广和杨荣,惊得说不出话来,历来极少有读书人,将经商这等事,如此大喇喇的说出来,还能如此高谈阔论的。
要知道,一般情况,大家都羞于启齿的,好吧。
马愉哈哈笑道:“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不是来合伙的。”
但是他依旧脸上带笑,没有随意动怒。
张安世忍不住道:“你如何知道?”
马愉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们却没有询问我船运的经营情况,也没有问盈利几何,却更愿意在此呱噪,说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可见你们不是奔着利来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并非不是我们不图利,只是看不上你这些蝇头小利。”
朱棣听罢,才回过神。
张安世的这番话,很霸气啊,一下子将朱棣的牌面给找回来了。
马愉却是笑道:“你既不知我获利几何,又如何知道是蝇头小利呢?”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啊呀一声。
这时,朱棣和张安世才恍然,这才记得自己来此的目的好像是……
随后,便听到哀嚎:“爹,爹……你咋啦,你咋啦……”
马愉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接着便冲了出去。
果然,这马愉往外奔走了几步,定睛一看,却见着了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只见马扬名浑身痉挛一般,躺在地上翻白眼。
马超半抱着着马扬名,哀嚎大哭。
马愉见状,疯了一般冲上前去,高呼道:“爹,爹……你怎么来啦……爹……”
马扬名抽搐得差不多了,却一下子好像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翻身而起,扬起手来,便朝马愉一个耳光下去,怒不可遏地喝道:“逆子,逆子……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偏要做这下贱勾当,我……我……”
马愉忙是捂嘴,口里道:“父亲……”
他的震惊可想而知。
马扬名一时气得不能自己,眼眸像是要喷出火来,竟是直接捡起地上的砖块:“我当没这个儿子……”
马超先是一惊,随即大呼:“哥,快逃,爹心狠手辣,真会砸死你的。”
马愉吓得打了个哆嗦,再没此前的豪气了,可能这辈子第一回反应如此得迅速,一溜烟便跑回了书斋。
马扬名大怒,抬着砖便追进来,可一看朱棣和张安世还端坐于此,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将砖头抛开去。
可似乎又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威严,心中的狂怒更是无法发泄,便又疾冲进去。
这马愉立即躲避。
马扬名年纪老迈,抓不住马愉,便索性只好跑到这书案面前去撒气。
朱棣继续端坐着,喜滋滋地看着,这样的八卦,在宫里可少见,他到任何地方,无论对面的人是喜怒哀乐,见了自己却都如小鸡一般,温顺得很,而眼前的场景,真是难得一见。
张安世也兴致勃勃地眨着眼,看得极认真。
杨荣和胡广面无表情。
尤其是胡广,他对马愉很失望,这么好一个读书人,万万没想到,竟是脑子坏了。
他胡广若是有一个状元儿子,不知该有多幸运,可结果,此人如此浪费自己的天资,居然……居然干这样的勾当。
该打!
马扬名到了那书案前,先将那本簿子狠狠朝地上一摔,口里大呼:“你经的什么商,你经的什么商……”
马愉见状,脸色大变,脸上尽显心疼之色,大呼道:“爹,不要毁坏了账簿……”
可他不说还好,一说,马扬名更是怒火冲天。
他随手拿起了一封书信,抓在手里,口里还骂:“天哪……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为了供你读书,家里卖了数十亩地,此番来京寻你,又卖了十几亩,还以为……有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可以重振门楣,如今……为了你这个畜生,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却……你却……这般对老夫,老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今日索性,都死了罢,死了干净一些!”
说罢,瞥了这书信一眼,便将这书信揉起来,要撕碎了。
可似乎……那书信迅速扫视过后,一些词句过了他的脑袋。
虽是揉成了纸团。
这马扬名却又突的下意识地重新将这纸团展开,皱巴巴的书信,重新又摊在了马扬名的手掌上。
马愉又惊又怕地道:“爹,爹……孩儿……孩儿……”
另一边,马超也急急忙忙地冲进来道:“爹,大哥不听话,还有我呢,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考个进士,不,考个举人,不,考个秀才,爹,我答应你,明年县试,我一定考个童生回来……”
可马扬名却不吭声,他脸上的愤怒,固然没有消散,可此时的眼里赤红,却转而变得疑惑起来。
他低头不语。
两个儿子心惊胆跳,六神无主之下,只好一并拜下,朝他磕着头。
马扬名突然冷静了。
他这似要冷静的神情,令朱棣和张安世都不禁心里有些失望。
这是一种奇妙的心理,似乎人只有在别人闹事的时候,都恨不得给别人递砖,巴不得闹的越大越好,倘是对方的行为没有合乎自己的愿望,就不禁心里失落落、空荡荡的,总觉得生命中少了一些什么,又平添了几分遗憾。
马愉感觉到了自家父亲突然安静下来,这才抬头道:“爹,你咋啦,你咋不说话……”
马扬名突然道:“十七万两……”
“什么?”马超此时也抬起头看向马扬名,一脸糊涂。
马扬名道:“愉儿,你来……这十七万两,是啥意思?”
马愉因为方才的磕头,此时额头红彤彤的,他没心思管头上的疼痛,膝行两步,道:“是此番船运的所得,不过却非纯利,其中需扣除掉船资,还有货商的结款,真正的纯利,也不过六七万两而已。”
滋……
马扬名抽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起来。
他其实就只是一个小士绅,非是那种良田万顷,积累了无数家业的豪族,六七万两,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莫说是六七万两,便是六七千两银子,对于他这种人家而言,也算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朱棣和张安世听到这对父子的对话,也不由得动容,他们当然看不上这些银子,却也知道,这笔银子……绝不是小数了。
杨荣和胡广都惊诧得对视了一眼,这胡广听到这个数目,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只见马扬名惊讶万分地道:“你……你……这怎的……”
马愉道:“爹,儿子不是在经营船队嘛,现如今,儿子在这半年多的功夫,已弄了十艘大海船,此番,也是海船第一次出海,将我大明物产,送至吕宋,运气还不赖,这便是此次买卖的收益。”
“现在这船队要回航,到时还需在吕宋采买一些当地的特产,再运回我大明来,少不得,也要两三万两银子的纯利。儿子并非是不孝,只是这做官,实在无趣,且不说熬资历,未来十年二十年都在翰林院中成日清闲无事,即便将来能成什么学士和部堂,每年的俸禄,又有几何?”
“这一辈子的俸禄,也不及我这船队来回一趟的收益。儿子也不忍心去盘剥百姓,去贪墨钱财,若是两袖清风,家里哪里来银子?”
马愉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继续道:“自然,儿子也并非只是一味的贪图钱财,只是……这经商也没有什么不好,现在船队上上下下,有百来人,这百来人,无不仰仗着儿子为生,将来,儿子还要招募更多,购更多的船,与更多的人合作,需更多的人手,不也照样……如孔圣人所言的那般的修身齐家吗?”
“爹,现在世道变了,陛下和芜湖郡王殿下,锐意新政,此乃大势,如何阻挡?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怎可迂腐无为,只袖手清谈?”
马扬名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目不转睛地又看着那书信,依旧看着那十七万两银子的字眼。
马扬名是唾弃钱财的,至少在他对儿子的教育中,是唾弃儿子去求财的。
毕竟,君子为了几十两几百两银子而去折节受辱,不但为人所笑,而且还耽误自己的前程。
可……这是十七万两银子,是六七万两银子的纯利啊!
对啦,回程一趟,还有两三万两。若是一年跑两趟……
这是什么?
这就是挖金山啊!
他一时觉得心口疼。
捂着自己的心口,顿感喘不上气来,身子一下子瘫了下去。
两个儿子见状,都连忙冲上前去。
胡广不禁摇头,幽幽叹息,低声道:“哎……可惜了,这状元只爱财货,非要将他爹气死不可。”
那马超扑在马扬名身上,哀嚎道:“爹,兄长不争气,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兄长一定会听你的话,以后再不敢……了……兄长,你说句话啊,为了咱爹,你就说一声,以后再也不敢这下三滥的勾当了。”
却就在此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猛地一下,马扬名竟是一个鲤鱼打挺,竟又惊坐而起。
他扬起手就给了马超一个耳光,睁圆了眼睛瞪着马超,像是要将他瞪出一个洞了一般,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入你娘的小畜生,你嚎的什么丧,你成日只在家,读书不成,经营无方,只晓得在家里坐吃山空,现在还想教你兄长也效仿你吗?你自个儿没出息,别牵累了你兄长!”
马超啊呀一声,身心俱痛,痛不堪言。
朱棣和张安世看得目瞪口呆。
连那胡广和杨荣,也都下巴要掉下来。
………………
别骂水了,细节才最难写,码字苦,苦不堪言。
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
马扬名并非是愚人。
活了大半辈子,他岂会不知晓这其中的厉害?
千里为官是为什么?
难道真为了孔圣人?
这可是来回一趟就七万两纹银纯利的买卖啊。
不出数年,就是百万家财。
自然,商贾也有许多的劣势。
譬如容易被读书人瞧不起,可他的儿子,是实打实的状元,即便不为官,可是功名却是实实在在在身的。
在县里,秀才便可言事,而到了举人,便几乎可以与县令推杯把盏了。至于进士……即便是不做官的进士,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欺辱的!
若是状元的话,说实话……虽说不能为官,欺负不了别人,却也绝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再加上这么多白的银子。
至于为官……固然是可惜,可说实话,其中的凶险,实非寻常人可以预料。
这可是明初,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别看站在庙堂里清贵,可自打大明开朝以来,这大臣的脑袋便如韭菜一般,都不知道割了多少茬了。
太祖高皇帝杀了几批,靖难之后,清除建文党羽又杀了一批。
到了如今因为新政,又接着杀了一批。
这入朝为官,当真比上山为匪还要凶险!
一不留神,不但自己的脑袋不保,还可能祸及家人。
他之所以心心念念地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功名,是因为对于马家而言,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可如今,既有了新路,虽是说出去难听,可实惠却是实打实的。
他恶狠狠地给了马超一个耳光之后,回神看向马愉,脸色一下子松动下来。他双手扶住马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道:“你这买卖,不是作奸犯科吧?”
马愉连忙道:“儿子乃是响应太平府打开门户的举措,儿子的船队至吕宋,当地的宁王府,更是喜不自胜,这是堂堂正正的生意,绝无作奸犯科。父亲,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难道这些事理还不明白吗?”
马扬名一听,大为欣慰,整个人也像是一下子有了几分活力,忙道:“这……这便好,这便好,只要你能安分守己,不作奸犯科,咱们马家就数你最聪明,打小也最听话,所谓人各有志,为父也支持伱。”
说着,轻轻抚着马愉的脸,接着道:“方才为父下手没有轻重,没有伤着吧,好孩子。”
马愉摇头。
一旁的马超捂着自己的脸,泪眼蒙蒙地看着马扬名,欲言又止。
他觉得他又扎心了。
倒是马扬名此时像是猛然地醒悟了什么,当下起身,一下子拜在了朱棣的脚下,口称:“草民万死。”
马愉听罢,好像一下子也明白了,他一直在怀疑朱棣和张安世的身份,只觉得对方不像寻常人,如今听了父亲的话,骤然醒悟,也忙对着朱棣跪拜道:“万死!”
朱棣心里其实颇为遗憾。
他原以为是鸡飞狗跳,父子反目成仇,或有什么人伦惨剧,谁晓得竟是这样圆满的结局。
张安世也大为惊异,没想到这传闻中的状元……竟躲在这栖霞,就为了做买卖。
一下子,张安世的脑袋开始飞速的运转,随即道:“尔等父子滋事,可知罪吗?”
这事可不小,马扬名立即道:“此事乃草民与草民之子马超所为,要杀要剐,草民绝无怨言,至于草民长子马愉,他与此事确实无涉,还请陛下能够明察秋毫。”
朱棣狠狠地瞪了这马扬名一眼。
不过此时却也颇能理解这马扬名舐犊之情,只是他眼睛一撇那马超,心里又忍不住地想,这马扬名的舐犊之情有倒是有,却也不多。
朱棣收起心思,抬头看向杨荣和胡广道:“杨卿、胡卿,可有什么建言?”
杨荣深深地看这马愉一眼,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而胡广却是痛心疾首,用一种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眼神看过马愉之后,却还是道:“陛下,臣以为,这马扬名轻信了市井之言,虽是罪无可赦,却也情有可原。陛下最重忠孝,为子者当遵从孝道,而为父者,自然需爱子,这才是纲常伦理,臣以为……还是从轻发落为好。”
即便这父子不甚合胡广的心意,甚至是马扬名的市侩引起了胡广极大的反感。
可胡广终究还是认为,若只是因为这样而追究马扬名,实在用刑太过。
朱棣颔首道:“胡卿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他站了起来,却是看向马愉:“别人为了考功名,煞费苦心,若是有仕途,欣喜若狂。你倒是好,跟寻常人不同!自然,也有辞官之人,不过这些人辞官,自也是为了扬名,而你这状元辞官,却是为了从商。实是匪夷所思,旷古未有。”
马愉已长长松了口气,却回答道:“陛下,圣人在世的时候,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可圣人从未教授这七十二贤人三千弟子,非要为官不可。当年圣人门下的弟子,既有农夫,也有商贾,自然也有贵族。”
“由此可见,圣人的所教授的,并非只是入仕的学问。而今,读了四书五经,便非要考上功名,入得庙堂。草民倒是觉得,这实乃咄咄怪事。”
朱棣听罢,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愉一脸坦荡地道:“后人们称颂圣人,都说圣人的学问,乃是至圣之学,这样的大学问,理应可以解决百业的问题,学了去,无论所操何业,都可从中汲取到本领。可现在只将圣人的学问,拿来为官,依草民来看,反而是天下人小瞧了圣人,但凡是大道,必可学之令人脱胎换骨,使其上马能兵,下马能文,何必拘泥于为官呢?”
“草民从商,既是兴趣使然,其二也是因为草民图利,天下少了一个翰林,却多了一个商贾,又有何不好?”
杨荣听罢,凝视着马愉,眼中眸光闪动,暗暗点头。
胡广只吹着胡子,却又说不出话来。
朱棣听罢,道:“此言,也不无道理,你之所言的圣人,可比翰林们所言的圣人,更要高明十倍。朕还以为,圣人只晓得之乎者也的呢。朕见你心诚,你那辞呈,朕自是准了。你有你的志趣,朕自然也不强求。还有你的父亲,他犯的乃是滔天大罪,只是朕心慈,念他情有可原,便也不惩罚了,此后,尔等好自为之。”
马愉忙感激地叩首道:“陛下恩泽,草民万死也难报万一。”
朱棣挥挥手,看向胡广道:“胡卿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是否还要为马家人鸣冤叫屈?”
这话就像针扎了胡广一下,胡广脸一红,忙摇头道:“臣无话可说。”
朱棣道:“既如此,就不要看这热闹了,走罢。”
朱棣没有多逗留,他一面踱步而去,一面沉思。
马愉这个人,给朱棣的印象很深,这个人……不是寻常读书人,且方才一番谈吐,也令朱棣印象深刻。
走出了这马宅,朱棣不由道:“可惜。”
张安世道:“陛下,有什么可惜的?”
朱棣道:“这样的人,不能为朝廷所用,朕即便强求,只怕也未必能使其心悦诚服,甘心用命。岂不可惜……”
张安世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谁说不可以为陛下所用?陛下想想看,他这船队,若是将来经营的好,对开辟许多航线有大大的好处,陛下……”
张安世贼贼一笑,接着道:“他运货回来,是要缴纳关税的……”
这声音微不可闻,却被胡广和杨荣听了去。
二人假装没听见,脑袋别到另一边。
朱棣一听,心中顿时释然。
入朝为官,朕银子养着他,从商……他挣银子养朕。
这样一合计,朱棣微微皱起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心情愉悦了不少,笑道:“也好,此人颇有才具,或许将来,可为陶朱。”
胡广嘀咕道:“或是吕不韦……”
这话,朱棣也听到了,回头横瞪胡广一眼。
胡广自觉失言,忙道:“万死。”
朱棣懒得理他,继续对张安世道:“这太平府大开门户,连这马愉,竟也都从事海运,挣了这么多银子,看来这太平府的海运已是初具规模了。”
张安世则兴致勃勃地介绍,道:“陛下,如今,新开的船坞有大小百家,几乎都在日夜开工造船,招募的人力数之不尽。除此之外……有了船,便要购置大量的货物出海,这便使许多的商人,不得不将大量的货物聚集至太平府登船出海……”
朱棣听罢,却不由好奇地道:“上百家船坞,这船料……如何处置?”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啊,船上的木料,想要经受海水腐蚀,又需经历风浪,所以必须经过特殊的处理,现在大家所用的,依旧是当年遗留下的木料,可这木料,并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过……栖霞商行这边几个船坞,正在想尽办法……改进木料。”
朱棣一愣,看向张安世道:“朕听闻,上好的舰船木料,需要费十年之功,方才可用在船上,你这木料,如何改进?”
张安世笑着道:“现在舰船的订购需求大,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所以船造出来,价格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确实就是所需的船料,用时冗长的问题。不过臣这边,正在想办法,加紧改进一些造船的工艺,尤其是这木料的处理上头,若是能够成功,那么便可大大的减少船料的运用,到了那时……这造船的速度,便更快了。”
朱棣追问道:“可有进展?”
张安世便道:“已有进展,也就这一两个月,便有这新船下水试航。倘若能够成功……则舰船的建造速度,将大大的加快,而且对木料的处理,也将大大的简化。”
朱棣道:“如此甚好。”
张安世笑道:“其实多造一些船,对臣而言,多多少少,都没什么问题。船多了,货运大。船少了,货价高,横竖都能挣银子。不过臣此番在栖霞商行船坞所造之船,其实只是做一个示范而已。”
“示范?”朱棣狐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不少的船坞,只晓得埋头造船,所造之船,大同小异,都是指望着赶工期,来挣这银子。”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栖霞商行的船坞,其实就是要给他们做一个典范,那即是告诉他们,只埋头招募大量的人力造船,是挣不了大银子的,只有多动脑子,想着如何改进生产,创新新船,才可能大大的减少工期,改进工艺,这样才可大发横财。”
“唯有栖霞商行的船坞,借此发了大财,这样的观念,才可深入人心。这世上,最难改变的,乃是人心,唯有人心变了,才可万事顺利。”
朱棣饶有兴趣地看着道:“朕等你的佳音吧。”
…………
等送走了朱棣等人,马扬名又回头去捡起了那书信,重头看了几遍之后,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抬头,面带欣慰之色,目光灼灼地看着马愉道:“我儿……真是有出息啊,中了状元,又能轻而易举,挣下这么大的家业……超儿……”
马超在旁,耷拉着脑袋道:“在呢,在呢。”
唉,他总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
只见马扬名道:“你回乡,将你的母亲还有其他的家眷接来京城,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举家搬来京城。”
“啊……爹……”马超顾不上自哀了,震惊地道:“爹,咱们的根在那……”
马扬名叹息道:“现在出了这么个事,回乡是不能回乡的,回乡之后……若知你哥从商,必要为左邻右舍取笑。与其为人所笑,索性一家老小搬迁至此,重新安身立命。树挪死、人挪活,这个道理你也不懂吗?”
“自然,此番回去,你要准备一笔钱,给你的堂叔,请他照料祖坟,到时隔三差五,教人带一些银子回去。”
说着,马扬名便不再理会马超,又对马愉道:“你这兄弟,没啥出息,他没啥本领,不过打虎亲兄弟,你若是觉得他能帮衬的上你,就给他一个差事,自然,他人是老实的,这也未必全是坏处,至少你说什么话,他肯听。”
马愉道:“这个当然。”
马扬名交代完这些,便坐了下来,兴致勃勃地道:“我儿,这海上做买卖,会不会有很大的风险?”
“放心,要买保险的,若是当真遇到了什么风险,至少也能拿回一点损失,总不至血本无归。何况此次出海做买卖,其实……”马愉想了想,笑着道:“其实赚的这些银子,只是小头。”
“小头?”马扬名好不容易从容淡定下来的面容,再一次大吃一惊。
能不吃惊吗,这可是数万两银子啊!
到你这,是小头?
马愉道:“现在这栖霞上下,都在观望这海贸的买卖是否有利可图,儿子当先出海,又借此机会,打通了关系,可海贸毕竟不是作坊买卖,大家见了某个作坊有利可图,必是一窝蜂去做。可海贸需精通航线,需得大价钱购船,还需在海外有一定的人脉关系,此中的麻烦,数之不尽。许多人见有如此的巨利,即便是想要立即靠这个挣银子,可一想到这多如牛毛的麻烦,必然也要望而生畏。”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正因如此,所以这个时候,恰是儿子借此机会,扩大经营地大好时机,此番船队若是平安返回,等儿子给其他人分了红,大家都得了银子,皆大欢喜,那么……接下来只怕有更多人想要塞钱给儿子投资海贸,儿子就算是想要拒绝,也难了。”
“儿子下一步,是想办法筹措五十万两纹银,除了购置更多的新船,开辟几处新的航线,除此之外,便是想购置几处吕宋等地商港的货栈,作为货物集散分发之用……”
马愉想了想,又道:“当然,与当地的一些商贾合作,也在所难免。现在吕宋等地,若是能先投入几家蔗作坊,榨取甘蔗,制作蔗,再经咱们的船运回,只怕也是巨利。当然,这些虽只挣钱,却不是目的。而是吕宋等地,土地肥沃,甘蔗的种植园极多,无论是赵王还是宁王,也急需用这些土地种植的甘蔗换来真金白银,以维持王府的收支,这个时候,儿子与他们合作,为他们解决了大麻烦,这也相当于是卖了一个人情。”
马扬名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干脆道:“你就直说将来能挣多少银子吧?”
马愉苦笑道:“这个不好算,不过……如若能成功,只怕这金银,能堆满这宅邸里所有房间。”
马扬名倒吸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心口有些发闷了,他捂着心口,努力地稳着猛然跳动的心,道:“哎呀,哎呀,你别说啦,你别说啦。你再说下去,爹就命不久矣。”
马超立即在旁帮马扬名揉搓,道:“爹,大哥没眼色,你别骂他。”
马扬名脸色发红地瞪向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许多读书人还在茶肆里等待着消息。
尤其是听闻马家父子去了郡王府滋事,骤然之间,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读书人,好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前些日子憋屈得太久,锦衣卫四处盯梢读书人,教人风声鹤唳。
以至于大家都深居简出,即便是出门,也极力避免自己被人认出。
可现在大家憋不住了。
这其实也可理解,每日被锦衣卫这样欺辱,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发泄的机会。
这夫子庙的茶肆里,难得今日这般热闹,以往不爱开口的茶客们,此时也都纷纷张口。
“听闻陛下亲自去了,这么大的事,不上达天听才怪。要说马家真可怜,好不容易家里出了一个状元公,最终却是生死不知。哎,竟落到这般凄凉的境地。”
“肯定已经死了。”
“连状元公都如此,我等还有活路吗?”
众人咬着牙,心里问候着锦衣卫的祖宗十八代,口里滔滔不绝地讨论着。
“若是这么大的事,陛下也不责罚,那我看,这天下真的无可救药了。”
“这是状元公啊,现在他们马家父子二人,破釜沉舟……”
正说着,突而有人匆匆而来,气喘吁吁地道:“哎呀,哎呀……”
众人纷纷豁然而起,或是引颈看着来人。
这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状元公……寻到了……”
此言一出,这茶肆里的人,纷纷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人。
“找着了,是生是死?”
“还活着呢。”
“这也是命大,一定没有少遭罪吧。”有人露出关切之色。
“他从商了……”
此言一出,茶肆里徒然间出奇的安静,可谓是落针可闻。
有人下意识地咳嗽,接着道:“不会吧,不会吧,是谁强迫他这样干的?”
“没人强迫。”
“呵……没人强迫?好端端的状元,竟去从商?这可能吗?这定是锦衣卫的诡计……不过是屈打成招的手段罢了。”
可这人脸色却是怪异:“起初栖霞那边,也没人相信。可是后来听说……听说……栖霞码头有一个叫马氏船行,就是这状元公的产业,现在大家才知晓呢,这马氏船行,下头有十几艘海船,听那边的商贾说,这买卖做的不小,不说其他,单说这个船行,只怕价值在十万两纹银以上,若真要买卖,二十万两银子,人家也未必卖。”
茶肆里又死一般的安静下来。
众人微微低头,一阵无声。
二十万两银子,只怕对于读书人而言,哪怕出身再好的家境,家里有多少亩土地,也不敢将这二十万两银子当玩笑看。
至于能拿出二十万两纹银的人,哪怕是将这茶肆里的人统统绑起来,未必也能从他们的家里,勒索出这样的数目。
你要说这马愉是强迫的,可人家这个身价,足以让任何人汗颜。
可他们依旧想不通,好端端的状元,本该进入翰林,成为翰林院修撰,这可是几乎所有读书人的梦想,在座之人,只怕连想都不敢去想这样的事。
可这马愉却是不屑于顾,竟去从事大家最瞧不起的商。
有人纳闷地低着头,很是不理解,而后匆匆地掏了几个铜板的茶钱,一副索然无味之状,会账便走。
也有人若有所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更有人唉声叹息,不知是叹息马愉可怜,还是哀叹自己。
这个消息的杀伤力太强了,这比锦衣卫将他们直接抓起来,送到海船流放,还要直击人的心理防线。
毕竟……那马愉竟是自愿的。
也有读书人,很不理解。
虽然这样的人是少数,可终究,还是匆匆而去。
他们既寻不到答案,便忍不住去找答案。
到了栖霞,马家的宅邸,大家已经认出来了,经过了陛下的亲临之后,这马愉更成了闻人,甚至连邸报,都通报了他的消息。
因而……这里车马如龙。
来的商贾多,不少人也想合作,尤其是确定了马愉的身份,总觉得和这样的人投资做买卖,至少放心。
状元公,毕竟是信用的保证。
何况他的海运买卖,开始有声有色,这栖霞的船运,已经有了马愉的一席之地。
当然,也有不少的读书人。
马愉是来者不拒。
对于来的客商,他显得很热诚,做买卖嘛,但凡有合作的机会,谁不愿意合作?哪怕是小买卖,这苍蝇大小也是一块肉。
自然,对待读书人,他更热情,甚至亲自至中门迎接,将人迎来,面对有人怒气冲冲的质问,他也一一作答,直到有人负气而去。
当然,人分百种,各有区别,有人纯粹是来痛骂的,也有人,是希望解除心中的疑惑。
面对这样的人,马愉则极耐心地讲解:“芜湖郡王,靠什么受陛下宠幸呢?无非是从商而已。学生这样做,就是要像天下人证明,我读书人也可从商!用圣人的道理,照样可以成为商业中的佼佼者。圣人之道,浩瀚如海,我等读书人,如今从商不如人,做工不如人,唯有在书院在翰林之中,袖手清谈比人强,这也是为何,许多人耻笑我等读书人,百无一用了。”
马愉滔滔不绝,继续阐述道:“圣人的学问,岂止是做文章?我越读四书五经,越觉得圣人的学问实是博大精深,因而,我便要争这一口气,不是告诉别人,读书人有多了不起,而是要告诉别人,别人能做的事,我等读书人,一样也可以做,而且做的比别人更好。”
来的乃是一个江西至京城赶考的读书人,他听罢,若有所思,又颇受触动。
马愉是状元,他从商了。可他这一科,却是名落孙山,说来实在惭愧,因而他道:“可是圣人之学,难道可以言利吗?”
“有何不可呢?”马愉一脸坦然地道:“难道每日在书斋中一味读书,便清贵了吗?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许多读书人,只在书斋里自以为读了四书五经,便满脑子想着去治国平天下,却不知,欲治其国,必先齐其家的道理,这从商,又何尝不是齐家之道?倘若连这样的事都做不成,治国平天下,岂不成了空谈?”
这人听罢,又是若有所思,显然和某些暴跳如雷,拂袖而去的不同,他沉吟片刻,便道:“受教。”
说的这两字的时候,也显得很真诚。
“刘兄是江西哪里人?”
“乃浮梁县人。”
马愉想了想道:“浮梁县,此处的陶瓷,倒是天下闻名。”
这人谦虚地道:“哪里,哪里。”
马愉笑了笑道:“浮梁县的瓷器,听闻在江西价格并不贵。”
“是啊,若是运到了京城,价格至少能增一倍以上。”
马愉道:“若是到了海外,则至少是五倍之利。”
这刘姓的读书人一愣。
马愉像是没看到这人吃惊的表情一般,接着道:“何况,若是大规模的购置,成本的价钱还能更低,倘若在浮梁县能有几个窑口,源源不断的将货运至南京,再经此处出海,依我看……便是暴利。”
这刘姓读书人微微低垂着头,像是在思索起了什么。
马愉道:“不过……话虽如此,可真论起来,却是难上加难,沿途需经多处的码头转运,再加上官府的刁难,这一船的瓷器,要运至此处,成本可就不低了。最紧要的是,有太多不可确定的地方……”
刘姓读书人沉吟着道:“此等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学生乃浮梁县当地的士绅人家,也算是有一些名望,倘若是修书给当地的县令,亦或者是沿途的一些码头……其实都好打点,这样的话,成本只怕要低上不少,至于窑口也好说,浮梁县有官窑和民窑,官窑且不论,民窑最难的……是被宵小觊觎……学生想一想,这个其实也不必担心……刘氏在当地,总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最难的,倒是转运,得需河道上的船,还需商引……不过商引的事,大可放心,学生有一同年,在江西运使司里公干……”
马愉笑道:“若如此,那么就是一本万利了。船的事好办,不只如此,这船从浮梁县出发,运了瓷器来,等回程,我这儿还有从各处藩国运来的椒、蔗以及其他的商货,又可运回江西去发售,如此一来,这来回一趟,便挣了两头的银子。”
这刘举人听罢,沉吟道:“马兄的意思是……还需分销销、蔗等西洋特产吗?”
“自然。”
“这个我得想一想。”刘举人道:“这个其实也不难,无非是在府城和县城里准备几个门面和货栈而已。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刘家在赣东一带,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门路,总不至被人滋扰。”
马愉大喜,眼睛亮了亮,道:“若如此,你我便可一本万利了。”
刘举人迟疑道:“只是……”
马愉却道:“这买卖做好了,每年不说多了,一两万两银子,却是手到擒来,以后可能挣得更多。”
此言一出,这刘举人便不再做声了。
任何一个举人可能在京城里不起眼,可若是在他的家乡,必定是一个大人物。
毕竟,且不说举人功名在当地,本就有影响当地决策的实力,何况能供养出一个举人的家庭,也必定是在当地有很深人脉的。
所以……江西虽没有新政,商贾从商,可谓是处处不便,可若是刘家愿意染指,事情就顺畅得多了。
此时,刘举人想了想道:“这……学生得修书,与家里人商议商议。”
“这个不急。”马愉笑吟吟地拉着刘举人的手臂,道:“无论如何,马某静候佳音。”
这刘举人走了。
马愉心情颇为愉悦,取了笔墨,记下了刘举人的名字。
这份名册里,已有七八十个人名,这位刘举人其实只是其一。
马超在外探头探脑,而后溜了进来,道:“哥,这个举人……你咋这样客气?咱们又不是买不到瓷器,何须要他家的。就算在栖霞收购,自然也有商贾想办法,将这浮梁的瓷器送来……”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道:“怎么,爹那边如何了?”
马超道:“爹在想着布置新宅呢,下个月,家里的女眷就要进京了,不提早布置,只怕不便。”
马愉却是突的道:“爹看人很准。”
“啥?”马超摸摸自己的脑袋,显得茫然。
马愉微笑,却是撇开话题,道:“收购瓷器,收购谁家都是收,其实价格大差不差。”
马超还是不解,道:“那……”
马愉耐心地道:“可是这位刘举人,可是浮梁县的大族出身,收购瓷器这儿,我们可以少赚一点,可与之合作之后,且可以借他们的手,将咱们在西洋采购回来的货物,渗透入赣东诸府县,西洋的特产和货物……固然是值钱,可若是不能分销出去,是不成的。”
“太平府对这些特产的需求确实也不小,可若是与其他的商贾在太平府竞争,久而久之,必然利润微薄。想要真正的做好这长久的买卖,就必须得想办法,开辟新的销路。”
马愉顿了顿,踱了几步,接着道:“这天下,除了太平府,其他地方,都未新政,货物运输和分销,多有不便,不但容易遭人刁难,而且若是一旦遇到了官匪,都可能血本无归。何况各处府县,对栖霞的商贾,大多警惕。”
“这时候,这位刘举人就有用了,他家乃是赣东大族,那里各府各县的士绅,不是他家的姻亲,就可能是世交。至于官府那边……往往也与刘家友善,他们来负责转运和分销咱们的西洋特产,就等于是无中生有,开辟出了新的市场。”
马愉说着,又笑着点了点名册中的其他名字,继续道:“还有这长沙的吴氏,彰德的周氏,这些人……你不要小看,他们若是肯与我们合作,比许多商贾的本领还大,商贾精通的乃是买卖,而他们乃是地头蛇,别人办不成的事,对他们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马超听罢,这才恍然大悟,惊异地道:“原来大哥你这是拉良家妇人下水。”
马愉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忍不住瞪他一眼,骂道:“你胡说什么,这是买卖!”
马超悻悻然,连忙赔不是,猛地,他想起了什么,便道:“大哥,你说这些读书人,他们若是也做了买卖,那他们到底是读书人,还是商贾?”
马愉笑了笑道:“嘴巴上可能还是读书人,可若真有一天,牵涉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就和我们站一起了。”
马超嘿嘿一笑道:“明白,明白,咱们马家成了商贾。哼!以后谁也别做读书人,都给我从商,免得他们瞧不起咱们。”
马愉只莞尔,没有回应。
…………
到了次年开春,无数的舰船,扬帆出海,又有数不清的舰船,纷纷回航。
此时的太平府,莫说是县,便是各镇的码头,竟都规模宏大,停泊的各种货船,充塞了江面。
府尹高祥,每日都要应对这水面堵塞的情况,几乎脚不沾地。
于是,今年的太平府支出之中,最大的支出,便是清理各处河道的淤泥,拓宽河面,以及修建新的运河。
“殿下,这是今岁的河道情况,还请殿下过目。”
高祥寻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看也不看,直接将这章程搁到了一边,不甚在意地道:“这些你们来处置即可,其实本王也看不懂。”
以前工程量不大的时候,张安世还是能看懂的,可现在,到处都是工程,所需的是数不清的人力、机械还有钱粮,张安世单单只看简报,怕是日夜不歇,也看不完。
因而,他只让长史府的那些书佐们负责整理情况。
张安世此时想起什么来,于是道:“海关那边情况怎么样?”
高祥道:“已经在结算了。不过海关,直属于郡王府,下官这边,许多事也不敢过问。要不,殿下请那于先生来问一问?”
张安世摇头道:“算了,他也忙碌得很,这么多的税吏,他都得看着,每日这么多的舰船入港,不知多少事。”
高祥笑了笑道:“下官也听说了,听闻这位于先生可谓是铁面无私,大家都怕他,他这下头的税吏,也个个都不容情。现如今,这太平府上下都在传,说是……不怕锦衣卫,就怕海关税吏。”
张安世道:“这天底下,想要成事,首先是要银子,其次才需情报,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所以这税吏比锦衣卫更紧要,倒也没说错。”
张安世站起来,叹了口气,便道:“我现在日夜盼着,就是这海关的税务的账目,只是这于谦,现在还没上缴账目来,他倒是不急,本王倒是急死了。”
高祥看着张安世道:“要不,催问一下?”
“按着他自己的节奏来吧。”张安世摇摇头道:“免得本王去横生枝节,还是等他自己送来。”
高祥颔首点头。
却笑了笑道:“说起海关,于谦那儿,倒是下了一份公文来。”
海关和太平府一样,都隶属于郡王府之下,理论上并不属于太平府的下属衙署,因而他们若是要与太平府交涉,只需下达公文,却不需奏报。
张安世对于海关的消息,是最上心的。
毕竟这关乎着银子。
因而张安世饶有兴趣地道:“什么公文?”
“海关那边,询问太平府能否拨出一块土地,三百亩上下,用以筹建学堂之用。”
张安世听罢,不由道:“要筹建学堂,竟不先上奏本王,这个于谦,搞什么名堂。”
高祥笑了笑道:“应该这只是草案,还未有完整的章程,现在只是先询问一下太平府这边的态度。”
张安世心里了然,如今太平府上上下下,大多都是如此,因为人才紧缺,许多冒出来的行业,大量需要人力。
因而,大家也开始效仿官校学堂的模式,譬如现下的海关,它既需要一批缉私的人员,且要求纪律严明。这些人,不只作为武力保障,同时还需这些人能识文断字,并且有足够的算学的能力,除此之外,大量的海关文吏,对算学的要求也就更高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市面上去雇请,费时费力,而且未必能招募到自己想用之人。
想来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专门开设一个学堂,招募生员,且承诺这些人将来毕业之后可直接进入海关,需要什么样的人,可有针对性的开设课程。
张安世此时却忍不住道:“三百亩的地,这学堂的规模可是不小,于谦这个家伙,心大的很啊!”
高祥道:“下官这边,地是可以想办法拨付的,不过诚如殿下所言,这占地太大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等他的章程奏报到了郡王府,再计议吧。”
高祥点头,却是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还有一事……”
张安世道:“你尽管说。”
“各府县,有不少人下文来责问……”
张安世听了,不由得皱眉起来,冷哼一声道:“我们素与其他的府县,没有什么瓜葛,他们下文来做什么?这些人,不必去理会。”
高祥道:“是。”
高祥所奏报的,确实牵涉到了各府各县的问题,大量的海外特产流入,从椒到蔗、香料等等,且因为大规模的流入,价格已经能够让普通人接受了。
再加上大量天竺国的引入,这天竺土地肥沃,日照条件又好,因而广泛种植了大量的田,且价格低廉,的特点便是质地轻,因而一艘海船承载的也多,若是摊去运输成本,依旧有利可图。
栖霞这边,不少作坊,将这纺纱,此后制成布匹,居然价格,远低于时下的布匹。
大量的生产原料进入太平府,太平府生产加工之后,货物可谓是堆积如山,除了太平府的军民百姓使用之外,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外销了。
可眼下,直隶倒还好,新政推行之后,各种商货进入千家万户,可其他的府县,已经开始发现,许多的货物,开始慢慢渗透了。
质地更好且价格更低廉的布,以往价格高昂,现如今且慢慢平价的蔗、香料以及椒。
尤其是布和蔗,前者可以让人穿暖,而后者,对于此时的百姓而言,历来乃是奢侈品,属于可以与肉等价的。
且此时的类食品,在这个时代人而言,营养丰富,大抵和老母鸡差不多的意思。
这蔗的价格,却与从前不同,不再是高不可攀。
许多府县,尤其是当地的父母官,显然对于太平府的货物,都有天然反感的,下头的官吏,便索性在各处的码头设卡。因而不少的商贾,怨声载道。
只不过,起初确实是这样,可很快,情况开始慢慢发生了改变。
因为这些吃拿卡要的官吏,很快发现,从前押着这些货物的商贾,渐渐换了人,不再是穿着布衣,脚踏着布鞋的商人,摇身一变,居然是儒衫纶巾的读书人。
这些人根本不将寻常的官差放在眼里,船到了岸,便立即有人负责接驳货物,官差们还未上前,这人只轻描淡写的抽出一份名帖,而后,便对其置之不理了。
这些寻常小吏,都是本乡人,只看名帖,立即不敢怠慢,莫说刁难,只怕还需向来人行一个礼,高呼一声老爷。
而至于县里的县令、县丞、主簿、都尉、巡检人等,虽不是本乡人,可得知了奏报之后,也都不吱声了。
各府县采用的虽然是流官,可朝廷任免一县官吏,真正在官之列的,也不过区区数人而已,整个县里,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乡村自治。
而乡村自治的本质,是士绅自治。
对于父母官而言,差役是本地人,士绅是本地人,只有自己是外人,所以上任伊始,第一件事就是要与本地的士绅打好关系。
毕竟,大明朝廷可不存在所谓给县里的大量拨款,几乎所有的钱粮,或是县里遇到什么事,都需仰仗士绅们筹措。
可偏偏这些士绅,在本地盘根错节,经过百年的繁衍,还有各种所谓门当户对的婚丧嫁娶。其本质,无论他们是县里东边的还是西边的,相距多少里,说穿了,他们都是亲戚,不是这家女儿嫁给了那家的儿子,就是那家的儿子曾得那家的提点,乃是那家人的门生。
可以说,得罪了一个,就等于统统得罪了。
一旦父母官违背本地的士绅,那么什么事都不用干了,人家若是要给你下绊子,轻而易举。
何况,这些人大多都有功名,甚至还有一些族人在外为官,真要翻了脸,人家还未必瞧得起你这区区七品县令。
正因如此,捏着名帖的县令,哪怕对于这些货物再反感,或者对押运之人居然牵涉到书香门第的子弟再如何觉得匪夷所思。
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起初,这种事还只是遮遮掩掩,或者说,还是少数,可慢慢的……这样的事居然开始泛滥起来。
县里的官道和码头,大量押送货物的车马与船只,比之往年不知增添了多少。
参与的士绅人家,竟也不少。
此时,各府县的不少‘有识之士’,已开始渐渐有了危机感。
他们觉得这样放任下去,不是办法,当下便上奏朝廷,恳请朝廷禁绝此事,另一面,下文太平府,让太平府这边‘规矩’一些。
至于士绅,他们反而是不好苛责的。
毕竟向朝廷奏报,这是自己的职责,和太平府交涉,那太平府能将本官如何?
可当地的士绅不同,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直接开了这个口,就等同于撕破了面皮,踩着了别人的尾巴,妨碍了别人发财,难保没有可能出什么事故了。
张安世对于这些气急败坏的父母官,当然是理也不理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至少张安世自己,就从锦衣卫得知,现如今太平府里头,兴起了某种代理概念。即商贾负责生产,而货物的集散,则交由各府县的当地人,由他们自行押运货物回乡兜售。
至于这些来代理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张安世不在乎,反正货物这东西,谁卖不是卖。
因而现在栖霞这边,愈发的热闹,而且还多了几分夫子庙才有的文气,不少读书人涌现出来,住店、打尖、听戏,好不热闹,甚至挥金如土。
这倒让锦衣卫这边,一下子来了精神。
现在要凑人头,各藩镇的弘文馆,还缺人呢。
不过盘查之后,却发现这些大行其道的读书人,都拿着各大作坊,还有许多远洋船行的凭书。
这种凭书,大抵都是当地的商户们开具的,证明彼此之间有业务上的往来。
他们拿出这样的凭书,校尉们也只好泱泱而去。
只是这些奏报到了文渊阁和各部,却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这种事的危害也是不小的,尤其是大量布的流入,使者原先乡间的土布彻底失去了市场,原先较为平静的男耕女织,被大大的破坏。
太平府的布匹色固然好,还经过了染制,价格因为大规模生产,较为低廉,几乎让许多地方的土布直接绝迹。
而佃户们失去了许多的生计,从而更加难以负担租金的负担。
许多的壮丁,要嘛随人去押运货物,要嘛进入了县里或者府城,为人搬运货物,当然,更多人选择……流入太平府。
这其中受害不小的,依旧还是士绅。
人力的缺失,使的土地的租金不得不一降再降,才可招募佃农耕种。
因而,这些人最是气急败坏。
甚至有人闹到了县学和府学,要求学正和县谕们严惩与太平府勾结的读书人。
夏原吉对此,还是颇为忧心的,毕竟他是户部尚书嘛。
此时,他眉头透着几分忧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乡间人丁若是大减,必然会大量的粮田荒芜,长此以往,往后的夏粮怎么办?朝廷和百姓无粮,是要出大乱子的。”
众尚书各自喝茶,看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着此事。
可实则却是各有自己的心思,越是谈论大事,反而要越显得轻描淡写的样子。
而越是谈论小事,反而越要显得急切,表露出激愤之色。
因为小事无伤大雅,也几乎不妨碍别人的利益,大可以激烈一些,显明立场。
可这样的大事,直接牵涉到了国计民生,这就不是好玩的了,一言一行,都极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胡广听了夏原吉的话,便道:“的确,无农不稳,这是大事,确实不可轻视。何况不少读书人,如今竟与商贾无异,也不知各地的学政、教谕们怎么管教的,真是斯文扫地。”
胡广显得既担心又带着几分气愤。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兵部尚书金忠没吭声,他也担心粮食的问题,新政不是不可以推行,可粮食却不能少了。
礼部尚书刘观此时笑了笑,于是在这一群皱着眉头的人里,就显得太与众不同了。
见他笑,众人都不免狐疑,夏原吉率先问道:“刘公有何高见?这读书人的事,可是和礼部息息相关,倘若礼崩乐坏,刘公可是难辞其咎。”
刘观道:“圣人也没说过读书人不能经营吧?这与礼崩乐坏又有什么关系?”
夏原吉挑眉道:“可是言利……终究……”
刘观道:“若是言利就要管束,那购置土地,是不是言利?将土地租赁给佃农耕种,是不是言利?要这样说的话,那索性,大家都不言利了,都效仿太平府,岂不是好?索性将土地,统统都分出去,这样便算是在根子上,解决了当下的隐患。反正也无利可言了。”
夏原吉脸微微一红,道:“话不是这样说的,这样说来,刘公莫不是认为,眼下各府县奏报的事……理所当然了?”
刘观立即道:“老夫没这样说。”
夏原吉追问道:“那到底怎样的说法?”
刘观脸不红气不喘地道:“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你们先争论,哪一边有道理,老夫便附议谁。”
这话就太无耻了点了!
碰到这么个墙头草,夏原吉一时之间,直接语塞无词。
说实话,若非是同僚,夏原吉想给他两个耳刮子。
“无论如何,粮食的问题,不是闹着玩的,就算读书人的事,可以缓议,倘若因此引发土地荒芜,粮产大减,来年若是遭遇了饥馑之年,我等便是千秋罪人。”
众人都看向杨荣,杨荣沉吟片刻,道:“诸公……只看了奏报,可我这儿也有一份奏报。”
一下子,大家愈发的沉默。
杨荣道:“这是詹事府大学士杨溥呈送上来的,他命一些詹事府的人,往各府县早有过调查,上头是这样说的,以往的时候,士绅租赁出土地,交佃农耕种,农人缴佃租五成。”
“除此之外,还需负担朝廷的赋税、徭役,因而,落在佃农之手的,不过区区三成粮而已,若非灾年,这三成的粮,确实勉强能够糊口度日,可有的府县;却需上缴佃租六成至七成,盖因此地人丁多,而土地少,士绅不愁地租无法租赁出去。”
杨荣顿了顿,又道:“现在各府县的奏报,却是说,因为人丁减少,再加上失去了土布的收益,佃农们无以为继,只好相继逃亡,可细细思来,若是佃租降为两至三成,佃农的生活是否可以改善,能够安心务农。”
“其次,还是粮税的问题,杨溥学士所派人细细查过的情况,可谓触目惊心,朝廷所定之粮税,历来不多。可地方上各种名目的摊派和苛捐杂税,却是不少。不说其他,单说损耗这一项,便要求农人自付,说起损耗……为何太平府可以解决,可为何……各府县却加征于民?”
这一番话下来,文渊阁里的众大臣竟是哑口无言,说不出的尴尬起来。
事实上,这些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不过杨荣觉得不合理,因而提出。
有人觉得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乃默许的规则,无法打破。
在座之人,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其实即便有争议,他们都有各自的道理,就看大家侧重点在哪里了。
杨荣自然也清楚大家的心思,他微笑道:“所以啊……总算土地要荒芜,依我而言,真要有土地,愿意降租,还怕没有百姓耕种?说到底,就回到了方才的问题上了,还是言利。贩货的士绅在言利,愤怒而起的士绅也在言利,只是彼此之利不同罢了,没有谁高谁下。”
夏原吉依旧忧心忡忡地道:“话虽如此,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可……户部这边,还是有所担心……”
杨荣道:“那就再看一看吧。这些奏疏,我等拟票时,还是建议陛下留中不发,且看后续。”
夏原吉叹道:“现下也只好如此了。对啦,现在京城里头,都在说,如今出了一个于谦。此人,诸公可有听闻吗?”
刑部尚书金纯道:“略有耳闻。此人似乎主持海关,是个举人,不过胆气足得很,听闻城阳侯府的一批货,前些日子被他所扣押,还勒令城阳侯补税……”
众人听这金纯说罢,都不禁莞尔。
“此人胆大如斗啊!”
……
永乐十九年初夏。
于谦抱着一沓账目,来到了郡王府。
对于郡王府,他是熟得不能再熟悉了,说是回家也不过分。
等见着了张安世,于谦依旧如往常那般规矩地行礼道:“见过殿下。”
张安世朝他颔首,随和地道:“这些天,本王一直盼你来,可你却少来走动。”
于谦道:“海关事务繁杂,下官抽不开身。”
张安世指着他手里抱着的东西,眼带好奇道:“这是什么?”
“从海关筹建至今的账目,以及大量的收支,特请殿下过目!”
张安世听罢,顿时兴趣盎然,道:“哎呀,本王可是久等多时了。”
于谦只微微一笑。他算是比较熟悉张安世的,毕竟在长史府里头做了这么多日子的书佐。
这位殿下可能对其他的事不甚上心,可对银子,却是最看重了。
不过现在的于谦,也改换了观念,自打真正进入郡王府公干开始,他就愈发的明白银子的重要。
太平府上上下下这么多的官吏,都指着太平府发放薪俸呢!
大家都有家要养活,没了银子养活,妻儿老小怎么办?
何况太平府这么多的工程,更不知雇佣了多少人,哪一处不是要银子的?
芜湖郡王爱银子是真,可他也是散财童子,数不清的银子,从郡王府流出,而后进入千家万户。
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个寻常雇工的孩子进入学堂,也亲眼看到落魄到家里的妇人不得不去纺织作坊的人家,竟会成群结队去店里购置胭脂。
一到了饭点,千家万户升起炊烟,竟可闻见肉香。
或许这些,并不算什么,甚至对于于谦这等世代为官、书香门第的人家而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可于谦不是寻常人,他对民间还是略有一些了解的。
正因为见识过遍地饥馑潦倒的百姓,见过那些衣衫褴褛的饿殍,见过自幼便下地、放牛,骨瘦如柴的孩子,方才知张安世有多可怕。
自然,太平府的一些风气,他也未必看得惯,甚至对一些现象,他颇有微词。
可对于于谦这等人而言,其实已经知道,若要说大明将要出一圣人,十之八九,必为眼前这位芜湖郡王殿下了。
何为圣人?除了宋朝之前人们对于天子的称呼之外。
更多的是指代尧舜或者周公、孔圣这样的人。
可今世之人,对圣人也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认为,才德全尽谓之圣人,因此才有圣人徳才高叡,闻颂天下之言。
只是于谦却也有自己的看法,圣人未必都是才德全尽者,能如尧舜那般,使民无忧,也可圣名传世。
见张安世如饥似渴的模样,于谦却是道:“殿下,下官还是先奏报一下海关的情况吧。”
张安世立即道:“你快说。”
于谦道:“海关现在定员三百七十四人,其中文吏一百四十三,另有海关巡检两百余,除此之外,还有司库十九人。不过……现在舰船入港日益增多,又有不少不法之徒,妄图蒙混入关,下官以为,这些人手,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巡检的人数,远远不足。”
张安世皱眉道:“两百多人,还不足够吗?”
于谦摇头道:“不足的不只是人手,下官以为,至少还要再配备三五百的员额才可。除此之外……就是武器。其中所缺的,既有快船,还有火铳和火炮以及战马等等,当以模范营为标准配备。”
张安世背着手,来回踱步,这是效仿朱棣的。
低头沉思了一会,他便道:“你这岂不是要建一个模范营?”
于谦笑了笑道:“海关的关税,毕竟数目不小,正因如此,才会人为此,不惜铤而走险。尤其是商船,跑船之人,往往胆大包天,殿下应该有过一些耳闻吧,有一些商船,上了陆地为良民,下了海,虽也跑船运货,却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等牵涉巨利之事,若无必要之防范,如何能尽取税金,以补海关加征之数呢?”
张安世点头认同道:“你想的周全,既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想建学堂?”
于谦从容地道:“正是,下官想筹建的乃是海关专科的学堂,筹建海关的时候,因为招募的人员鱼龙混杂,下官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整肃出来。可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若无专科学堂随时补充人员,一旦将来事务更加繁重,再紧急征募人手,只怕就来不及了。”
张安世道:“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可先行办学,招募一批生员,当然,这事你去办。”
于谦道:“是。”
有些时候,他觉得这位郡王殿下还是很好说话的,至少颠覆了他最初时候的很多认知。
所以后来,他的很多建言和想法都能从容地说出来。
此时,张安世道:“本王还听闻,你还扣押了城阳侯的货物,勒令他补税?”
“是有这么一件事。”于谦不卑不亢地接着道:“是下头巡检搜抄出来的,胆子不小,足足一船的香料,报的却是一船无用的铁矿石,想借此机会,少缴关税。巡检登船搜查,和与他们产生了冲突,不过后来,问题解决了。”
看他淡定从容的神色,张安世好奇地道:“肯服软了?”
“倒也没有服软。”于谦道:“船上的船主,直接拿下,关押起来,船和货物扣下,与此船牵涉的商行,直接派人去诘问,这不就是将问题解决了吗?”
张安世:“……”
真是直接简单!
但是他喜欢!
见张安世无言,以为张安世怕惹麻烦,于谦便道:“下官也知道,殿下一定为难,殿下毕竟担心得罪了人,不过这不打紧,若是有人问起,殿下将此事,推到下官头上即可,下官在京城,反正也没什么亲朋故旧,坦坦荡荡,无所畏也。”
张安世微笑道:“你是为郡王府办差,我怎会将这些推到你的头上?这件事干的好,关押船主的那巡检,要记一功,好好犒赏。”
说着,张安世鼓励他道:“人情这等事,也不是不能有,都是肉体凡胎,怎可没有人情往来呢?可牵涉到了银子,就是两回事了,莫说是侯,便是天王老子了,不缴这个税,我张安世照样翻脸。”
于谦笑了笑,假装这句话没有听见。
虽然他脸上依旧平静,但是张安世的支持,他心头也有着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高兴。
张安世道:“本王没有看错你,你胆子不小。”
嗯,他就欣赏这点!
于谦道:“下官平日里,胆子并不大,既不敢走夜路,遇到了蛇虫鼠蚁,也不禁会心里发毛。下官之所以全力以赴,是认为此等事,利在千秋,所以赴汤蹈火而已。”
张安世不断点头:“好了,好了,账目拿本王看,啰嗦了这么多,这账目不看看,本王心里放心不下。”
于谦又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这账目到了张安世的手里,用的乃是自是太平府通行的记录方式,所以张安世也懒得看前头,直接翻最后一页的表格看,直到一个数目映入眼帘。
张安世骤然之间,神清气爽,眼眸微微睁大,道:“这样多?”
于谦却显平静:“都是照着殿下所订关税数额开征的,海船的载量大,且眼下的海船,为了增加收益,往往所载的货物较为珍贵。这足足一船的货物,可能就要缴纳几千上万两纹银,所以……海关税收,自然不小。”
张安世倒是有点担心,于是道:“若如此,会不会给海商的负担太重了?”
于谦笑着道:“殿下,这一点其实不必担心,海货的利润实在太大了,我大明不值钱之物,到了外藩,便是数倍之利,外藩的货物,到了大明,又有一倍以上的利差,甚至……下官还听闻……有一些做买卖的方法,实在匪夷所思。”
张安世道:“什么方法?”
于谦道:“有海商至马六甲,与当地的天竺、大食等商贾,竟是拿玻璃、琉璃等物出来,这大食和天竺商贾,不明就里,争相抢购,一块玻璃,尤其是玻璃镜,便可换数百两金银,一块琉璃,竟也是百两金银,可这天竺、大食商贾,却视其为奇珍异宝。”
“而他们靠玻璃镜和琉璃换来的金银,再收购大量天竺的,大食的织物以及其羊毛的等物,回我大明,便又是不菲的利差。这玻璃镜,在我大明,不过是不值钱之物,可就这么几十上百两的镜子和琉璃,却足可换来一船,价值万金的羊毛和……”
张安世听着,不由得哑然失笑。
细细想来,玻璃这玩意,刨去他张安世可以大规模生产之外,还真比寻常的珍珠等珠宝看上去更珍贵,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海商竟还这样的玩。
最可笑的是,马六甲那边,识得玻璃镜的人只怕不少,不只是当地的王府以及汉人卫队,还有这么多的商贾。
就这样,竟还能拿这么个东西换来大笔的金银,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个个心如明镜一般,可大家就是不说,保持着某种默契。
别看在大明,这些士农工商们彼此之间口诛笔伐,好不热闹。
可一旦去了海外,尤其是这么多的人,处于某种较为险恶的环境,这等险恶的环境,很容易让人不自觉的联合起来。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三千二百万两银子……我们倒是只是得了小头,反而是这些海商,一个个的早就吃的肥头大耳了?”
“也不尽然。”于谦道:“海商的风险却也是不小的,当然,挣银子倒也是真挣银子。”
三千二百万两纹银,是什么概念呢?
张安世自己都无法想象。
大抵就相当于,单海关税一项,几乎就超越了本地的钱粮税,难怪到了后世,一国之海关,对许多国家而言,几乎形同于命根子。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道:“银子都已入库了吧?”
“已入库了。”于谦道:“不过外藩流入的白银……倒不多,金子反而多一些。”
张安世开怀笑道:“这倒不打紧,金银不分家,有了这个,本王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殿下的意思是?”于谦看着张安世,似乎觉得张安世话里有话。
张安世道:“干任何事,都要名正言顺,可再大的名分,哪里抵得上真金白银。有了这么一大笔收益,便是本王大干一场的时候。”
顿了顿,他神色认真地吩咐道:“眼下,海关的事,你先不要声张,干好自己的事即可。”
于谦道:“是。”
于谦告辞离开后,张安世却一人独坐,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看着平静如常,实则他已开始思索起来。
有了银子,就有底气!
可单有底气还不够,他如今就好像一个土财主,需要给某些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沉思片刻,张安世吩咐一声,让人请了陈礼来,而后,又让人叫来了朱金人等。
匆匆议定一番。
到了次日。
太平府各处,突然开始纷纷张贴文榜。
这文榜里头,却是关于迁民的告示。
鼓励天下百姓,迁徙至太平府,所有人员,一旦落户,可免小学堂一年学费,每户奉送纹银三两不等,充作安家所需。
从前太平府吸纳人口,几乎是采用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你爱来不来。
可如今,却如此赤裸裸,却教人大吃一惊。
毕竟古往今来,普天之下也不曾见过这样糟蹋银子的。
又过一日,便又有一个榜文出来,却是济民告示。
太平府于各处,设济民院,如有所需,可一日供给三餐,当然,这餐食,只以蒸饼为主。
可即便是蒸饼,在这个时代,也属细粮。
因而,不禁又开始有人议论纷纷起来。
这样的举措,确实能解决如今太平府人力不足的问题。
何况,这两个告示一出,一下子令张安世开始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于是,高祥便开始忙碌起来,召各县县令,落实人口吸纳和济民的事宜。
官府的开支,是充裕的。有了银子,就需要人力去执行,除此之外,是制定各种细则。
好在这太平府上下,早已脱胎换骨,对这些,倒也不是难事。
…………
河南布政使司商丘县。
这小小的县衙里,此时却有不少人纷沓而至,好不热闹。
来的,多是当地的士绅。
县令陈坚,却是躲在后衙的廨舍,许久不肯出来。
直到签押房那儿,士绅们久久不见离开,甚至闹的急了,他才忙是出来,与众人见礼。
其中一个士绅苦着脸道:“县尊,逃户人多,你可要想一想办法啊!以往还只是零星的逃亡,如今……那官道上,却是……却是……”
这陈坚定定神,道:“不是已派人差役阻拦了嘛?”
一个士绅苦笑,捶胸跌足地道:“县尊难道不知吗?咱们县里的差役,逃亡的就已有了小半,那太平府那边,还拟出了一个什么章程,说是凡是各府县的差役,若迁太平府的,另给五两银子安置费。”
“除此之外,还在太平府的推磨所那儿,专门让迁徙而至的百姓,诉告冤屈,那迁徙之民,若是沿途遭遇了当地官吏的留难,大可状告,他们虽不能严惩,却说要将这些人,记入名册,现如今,县里这些差役,一个个对此都不上心,都害怕被人告了,免得到时候,失了退路。”
这陈坚听罢,眼中露出惊异之色,瞠目结舌地道:“陛下封藩,这太平府俨然国中之国,但万万料想不到,他们竟猖獗到这样的地步。”
便又有人悲愤地道:“老夫的轿夫、还有几个护院,以及一些佃户,纷纷都迁走了,哎……日子没法过了啊!”
陈坚皱眉道:“这张安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他们……他们……”
“这个……却不好说。”士绅们七嘴八舌:“此人最是贪得无厌,在那太平府,干什么都收钱。他银子多,却宁愿散了家财,也要和我等不对付。”
“这是鼓励逃户啊。”
众人越说越气愤。
陈坚沉吟片刻,道:“诸公且不要慌,此事,我自禀明朝廷。”
他稳住心神,沉吟着,心里似乎略略有了一些计较。
其实逃户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是去太平府的多是青壮。
现在地租已经暴跌,连带着田价也一泻千里,士绅和乡贤们,有不少已经支撑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陈坚忍不住嘀咕,这太平府,哪里来的这样多银子啊?
于是,他又沉吟了片刻,当下便开始修书,而后命人火速送往京城。
京城里头,看上去似乎依旧还是平静。
可私底下却已是暗潮汹涌。
从天下各府县的奏疏、书信,如雪片一般的送至朝廷和各家的府邸。
谁也没想到,太平府的两个告示,竟一夜之间,产生了如此巨大的结果。
不少人见了书信,可谓是辗转难眠。
这些书信,有在外任官的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老家,可无论是何人来的书信,却总是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压迫。
又过了数日,天气已越发的炎热了,夏日炎炎的,却有快马,火速来到兵部。
而后,兵部尚书金忠,不敢怠慢,立即拿着一封奏报,紧急觐见。
朱棣升座,凝视金忠,金忠拜下,行礼道:“陛下,浙江布政使司急奏,情陛下过目。”
亦失哈接了奏疏,转呈朱棣。
朱棣只扫了一眼,随即眼眸一睁,眸光须臾间冷如寒霜,而后拍案而起,情不自禁地喝道:“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朱棣之所以震怒。
来源于宁波府定海县士人作乱。
一群人跑去了县衙,闹的鸡飞狗跳,甚至打死了一个县尉。
这对朱棣而言,显然是不可忍受的。
朱棣随即道:“下旨厂卫,立即命緹骑赶赴定海县,捉拿所有牵涉此事的人员,一个不留,统统格杀勿论。”
众臣听罢,尽都默然。
朱棣道:“下旨各处学官,命他们约束读书人,再有胆敢滋事者,当地学官也难辞其咎。”
金幼孜沉吟片刻道:“陛下,此事闹的太大了,读书人作乱……旷古未有也………”
朱棣瞥了金幼孜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这也叫闹的太大?凭几个读书人,也敢称之为作乱?他们是什么东西!朕畏民变,畏军中哗变,畏武臣谋乱,唯独不畏的,便是秀才造反?”
“……”
朱棣道:“这些人为何作乱?”
金忠道:“说是……因为有不法的读书人,勾结了太平府经商,引发了民愤。又觉得当地的县衙,包庇了这些经商的读书人。除此之外……便是因为逃户的问题,说是在宁波府那儿,不少百姓闻风而动,不思生产,争相下海,出海之后,或是随商船、货船下西洋,或是随船返航去太平府,说是民生凋零,整个宁波府上下,已是哀嚎遍野了。”
朱棣淡淡地道:“哀嚎遍野?百姓跑了,怎么就哀嚎遍野?百姓跑了,又何来的民生凋零?”
“这……”
朱棣冷冷地道:“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金忠道:“事情的起因,似乎是太平府那边,为了吸纳人口,到处给落户的百姓送银子,听闻现在一日,便好送出数万两纹银……”
朱棣听到这个,眉头皱得更深:“此事,朕有耳闻,但是每日送这么多?”
“正因如此,所以天下各府县的百姓,才闻风而动,这也是各府县对于太平府,极为不满的缘故。”金忠道。
朱棣低眉,不语。
夏原吉道:“陛下,太平府已分封了出去,只算是藩镇了,而朝廷所治,除应天府之外,便是这十八省及其各都司。现在太平府如此,等于是吸引天下逃户,至芜湖郡国,这于我大明社稷而言,未必是好事啊。”
夏原吉这番话,倒是有充足的理由。
若是太平府也隶属于朝廷,倒也还好说,可现在人家已封了藩,至少也拿到了太平府的小产权,现在又如此赤裸裸地吸纳百姓,这于朝廷,打击可谓沉重。
朱棣道:“那么你有何高见?”
夏原吉道:“臣以为,理应令芜湖郡王殿下,杜绝外府县人丁落户,还有地方上一些士绅以及读书人,暗中从商,只怕这也有违君子之道,也应予以一些惩戒。”
顿了顿,夏原吉接着道:“陛下,臣并非对新政有所微词,只是陛下封藩,本意是将新政暂时局限于太平府内,再斟酌着,是否慢慢推行,可太平府这样的做法,太过急躁,臣以为……还是徐徐图之,从长计议为宜。如若不然,天下振动,军民不安,这岂不是因小失大?”
朱棣没有做声。
夏原吉不知道朱棣这算是什么反应,他略显尴尬地道:“秀才作乱,确实闹不出什么大动静,臣所担心的是,十八省之士人,都与这定海县士人一般,不能与朝廷同心同德……”
朱棣张口道:“此事,再议吧。”
散了朝,朱棣侧目看一眼亦失哈:“东厂要好好的督办,不只如此……这夏卿所言之士人离心离德,这也要着紧着查一查。”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太平府这样招揽百姓,每日便是数万两纹银之巨,入他娘的,这是银子,不是粪土。这个,也要查一查,让他张安世自己来报账,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节省和节制!”
亦失哈道:“奴婢记下了。”
朱棣叹了口气,道:“朕真的是操碎了心啊。”
亦失哈干笑道:“陛下日理万机……”
“放你娘的狗屁!”朱棣大骂道:“少来闲扯这一套。”
亦失哈吓得脸色骤变,忙是拜下,叩首道:“万死。”
朱棣低头,喃喃道:“离心离德,离心离德……他娘的,朕比之太祖高皇帝,已算是宽宏了,竟还离心离德……莫不是杀少了……”
朱棣年纪老迈了,此时渐渐喜欢上了自语。
亦失哈更不敢接茬。
又过一些日子,亦失哈来报:“陛下,定海县的那些读书人,已统统拿下了,按着陛下的吩咐,明正典刑之后……”
朱棣一挥手:“知道了。”
他对此事,没有太多的兴致,甚至可以说,这在朱棣看来……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敢杀官闹事,朱棣的刀自然比他们的刀更利。
却听亦失哈接着道:“不过,奴婢听闻了一些事。”
朱棣知道亦失哈话里有话,便瞥了亦失哈一眼:“何事?”
亦失哈道:“诛杀的十三个读书人,虽是已死……可许多府县听闻之后,却纷纷在本乡为其建祠凭吊,为之悼祭者,倒也不少……”
这等事,也算是士人的老规矩了。
从东汉的党锢之祸开始,但凡有因为抗争而死的读书人,天下各州县,为表彰他们的事迹,往往建祠悼念,此等在皇帝眼里的千秋罪人,却往往能获得巨大的声望。
朱棣听罢,只冷哼一声:“这是做给朕看呢,还是做给他们自己看呢?”
亦失哈不敢吭声。
只是朱棣却只冷笑一声后,像是有些失望地道:“就这些?”
“还有一些事。”亦失哈忙道:“许多地方流言,说……说……”
亦失哈不是不敢说,而是知道后面的话极可能会让朱棣不高兴。
朱棣平静地道:“从实说。”
亦失哈这才道:“说芜湖郡王……已是王莽,政令只出芜湖郡王的王邸……”
朱棣依旧面无表情。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神色,才又道:“奴婢也知道,这不过是险恶之徒的流言蜚语……”
朱棣道:“王莽未篡之时,却是天下归心,多少士人,视他为贤人,张卿家一举一动,都被人视为贼子,这样的人,竟要比之王莽,他们是瞧不起王莽,还是高看了张卿?”
亦失哈显得尴尬:“只怕……是故意想要挑拨君臣,所以奴婢才以为,这些人用心险恶……”
朱棣只颔首。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来,道:“禀陛下,皇孙殿下求见。”
朱棣听罢,脸色一下子好起来。
孙儿来看他,自是高兴的。
他年纪大了,这深宫之中,只有亦失哈陪伴他。
他的儿子,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似的。
反是这孙儿……他最是牵挂,只可惜,这孙儿现在在太平府,事多。
朱棣唇边的笑意掩也掩不住,甚至连声音也轻了几分,道:“叫进来。”
亦失哈此时便知,陛下这个时候的心情很好,当下也喜笑颜开:“奴婢替陛下去迎皇孙。”
不多时,朱瞻基便器宇轩昂地走了进来。
他身子已很强壮了,比起前些时日,肤色黝黑了许多。
此时在朱棣眼里,这孙儿是越来越像年轻时的他了。
于是他心头更感到欣慰。
“孙臣见过……”
朱瞻基还没行礼完,朱棣便大笑着上前道:“好啦,好啦,免礼,免礼……你怎的是短装打扮?”
却见朱瞻基,穿着的乃是一身黑色短装。
古人贵贱的区分,很多时候从衣着便可瞧出来,寻常的百姓需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若是长袖长裙,便没法做活了。
只有贵人或者读书人,才穿长袖的衣衫,袖越长,越显尊贵。
朱瞻基今儿便是一副短装,此时道:“皇爷,孙臣……刚刚从河堤上下来呢。”
“河堤?”朱棣兴致勃勃地道:“你去河堤做什么?”
朱瞻基道:“孙臣立了一些功劳,从三等文吏,继而至二等、一等文吏,岁末的时候,升了司吏,现如今,已是太平府当涂县试主簿了。”
朱棣听着,甚是好笑:“区区主簿,他张安世还要给你在前头加一个试字?”
所谓的试主簿,其实就相当于代一样。
代行主簿之职而已,当然,干的好才可以转正。
朱瞻基却不以为意,道:“皇爷有所不知,孙臣的升迁,已算是快的了,若是再快,还不知有没有人说闲话呢!只是这当涂县,确实出了主簿的空缺,而孙臣又恰好去岁立了一些功劳,可凭这些,却还是不足的,资历不足,只好如此。”
朱棣道:“主簿一职,又与这河堤有什么关系?”
这主簿一职,原本是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
可到了明朝之后,却成了地方上的事务官。
属于啥都管一点,有时为上头的县令和县丞们分担一些事务工作。
朱瞻基道:“开挖运河,现在拥堵在江面的货船太多,如是不能清理一些河道的淤泥,拓宽河面,将来只怕拥堵的更厉害。这事现在是孙儿负责。孙儿得上河堤巡视,还要负责劳力的给养,以及征募人丁等事,这等事,最是繁琐,可阿舅说……当初元朝的时候,就是因为修河道,引发了数十万的劳力起事,因而天下大乱。”
“可见这修河道的事,是最难的。这数千上万的劳力,如何安置,如何了解他们的情况,如何确保他们能吃饱穿暖,又同时确保工程不出错,这可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孙儿又年轻,若是不能时刻亲临河堤,服不了众。”
朱棣听罢,既是心疼,却又不由觉得欣慰。
张安世那个家伙,这是拿他的孙儿当牲口使唤呢!
可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历练。
朱棣是吃过苦的人,自也明白这种教育的意义。
令朱棣所欣慰的是,朱瞻基这喜滋滋的模样,似乎没有半分的怨言,似乎还乐在其中。
于是朱棣越发慈爱,脸上带笑道:“好啦,你也辛苦,快坐下说话。”
亦失哈早已取来了锦墩,朱瞻基大喇喇地坐下。
朱棣便又道:“那这河道修的如何了?”
“倒也还好,忙中肯定会出错,不过都是小错,亡羊补牢,也还来得及。”朱瞻基接着道:“只要县里的钱粮充足,就不是个事。”
朱棣眉一挑,道:“修河的人力从何而来?”
朱瞻基道:“当地会征募一些,不过有不少,是其他府县来的……前些日子,人力确实不足,无论如何,也招募不到人,毕竟修河辛苦一些,给的钱粮,也未必比其他地方多。不过现在……却已有大大的改善了,各府县落户的百姓不少,他们更肯吃苦,对现在的薪俸,也甚是满意。”
说到这里,朱瞻基的脸上却是显出几分懊恼,接着道:“只是……唯独这各地来的百姓,口音各有不同,有时孙儿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们也未必能听懂孙儿的话。”
江南这地方,几乎过去了一个乡,口音就有所不同,过去了一个县,口音可能就迥异了,若是隔了一两个府,若是不好生掌握他们口音的规律,大抵就和听天书差不多了。
看着朱瞻基懊恼不已的样子,朱棣只是勾唇笑了笑。
朱棣显然,心思却不在此,他道:“朕听闻,所有落户的新丁,张卿都给很多银子,这些是真的吗?”
朱瞻基诚实地道:“这是当然,咱们太平府张贴出去的告示,怎么会骗人?”
朱棣忍不住道:“那得多少银子啊……”
朱棣咬牙切齿的模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张安世也就罢了,朱瞻基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令朱棣痛心了。
这可是将来的江山之主啊!若是连他都不知道节制,那孙儿的孙儿,等克继大统的时候,就怕要吃亏了。
于是朱棣越想越是心疼。
朱瞻基却是道:“虽给银子,可也没多少啊,这个……孙儿乃是试主簿,这当涂县这两月,确实招徕了六千四百户人家,所费的银子,也不过区区数万两而已。自然当涂只一个小县,可能栖霞那边更多一些。”
朱棣叹道:“孙儿啊,不以利小而为之,这句话你可有所闻?”
朱瞻基摇头道:“孙儿只听闻过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朱棣道:“区区一个当涂县如此,整个太平府十数县呢?如此算下来,这就是近百万两纹银……不知所踪了。百万两纹银,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数目?”
积小成多,懂不!
朱瞻基显然不太懂朱棣的心情,挠挠头道:“好像也不是很多。”
朱棣听罢,直接勃然大怒。
别人说这话,朱棣至多也就板了脸。
可自己的孙儿,大明的储君说这样的话,却让他痛心不已。
连百万两银子都看不上,将来他做了天子,那还了得?
于是即使面对最心爱的孙儿,朱棣也忍不住火气了,气呼呼地瞪着他道:“荒谬!什么叫不是很多,这天下有多少个百万两纹银,你竟将这么多的银子,如此不放在眼里!”
朱瞻基是很少见他家皇爷爷对他发火的,顿时吓了一跳,便忙道:“是,是,孙臣万死。”
毕竟是最在意的孙儿,看到孙儿这样,朱棣脸色立即缓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当即道:“罢了,以后要谨记教训,这事……朕要亲自和你阿舅说一说,要教你改掉这般的恶习……”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可是……皇爷,孙儿还是觉得……百万两银子,不算什么。”
朱棣顿时竖眉,刚要震怒。
只见朱瞻基接着道:“毕竟……咱们这太平府,单单这海关一项,就有千万两纹银以上呢……拿出区区百万两,吸纳百姓,招揽人丁落户,却大大缓解了用工的问题,既是开了更多的运河,修了更多的路桥和铁路……怎样算,都不亏。”
朱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这糊涂虫,你一定是见你阿舅大手大脚,也跟着学去……且慢,什么海关,什么千万?”
对面朱棣依旧积累着怒气的脸,朱瞻基期期艾艾地道:“其实……孙儿也只是去府尹衙门里开会时,听芜湖县令说的……这芜湖县令,是听府尹衙里的李照磨说的。实际上……这海关,到底是什么数目,太平府上下,其实也所知不多。不过府衙和县衙里都在传,只怕最少有千万两……”
朱棣挑眉道:“海关?是不是那个……海外舰船入港的商税?”
“是。”朱瞻基道:“隶属郡王府,为首的叫于谦,这于谦从前是阿舅的一个书佐,不过孙儿平日里和他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他不爱和人说话。”
朱棣的脸色变幻不定起来。
这脸上浮现出来的,一会儿是惊喜,一会儿又是震惊。
似乎害怕自己失态,便将脸别到了另一边,免得朱瞻基察觉。
毕竟,朱棣在自家孙儿的面前还是要脸的,他希望朱瞻基传承他尚武、节俭的家风,而不是见财则喜。
朱棣此时已抖擞了精神。
当初,他支持张安世大规模地开海,本质上是因为自己的兄弟和儿子们在藩外。借助这开海,既可支持他们在西洋的行动,又可加强对其的控制。
因而,朱棣在驾驭兄弟和儿子们的念头更多一些。
当然,挣银子他也是有准备的,张安世出手,肯定能挣银子,问题的关键在于,能挣多少罢了。
他的印象中,若是又能增加百万两纹银的岁入,那就再好不过了。
直到现在,朱棣才察觉到,事情开始有些不太简单了。
此时,他看着自己的孙儿。
朝朱瞻基招招手道:“既如此,为何海关的情状,你那阿舅为何不来奏报?”
朱瞻基道:“皇爷,于谦那个人,又臭又硬,平日里就只管海关的事。孙儿听说,他谁也不愿结交。便是对阿舅,换做其他人……从前在长史府里干过,如今外放出去独当一面,怎会不肯隔三差五以奏报的名义去见阿舅一趟,拉近一些关系?”
“可孙儿却听说,他连郡王府也极少去,所有的奏报,说是要等海关制出总账,再行呈上,想来……阿舅也不知其中内情吧。”
朱棣不禁有了几分兴趣,道:“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人?”
其实不通情达理的人,朱棣见的多了。不少读书人就是这样,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可是这种清高,以朱棣的见识,其实一眼就看得出,不过是借清高来取名,或者是显出自己的风骨罢了。
更不过是为了迎合别人,摆出君子的模样,是演的!
可于谦这种,一面埋头干事,一面却对其他人充耳不闻的人,却是少见。
只见朱瞻基接着道:“这个于谦,从前不过是举人,可阿舅却将他征辟到了王府,先是让他做书佐,此后又突然授予他海关之权。当初许多人都认为,此人缺乏历练,只怕要误事。可没想到,这海关当真给他筹建了起来……”
朱棣眉一挑:“张卿用人,倒也有一套方法,你要多学着一些。”
朱瞻基道:“是,孙臣知道了,其实孙臣也在学习如何用人。”
朱棣此时的兴趣就更浓了几分:“噢?”
朱瞻基道:“就如修运河,下头数百上千人,什么样的人是懂修河的,什么人擅长驾驭壮丁,什么人刚正不阿,可以任用为后勤。这种种的人,只要选了对的人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孙儿就能事半功倍了。”
“可若是用错了人,那么必定要焦头烂额,今日这里出事,明日那儿又闹出事来,最终这麻烦却都要落在孙儿的头上,教孙儿烦不胜烦。”
朱瞻基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平日里,孙儿干事,也慢慢学会了细心地观察。既看人长处,也看人短处,先不露声色,若是遇到觉得可用的人,便故意任用他先管一段小事,若是依旧能办好,再予以大任。”
朱棣听罢,欣慰地欢喜道:“吾家龙孙要成精怪了。”
得了夸奖,朱瞻基便也跟着乐了。
朱棣心情一下子开阔起来,与朱瞻基同用了膳,等朱瞻基要告辞了,他才露出遗憾之色,絮絮叨叨地吩咐几句,教他注意身体,才肯放他离去。
“陛下,皇孙殿下,可是龙精虎猛的很。”亦失哈在旁微笑着道。
朱棣敲了敲御案,却是道:“海关那边有什么动静,都要奏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还有这个于谦,要关注一下。”
“是。”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边道:“千万两纹银呢,大明这么多关卡,几个能挣这么多银子?”
亦失哈笑了笑道:“这是芜湖郡王殿下的功劳呢!”
朱棣颔首,又不禁郁闷地道:“朕当初,为啥就没有想到呢?”
他摇摇头,却再不作声。
但凡是朱棣关心的事,亦失哈总能迅速抓住重心,同时将大量的消息汇聚而来。
很快,这于谦祖宗十八代,便都给查了个底朝天。
“陛下,前些日子,城阳侯那边,似乎与海关,生出了嫌隙,除此之外……还有……”
朱棣只静静地听着。
良久之后:“海关的账目呢?”
“这……”亦失哈面带惭愧之色,口里道:“这可说不好,东厂的人,打不进海关,这海关的人,都是那于谦挑选出来的,一个个都……”
不待亦失哈的话说下去,朱棣就道:“酒囊饭袋。”
亦失哈顿时无言以对。
朱棣道:“这个于谦,倒是厉害,将这海关,缔造得犹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这家伙………哪里像读书人,倒是像锦衣卫出身。”
亦失哈尴尬一笑。
不过朱棣的笑话并不好笑。
此时,亦失哈则道:“陛下,这账目应该是在夏税征收完毕之后,一并出来。”
每年征收的夏税,乃是重中之重。
朱棣也只点点头,随即道:“夏税、关税……还有天下十八省的税赋,是该好好地看一看了。”
亦失哈道:“不过……奴婢得知,现在十八省……今岁的岁入……应该也不少。”
“嗯?”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
“户部那边,下了条子,也在督促天下各府县征收钱粮……夏部堂更是苦口婆心,训导各府县,教他们不得计一岁一年的得失,切莫因小失大。”
朱棣道:“这又是什么名堂?”
于是亦失哈道:“现在各省人心浮动,许多人都在传太平府新政,不过是因为……缴纳的税赋多,所以陛下才支持分地的。”
亦失哈顿了顿,继续道:“还说,照这样下去,迟早这天下的地,都要教芜湖郡王殿下给分了。而夏部堂……正好借芜湖郡王殿下之淫威,告诫天下诸府县,不要干这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隐田多少也要缴纳一点税赋,还有平日隐匿的银税,也能征就征一些,要教陛下您看看,就算是不分地,照样也可……”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的失笑:“有趣,这倒有趣的很哪。”
以往士绅,隐瞒土地,这些土地并不必征税,此后张安世新政,地一分,没了士绅和读书人这一层中间商,税赋大增。
现在鼓励士绅们缴纳钱粮,等于是借了张安世的这一把刀子,架在大家的脖子上,让大家做出妥协。
不妥协,张安世就要来分地了。
可若是妥协,税赋大增,或许……大家还有一线生机。
这显然是某种权宜之策,可哪里想到,张安世却成了夏原吉手中的一张王牌。
朱棣想了想道:“这士绅们,只怕未必肯听从吧?”
亦失哈道:“据奴婢所知,倒是颇有效果。各府县的父母官,得了户部的条子,也借此机会,与当地的士绅们洽商,多数士绅也是点头的,也晓得到了这个份上,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虽说都点头,不过……”
“不过落到他们自家头上的时候,就成了另外一副样子?”朱棣冷哼道。
亦失哈笑了笑道:“差不多……所以也有人闹了闹,不过还算是顺利。”
朱棣点点头道:“夏卿这个家伙,倒也有一点本事。”
亦失哈道:“奴婢倒是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夏公一直都在挑弄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眉一挑:“嗯?有吗?”
亦失哈道:“他处处都与芜湖郡王殿下唱反调,每一次……大抵都是如此。越是如此,陛下和芜湖郡王便越不客气,于是……便又对读书人打击。于是乎,十八省各府县的士绅们听闻,都是心惊肉跳,今日是整肃太平府的读书人,他日,可能就轮到了他们。”
“可士绅们既害怕,同时,却又对夏公更为信服,都说……夏公是在为他们说话,是绞尽脑汁,要存续读书人的种子,为此,实在呕心沥血。”
亦失哈道:“正因如此,这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既恐惧,又感念夏公恩泽,所以户部这边,夏公下了条子之后,大家倒也肯接受了。”
朱棣冷哼一声道:“入他娘的……歪门邪道。堂堂户部尚书,每日都是歪心思。”
亦失哈想了想道:“夏公也是没法子,他既知新政的好处,却又知道新政打击最大的恰恰是似他一样出身的士绅,便如小媳妇一般,两头难做。若是不能折中,不能权变,他这户部尚书,只怕一日也熬不下去了。”
朱棣背着手,觉得这话确有几分理,便微微颔首道:“那就等看他这权宜之计,最终是什么结果吧。”
亦失哈道:“是,奴婢这边,也在盯着呢。”
亦失哈此时不免为自己庆幸,夏原吉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东厂毕竟也不是吃素的,不过他一直将这事压着,不急着立即禀告。
就好像抖包袱,包袱不能立即抖出来,而是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得等到某次自己办事不利的时候,陛下震怒,责怪自己办事不利,此时,自己适当地提出来。
这既吸引了陛下的注意力,转移了话题。
同时,也将里头的门道给梳理清楚,给陛下一个还是自己颇为能干的印象。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里头,也牵涉到了钱粮,陛下年纪老了,打打杀杀的事,竟也不甚上心了。可对钱粮,依旧还是初衷不改的。
…………
至九月下旬。
此时是炎炎夏日,南京湿热,以至于这户部上下,人人不肯待在狭小的值房里,待在那值房里,就像置身在一个炉子里一般,实在教人承受不起。
大家都爱挤在厅堂,厅堂那儿有过堂风,此风一吹,神清气爽。
“夏公,胡公到了。”
夏原吉得了奏报,便立即起身道:“走,去迎一迎。”
可他起身不久,还未整冠,便见胡广已穿着一件凉衫,徐步进来了。
夏原吉与之见礼。
胡广笑吟吟地道:“今日沐休在家,不必入宫当值,可实在还有一些放心不下,所以特来瞧一瞧夏公。”
胡广对夏原吉是很尊敬的,夏原吉乃户部尚书,更是他的前辈,当然,他们还有一层身份,都是江西人。
夏原吉此时道:“胡公请坐。”
胡广道:“前几日,去鸿胪寺见了一趟解公,解公要打算回爪哇藩地了。哎……这么多年的交情,真的舍不得他走。“
夏原吉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才道:“这解公……似乎有一些不好的传言。”
胡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传言,我也略有耳闻。但我深信解公不会是那样的人,他必不会谋害自己的乡亲。这些流言蜚语,什么骗人去做苦力之类,估计是解公当初得罪了太多人,以至如今有人借此报复。哎……天下的事,坏就坏在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夏原吉道:“解公说了什么?”
胡广坦然地道:“只叙了旧,问了问我的亲族是否在安在,又问一些在江西的情况。当然,也说了一些……我虽在朝为官,可现在的风气,却说不好,狡兔三窟之类的话。”
夏原吉道:“他还想请你的亲族去爪哇不成?”
胡广摇头道:“应该也是为我考虑吧。解公这个人就是,做什么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有时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夏原吉:“……”
胡广微笑道:“好了,闲话少叙,各府县的钱粮,可计算出来了吗?”
夏原吉如实道:“还在计算呢。”
“夏公的办法,不知是否有效?”胡广显得忧心忡忡。
夏原吉所谓的办法,这朝中之人,有的人是一头雾水,有的人是大抵猜测到了,但是不说。
可不管猜测没猜测到的,大家都噤声,不过夏原吉其他人不好明言,却是交代给了胡广。
胡广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朝野内外,彼此和睦的人,其实并不多,可偏偏,大家都信任胡广,杨荣愿与他说一些体己话,夏原吉也肯和他掏心窝子。
即便是陛下,偶尔也对他颇为放任。
胡广和夏原吉一样,其实心思都很复杂,私人而言,他们讨厌新政,甚至说,畏惧新政。
可作为朝廷大臣,却不得不承认,新政解决了朝廷许多重要的问题!
尤其是对钱粮而言,实在是太有用了。
在这种矛盾心理之下,夏原吉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于是夏原吉道:“胡公放心,此次各府县的钱粮,只怕增长不小。”
胡广眼睛一亮,不禁多了几分激动,道:“是吗?夏公……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夏原吉道:“从不少府县交接的公文来看,不少隐田,现在都肯纳粮了,除此之外……还有银税,也增长不少。”
胡广面容舒缓下来,道:“若能如此,我便放心了。这样看来,要解决钱粮的问题,未必就要靠新政,只要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能够体谅朝廷,照样可以解决钱粮这个心腹大患。”
他忍不住盯着夏原吉道:“夏公,你说句实在话,此次的增长,能否超过太平府或是直隶其他诸府?”
夏原吉沉吟了一会,便道:“这个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却可以确定,应该相差也不远了。”
“好。”胡广大喜,甚至脸上一下子多了几分神采,乐不可支地道:“我早说过,新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能干的,我们也可以干,哈哈……户部这边,就要请夏公您多费心了……”
说着,胡广便站起来,道:“至于我,我得去请一些翰林,还有御史………”
夏原吉道:“胡公这是要做什么?”
胡广欢喜又带着几分得意地道:“酒香还怕巷子深呢,此番……若是十八省的赋税可以大增,当然要令大家预备好报喜的奏疏,除此之外,还要颂扬一番,如若不然……夏公的苦心便算是白费了。”
夏原吉微微一笑,他明白了胡广的意思,胡广是深谙朝廷规则的。
这等事,只有好好地旌表颂扬,才可大造声势起来。
如此一来……朝廷的钱粮解决了,士绅们也可松一口气了。
于是夏原吉微笑着道:“那就劳烦胡公了。”
“是该多谢夏公才是。”胡广道:“若非是夏公苦苦支撑大局,只怕……哎……”
二人相视一眼,颇有几分感动。
时局太难了,尤其是似他们这样吃完东家睡在西家的,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二人议定,胡广便正待告辞。
却在此时,突有文吏匆匆而来,急匆匆地道:“夏公,夏公……浙江布政使司的钱粮折算出来了。”
胡广一听,本是已经迈出的脚步立马收了回来,身子一顿,便驻足下来。
夏原吉也有些着急,于是道:“取来。”
可当东西送了来,夏原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副凝重的模样。
胡广也凑上来,二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这堆积的有半人高的账簿。
夏原吉终究绷不住了,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说了一百遍也不肯听,教他们用太平府的方法折算钱粮,他们偏充耳不闻。”
虽然对新政的态度有所保留。
可夏原吉对太平府的记账方法却是十分崇拜的。
如今,浙江布政使司的钱粮数目送了来。
夏原吉和胡广都来了兴趣。
二人立即开始观看,胡广看着这泪流满面的数目,看得头晕目眩,不甚懂。
于是皱着眉头催促道:“夏公,夏公……数目几何?”
“别急。”夏原吉道:“我细细看看。”
又看了一炷香,胡广直勾勾地盯着夏原吉:“可有结果吗?”
夏原吉这才喃喃道:“再等等。”
又足足再过去一盏茶功夫,夏原吉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喜上眉梢:“数目出来了。”
“如何?”胡广死死地看着夏原吉,显得极为紧张。
“效果显著,粮税增了三成,银税……去岁是十七万两,今岁……大增,如今已有三十一万两,哈哈……”
夏原吉喜笑颜开。
银税接近增加了六七成,若是十八省都如此,那么说是卓有成效也不为过。
虽然和去岁的太平府比起来,还差得远,可这个增长率,却是很骇人的。
胡广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也不由得眼前一亮,笑了:“这样说来……我等终于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夏原吉道:“是给陛下一个交代。浙江布政使司若此,其他布政使司,却不知如何。老夫深信,各地父母官,必定能深明大义,而天下士绅与读书人,也能深谙老夫之苦心,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读书种子能否存续,就看今日了。”
胡广道:“夏公所言甚是,还是夏公棋胜一招,教人钦佩。”
夏原吉苦笑道:“哎,若非逼迫到这个地步,何至出此下策啊。胡公,接下来看你了。”
“看我?”胡广看着夏原吉,露出不解之色。
夏原吉肃容道:“如你所言,若是不造声势,怎么让天下人知道,这各府县的士绅和读书人,也是体恤朝廷的呢?”
胡广听罢,立即领会,眼眸微张,肃然道:“明白了,夏公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
胡广打道回府,次日入值文渊阁。
他兴冲冲地先去寻杨荣。
“杨公,你可知道吧……”
“你不必说啦,对此,我已略有耳闻。”杨荣笑了笑。
胡广眉飞色舞地道:“没想到,你的消息也如此的灵通!你瞧,这浙江布政使司,成效如此显著,不亚新政。或者说,这太平府之新政,我瞧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浙江布政使司,照样也可推陈出新。”
杨荣道:“胡公不觉得言之太过了吗?”
“怎么叫太过呢?我看还远远不够,如此卓然政绩,天下人都要侧目,区区太平府,毕竟是小地方,增加一些钱粮,看着确实漂亮,可毕竟……只是一隅之地嘛。可浙江布政使司,甚至是天下十八布政使司,如此庞然大物,若是都这般的增长。杨公,我来问你,这岂不也是新政吗?”
杨荣只笑了笑,不语。
胡广绷起了脸,道:“我也懒得理你,我还有大事要办。”
当即,他便回了自己的值房,奋笔疾书,片刻功夫,这一份洋洋洒洒的奏疏便一气呵成。
此后,命人立即送入宫中。
一般情况,文渊阁大学士不会亲自上书的,毕竟有什么事,都可以面陈天子。
而一旦上书,必然能引来天下人的关注。
这一份关于浙江布政使司政绩的奏疏,自然而然,引起朝野哗然。
于是,更多人通过邸报读了此奏之后,都忍不住拍腿叫好。
没过几天,百官纷纷上表,无一不是赞颂浙江布政使司采取仁政的举措,通过教化,既增加了官府的钱粮,又使这府县上下百姓,不受任何影响,依旧安居乐业。
这不啻是给了在遭受新政连连打击之下,依沮丧到了极点的百官们一个救心丸。
现如今,时局已和当初大大不同了,朝中已开始有了渐渐认识到了新政的好处,毕竟都是人精,到了这个时候,还死抱着旧法,实在有点侮辱自己的智商。
新政有好处,这已成了共识,大家之间的分歧就在于……难道它就没有一点错吗?
是的,激进一些的,愿意全盘接受新政。
可绝大多数的大臣,虽也口头赞成,可不甘心。
毕竟……他们家里真的有土地。
所以大家只好不做声,反正你说新政好,他不做声,你说反对新政,他也不吱声反对。
而如今,浙江布政使司的成绩斐然,一下子让这些平日里软哒哒的人,立即变得龙精虎猛起来。
于是雪片一般的奏疏送上去,都是称颂浙江布政使司的。
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姜秀,更是一下子,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能吏。
为之请功者,如过江之鲫。
月末的廷议上,百官们摆开了架势。
朱棣升座,太子朱高炽老老实实地侧坐一旁听政。
张安世也在此,不过他此时好像游魂一般,想着自己的心事。
朱瞻基修河修得很好,可显然张安世对此并不甘心,这才干了多少事啊,接下来,该将他塞去哪里磨砺呢?
其实张安世最想将朱瞻基塞去船上,直接送他出海一览四海之风情。
不过……很明显,风险太高了,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张安世满心纠结,低头思索和琢磨的时候。
众臣三呼万岁后,便有人急不可耐地道:“陛下,浙江布政使司姜秀,功勋卓著,臣听闻他在浙江施政,浙江上下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其施政之特点在于宽仁,这百姓无不对他感激涕零,臣以为……如此贤良,当记一大功,此我大明之管仲,理应拔擢,方显朝廷赏罚分明。”
率先说话的乃是一个翰林侍讲。
此言一出,自是不少人附和点头。
胡广更是红光满面,似乎对此,也十分同意。
这个姜秀,当然要好好地吹捧吹捧,毕竟……这也是一种风气,像这样能将钱粮大大提高之人一旦可以升官,那么其他人自然也就有样学样了。
这叫立木为信!
朱棣对此,倒是颇为宽慰。
账目,他是看了的,确实增长了不少,这有五成的增长,很是难得。
毕竟朱棣也不指望,每一个人父母官都是张安世这样能挣钱的家伙。
于是朱棣道:“那便下旨旌表。”
此时,夏原吉却是站了出来,道:“陛下,若只是旌表,臣以为……实在不妥。不如……召回京城,当面嘉许……陛下赏罚分明,如此功勋卓著之臣,岂可轻视?姜秀其人,臣早有耳闻,其人两袖清风,又乃洪武年间的进士,历来任劳任怨,曾主持过马政、民政,堪为任劳任怨……”
朱棣皱眉起来:“那么依卿之言,朕还给少了,那该给什么赏赐?”
夏原吉想了想道:“现在浙江布政使司,暂时还离不开他,陛下何不如赐其太子少师,为其增色呢?”
众臣听罢,暗暗点头。
布政使乃是正三品,不过却是实职。
而太子少师,乃是虚职,却是正二品。
这里头是很有门道的,一般在实职后头再加一个少师、少傅的职衔,就等于是给这位布政使提升了一级,看上去只是增加了一些待遇,可大明在这个时候,还没有给地方官虚职的传统。
只有京官,譬如文渊阁大学士,以及各部部堂,才会赐予这样的职衔。
得了这个,就不只提升了一个虚职的级别了,而在于,天下的布政使,都乃正三品。
而唯独浙江布政使司姜秀却是正二品,那么,说他是天下第一布政使也不为过。
在大明,地方上往往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权治理一省,分管民政的布政使与分管刑法的按察使,还有分管军事的都指挥使三人品级相当。
而一旦布政使为正二品,也就意味着,在浙江之内,这位布政使的地位,比其他两位更加‘算数’了。
开了这个先河,这个最先得到恩惠之人,自然而然,也就最受裨益,将来这姜秀的前途,也就更加在望。
说不准再过几年,调任一部的尚书,也未必没有可能。
这夏原吉说罢,不少人道:“陛下,臣也以为……如此甚为妥当,若是人人都效这姜秀,我大明何愁不能兴旺。”
“臣附议。”
胡广此时站出来,道:“陛下,赐予姜秀如此恩荣,是朝廷希望天下布政使,能以姜秀为表率,没什么不妥。”
朱棣却是犹豫地道:“钱粮增加的确实不少,可以此为恩赏,是否有违祖制?”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禁不住想要骂人。
你朱老四也好意思说违背祖制?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一位站在太子不远的芜湖郡王张安世。
朱棣见众人面色有异,随即咳嗽一声道:“不过……能征来这么多的钱粮,确实劳苦功高。”
“陛下。”夏原吉纠正朱棣:“非是征来钱粮便是劳苦功高,而是不戕害军民百姓,而使钱粮日多,堪为典范。”
夏原吉觉得这事还是需要讲清楚,如若不然,这天下人都学姜秀为了增加钱粮,若是做了酷吏,那就天怒人怨了。
这里头的区分,一定要讲清楚,姜秀的成绩就在于,浙江布政使司依旧安定的前提之下,多征了钱粮。
朱棣颔首道:“诸卿可有何人有异议?”
朱棣看向众臣。
众臣不语。
朱棣笑了笑,瞥了一眼张安世道:“张卿,今日怎么不言了,平日里你不是很能说的吗?”
张安世苦笑,平日里他也谨言慎行的啊,什么时候他给陛下如此的印象了?
张安世斟酌片刻,便道:“陛下,只是增加了一点钱粮,就赐太子少师,是否太重了?若是以后……其他人也如此,岂不这满天下都是少师和少保、少傅?臣以为……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朱棣哈哈一笑。
不过张安世之言,却引起大家的侧目。
妒忌,这肯定就是妒忌了!
夏原吉很不客气地站出来,他红光满面地道:“郡王殿下今日,难道不也是因为新政成功,而功勋卓著的缘故吗?”
他将郡王二字咬得很重。
你张安世乃是天下第一个异姓王,你是怎么称王的,难道还要大家回忆一下吗?
张安世不禁失笑道:“我说不过夏公。”
便自认没趣地求饶。
其转进之快,堪称法兰西。
朱棣朝张安世吹了吹胡子,张安世这家伙……很没有大丈夫的气概啊!
在众臣期待的目光之下。
朱棣沉吟片刻,道:“诸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既如此……那么……就遵照夏卿之言吧。”
胡广和夏原吉都松了口气,这一下子……总算……有了针对新政的举措了。
陛下的态度来看,似乎对这姜秀,还算是认同。
可见若是有其他的方法满足陛下,这十八省的新政,大有消灭在萌芽中的希望。
于是众人纷纷称颂陛下圣明。
朱棣大手一挥,自是散朝。
张安世人缘很好,平日里和大臣们都是物理上打成一片的。
不过今儿有他家太子姐夫在此,他没工夫去搭理旁人。
朱棣这个皇帝一走,他便乖乖地上前搀扶着姐夫朱高炽出殿。
朱高炽如今体型更肥胖了,走几步便气喘吁吁,他神色也不甚好,到了他这个年纪,加上肥胖,身子虚弱到何等地步,可想而知了。
张安世对朱高炽是有深厚感情的,于是关切地道:“姐夫……你要注意自己身体。”
朱高炽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委屈之色,随即哀叹道:“为此本宫受辱已甚,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张安世一脸无语,词穷了。
朱高炽则抱怨道:“父皇命人去东宫掌厨,督促本宫节食,现下每日所进之膳食,不如小儿。那几个掌厨宦官,真如细作一般,成日盯着本宫,本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垂头丧气。
这事,张安世是略有所知的,而且历史上,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传闻历史上的朱高炽做了皇帝,对其他人都不记恨,哪怕是从前得罪过他这太子的人,他也依旧既往不咎。
唯独是东宫的几个厨子,应该是朱棣派去监督朱高炽的,朱高炽却是恨得咬牙切齿,还未登基,就先将这几个厨子给办了。
张安世只好露出苦笑,好吧,对这事,他没法儿。
“有吃的吗?”朱高炽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随即小声道:“你得想办法送一些来,不要让人瞧见了。”
张安世听着自家姐夫这可怜巴巴的声音,差点应下,可又鬼使神差地认真看了看朱高炽的身材,才道:“姐夫,这样肥胖下去,必要得重疾的,到时只怕无力回天了,你还是悠着点吧。”
他知道他的这个太子姐夫的寿命并不长,朱棣驾崩之后,还没过几个月,朱高炽便也一命呜呼了。
张安世是颇为担心的,他希望姐夫长寿一些,毕竟朱瞻基那个小子……看上去未必很有良心。
朱高炽幽幽叹道:“天生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是不甚清楚,我现在每日只能进膳两次,每次所食,不过半升。哎,苦死我了。”
张安世忍不住道:“姐夫喝凉水都能长肉?”
朱高炽道:“胡说什么呢!”
张安世便闷头,不吭声,心里开始琢磨着什么。
朱高炽现在满肚子的饥饿感,于是道:“明日……你来东宫见我,记得给我偷偷带一些吃食来。”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最后实在狠不下心,只好道:“好。”
只是没想到,顿了顿,朱高炽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却又道:“还是罢了。你来回跑动,怕也辛苦得很。本宫还是忍一忍吧,你现在身负重任,栖霞与东宫,距离也不近呢……”
听着姐夫这话,张安世反而越加心疼起来了,道:“无妨,反正这几日我无事。”
朱高炽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会无事呢?”
张安世坦然地道:“事情都让下头的人办,给他们磨砺自己的机会呢。”
朱高炽:“……”
良久,朱高炽道:“难怪瞻基清瘦了,说是事务繁杂,任重道远。”
张安世闪过一丝尴尬,嘿嘿干笑一声。
与朱高炽话别,张安世便又回到了他的郡王府。
在府内,高祥却早已久候多时了。
张安世一面脱了蟒袍,由下人给自己换上薄如轻纱一般的道服,舒服地吐出了一口气,而后让人上了凉茶来,边道:“热得很,热得很啊!老高,你怎么又来了?”
高祥脸一红,这话有点像他经常来似的?
不过细细想来,这平日里,他的确是走动得比较勤。
此时,他笑了笑道:“殿下,夏税的事……”
“夏税?”张安世一下子精神起来,道:“今年能增长多少?”
高祥道:“可能远远超出殿下和下官的意料。”
张安世好奇起来,抬眸道:“这是何故?”
高祥道:“下官了解之后,才发现事情十分突然……殿下,下官能否讨口水喝,哎呀,这鬼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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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祥喝了一口凉茶,一下子提神醒脑,振奋起精神。
他因疲倦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奋的红晕。
随即,他放下了茶盏,才道:“殿下,太平府的情况,远远超出了原先的预料之外,下官也为之瞠目结舌。”
顿了顿,高祥接着道:“去岁一年,还外藩运送到太平府的货物,就价值何止亿万,据各县的统计,单单去岁一年,各县建起的货仓,就占地有万亩之巨。”
“这也引来了诸多的商贾,就说商行,去岁一年,新筹建的商行,就从三百七十九家,增加到了今年的两千五百余家。”
张安世虽说预料到,这外贸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但是没想到,居然可怕到了这个地步。
于是道:“这些商行……都是为了贩卖外藩货物的?”
“不只……除了集散货物之外,还有就是……从各地贩货至太平府,譬如江西的瓷器,江浙和福建的茶,河西之玉器,蜀中的锦缎。现如今,太平府就好似一个……一个……集散地。”
高祥喜笑颜开,继续道:“天下的货物,要出海至外藩,需走太平府。而外藩的货物,要进入大明,也需先进入太平府,再通过数不清的商贾,分发至天下各个府县。还有……海外大量廉价的羊毛和,也先入太平府,纺织之后,在售至天下各府县。因而,商贾巨增……”
“这些商贾,有各藩镇在太平府筹建的,譬如赵王殿下,就在这儿筹建了爪哇商行,还有吕宋商行,安南商行等等,更有一些大食人、天竺人,也借此便利,与汉商合作,筹建了一些商行,以供所需。”
“除此之外,便是天下各府县的商贾……或者说,某些读书人,他们为了订购货物,或者给海船供货,也纷纷在太平府,筹建各种贸易商行,少则雇佣三两人,只对外联络之用,多则数百人,涉及到皮毛、瓷器、香料、象牙、椒、布等等贸易。”
“所以,除了海关能从中征收入关的关税之外,这些商贾云集,所筹建之商行,还有往来于天下的货物,还有大量商货所需,继而扩产大量的纺作坊,实是教人无法想象。”
高祥显得激动不已,眼眸中就像聚着光,继而看向张安世道:“殿下,正因如此,除海关税赋之外,太平府的税赋,也在此带动之下,可称之为暴涨。”
太平府,现在就相当于是整个天下的对外窗口,海外的藩国贸易,以及对大食、天竺人的贸易,统统经过太平府,集散至天下十八省。
而十八省的特产,某种意义而言,也从这里登船,送去四海之地。
无数的货物往来,所带来的庞大商贾聚集效应,再加上大量的市场需求,必定催生更多的作坊,还有多如牛毛的商行。
而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可即便是第一步,所带来的巨大的影响,也足以让人惊叹不已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有想到啊!这样说来,太平府的税赋,比之去岁,涨了多少?”
问到这个问题,高祥的神色越加激动了,道:“现在还有一些,尚且还未统计出来,不过初步的预估,应该涨了一倍以上。”
一倍?
张安世此刻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要知道,太平府的基数比之其他地方要高得多,这样高的基数,尚且还能大涨一倍,这就十分可怕了。
缓了半响,张安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囊括了海关税赋吗?”
高祥摇头笑道:“海关与太平府的数目不相通,下官就算想要加上海关的数目,怕也没有海关的数目呢。”
张安世一想也是。
也即是说,一旦再加上海关的数目,那么这个数字,就要远远超过一倍了。
张安世一下子也激动起来,道:“赶紧清点出来,下文给于谦,让他也立即厘清账目。除此之外,要派人盘查府库,账目和府库的实际数目要清楚详细。”
高祥道:“是。”
张安世接着叮嘱道:“这些日子,你要辛苦一些,每一笔数目,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说枪打出头鸟,这数目太大了,难免让人生嫉,一定要防微杜渐,免得有人挑出什么来做文章。”
“是。”
张安世想了想,又道:“让邸报的人来,我要亲书一篇文章,教邸报刊印。”
“文章?”高祥先是诧异地一愣,随即一脸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这写文章,可不是这位郡王殿下的专长啊,何况……还是亲书……
高祥犹豫了一下,觉得还能挣扎一下,于是道:“要不,下官来润色……或者请长史府的书佐们……”
张安世大手一挥:“需我亲笔,此等文章,你们不懂!”
高祥的脸有点僵,却又无可奈何。
张安世目送走了高祥,随即便开始咬着笔杆,专心致志地努力琢磨到了半夜,这才写下一篇文章,随即让人急送出去。
……
次日清早,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的张安世还是打起了精神,兴匆匆地去往东宫。
东宫没了朱瞻基,清冷了许多,每一个宦官都是蹑手蹑脚的,平静得可怕。
张安世先去见了自己的姐姐,张氏看到有些日子没见的弟弟还是很高兴的,笑吟吟地道:“你呀,可许久不来了,你长大了,翅膀长硬了。”
张安世道:“阿姐,我这不是为陛下和姐夫分忧吗?怎么到头来,却没有讨着好。”
张氏道:“反正说什么,都是你有理,也罢,由着你。”
张安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了想道:“姐夫的身子,好像有些不好。”
张氏的笑容一下子收敛起来,也忧心忡忡地道:“这些时日,他不得不节食,确实神色不好。陛下见他肥胖,三令五申………”
说着,张氏摇头,表示担心。
张安世道:“姐夫说,他平日里也没吃什么,可无论如何,这身子总是减不下来。身子肥胖,确实容易引发许多的疾病……”
“是吗?”张氏的脸色更是凝重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肥胖乃是福气,因而人们对于肥胖,反而持有欢迎的态度。
不过太子的问题就在于,他过于肥胖,已经导致了身体的不便。
至于肥胖的危害,其实这个时代,似乎也没有人真正愿意去理解。
张安世便絮絮叨叨地将肥胖的问题,一一说了。
张氏频频地点着头道:“这样看来,父皇是对的,那几个赐来东宫的御厨……”
说罢,她眼底一沉:“还真得依着这些厨子才好。”
张安世道:“不知姐夫平日里都吃什么?”
张氏便道:“明日我让人将食谱给你瞧一瞧。”
张安世应下。
从张氏这儿告辞出来,张安世便悄然去见朱高炽。
朱高炽此时正在詹事府中批阅票拟。
皇帝年纪大了,一些琐事,自然要交给太子来处置。
朱高炽见张安世来,不禁露出了喜色,道:“来了?”
说罢,给宦官们使了个眼色。
宦官们退下。
朱高炽抬眸看了看周围,终于不见其他的人影了,急道:“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张安世直接干脆地道:“没带。”
朱高炽:“……”
朱高炽本是满目的期待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是有多失望就有多失望!
张安世语重深长地道:“方才去见了阿姐,阿姐也很担心姐夫。”
朱高炽脸上的失望表情又一下子没了,急道:“你没和你阿姐说什么吧?”
张安世摇头:“没有。”
朱高炽吁了口气,才道:“哎,我饿的厉害。”
张安世道:“姐夫,我细细想了想,姐夫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怕……要折寿的。”
这话,也就张安世敢说了,要不谁敢在太子朱高炽的面前说这些。
朱高炽板着脸道:“怎说这样的丧气话。”
张安世知道自家这姐夫也就是摆出来的严肃,他是不怕的,便道:“姐夫这些时日节食,可清瘦了吗?”
朱高炽如实道:“长了两斤。”
张安世便越发的忧心了。
他很清楚,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自己这个姐夫,可能也就这几年寿数了。
眼下短命的最大原因,极有可能便是肥胖,肥胖所带来的其他疾病,都可能是元凶。
张安世于是叹了口气道:“节食为何没有效果呢?莫非……”
“好啦,好啦……”朱高炽没好气地道:“不要总提吃食……”
张安世只好道:“我想一想办法便是。”
朱高炽又道:“这些时日,本宫也从杨溥学士那儿,学了一些商道,以商业来充实天下之血脉骨骼,犹如人之血液一般,充盈人之骨肉。现在方知,要鼓励工商,实在也不容易,需有码头,加快商业的流通,需有道路,甚至还需更好的铁路,才可大大的降低运输的成本。还需有廉价的土地,免得土地被士绅们占住,狮子大开口。更需有大量的雇工,寻常的劳力,倒也罢了,可工商指望完全大字不识的劳力是不成的,需得有大量能够识文断字、见多识广之人……”
朱高炽继续道:“更不必说,还需确保官吏相对能够廉洁,确保他们能疏通道路,清剿山匪……这种种所需。哪一件,若是办成了,在历朝历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啊。”
张安世道:“起初的时候,万事开头难,可到了后头,就相辅相成了。”
朱高炽来了兴趣:“相辅相成?”
张安世点点头,便道:“就说山贼土匪吧,这满天下,历朝历代,哪怕是极盛之世,天下各处的山贼土匪就从来没有杜绝过。只不过,天下安定的时候,山里的土匪少一些,至多也只敢洗劫一些村落,不太平的年景,则多一些,动辄聚众数千上万,攻城略地。”
“可说到底,这些都是实在活不下去,没有土地的百姓,不得不上山为寇,才能存活。他们对天下有巨大的危害,对工商,危害也不小,这从商走货之人,一旦遭遇了山贼,不但货物尽失,便是性命也不保,如此一来,便大大的增加了流通的成本。可一旦工商能够兴起,就意味着,工商可以吸纳大量失去了土地之流民,让他们做工,养家糊口,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在山中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做贼?”
张安世看朱高炽很是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的样子,笑吟吟地继续道:“读书也是一样,从前读书,只能考取功名,可寻常百姓,考取功名何其难也,考不上……就等于一切都白费了。可如今,读书有了更多的用途,百姓们也就更有动力了。何况作坊不比乡间,乡间耕种的百姓,一年到头,也出不了方圆十里地,说是浑浑噩噩也不为过。”
“可作坊中做工,却是数千上万人,自天南地北而来,聚集在一处进行生产,彼此之间,交流着天下各处的讯息,即便有不少人……目不识丁,可他们对于这天下的见识,却已远超寻常人了。所谓的知识,所谓的学识,本质上就是讯息罢了,百姓们都留在自己的原籍,信息传导便阻塞了,可工商兴起,彼此之间的讯息,便疯了似得增长,姐夫若是有兴趣,大可以去作坊里走一走,与匠人们说说话,姐夫就会发现,他们见多识广,全无佃农和寻常农户那般的气象。”
朱高炽听罢,欣然地道:“听你这般一说,本宫对此的见识,倒是更深了。”
他若有所思,突然眉头一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露出难受之色:“诶……头又有些晕眩了。来人,来人……”
显然,他身子很孱弱。
张安世便忙叫来一个宦官,询问了一二,才知这样的情况,早已有了。
张安世只好让朱高炽去歇息,而后忧心忡忡地告辞而去。
到了次日,东宫便让人送来了膳食的食谱。
张安世一看,吃了一惊,忙将食谱收好,入宫不提。
…………
新的邸报,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张安世亲自作文,狠狠地讽刺了浙江布政使司的所谓政绩一通。
大抵的意思是,此等靠所谓士绅的自觉,多上缴一些钱粮,很有几分汉朝时所谓上缴免罪金银,借此来除罪的样子。
这样非但不能长久,反而时日一久,多缴纳了一些税赋的士绅和读书人,必定迟早要巧立名目,将自己的损失,又加之于可怜的百姓身上。
最终的结果是,税赋固然增加了区区几成。而父母官借此机会,又可获得政绩,士绅和读书人,也没有遭受损失。真正受害的,却是寻常百姓。
这篇文章,可谓是极为严厉,甚至说一点情面都不给了。
而直指的矛头,便是浙江布政使司。
也就是刚刚加了太子少师,如今风头正盛的姜秀。
邸报,大家都已看过。
张安世的嫉妒之嘴脸,可谓甚嚣尘上。
却好像一下子,张安世戳中了许多人的软肋。
于是乎,许多人就跳脚了。
朱棣看着邸报,默不作声。
他沉吟着,目中扑朔不定。
文渊阁与各部尚书,纷纷看着高位上的朱棣,俱都一言不发。
而后看着朱棣缓缓地……将手中的邸报放下。
朱棣这才道:“颇有几分道理,张卿恳请朕命人往浙江布政使司查账,诸卿看……这有无问题?”
杨荣道:“陛下,臣见芜湖郡王殿下的文章,也不无可能,既然如此,查一查,总是好的。这也是防微杜渐,倘若当真……”
胡广立即道:“可市井之中,却都在说,芜湖郡王殿下,乃记恨姜秀,取代了他这个能吏,因而才有此文……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所谓市井之言,大抵和后世的据网友评论之类。
反正万事不决,搬出网友,若是网友说错了,那就是网友卑鄙无耻下流。
朱棣看了看杨荣,又看了看胡广,微微一笑道:“市井之言?市井就已有流言了吗?”
“陛下,邸报售出之后,天下震动,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当朝郡王,直接攻讦当朝太子少师、布政使,本就是鲜见的事,何况,其文所言之罪责,本就严重,非寻常可比。”夏原吉站出来:“此事牵涉极大,若是朝廷不予回应,难免会越发的不可收拾。”
朱棣笑了笑道:“那依夏卿而言,怎么看?”
夏原吉当机立断道:“查账,查清楚,浙江布政使司要查,太平府的也要好好地查一查。如此一来,是非曲直,自然也就可以大白天下了。”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都查?”
夏原吉斩钉截铁地道:“都查!”
朱棣便道:“谁来查?”
夏原吉毫不迟疑地道:“臣乃户部尚书,自当负责此事。”
胡广也立即道:“此事牵涉甚大,臣可代陛下彻查。”
杨荣随之道:“陛下,臣也可以。”
朱棣看着跃跃欲试的众大臣,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听他道:“好大的阵仗!”
朱棣沉吟了一会,终于道:“既如此,那么就如请所言吧,钱粮乃是天大的事,事关到的,乃是江山社稷,是我大明的基业。”
他将基业二字,咬得较重。
朱棣不是那种二世祖,他是实打实的打天下的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钱粮才是这天下最重要的本质。
“而今,既是天下流言四起,那么浙江布政使司的情况,还有太平府的情况,都查一查为好。”朱棣继续道:“诸卿纷纷请缨,想要担此大任,又有何不可呢?那就杨卿为首,胡卿与夏卿副之,领户部清账。”
朱棣说罢,大手一挥,道:“就如此吧。”
众臣无话,纷纷行礼告退。
次日邸报,新刊载的文章,成了皇帝诏令内阁大学士杨荣、胡广会同户部尚书夏原吉人等,彻查账目。
一时之间,又是哗然一片。
此番本就有很大的争议,浙江布政使司给予了不少人希望。
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次在新政倒逼之下,浙江布政使司的改良运动。
而且效果不错,本就让人大受鼓舞,振奋人心。
新政这一味药,太猛了。
猛到大家受不了,可谁也无法掩盖病情,于是乎,浙江布政使司此等包裹着衣的药,便成了许多人的救命稻草。
偏偏张安世这个时候,突然抨击浙江布政使司,自然而然地引发了诸多人的不满。
现在要彻查,倒也好。
至少还浙江布政使司一个公道。
于是次日,户部尚书夏原吉,会同大学士杨荣,连夜赶去浙江布政使司。
胡广则负责与太平府接洽。
之所以主要往浙江,是因为浙江的账最先出来,而太平府这边,细账未出。
再者,有人急着想要澄清浙江布政使司账目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之下,杨荣与夏原吉,可谓是风驰电掣,抵达杭州之后,当即召姜秀。
姜秀在杭州,早已闻知朝廷的情况,也做好了准备,在此恭候,又让人提前清理,等杨荣和夏原吉抵达,随即亲自协助,将所有的账目呈上,又恭请二人至府库一一核验。
这杭州乃是鱼米之乡,杨荣和夏原吉不敢怠慢,毕竟身负钦命,自然不敢走马观。
细细查验过后,也都松了口气。
“没有问题,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钱粮确实大增。”夏原吉看着杨荣道:“杨公认为,还有什么疑义吗?”
杨荣摇头道:“此番前来,各库以及账目都看过了一遍,可谓无可指摘。”
“这便好。”夏原吉道:“那么,杨公是否认同,芜湖郡王殿下,此番抨击浙江布政使司,实乃……别有用心?”
杨荣道:“芜湖郡王殿下捕风捉影,确实有冤枉了浙江布政使司的地方。”
夏原吉紧紧地看着杨荣道:“那么老夫要具名弹劾芜湖郡王张安世,杨公是否愿意一齐具名?”
杨荣想了想道:“不如先回京城,等查过了太平府,再做定论?”
“也好。”
二人来去如风。
临行时,浙江布政使姜秀率杭州当地士绅,纷纷来恭送。
这一天,天空下着细雨,这霏霏细雨之中,争相而来者有数百人之众。
姜秀与杨荣、夏原吉见过了礼。
夏原吉想要勉励和宽慰几句。
便见在这姜秀的后头,有人抽泣。
他抬头,却见诸多当地的乡贤,个个抹着眼泪,宛如怨妇之状。
夏原吉情知这些人,好像有苦难言,也知道……这是真的逼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以至于现在不得不拿出钱粮来,才有了今日浙江布政使司钱粮大涨五成以上的情况。
当下,唏嘘一阵,朝姜秀道:“好生用命吧。”
便没再多说什么,返身上轿。
姜秀则拜下,凄然之色,哽咽无语。
夏原吉紧紧抿着唇,他被这样的场景触动了。
他是读书人,出自士绅之家,知道这些人的弊病,却也对他们的难处,能够感同身受。
此番贡献了如此多的钱粮,却还遭了张安世的抨击,这种惊讶、恐惧、愤恨交杂,若非此中之人,如何能够有此切肤之感呢?
当即,二人马不停蹄地回京。
抵达京城之后,他们却遇到了麻烦。
在太平府的胡广,每日骂骂咧咧。
这胡广到了太平府后,张安世也是亲自迎接,而后……指了指整整几个库房,这库房一打开,里头统统都是账簿,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请胡广慢慢地清理。
这摆明着,就是刁难人。
是故意的。
胡广不放心张安世直接给的总账,又怕假手于人,想要事无巨细的来处理。
可结果,这些账簿,足以教他和带来的户部文吏们如坐针毡。
没有办法,他只好一点点地查,却反而速度比之杨荣他们要慢得多。
杨荣二人回京复旨,阐明了浙江布政使司此次的钱粮数目,大抵的意思,便是账目清楚,一目了然,且并无虚报。
此番,浙江布政使司的百姓,也确实没有被摊派,今岁与往年所缴的数目,也大抵相当。
那么税赋增加,也确实是隐田和一些原本该缴纳的杂税如今上缴的结果。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于是乎。
朝中沸腾起来了。
可谓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许多人借此做文章。
有人抨击张安世污蔑大臣。
有人讽刺张安世生嫉。
可在太平府,将自己关起来清查着账簿的胡广,却开始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账……越算越多,而且越来越多啊!
不只如此,随时都有新账出现。
他不断地累计数目,这数目……开始慢慢地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之内了。
以至于随来的户部主事刘唐,也开始狐疑起来。
刘唐终于忍不住道:“胡公……这……这不对啊。”
胡广脸色有些糟糕,道:“继续清算,不必去管!还有,所有的账,都要同时清查府库,要确保账目和入库银对得上。”
“可是……可是……”刘唐苦着脸道:“可是现在就已三千二百五十万两了,可后头的帐……还有不少呢,单单现在这个数,只怕就要比……”
胡广的脸抽了抽,瞪了刘唐一眼:“府库那边,清查下来,有无问题?”
“没有问题,都对得上。”刘唐道:“可是再查下去……”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可能要……要……”
“要什么?”胡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胡广沮丧着脸道:“可能……咱们不是来查账的,倒像是要给太平府表功的。”
胡广的脸又抽了抽,张口想说点什么活跃一点气氛,不过他心情沉重,这气氛如死一般。
好半天,他才僵着脸道:“我等奉旨来此,总要将这账目清查清楚。哎,你们加紧一些吧。”
“是,是。”刘唐道:“胡公,您说……这数目……会不会……会不会……”
“哎呀。你就别说啦。”胡广急了,骂道:“做好自己的事。”
“是,是,是。”刘唐再不敢多言,乖乖干活去了。
账目的数字实在太大,他们又不相信张安世的傻瓜版报表数目,宁愿将这所有的原始账簿进行一一地清理。
所以,兵荒马乱地足足忙碌了一个多月,这一场清账,才勉强进入了尾声。
只是如此闷头清查,却并不知道,朝中已是闹得厉害了。
其他各布政使司的夏税也已纷纷清算了出来,或多或少,都有增长,最低的,也增加了两成的钱粮。
这朝野内外,可算是扬眉吐气,好像出了一口恶气一般。
每日上奏,都有人夸奖浙江布政使司的功绩。
显然,张安世越抨击什么,大家就上赶着称赞就是。
于是,在栖霞,在京城,在许多地方,因为邸报的出现,街头巷尾,出了一个新的职业……读报人。
毕竟这个时代,还有许多人目不识丁,可随着百姓们闲暇时,总不免无聊。
这邸报,某种程度也成了接受讯息的重要渠道。
在栖霞,张安世开了先河,雇请了一些人,至太平府各地读报,读报之人,每月给一些米肉补贴家用。
于是慢慢地,在太平府的影响之下,便是京城,也出现了大量这样的人。
人们听着报纸,听到满篇都是称赞姜秀的消息,今日夸赞他两袖清风,明日赞他功勋卓著。
至于他官拜太子少师,成为天下第一布政使,更是深入人心。
文渊阁中,本月末的廷议即将开始。
杨荣与金幼孜在预备往崇文殿前,等来了新近的邸报。
他们如今也已养成了看邸报的习惯,不看一日都不舒服。
看过之后,金幼孜微笑道:“现在这位姜布政使,当真是风头正健啊!谁料到,芜湖郡王殿下抨击他,反而成就了他一场盛名。你瞧,今日这邸报里,又是称颂他上分君王之忧,下安黎民百姓的文章,甚至还说,这区区的太子少师,还屈才了呢。”
杨荣笑了笑道:“金公这样羡慕,莫非也希望张安世那个小子撰文来骂一骂你?”
金幼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道:“看来我没有这个福气,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肯骂,我倒是乐意得很。”
杨荣哈哈大笑,却突然深深地看了金幼孜一眼,道:“金公,老夫对此,却另外一层理解。”
金幼孜抬眸道:“愿闻其详。”
杨荣道:“金公,这邸报是在栖霞印制,可以说,它与张安世息息相关才是。虽说所有的文章,都需宫中的通政司这边把关,可难道你不觉得,这邸报中,每日都是吹捧姜秀的文章,不是有些不正常吗?”
“照理来说,张安世也有一些话语权的,就算有些朝廷的官样文章,不得不发,可这样每日数篇,岂不是不同寻常?”
金幼孜何其聪明之人,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猛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荣一眼:“那么杨公的意思是……”
杨荣笑了笑道:“这么多年,老夫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想占张安世便宜的人,除了陛下,这普天之下,还真没一个能真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的。走吧,上朝。”
金幼孜脸色一愣,却是立即明白了什么,他摇摇头道:“哎……胡公的账,应该也要算明白了吧。”
说话间,金幼孜急忙追上杨荣的脚步,二人再无多言,随即入朝。
此时崇文殿中,朱棣已升座,稳稳地端坐着。
百官聚集,一齐行了礼。
朱棣道:“平身。”
他目光逡巡,缓缓地道:“胡卿还未复旨?”
杨荣出班道:“陛下,胡公奉旨清查太平府,迄今未回,今日出缺。”
朱棣颔首,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可看了邸报吗?”
张安世这时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安世道:“臣看过了。”
朱棣道:“姜指挥使,你确实冤枉了他。”
“是。”张安世不急不慌地道:“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万万没有想到,姜布政使不但政绩卓然,而且还两袖清风。这样的人,堪称是我大明第一布政使。此番,他竟能将钱粮,足足增长四五成,更是旷古未有之大业,臣……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朱棣:“……”
他觉得今儿的张安世有点不一样。
这好像吹得有点过了吧?
百官也纷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原本大家,本是想借当初张安世抨击姜秀的由头,狠狠地羞辱张安世一下。
可谁晓得这家伙,他不要脸皮,转过头,竟也跟着吹嘘姜秀了。
这样一来,原本的说辞,一下子好像没了目标一般。
原是准备好要说的话,都给堵在喉咙里,众大臣很难受呀!
只见张安世又道:“臣现在听许多人都说,姜秀如此的大功,便是任为太子少师,都屈才,这样的人,即便为一部尚书,甚至进而成为宰辅,也是适当的。我大明竟有如此栋梁之材,实乃天下之大幸。”
朱棣咳嗽一声,本想说,应该也没有这么好吧。
却又见张安世道:“若是人人都效仿这姜秀,既无残害百姓之举,又能增加四五成的赋税,我大明必将创万世之极,便是三皇五帝,也不过尔尔。”
朱棣越加无语了,再也忍不住地道:“好啦,好啦,你与他同朝为官,你二人,都有功劳。”
“陛下。”张安世一本正经,言辞恳切地道:“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而且乃是百官万民之言,若是陛下不信,但可询问百官,是否他们与臣,都是如此之心。”
群臣一个个在诧异之后,却都不得不下意识地点头。
朱棣也只能道:“嗯……”
张安世接着道:“臣还以为……这样的人,一定要重重的赏赐,再怎样恩赏都不为过……”
百官这下是真的给整不会了,齐刷刷地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虽然觉得张安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可总有种……好像哪里都有种让人不大踏实的感觉。
张安世道:“陛下啊……”
张安世这个啊字,拖着长音,就好像杀猪一般。
众臣没差给吓得跳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朱棣:“……”
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打破了张安世的长音。
却是有宦官急匆匆地碎步入殿,而后道:“禀报陛下,文渊阁大学士胡广觐见。”
这道声音,就像一下子让所有人惊醒了一般,众大臣默默地松了口气。
总算……张安世可以消停了。
尤其是朱棣,朱棣立即道:“快,快请胡卿觐见。哈哈,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朱棣声若洪钟。
早在殿外候见的胡广听到曹操二字,心里咯噔一下,忙是入殿。
朱棣等这胡广行了大礼,就道:“胡卿,何以清查太平府账目,如此怠慢,这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现今才来复旨?”
胡广尴尬无比,其实朱棣的意思是,朕让你查太平府,你还查得这么细,怎么……这是非要在太平府那儿查出一点什么,鸡蛋里挑骨头吗?
胡广也实在无可奈何,只好道:“账目太多,臣……臣……实在……实在……分身乏术,好在……而今幸不辱命。”
朱棣也不多啰嗦,直奔主题道:“怎么样,迄今有什么结果?”
谁也没有发现,胡广的脸色有点僵,他努力地用着平和的声音道:“数目都没有问题,一切都好。”
朱棣有些奇怪,看了张安世一眼,没想到张安世这家伙,还真规规矩矩呢!
朱棣便又道:“数目几何?”
“臣……臣……”胡广感觉喉咙有点难受,他不想说,可又不能不说,却只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道:“今岁太平府银税以及关税数目,合计……有……有……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
此言一出,就像一道惊雷一般,顿时惊得殿中鸦雀无声。
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棣更是觉得一阵眩晕,就好像自己的脑壳,被胡广狠狠的敲击了一下。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走这阵眩晕。
此时,崇文殿中有着说不出的寂静。
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了。
区区一个太平府,在大明而言,可谓是不值一提。
因而,几乎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竟这事儿实在太玄乎。
可这话,却是从胡广的口中说出来的。
胡广在朝中颇有口碑,没有人相信他会作假,毕竟他是文渊阁大学士,甚有声名,大家也不觉得他会傻到会拿着自己的乌纱帽和巨大的声望,去给太平府背书。
可大家依旧还是难以置信。
这个数目,是往年太平府的数倍啊!
毕竟从前折算的是整个右都督府,而这一次,只单独列算了太平府。
海关的数千万两收入,乃是新税,可即便减去了海关,单纯夏税,太平府的税赋,还是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是何等可怕的数目呢!差不多,单单赋税一项,就增长了七八倍。
而太平府的赋税,原本就远远高于其他府县,基数甚高。
众所周知,基数越高,想要增长的速度就越慢。
说难听一点,太平府就这么多的人口,即便是对他们敲骨吸髓,也未必能榨出这么多的银子来。
可张安世……居然创造出了这个奇迹。
而户部尚书夏原吉,却是比在场的大多数人更知道这个数目的含金量。
这也意味着,天下的府县全部捆绑起来,足足十八省,全数相加一起,所有的钱粮,也远远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
因而,此时所有人,似已窒息了一般,都跟朱棣一般,都被这个数目砸得有点晕乎乎的。
杨荣率先反应过来,即便是他是对张安世颇有信心,也觉得奇怪。
因而,他看向胡广,对胡广质问道:“此数目当真吗?”
胡广唏嘘一口气,他其实很不想说真话,却还是坚定地道:“没有错,账目已经清理了,府库也进行了核实,确实是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这是我与户部佐吏盘帐了一个多月的结果。”
杨荣闻言,心里已有数了。
他对胡广是再相信不过的,胡广这家伙,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小脾气,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因为立场而弄虚作假。
得到了确定后,杨荣顿时大喜。
“历朝历代,赋税无有超过本朝,从古迄今,府库充实至此者,也无有人可及本朝十一,臣闻,文景之治,朝廷积攒无数钱粮,以至府库都难以容计。可与今朝相比,只怕也大大不如,即便文景再生,也要自叹不如。区区太平府,居功至伟!”
群臣之中,一群人也露出了欣慰之色。
百官不是一个群体,百官是各种群体的集合。
新政推行到了这个地步,这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早已见识到了,大家又不是傻瓜,毕竟是眼见为实的。
所以,朝中赞成张安世的新政者有之。
反对新政者有之。
如胡广和夏原吉一般,希望改良者有之。
当然,还有一小撮群体,则认为新政是好的,张安世是混账王八蛋者也有之。
不过,改良者毕竟占据了多数,毕竟……他们家里真的有一头牛,属实是新政的精准打击目标。
那些诚心赞成新政者,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新政确实搞得有些人家破人亡,这个时候你站出来蹦蹦跳跳,不纯粹是坟头蹦迪吗?对于大臣这种群体而言,他们宁愿选择沉默。
可现在,这些人发出了啧啧的声音,随即便传出低语:“此旷古未有也,新政卓有成效至此,再说其他的话,就实在可笑了。”
“天下府县,也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这是哪里出了问题?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辩之理呢?”
“这么多的钱粮,将会是何等的盛世啊。”
也有人觉得眼前一黑,就仿佛一夜之间,自己的家产和田产就要顷刻不保一般。
忍不住低声咕哝着辩护:“区区一个太平府,才这么丁点的军民百姓,这是敲骨吸髓到了何等的地步,苛政猛于虎也。”
这人不过是抱怨之言。
不过却有人听了去,骤然之间,有人几乎要跳起来,大呼道:“军民百姓若是不富足,何来这样多的赋税?这十八省的军民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说这样的话,难道不可笑吗?”
这殿中乱哄哄了一阵。
以至于金幼孜不得不站出来,大呼道:“肃静,肃静!”
众臣这才勉强地偃旗息鼓。
朱棣依旧还在震惊之中,此时他稍稍定神。
可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有了银子……对于朱棣而言,可不只是私人方面的享乐。
似他这种行伍中人,也不喜那些享乐,只是他乃靖难起家,得位不正,必须要像李世民那样,通过数不清的功绩来证明自己。
除此之外,自然是希望有足够多的钱粮,传给自己的儿孙。
这涉及到的乃是江山基业,是一切的根本。
区区一个太平府,每年上缴的钱粮如此之多,那这太平府所带来的收益,就等于是他的钱袋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按捺住心头的那份激动,抬眸看向张安世道:“张卿,这个数目,对吗?”
他还是希望询问一下当事人。
张安世淡定地道:“陛下,数目……是对的。”
朱棣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再次努力地克制住自己,而后一字一句地道:“张卿……劳苦功高……实是真之肱骨……”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却以为,浙江布政使司姜秀,两袖清风,政绩卓然,浙江布政使司在他的治下,税赋提高了五成,如此赫赫功劳……”
朱棣听到姜秀二字,皱了皱眉,只觉得厌烦,挥挥手道:“够了,够了!”
群臣之中,不少人的脸额有点僵,甚至有些人不禁脸色微红。
堂堂大臣,一般情况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红是什么东西?庙堂为官,还会害臊?
可这话的刺激太大,但凡有一丁点廉耻心的人,竟都滋生了害臊的情绪。
“可是陛下……”张安世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继续道:“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姜秀,他如此政绩,乃天下公认,庙堂诸公,无不以此为榜样,臣对姜布政使,也是倾慕有加,钦佩得五体投地,臣以为……诸公公论其为太子少师,天下第一布政使,实在是恰如其分!”
“……”
这还要其他人怎么说下去?
张安世把天聊死了。
现在莫说是朱棣,即便是群臣,但凡提及到了姜秀,都不免觉得尴尬。
如今大家只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希望这个世上最好不存在此人。
却见张安世此时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胡公,你说是不是?”
胡广:“……”
胡广的头有点痛。
胡广是没想到张安世会跑来问他的,这太突然了,这样的明目张胆,如此的赤裸裸,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众所周知,胡广是老实人,所以他一时给问得语塞。
在张安世的目光之下,他躲无可躲,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开始结结巴巴地道:“老夫以为……嗯……以政绩而论……不过……”
他支支吾吾了老半天,竟是越来越接不上话。
张安世平静地道:“胡公,依我看,姜布政使……这样的卓然政绩,乃千古未有,莫说是太子少师,即便是让他入值文渊阁,或为一部部堂,也是合适的,胡公以为呢?”
胡广道:“这个……这个……官吏的历练,在于……在于……”
胡广第一次觉得说话是这么难的事。
张安世道:“你就说对不对吧。”
胡广道:“对也不对。”
朱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余之人,只来来回回地看着二人,竟都无言。
张安世见胡广脸皮厚,索性目光在殿中逡巡,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所有人,立即开始垂下头,生恐自己被张安世的目光触及到。
这里头……显然有一个极可怕的问题。
那即是,姜秀提高了四五成,便称之为卓然,甚至认为乃是天下官吏的典范。
可人家张安世拿出来的功绩,乃是姜秀的百倍、千倍。
这个该怎么算?
总要给一个说法吧?
可惜……现在似乎没人愿意给说法。
那张安世只好自己争取了。
于是张安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棣的身上,从容不迫地道:“陛下,臣以为,以姜布政使之功,理应入祭太庙,如此能吏,旷古未有……若是不入祭太庙,只恐要令天下人寒心。”
朱棣:“……”
大明迄今,能入祭太庙者,不说太祖高皇帝,单论朱棣这里,也就只许了一个姚广孝!至于其他人,功劳不可谓不大,现在张安世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朱棣咳嗽一声,随即道:“好了,好了,这姜秀,也没什么大功劳。”
张安世道:“陛下,臣窃以为,陛下此言不可。姜布政使的功劳,可谓人所共知的啊,不信……”
张安世说到这里,开始往袖里搜索,竟神奇的,取出了几张折叠的邸报。
他接着道:“陛下你看,这一封邸报,是文渊阁大学士胡广的撰文,是刊登在八月初九的。噢,还有这一篇,乃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文章,是八月十一的邸报。还有户部尚书……”
被点到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脸上一僵,脸色微微一变。
却见张安世道:“陛下,这里头可都是异口同声,将此人比为管仲,这管仲……是何等人啊!既可比为管仲,那么自然……”
这等事,最怕的就是记忆了。
而比起人的记忆,最可怕的就是白纸黑字。
自然,比起白纸黑字来,这等铅字印刷,早已被天下人所传阅的文字记录,则后劲更大。
因为这玩意,谁也别想抵赖,想跑?你跑得掉吗?
朱棣心里都觉得好笑。
张安世却极认真地道:“陛下,这……总不能不认账吧?这么多朝廷大臣,可都是这样说的!还有太子少师的旨意,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大功于朝……所以才特敕太子少师,这还能有假?”
朱棣脸色微怒。
当然,他所怒的,却是当初的时候,胡广等人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成日吹捧这个姜秀,结果旨意颁了出去,现在反而显得贻笑大方了。
那姜秀……他有个屁的功劳,即便是赋税再增一倍两倍,他也屁都不是,好吧!
而胡广和夏原吉的心,却在淌血。
他们不只是觉得尴尬,甚至是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更让他们痛心的是,那些本是想要改良的士绅和读书人们,为了大计,不得不割肉断腕,一个个拿出自己家的钱粮出来,就指望着,这一次能够名正言顺,证明即便没有新政,天下也不至这样糟糕。
结果钱粮是拿出来了,最后却发现就是个屁,这钱粮等于都丢到了水里,而今真是一丁点浪都瞧不见了。
朱棣此时,已是心如明镜,此时龙颜大悦。
于是,他也揶揄地看向胡广,道:“胡卿,以为如何呢?”
胡广心里叹息一口气,终究还是躲不掉了。张安世的追问,他可以搪塞,可陛下的询问,他哪里还敢敷衍?
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拜下,郑重其事地道:“天下若有管仲,非芜湖郡王张安世不可。区区姜秀,与殿下相比,不过是萤火与日月争辉,不值一提,言之可笑。”
张安世眸光一亮,立即开始记下,这句话……嗯,很有水平,回头就刊载邸报。
朱棣微笑道:“是吗?这样说来,张卿如此功劳……嗯……”
他目光凝视着胡广:“这样的功劳,该如何赏赐呢?”
“这……”
这一下子,可把胡广难住了。
实际上,这百官们都难住了。
姜秀这样的人,都可以加一个太子少师。那么张安世呢,还有太平府上下的官吏呢?
若是将他们的赏赐给少了,这就难免厚此薄彼了。
毕竟,姜秀那样的货色,竟都是太子少师呢!
可若是给多了,这要是传出去,等于是让天下人更清楚未来新政已是大势所趋。
胡广此时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小媳妇,横竖干什么都是错的,他期期艾艾了老半天,脑子里却突然鬼使神差地灵光一闪,最后咬咬牙道:“如此功劳,可封亲王。”
说出这话后,胡广心里轻松了。
就这样吧,我摆烂了,封不封,那就看陛下你自己的了,我这个大学士,反正是把话说到位了。
可册封亲王,乃是极敏感的事。
要知道,张安世这个郡王,本就已是破例了。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胡广一眼,似乎看穿了胡广的心思,却微微一笑道:“嗯……胡卿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却又道:“那么……诸卿意下如何呢?都来说说看,集思广益嘛,朕一向是广开言路的。”
相比于朱棣这个皇帝显得很好说话的样子,众臣却是无言,心里不无犯难。
如胡广所想的那样,这话题太敏感。
朱棣见众人不回应,便开始一个个点名:“杨卿,你看如何?”
杨荣倒是理智,反正自己没有吹嘘过姜秀,因而深思熟虑之后,便道:“芜湖郡王殿下太过年轻,这样册封亲王,是否有所不妥,臣还以为,还当斟酌一二。”
朱棣既没有说好,也没有否决,而是思量了片刻,便又看向金幼孜:“金卿家以为呢?”
金幼孜犹豫了一下,才道:“臣之言,可能陛下认为臣首鼠两端,不过臣发自肺腑的认为,此事也可,也不可!”
朱棣:“……”
这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
于是朱棣的目光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道:“夏卿,你乃朝廷的君子,此事……你来建言最是合适。”
夏原吉此时的脑子有点乱。
若是以往,他肯定是坚决反对的。
可今日……
他瞥了一眼张安世,而后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张安世手里捏着的那一份报纸。
心里叹息之后,夏原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最后咬牙道:“胡公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如此赫赫大功,岂有不赏之理?此事虽是破格,可历朝历代,古往今来,似有这样功绩之人,可谓前无古人,既是如此,那么……破格也是应该的,所以……胡公所言,臣附议。”
他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好像一下子,他就成了张安世的铁杆一般了。
朱棣哈哈大笑,随即道:“朕没想到,胡卿与夏卿能够放下门户私见,好的很。”
这不知该说是鼓励,还是讽刺。
反正这个时候,胡广和夏原吉的脸,这一次没有红。
朱棣站了起来,开始在殿上踱步,头微微低垂着,目光轻眯,他的心里似乎在反复地咀嚼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终于站定,虎目扫过众大臣的身影,而后道:“还有人呢?大家都来说说看嘛,怎么一个个,非要朕催促?都得说,不说朕不放你们走。”
殿中依旧还是鸦雀无声。
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朱棣见状,不禁冷笑:“既如此,卿等在朕面前不便畅所欲言,那么,就下一次廷议,好好的议一议此事吧。这太平府上上下下,若非尽都用命,如何会有今日功绩?自张安世这首功之臣以降,所有人都需叙功……”
顿了顿,朱棣又补充了一句:“就依照姜秀来叙!”
姜秀的标准……
朱棣随即道:“如若不然,区区一个姜秀,尚且给予如此丰厚的赏赐,朝廷却对太平府上下人等不闻不问,岂不成了厚此薄彼?将来,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命,卿等自己看着办吧,朕言尽于此!”
最后丢下一句话:“摆驾文楼,太子与张卿来。”
说着,竟是拂袖而去。
留下这满殿群臣,甚是无语。
大家看着陛下离开的背影,细细地咀嚼着陛下的话,眼下确实有诸多为难之处。
陛下自己没有直接下发明旨,却是将这叙功的事,推到了百官的头上。这摆明着,就是给百官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而朱棣却已疾步而去,显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料理。
张安世则乖乖地搀扶着太子朱高炽,往文楼去。
没走几步,朱高炽便已气喘吁吁,却满脸是笑地道:“这太平府,实是首屈一指,不过此时……你切切要谨记,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谦虚谨慎。”
张安世乖巧地连连点头。
却又听朱高炽感慨地道:“哎……小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样的聪明呢?”
张安世:“……”
二人低声说着话,一路至文楼。
走进去,却见朱棣却已在文楼之中高座,二人进入之后连忙规矩地行了礼。
朱高炽此时一脸疲惫之色,他最害怕步行,毕竟身子过于沉重,又在崇文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失望之色。
他对朱高炽还是满意的,事实证明,这个儿子确实是一个好的继承人,行事稳重,办事也果断,性子温和也未必是坏事,对于天下治理,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不过至少一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尤其是以民政而论,他甚至比朱棣要强得多。
不过朱棣此等戎马一生之人,或多或少还是不喜这等身子孱弱,大腹便便的形象,无论是自己的好恶,还是出于朱棣对于儿子身体健康情况的关心。
朱棣只好将朱高炽的狼狈模样,视而不见,目光故意错开,看向张安世,呷了口茶,道:“这太平府……如何有这么多的税赋?”
真正的原因,张安世是不敢说的。
作为全天下对四海诸国的唯一渠道,整个太平府,几乎垄断了大明与全天下的贸易。
而张安世采用的税制,并非是简单的人头税或者是土地税,而是采用针对商品生产和流通的增值税。
即直接在生产和流通的源头进行征税,如此一来,这也就意味着,这在太平府生产以及集散供应了两京十八省的商品,统统都为太平府缴纳了税赋。
表面上,太平府所征收的,不过是太平府的商税。
可实际上呢?却等于两京十八省所有军民的衣食住行!他们购买海外的商品,则被太平府征收了关税。而他们若是购买了太平府的商品,则已被征收了一道增值税。
长久下去,若是十八省再不进行新政,那么……太平府从海外的各种商品,以及太平府生产和加工的货物,都会因为大规模的贸易和生产,不断的对其进行冲击,直到他们那一套小农经济彻底被瓦解不可。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太平府的税赋,也会节节攀高,现在这六千万两纹银,其实不过开胃小菜而已。
毕竟海外的贸易才刚刚起步,而随着太平府拥有了十八省以及海外各藩国这样广阔的市场,工商所带来的收益,只会不断的滋长,直到彻底将十八省彻底甩开为止。
张安世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陛下,臣以为这其中有三个原因。”
朱棣道:“说来朕听一听。”
张安世道:“其一,乃是太平府上上下下,大多奉公守法,人人安于本职。除此之外,便是海关的筹建,大获成功,也意味着太平府的海贸之策走对了,此其二。至于这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乃陛下极力支持,使太平府上上下下,能够安心生产以及买卖,军民人等,在陛下的垂爱之下,人人勠力的结果。”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明明是两点,非要拿朕来凑这个数,你不必为朕表功,朕只捡了一个现成。”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此言差矣……”
朱棣皱眉。
张安世却是极认真地道:“新政伊始,可谓是举步维艰,其中所遭受的阻力,陛下想必也是了然于心,这文武百官不赞同甚至反对就不说,还有那些士绅和读书人,哪一个不是极力反对,恨不得教这新政胎死腹中。”
“莫说是他们,即便是寻常百姓又有几人,能对新政有所理解呢?这么些年来,臣正因为主持这新政,方知今日之成果,实在来之不易,若非是陛下能够力排众议,不理会无数人的反对,依旧支持臣继续干下去,又怎么会有今日?”
朱棣的脸色稍稍和缓,他这一次看出来了,张安世这番话,倒像出自真心的。
不过他被张安世吹捧的怕了,依旧还是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功力又见涨了几成,以至于到了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地步。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臣回过头去看时,方才觉得侥幸。臣有些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朱棣朝张安世点点头。
获得了朱棣的准许,张安世才道:“臣斗胆在想,新政如此的阻力,若是换做其他的天子,即便愿意支持,又有几个能支持的下去呢,譬如宋神宗的时候,不也想新政吗?可即便再如何支持,最终不也无疾而终?”
“由此可见,若非是太祖高皇帝或是陛下此等雄主,是断然无法将这新政贯彻下去的。历来的新政,都是从别人的手里夺饭碗,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岂是平庸的君主,亦或者是威望不足以震慑宵小的天子可以成功的呢?”
“臣所庆幸的,乃是陛下在位,如若不然,必要夭折!”
朱棣听罢,只笑了笑道:“说了这么多,还是在说朕的好话,朕表你为首功,你倒是想将这功劳,搁在朕的头上。朕告诉你,朕不需这些功劳,朕要的是钱!”
似乎觉得要钱这两个字,有些过于赤裸裸。
于是朱棣便又补充一句:“紧要的是唯有有了银子,才可使我大明江山永固。”
“是,是,是。”张安世不吝赞美道:“陛下高瞻远瞩,无一不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着想。”
朱棣道:“近六千万两银子,有多少银子,需留在太平府支用,又有多少,送来内帑,还有多少,留给你们张家,你太平府那儿,要赶紧拿出一个数目来。”
张安世立即领会了朱棣的意思,道:“臣这边,一定尽快办妥。”
朱棣很是满意,微笑道:“太平府这边,你就不必担心了。你和他们的功劳,一个都跑不掉。用那商贾的话就叫做,咱们的商业伙伴,买卖做成了,便该互惠互利了。”
张安世忙谦虚道:“太平府上下,都是陛下的臣子,何来的伙伴之说呢?陛下此言,令臣不胜惶恐。”
朱棣只笑了笑道:“天下已不同了,有了新气象。你也不必胆战心惊,怕个什么!”
说着,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这张卿……乃是你的内弟,朕老了……”
朱高炽忙道:“父皇龙体康健……”
朱棣摆摆手道:“你不要说这些无用的话,朕知道你与他犹如兄弟一般,有一些地方,张卿不如你,可也有不少地方,你远不如他。以后许多事无法裁决的时候,就要找他想一想办法,他的心思多,满肚子都是肠子。”
张安世:“……”
这是表扬还是抹黑?
朱高炽只好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棣叹道:“若有一日,朕真的不成了……”
朱高炽吓了一跳,正想说什么。
朱棣却瞪了他一眼,随即道:“你也不必诚惶诚恐,看来张卿如此小心谨慎,便是从你这儿学来的,好的不教,尽教一些书中的所谓为人处世之道。这些狗屁道理,没个鸟用,除了教人做一个佣人和窝囊废才需的明哲保身之术之外,于天下毫无用处。你是太子,是储君,张卿乃皇亲,是朝廷的肱骨,天下万民的重担维系尔等人身上,尔等人学这些何用?”
朱高炽忙道:“是,儿臣万死。”
朱棣道:“朕其实不担心张卿,有句话叫做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
朱棣说到此处,补充道:“张卿,朕这句说的不是你,只是打一个比方。”
张安世微笑:“臣懂。”
可是还是扎心了呀!
朱棣这头便又放心地继续道:“可是太子……你的身体太孱弱了,何况如此肥胖,祖宗基业,都在你的身上。如此千斤重担,若无强壮的身体,如何扛过去呢?”
说着,朱棣脸色随之冷了下来:“朕听闻,寻常百姓的父母,无不盼望着自己的儿孙们能够健康。朕除了对你有承担江山大任的期许之外,也是希望你能够健壮,而非似现在这般……”
“前些日子,朕派了诸多宦官和宫娥,照料你的起居吃用,就是在想办法,教你强健一些,可今日看来,效果并不好,你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是虚弱,人也更肥胖了!”
朱高炽顿时意识到,这是父皇在谴责自己。
他脸色一僵,慌忙道:“儿臣教父皇担忧,实在万死。”
朱棣冷着脸道:“难道这样也没有成效吗?又或者说,你每日都在偷食?”
朱高炽吓得大汗淋漓,慌忙道:“儿臣……没……没有……儿臣这些时日……已在尽力了,若是父皇不信……”
“哎……”看着这儿子战战兢兢的样子,朱棣其实心里更堵了,他忍不住幽幽地叹口气道:“看来这是命数啊,莫非你天生就是如此吗?可朕与你的母后……却并非似你这般的呀。”
朱高炽一时脸色发红,羞愧难当,还想要解释,说一点什么。
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了几下,忙是下意识地举手抚额,脸上透出难受之色。
张安世在旁见状,便连忙将朱高炽搀扶住。
朱棣见了,脸色微变,立即大呼:“这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朱高炽才缓了过来,勉强站稳,那眩晕感,才慢慢地消散了一些。
朱高炽带着几分虚弱道:“儿臣……儿臣无大碍了……”
朱棣却是脸色铁青,却大呼:“来人,传崔黔来此!”
那崔黔,乃是东宫负责照料朱高炽起居的宦官之一,是朱棣亲自委派的。
此时朱棣一声令下,那崔黔此番,本就是随朱高炽一道入宫,所以很快的,便被召了来。
崔黔进入文楼,拜下,还未行礼。
朱棣便怒气腾腾地怒道:“太子这是怎么回事?这几日起居如何?”
崔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太子,他心知,太子作为人子,是不可能跟陛下说老实话的,陛下若是询问,太子也一定是用儿臣身体尚好之类的话搪塞。
现在陛下询问到他的头上,他又如何敢欺君?于是忙叩首道:“陛下,太子殿下……这些时日,确实……又重了三斤六两,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殿下可能因为身体孱弱,这些时日,总是容易头晕目眩。不过幸赖……并不严重,缓一缓,也就恢复了。”
朱棣吸了口气,脸色越加凝重起来。
这隔三差五的眩晕,可不是小事情啊!
何况此前已想办法在让这朱高炽减肥了,可非但无效,反而情况似乎更加的糟糕了
朱棣眉头深皱,微微低垂着头,眯着眼睛,忧心忡忡。
他老了,越发地关注起继承人的问题。
可太子这个样子,而皇孙又年幼……这对朱棣而言,绝对是不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些,朱棣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张卿,你瞧瞧,太子是否有什么病症?”
张安世道:“臣……也说不好,不过……臣倒是知道,过于肥胖者,确实容易眩晕,是因为人过于肥胖,而人的血液……这个怎么说呢……嗯……”
“气血不足?”朱棣挑眉道。
张安世想了想道:“好吧,大抵也可以称之为气血不足,以至于这气血,无法供应……”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比划着道:“无法供应自己的大脑,所以才会产生眩晕!除此之外,这过于肥胖所带来的其他病症,不只这一样,若是人还年轻时倒还好,一旦年纪大了,更是百病缠身……”
其实这些病症,放在后世倒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去医院检查的勤了,及时就医,都不算是大事。
可这是古代,医疗设施极度匮乏的时代,这样的情况可就难说了。历史上的朱高炽,应该还有几年的寿命,这应该也和他的肥胖不无关系。
朱棣听罢,忧心之余,不忘大怒。
于是看向那崔黔道:“朕命你照顾太子起居,就是这般样子吗?”
崔黔瑟瑟发抖,忙道:“万死。”
朱高炽于心不忍,忙道:“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万死才是,请父皇不必责怪他。”
朱棣皱眉看了他一眼道:“今日的事,不要让你的母后知道。若是她知道,只怕更担心了。”
朱高炽连忙说是。
朱棣又看向张安世道:“依张卿而言,太子这样的情况,是否严重?”
张安世是个诚实的人,他想了想道:“陛下,最大的可能情况是……姐夫可能只有几年寿数了。”
朱棣听罢,顿时大惊。
当然,张安世说出这话并不是为了吓着朱棣,于是随即又忙道:“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减肥为好,只要减肥下来,身体慢慢康健,自然也就无须担心了。”
“可是他喝凉水都能生肉。”朱棣急切地道。
张安世沉思了一下,便道:“臣在想,这应该是没有用对方法,臣看过姐夫的起居存档,里头确实有很大的问题。这减肥确实是不易的事,若是当真痛下决心,要减去身上的赘肉,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棣听到这话,眸光亮了亮,忙道:“张卿有办法了?”
张安世如实道:“得先制定出一个章程出来,不过过程,确实会痛苦一些,而且还需姐夫完全配合,若是不配合,那就只好用强的了……”
朱棣听到此处,其实他的眼中,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不等张安世继续说下去,便绷着脸道:“那就用强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你无需担心,即便是失败了,也绝不加罪!”
张安世心里细细盘算了一下。
又侧目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夫。
定了定神,便道:“陛下,这个法子,可不容易……”
“不容易?”朱棣凝视着张安世:“不容易在何处?”
张安世将心头的想法如实道:“至少需要三五个月的时间,且这三五个月之内,姐夫便需交在我的手上,无论做什么,他都需听我的差遣。”
朱棣看了看张安世,又看了看朱高炽。
他沉吟片刻,便道:“朕不在乎这个,朕只要结果。”
就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的。”张安世乐呵呵地道:“这可是陛下的,要不要立个字据?不,要不要发一张明旨?”
朱高炽听到此,顿觉得汗毛竖起。
朱棣豪爽地摆摆手道:“朕口含天宪,何须发旨?从现在起,将他交你手上便是了,何须这样的啰嗦!”
张安世于是道:“那么臣就当陛下所言是真的了,臣……遵旨!”
他等的就是这样的保证呢!
朱高炽却是想,张安世这个人没有轻重的,父皇尚且虽让自己节食,却还只是每日给自己一斤的吃食,这若是换做了张安世,不会将人饿死吧。
于是朱高炽看着朱棣道:“父皇……”
朱棣用着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后,便冷着脸道:“都到了什么时候,你还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吗?现在起,至三五月内,你不是朕的儿子,也不是太子,一切听张卿布置便是!”
朱棣的话,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朱高炽还想挣扎一下,于是道:“可是……詹事府……”
“詹事府的事,自有人料理,眼下当务之急,是你的身子。”朱棣本就不是个心软之人,不容置疑地道:“如若不然,连性命都没了,便是万事皆休了。”
从文楼里出来的时候。
朱高炽只觉得自己心情说不出的沉重,眼中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哀怨。
张安世却笑吟吟地看着他。
朱高炽有气无力地道:“安世……”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道:“姐夫,啊不,朱高炽,现在起,至三五月内,你不是我的姐夫,不必和我们攀交情。”
朱高炽微怒:“你阿姐若知……”
“我现在起,也没那个姐姐。”张安世说翻脸就翻脸:“这是陛下的意思,所谓忠义不能两全,总而言之,你听我摆布便是了。现在起,出宫之后,便随我走,东宫那边,我会差人去奏报,家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张安世直接把他的话堵死。
朱高炽:“……”
朱高炽微微张着嘴,却一时词穷。
张安世却是比谁都清楚,如今朱高炽的肥胖,已经属于病态了。
而针对这种病态式的肥胖,便需重拳出击!
起初张安世还只觉得自家这姐夫,纯属于那种所谓喝凉水都能生肉的特殊体质。
可上一次,他看了膳房的食谱后,其实大抵就明白这肥胖的主要来源了。
朱棣虽对他节食,而且所用的食物,确实没有超过一斤。
可问题是,并没有对食物提出要求。
其实这也难怪,古人本就没有什么减肥的概念。
若是生的肥胖,大家甚至还要恭喜一声有福气呢!
毕竟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瘦骨嶙峋,想要肥胖可不容易。
能长得胖,证明家里过的好呢!
正因为没有减肥的意识,更是极少人知道过度的肥胖所带来的危害。
那么……对于肥胖的根源,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人在乎了。
比如他家的太子姐夫,张安世通过他的饮食,才了解到,朱高炽爱吃甜食。
是的,即便是朱棣已让人想办法让他节食,并且让宦官和宫女时时刻刻地盯着,可实际上……并没有禁止朱高炽应该吃什么样的食物。
同样是一斤的食物,喝稀粥是吃,大量高的甜食也是吃。
很显然,朱高炽选择了后者。
那么,这节食所带来的继续肥胖,也就一丁点也不意外了。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高食物,简直就当做是人参之类的滋补之物来膜拜。
因为这玩意稀缺,越是稀缺,人们越是认为它非但能带来口舌上的享受,而且还有各种治疗疾病的需要。
可张安世却知道,这玩意就是肥胖症的根源。
所以想要减肥,绝不是靠所谓的节食这样简单。
首先张安世要做的,就是彻底将这些高类的食物彻底踢出朱高炽的食谱。
当然,单凭这一点还是不够的。
因为饮食习惯,想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除非……得有几个大聪明,既能够随时盯着朱高炽,确保他的饮食健康,与此同时,还能让朱高炽适当的在改变饮食的前提之下,适当的进行一些体力的锻炼。
这几个大聪明,既要铁面无私,还要对朱高炽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敢于无视朱高炽的特殊身份,对他声色俱厉,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改变一个人的习性,非得有强大的外力要扭转才成。
只是……这样的大聪明,到哪儿去找呢?
只一瞬间,张安世便悟了,他想到了几个人。
于是张安世再不迟疑,心急火燎,几乎是连拖带拽的,直接将朱高炽推上吩咐来的马车上头。
朱高炽不满地大呼道:“诶……诶……安世,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好了,好了,你休要如此,不要教本宫斯文扫地,本宫自己会上车,这……成何体统。”
一个多时辰之后。
杀气腾腾的模范营大营里头。
京城三凶此时全副武装,齐刷刷地出来迎张安世。
他们眼瞅着张安世后头还有一辆车马。
朱勇笑呵呵地咧嘴道:“大哥,那里头是什么?大哥真周到,有什么好处都想着咱们,这一次是不是给俺们带来了什么礼?”
张安世高深莫测地道:“我们先一边儿说。”
拉着三人,至军中大帐,张安世道:“近日来,公务繁忙,可是为兄无一日不是挂念着几个兄弟,哎呀……我做梦都想着咱们当初少年的时候,那时咱们兄弟四人,不知有多快活,为兄犹记得第一次赐穿麒麟衣的时候,那时候你们在干啥来着,反正吧,为兄第一时间就盼着能与诸位兄弟们分享。”
朱勇脸上的笑容微微消失,他郁郁地道:“那时候我们在大狱里。”
张軏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只有丘松,似对这一段经历很是骄傲,就好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样,总恨不得撩了自己的衣服来,指着满身的创伤跟人诉说自己的功绩。
张安世哈哈大笑道:“对对对,我想起来啦,就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多快活啊,无忧无虑。”
“大哥,到底有啥事,你直说罢。”朱勇道。
张安世这才收起了笑容,叹口气道:“事情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一个人,想在营中住一些日子,你也别管他是谁吧,反正……你就当他是寻常的士卒,不过……我就怕你们心怯,你们不会害怕吧?”
听到这句话,朱勇和张軏二人,下意识的脸颤了颤,似乎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丘松却大喜,用手拍了拍胸膛,大气地道:“世上就没有俺们害怕的事,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大哥信不信?”
张安世喜笑颜开,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捏了捏丘松的脸,满意地道:“信,信,三弟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张安世随即道:“军中的规矩,你们是懂的,所有的官兵,都需一视同仁,要严守军规,如若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这话可是三弟说的,嗯……要记下。”
丘松点点头道:“对,是俺说的。”
朱勇和张軏立时异口同声道:“来,去请军中的佐吏,把三弟的话记下。”
张安世白了二人一眼,总觉得这两个家伙,不似从前那般讲义气了,这是逮着可怜的三弟往死里薅呢。
张安世道:“总而言之,一切照着规矩来,你们不必在乎这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也别管他对你们咒骂什么,又威胁了你们什么,反正……要的就是油盐不进,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朱勇和张軏虽是应下,却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但是面对着张安世,还是忙不迭的点头。
张安世免不得又给他们打一打气:“不要怕,天塌不下来。想当初,咱们干了多少大事,现在不都也还活的有滋有味吗?听大哥的话,大哥何时教你们吃亏呢?”
可等那马车上的人下来,颇有几分狼狈的朱高炽出现在了朱勇三人面前时,朱勇和张軏还是脸色大变。
正待要上前行礼,却被张安世拦住。
这种事就是如此,军中得有上下尊卑的关系,一旦这个规矩破坏,连朱勇和张軏都朝朱高炽行了礼,那么等朱高炽进了营,张安世觉得自家的这个姐夫,就成了这里的大爷了。
于是张安世努力地板着脸道:“新丁朱高炽,来给几位将军见礼。”
朱高炽怒而看一眼张安世,只抿着唇不吭声。
张安世立即换了一个嘴脸,又凑上去,低声道:“哎呀,这不是奉旨行事吗?其实我也很为难的,可是陛下……”
朱高炽依旧还是不为所动。
朱勇和张軏却已是心怯了,一滴滴的冷汗从额上掉下来。
这可是未来的陛下啊!惹恼了他,现在可能不咋样,可将来他克继大统,什么时候想起了这一茬,他们这些人就可能要掉脑袋的。
却在此时,却有人叉手,上前,直接抬腿,一脚踹在了朱高炽的屁股上,大喝一声:“大哥叫你见礼,你咋不见,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朱高炽大怒,瞪大着眼睛喝问:“你是谁?”
“丘松!”丘松微微昂着头,面不改色地道。
朱高炽又道:“你可知本宫是谁?”
“知道呀,太子!”丘松道。
“你好大的胆子!”
丘松道:“大哥吩咐啥俺就做啥,大哥不会害俺。”
朱高炽急促地呼吸,顿觉得羞愤,可遇到了丘松这样的浑人,他却发现,这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
因为对方的逻辑,好像和这个世界是不太一样的。
张安世来回看了看两人的脸色,立即道:“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嘛,我来说一句公道话。三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好歹也是我姐夫,你怎好动手动脚呢?我是教你们一视同仁,不是教你们动辄行暴,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再这样我要生气的。”
朱高炽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无论怎么说,终究还是他的内弟,现在细细想来,这是想要治肥胖症,是为他好。何况还有父皇的旨意,而且……安世的心里头还是有他这个姐夫的,总还晓得维护自己这个姐夫的体面。
只是……无端地让他来军中,这样的方法能凑效吗?
朱高炽年轻的时候,不是没在军中呆过,可是身体,却依旧越来越肥胖。
想当初他还是燕王太子的时候,也不曾见他的身体减轻过。
他心里很是狐疑,觉得很是不靠谱。
张安世却继续笑吟吟地道:“现在休要多啰嗦什么,姐夫……你这些日子,得在这安心住下,暂时先听几位将军的安排,不过……若是他们凌虐你,下手没有轻重,你记得和我说,我一定骂他们。”
朱高炽只颔首,虽然心头很不愿意,可旨意在此,他也不得不从,且张安世的这番话,总算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朱勇和张軏,好似是局外人一般,观察着这一切,细细地品读着大哥的话,似乎是在琢磨其中的深意。
唯有丘松,还是没事人一样。
张安世见自家姐夫终于愿意待在这里了,终于舒了口气。
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道:“我还有事,总而言之,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再会,再会,姐夫,诸位兄弟,我一定会来看你们的。噢,对啦……你们等一等,我需修一个章程出来,大家照着我的章程来办。”
说着,张安世连忙让人取来了笔墨,而后笔走龙蛇,大抵记下了一些要点,方才如释重负,一溜烟的跑了。
……
“陛下,太子殿下,去了模范营……”
“模范营……”朱棣念叨着这三个字,皱眉起来。
他原本对于张安世治疗肥胖,是颇有几分信心的。
可现在……他却有些狐疑了。
沉吟了很久,朱棣道:“若是朕记得没错的话,洪武二十七年至三十年时,吾儿就在军中随驾在朕的左右吧。”
“是。”亦失哈道:“奴婢也记得清楚,那时候太子殿下还是世子呢……”
朱棣道:“朕若是记得没错,那时,朕也强令他学习弓马之术,可他的身子……”
“那时候,太子殿下便早已是大腹便便了。”
“可有好转吗?”
亦失哈不敢说谎,于是道:“不曾好转。”
朱棣道:“这法子,看来没什么效果,这张卿让他去模范营……哎……”
亦失哈道:“奴婢在想,无论如何,既然芜湖郡王殿下说有办法,那就让他试一试,或许郡王殿下的办法,与当初的办法并不同呢!”
朱棣觉得这话倒也在理,便点头道:“哎……朕老了,这江山,迟早要给他的。可他这样的身体,如何能够承受这江山基业呢?要做天子,何止是需要日理万机,更有不知多少重担,若是承受不住,皇孙年幼,只怕朕要后继无人了。”
亦失哈显然也明白朱棣的心思,于是道:“陛下……您……”
朱棣挥挥手道:“少说那些吉利却无用的鸟话了,屁用没有,朕不需这个。”
说罢,他侧目看一眼亦失哈,接着道:“文渊阁和六部,还未拟出对太平府上下的赏赐吗?”
亦失哈便道:“奴婢去催问一下?”
朱棣摇头:“不必了,朕在此等,朕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给朕一个交代。”
朝中上下,确实是已经开始绞尽脑汁了。
关于赏赐,已经让几乎所有人,都挠头搔耳。
毕竟这功劳,是实打实的,区区一个浙江布政使司,那一点功劳,都弄出一个天下第一布政使,搞出了那么大的阵仗来。
而比之浙江布政使司,这太平府从张安世到下头的官吏,若是不给予厚赏,却是说不过去。
可若当真遵照浙江布政使司的规格,在此基础上,再提升几个档次的话,那么……显然又出了新的问题。
这不等于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天下官吏,太平府才是真正加官进爵的好去处,在其他的地方没有前途。
可假若不给这样的高官厚禄的话,显然很说不过去,只怕拟定的章程刚刚送上去,就要被朱棣撕个粉碎。
一切的朝廷的结果,显然不可能是拍了拍脑袋就决定的,这是无数人经历过无数次博弈的结果,唯有在无数次博弈之后,最终形成了一个绝大多数都能捏着鼻子认可的方案,方才成为定案。
第448章 加恩
不过最终,结果却还是出来了。
而后一封章程,很快地呈送给了皇帝。
朱棣看了奏疏,也不得不惊诧于这些浑水摸鱼的大明精英进士们的水平。
细细权衡再三之后,朱棣批红,而后命人下发明旨。
一封恩旨很快出宫,随即奔赴太平府。
太平府却依旧平静,对于这太平府而言,似乎又是新的一天。
在新的一天里,从府衙到县衙,每一日都如往常一般,有太多的事要料理。
随着百业的振兴,官府的职能也已改变了。
从前一个县,朝廷只需任命几个官员,这几个官员再自行任命一些文吏和武吏,勉强维持一下治安,催收一下粮食,便可大功告成。
可现如今,从招商,到大大小小的纠纷和诉讼,还有修桥补路,再有统计、学政、民政等等,无一不需料理。
社会的结构,已经变得十分的复杂,复杂到寻常的文吏,若是三个月休了病假,再去当值时,却发现有的地方已经不懂了。
今儿,天才蒙蒙亮,周虎便起来了,而后就着腌菜吃了一碗稀粥,两个儿子,已磨磨蹭蹭地挎着书袋,而后磨磨唧唧地要去学堂。
周虎骂他们:“成日就晓得偷懒,读书也不用功,下次先生再来告状,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孩子便耷拉着脑袋,脚步却是加快,一溜烟的跑了。
妇人便在一旁,给周虎预备好正午的食盒,一面道:“少骂几句,他们还小呢。”
“小个什么?”周虎脸色阴沉:“我在他这样大的时候,还是赤足,在田里给人放牛,天未亮起来,就要割猪草,哪里能读书!若不是此后靠着有几分气力,在码头里做事,夜里去那扫盲所里学了一些读书写字的本领,那时白日做工,夜里还要练字,就这般熬了两年下来,才中了吏试。再看看他们,什么样子!”
妇人便不好做声了。
周虎如今是栖霞的一等吏,乃是佃农出身,从前的艰苦,他是最记忆犹新的,因而最看不惯的,便是自己两个儿子这般,分明生活已有了巨大的改善,却不肯用功的模样。
一想到这,便气不打一处来,他的心境,甚至不是寻常富户人家可以理解的。
富户人家数代富贵,也未必是靠读书写字才有今日,他们打小就在蜜罐里长大,所以对于自己的孩子,总能宽容,觉得即便读书不成,那也只是因为孩子天性如此,率真使然,长大了也就好了。
可周虎却知读书之不易,且自己的‘成功’,源于知识这一条路径,因而对于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尤为苛刻。
妇人还是忍不住劝道:“两个孩子,在学堂里成绩已不差了,只是偶尔顽皮一些,何须这样骂他们?”
周虎便道:“你妇道人家,怎么晓事!现在不比从前,从前读书的人少,你能认字,便比别人有更多的机会。可如今太平府上下,读书的人少了吗?府衙里头统计下来,学龄少年和孩童入学的已有六成多了,人人都读书,若是不能比别人刻苦,比其他人学更多的本事,将来要吃苦头的。”
说着,周虎站起来,接着道:“也幸赖是在太平府,换做是其他地方,真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对啦,夜里我回来的晚,今日可能同知厅里,要挑选几个文吏去芜湖县里公干,最终这差事极可能会落到我的头上,伱不必留饭了。”
妇人不免抱怨道:“怎么总是你……”
周虎笑了,道:“这也没法子的事,现在事多繁杂,人手就是这些,本就不足。今年夏粮催收之后,接下来便要编拟预算了,各县都报了岁末和来年所要修建和费的钱粮数目,府里需要一一去核对。”
说着,周虎带着几分感触道:“哎,这点事又算个什么?当初做工的时候才是真正辛苦呢。不过再苦,那也及不上当初来栖霞之前,比给人做佃农要舒适多了。现在府里都在说,芜湖郡王向陛下立了军令状,咱们太平府的海贸要打开局面,太平府之外,有不少人对芜湖郡王殿下阴阳怪气,一直都想看殿下的笑话,这些时日的邸报,都在吹捧什么浙江布政使司,呵……”
妇人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道:“你一个文吏,却操心大人物的事。”
周虎本不想搭理妇人,不过没忍住,却是气咻咻地道:“这不同,且不说咱们上上下下能有今日,是得了郡王殿下的恩惠。就算往小里说,芜湖郡王若是真要被那些人给整了,咱们能得什么好?可别忘了,咱们家,当初可是佃农,能读书,能在此安家立业,都指着这郡王殿下和新政呢。”
说着他冷哼一声道:“哼……将来我就指着咱们的两个孩子呢!若是读书有成,进官校学堂去,若是能进锦衣卫,就再好不过,将那些皮里阳秋的家伙,统统给拿了。”
说罢,他已举步往外走,预备上值了。
妇人跟在后头送他出门,一面道:“郡王殿下自有他的本领,不是我们小民可以操心的。”
周虎只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担心。哎,不和你说啦。”
说罢,便启程至府衙。
府衙这边,周虎还未进值房,便听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有人大呼:“有恩旨,有恩旨。”
周虎听到恩旨,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因为此前邸报里,并没有这样的端倪。
等他进了自己所在的同知厅,才见这里的同僚,一个个喜气洋洋,沸腾起来。
有人拉着周虎,激动地道:“恩旨来了,芜湖郡王殿下得了恩旨,加封海政部尚书。咱们的府尹,领太子太师,同知授太子少师,各县县令,也加侍讲与修撰职,所有文吏,追加一等,俸禄各升一级!除此之外,于府县之中,设海政衙门,设立官吏。”
海政部……这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不过作为一等吏,周虎却是大抵能从‘部’和‘尚书’的字眼之中,嗅到一丝不同的味道。
而至于加衔,其实就是让在任官员增加品级用的。
比如府尹,本是正二品,现在加了太子太师,就是从一品。至于各县县令,原本多为六品,可加了修撰和侍讲,就成了从六品或者是正五品。
当然,翰林官的加衔,确实非寻常可比,这对于寻常地方官而言,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做官当做翰林官嘛。
即便是文吏,也都各加一级,这意味着,俸禄和待遇都大大的提升。
当然,若是各府和各县,都增设新的衙门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空缺。
就说像周虎这样的,他乃一等吏,如今加了一级,也就意味着,他算是司吏的级别了,若是能再进一步,甚至可能直接担任县里的教谕、主簿、都尉,或者进入县里下设的某个衙门里,担任主官。
周虎现在这个一等吏的待遇,其实就是按照大明从八品的官职来发放俸禄的,现在则为正八品,接下来……可能就正儿八经,要入七品的门了。
这个惊喜来的太突然,周虎感觉身子都飘飘然起来。
他忍不住道:“海政部,这是什么意思?朝廷为何有此举动。”
他没有询问自己加一级的问题,这虽然值得可喜可贺,回家肯定要好好地喝一杯庆祝一下。
可此时他更关心的,却是芜湖郡王的情况。
他比谁都知道他们和芜湖郡王之间的关系。芜湖郡王是皮,他们就是毛,他们所奋斗的一切,都与芜湖郡王息息相关。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他是懂的。
“听闻……是主持天下海政的意思,从前朝廷六部,变为七部,现在府尹和各县的县令,都已去了王府,一方面是庆贺,另一方面,也是洽商这府县里下设海政衙门的事。”
有人压低了声音:“海政衙门事关重大,朝廷这一次开了口子,听说掌管着未来水师、海政还有海贸的事宜,现在这海政乃是咱们的头等大事,此番在海政部下设的海政各衙,职责不小,若是不出意外,单单所需抽调的官吏,可能府县里就得有上千人以上,周兄,你资历不小,此番……极有可能要从司吏,直接调任海政衙的从七品佐官了。”
周虎只觉得晕乎乎的,好消息实在太多,一个接一个,让他一时无法接受。
不过听到对方说他可能还有大用,他却表现得极谨慎,忙按捺住心头的那份激动,道:“不敢,无论是本事还是资历,周某实在相差甚远。”
整个府衙里,大家都在忙着公务,可此时,大家却都没什么心思了。
直到有人跑来同知厅,低声道:“府尹与同知,还有照磨,已从郡王府回来了。哎呀,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的样子。噢,回了府衙之后,他们又开始开会了,却不知商议什么。”
有人私下揣测:“必是要商议海政衙门的人选,我听吏选司和照磨所的人说,那边已开始着手抽调文吏的功考情况了。”
大家听罢,便越发的心提起来。
周虎心里只乱糟糟的胡思乱想。
他想到此番海政部,必定是海贸大策已确定,朝廷这是将其更为国策来办。
而海政与新政息息相关,也即意味着,新政的根基更为稳固。
至于海政衙……府里肯定需设海政司的,而县里必也有海政所,至于人选,却不知是如何挑选。
他在同知厅里公干,所干的事,和海贸没什么关系,虽然有人说他资历不浅,或有机会,不过细细想来,所挑选的文吏,应该不是在同知厅里。
这般一想,便又苦笑。
他已升了一等,如今是司吏的待遇,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当下,便收起了那颗浮躁之心。
天色已晚,各厅房里都亮了灯,因为可能府衙里的诸公会让大家去训话,所以大家都不敢点卯离开。
又过了几盏茶功夫,却有人来,对周虎道:“周司吏,同知请你去公房。”
周虎一听,顿时骇然。
平日里,他和同知有过一些接触,不过专门找他去的情况却是没有。
于是此时,周虎点点头,而后带着几分忐忑地来到同知值房。
通报之后,步入其中,却是见刘同知此时正提笔在案牍上写着什么,一旁是负责同知事务的司吏拿着几份文牍在旁等待。
周虎收回视线,行礼道:“见过刘公。”
刘同知颔首,抬头起来,看了周虎一眼:“事情已知道了吧?”
周虎努力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道:“不知刘公所言何事?”
刘同知道:“现在海政衙缺人,要调拨大量的官吏去海政衙,不只是朝廷的这个海政部,便是府里的海政司,还有各县的海政所,这上上下下,所需的人力不知多少,郡王殿下的意思是……海政关系重大,所以这些人手,都从原先各府县还有各司局的官吏里抽调,而后再招募新的文吏和武吏对原先的衙门进行补充。”
周虎心里在想,莫非此番也打算让我调海政衙门?
他心里颇有几分期待,却没有多言,只等刘同知接下来的话。
刘同知笑了笑道:“你是老吏了,选吏司和照磨所那边关于你的情况,老夫也已看过,在职七年,又记过两次功,嗯……算起来,你是同知厅里的骨干。”
周虎谦虚道:“学生不敢当。”
刘同知又笑了笑道:“老夫可舍不得将你调去海政衙去,你这几年,负责的也非海贸事宜,对此一窍不通,去了也是屈才。”
听了这话,原本满心期望的周虎,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样说来,他还是留用,去海政衙门的话,才有升迁的机会。
虽说他早有准备,可真正得知结果的时候,却还是难免有几分失落。
于是他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勉强笑了笑道:“学生在同知厅里,确实差事干惯了,海政的事,也确实不懂。自是一切听从刘公的安排,愿在同知厅里继续效劳。”
刘同知大笑,他将笔搁在了笔架上,才道:“老夫倒想留你在同知厅里,不过……不教你去海政衙,却并非是说……不将你去其他地方调用。”
“此番,当涂县主簿,最有可能进入府里的海政司里任司里的同知,这个人,你是晓得的吧?”
周虎一听,小心翼翼的,手指了指房梁:“刘公所言的这位主簿,莫非是那位殿下……”
刘公微笑道:“你知道就好,不必说的太明白,他这调任到了海政司,这当涂县的主簿就空缺了出来。你也知道,现在空缺太多了,要调动这么多人去负责海政,府里和县里现在都缺人,同知厅这边,不只要选七人去海政,还需选四个司吏往各县填补佐官的空缺,更不必说,那些一等吏、二等吏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老夫查过你的情况,你是一个稳妥的人,打算荐你去当涂县担任这个主簿,你意如何?老夫可要说好,当涂县可未必比栖霞要热闹,你这一去,可能家小要留在栖霞,只怕妻小就不好照料了。”
周虎一听,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当涂县主簿!
要知道,一县主簿,至少在太平府,乃是从七品。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县之中,是除知县、县丞之外,最大的官了。
说是半个一方诸侯也不为过。
而周虎在一个时辰之前,其实还只是一个一等吏而已,转眼之间,摇身一变,竟是成了主簿。
要知道在大明,太平府之外,即便想要担任主簿,最差也需有举人的功名。
可周虎是何人?
他是赤着脚,给人放牛和打猪草长大的,此后还在码头里做过工,担任过卑微的小吏。
可以说,历朝历代,换做任何一个时候,似他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巴望着担任主簿,莫说是担任,即便是见主簿一面都绝无可能。
见周虎愣在原地,这刘同知只微笑地看着他,并没有急于催促他回话。
其实……刘同知何尝不知周虎的心情?他这个同知,不也原本是从前的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吗?
好半响后,见周虎依旧愣愣的,看样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魂。
刘同知这才道:“怎么,不说话了?”
这话像是一下子将周虎拉回了现实。
“学生……学生……”周虎回神,刚想说点什么,却是突然哽咽,眼眶红了,噙着眼泪,突然扑哧一下,竟是哭了出来。
刘同知没有露出一点嫌弃之色,只轻轻道:“好了,好了,要注意官仪。”
周虎也觉得自己太失礼了,忙道:“是,是。”
周虎深吸一口气,总算慢慢镇定了下来,才拱手道:“下官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刘同知笑道:“要谢,就谢郡王殿下吧,我等这样的人,能有今日,还能谢谁呢?”
周虎身躯颤了颤,神色真挚地道:“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报效,方才不负郡王殿下。”
周虎几乎是浑浑噩噩地从公房里出来。
人生际遇又一次的重大改变,教他现在好似还在做梦一般。
而这公房外头,则是待客室,待客室里头,已有许多人在此端坐,等候着同知的召见了。
很明显,现在到处都缺人,同知厅这边,也需要抽调大量的人,去补充空缺的员额。
这些官吏,而今都和周虎一样,是等待着要另赴其他的职位的。
周虎只觉得心头一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脚下,似有一条锦绣的前程。
不,不只是光宗耀祖,或者是从此际遇改变所带来的那种心情澎湃。
更在于,在长久的公务过程中,他亲眼见证到诸多的新事物,随着他一道兴起。
而他参与其中,无论是文吏,还是即将赴任的主簿一职,他似乎都处于这浪潮。一个个似他这样的人,组成了滔天的巨浪,鼓弄风云,翻江倒海。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拭了一下欲红的眼睛。
在待客室里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大家都凝望着从值房里出来的周虎,似乎想从发周虎的脸色上观察出此番被召见的用意。
周虎努力地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他为吏多年,官衙里的事务,养成了他老成持重的性子,他已习惯了平庸,不露声色。
于是神色淡淡,抿着唇,匆匆离去。
应该这几日,选吏司的任命就极可能会下达,接下来应该会有新的司吏来接替他的工作,而他的手头的事,需要梳理一下,到时才好交割。
过两日还有一个沐休,趁此机会,只怕要带孩子们出去走一走,毕竟此番赴任,以后能陪伴孩子的机会就不多了。
除此之外,就是要准备打点好行装了。
想着这诸多的事,却一面忍不住会心地笑了出来。
新政和海政接下来只怕是整个太平府未来的主要方向,如今大势已成,此番宫中和朝廷如此的恩赏,也已证明,太平府的光芒,已经无人可以阻挡。
这滔滔大势,万里江波,将要摧枯拉朽。
而他周虎……有幸在其中,现在想来,实在是万分的庆幸。
将来他要干的,便是跟着芜湖郡王殿下,好好地继续干下去,至死方休。
此时,在郡王府里。
与府衙和县衙一样,大量的人事任命需要处置,而对张安世而言,也是一样。
新的海政部,也算是这百官真的是将权术玩到了如火炖青的地步。
不得不赏,又不得不有所保留。
该给的都给了,尤其是这海政部拿出来,与六部平齐,至少陛下和张安世都是无话可说的。
可换一个思路,靠一个海政部,又暂时维持住了百官诸多人的利益。
他们借海政部,设立了一个防火墙,某种意义,也是继续将新政和海政,暂时阻隔在了十八省之外。
可对张安世而言,有了这名正言顺的地位,接下来,把持了海政,即可将太平府的海政发扬光大。只怕继续坚持下去,迟早对守旧的大臣、士人、士绅们摧枯拉朽。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是绝对的实力不可以解决的,甚至是人心。
当然,最紧要的是这个海政部,让出了大量的空缺。
一个部堂里头,从尚书到左右侍郎,再到诸多的郎中、主事,乃至于府里的海政司,县里的海政所,这上上下下,意味着数百个官职。
很明显,海政部是不可能让进士们沾染的,所以,填补这些空缺的,显然只能是太平府的上下官吏,张安世对此,当然满意。
毕竟,这些年来,这么多人跟着他张安世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新政这玩意,本质就是开源,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可官吏和其他人不同,做大蛋糕,可这蛋糕,却是商贾和不少百姓们得利,对他们而言,若是没有丝毫的利益,却教他们鞍前马后,这如何可能?
这就好像儒家一样,你只让读书人去读书,却不给他们科举做官的机会,难道只靠这圣人的所谓大道理养活自己吗?
正因为有了功名,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所以才催生了无数的读书人,为之奋斗,最后才成长和膨胀成了一个读书人的群体,为了捍卫他们的既得利益,所以他们才成了儒家的捍卫者。
张安世要做的,不过是缔造出一批新的群体而已。
指望拿所谓兼济天下之类的空话来画大饼是不可能的,必须得让这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得到巨大的好处,如此,他们才会奋不顾身的维护自己的利益,与张安世同气连枝。
海政部自然是依六部的架构来设立的,张安世来任这个尚书,可因为他兼顾的事太多,所以必须得有两个得力干将,来充当左右侍郎。
侍郎的人选,张安世暂时想到了一人,即杨溥。
杨溥一直负责铁路司的事,却又是进士翰林出身,同时担任过詹事府的大学士。在太平府里头,也干过不少实事,无论是履历还是才干,都足以担此大任。
而且对于杨溥而言,他一直担任较为清贵的官职,却也需要刷新自己的履历,成为一个部堂的侍郎!那么接下来,以此为跳板,将来才有封侯拜相的机会。
他未必十分熟谙海政的事宜,可此人天资聪敏,学习能力强,且有较为丰富的仕途经验,老成持重,足以成为张安世最大的助手。
当然还有一点,那即是,杨溥乃是东宫的人,詹事府的佐官。本质上就是皇帝给太子搭的一个班子,是负责辅佐未来皇帝用的。
杨溥这个太子身边的心腹,一旦成为海政部侍郎,对张安世而言,是直接将詹事府的人拉上他的战车。
而对陛下而言,自然也十分乐于看到这个结果。
皇帝老了,太子将随时可能克继大统,他身边的近臣,多磨砺一二,尤其是在海政部这样的掌握着无数钱粮,推动新政的部堂里担任张安世的副手,就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次日,张安世便兴冲冲地入宫谢恩了。
见了朱棣,张安世循规蹈矩地行了礼,说了几句感激涕零的话。
朱棣便道:“这本就是你理所应当的。何况,朕的赏赐,又非赏你一人,你也不必谢恩。”
“该谢的。”张安世笑了笑,心悦诚服地道:“这太平府上上下下,都感激涕零呢,希望臣能向陛下致谢。”
朱棣道:“上上下下?这上上下下的人都是谁啊?”
“比如……”说出这两个字后,张安世就为难住了。
这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可不好说啊,于是想了想,他露出笑容,道:“比如朱瞻基。”
朱棣听罢,莞尔:“他也谢朕?”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他此番要赴任海政司的堂官,升官了。”
朱棣道:“这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人敢将天潢贵胄,拿了去给自己做部属的,张卿家倒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张安世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他叹口气道:“陛下,这样做,确实会惹来天下人的非议。而且……臣说老实话,现在已有不少人阴阳怪气,说臣是什么……什么……奸臣贼子了。”
“可臣明知不可为,还咬着牙干,实则是为了瞻基。瞻基年轻,若是一直都几个大儒教导,时日久了,哪里能分清世间的事?西晋的时候,遭了灾,有大臣对晋惠帝说老百姓吃不上饭了,可晋惠帝却说:何不食肉糜?”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若是臣的外甥是将来也如晋惠帝一般,臣这做舅舅的,便真有锥心之痛。现在趁他年轻,教他任一些事,臣以为是好事,既可使他将来可知民间疾苦,不使身边的大臣们蒙骗他,而对天下军民百姓而言,一个熟谙民情的天子,也是他们的大幸。”
朱棣眼中透出几分欣赏,深以为然地点头颔首道:“太祖高皇帝教育子女,也是如此。不过……他不似你这般,安排得这样周密。你好生教导他吧,他还是一个孩子。”
张安世连忙说是。
朱棣又道:“太子现在如何了?”
这……
张安世面带犹豫。
实际上,他现在才没心思管姐夫呢,反正人送了去,他那三个兄弟能照着他的方法来干就行。其他的事,他也懒得去理。
现在他这个新的海政部尚书百废待兴,手头上不知多少人事任命需要处理,再加上新的部堂,也要赶紧构架起来,至于海政的事务,也要赶紧走上正轨,这桩桩件件的事,暂时来说,都比姐夫重要一点点。
朱棣神色间带着几分忧心,道:“哎……朕昨日做梦,梦见有猪入食槽,贪吃无度……以至猪圈坍塌,猪嚎震天。”
张安世:“……”
即便是朱棣,虽不迷信,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对这梦境的事,却是颇为看重的。
这个时代的人深信,梦境宛如是某种上天的征兆。
朱棣所言的所谓猪入食槽,贪吃无度,显然这个猪……可能和朱有关。
至于是哪一个朱呢……
至于猪入食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显然,这绝不是什么吉祥的征兆,只是后头的厄兆,朱棣不好继续说下去罢了。
猪圈都塌了,这……猪圈既可类比于房子,也可以类比于某些东西,比如……江山社稷。
“陛下多心了。”张安世宽慰道:“素来梦是反的。”
朱棣道:“可能是朕多心,可细细思来,此梦实在教朕不安,可能是朕老了吧,年纪大了,就不免多心,这多心……其实就是担心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样子,心头软了几分,道:“姐夫那边……”
朱棣摆摆手,没有让张安世说下去:“你尽力而为吧。”
“遵旨。”
朱高炽入营,原本以为自己会节食。
可很快却发现,他竟是多心了。
模范营里给他供应的伙食,甚至比他在东宫要好的多。
不只有鸡蛋,还有羊奶,甚至还有一定量的肉食和红薯。
倒是米饭不多,只是晚餐,并无肉食,只有正午才允许吃肉。
当然,最让他受折磨的,却不是此。
模范营的操练,几乎是没日没夜的。
除了短暂的一个半时辰的学习课之外,其余时间,大多与操练有关。
除了清晨的清操,到上午的课操,再到午操,几乎没有什么间断。
当然,朱勇对他还是很客气的。
唯一不客气的人,就只有丘松。
丘松看朱高炽很不顺眼,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特意嘱咐过他什么。
令朱高炽横竖想不通的是,即便是张安世嘱咐过丘松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又怎么敢……当真每日甩脸子给他这个当朝太子看呢!
虽说丘松的父亲丘福,曾经和朱高煦走得近,甚至当时极力支持朱高煦为太子。可无论怎么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这太子之位已经不可动摇,即便是丘福也已接受了现实,一直都在缓和关系。
可对着邱松,还是令他心里不甚舒服,丘松每日瞪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盯贼似的。
操练的时候,是没有人对朱高炽打骂的。
不过……朱高炽却被编入了一个小队之中。
这个小队只有区区的七八人,而这七八人,显然都颇老实,对于队中的朱高炽,他们当然还是很关照的。
可以说,排除掉丘松,营中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很友好。
甚至营房里睡觉的时候,大家打呼噜,害怕朱高炽睡不着,被他们的呼噜惊搅,大家都是先睁着眼,强忍着睡意,等朱高炽睡下了,他们才进入梦乡。
朱高炽倒是对这些校尉们,由欣赏,到渐渐地信赖。
可很快,糟糕的事发生了。
每一队的操练,一旦有其中的校尉无法完成,或者掉了链子,往往都是全队人受罚。
而朱高炽,显然就是那种被人关照,却每一次都掉链子的人。
因而他所在的这个小队,几乎从清晨开始,就被一次次地罚操。
每一日,都可见这一队人,耷拉着脑袋,乖乖地站在校场上。
显然,朱高炽是无人敢处罚他的。
可越如此,朱高炽就受不了了。
本质上,他是一个仁慈的人,眼看着一群人,对自己尊敬有加,每日都侍奉着自己,有饭先让他吃,有觉先让他睡,却因为他的缘故,永远都在各队的队尾,每日受罚。
朱高炽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衅,心就像被人用力揉捏一样的难受。
他甚至无法接受这些同队之人,每日受这侮辱,尤其是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当然,朱勇、张和邱松却不一样,他们安慰朱高炽:“殿下,没事的,没事的,这不关殿下的事,只是营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殿下乃太子,自然不必受罚,他们受罚就好了,反正他们皮糙肉厚,受的了,再说这也是应该的嘛。”
朱高炽:“……”
这话不听还好,听了显然更糟心了。
朱勇却又道:“殿下放心,有咱们照顾着殿下呢。殿下,明日午餐的伙食,您想吃点啥?咱们有……”
朱高炽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羞耻心,咬牙切齿地道:“本宫要操练!”
“啊……不可啊,不可啊……”朱勇关切地道:“殿下您是千金之躯,来咱们这呢,只是走一走过场就行了。殿下在咱们的营里,就当这儿是东宫,把张当是身边的宦官就好了。”
张斜看一眼朱勇,不满地反驳道:“二哥,为啥俺是没卵子的,那你是啥?”
朱勇一拍他的脑袋,鄙视地看他一样道:“笨蛋,你添什么乱呢,这只是打一个比方。”
“那为何……”
朱高炽有很强的自尊心。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他本身就因为身体不便,幼时没有受到父亲过多的关爱,而被人所忽视。
所以他既有天潢贵胄的骄傲,却又有着自卑!
因而,他愿意善待每一个人,想到有人为他受罪,便忍不住地觉得无法忍受。
于是他微微眯着眼睛,心里在这一瞬里有了某个决定,而后带着几分慷慨就义的气势道:“队列的操练,本宫总是不能妥善完成,夜里的时候,你二人指点指点本宫。”
“啊……这……”朱勇被朱高炽突然认真起来的态度给整懵了,而后才道:“殿下……您真是……真是……这样的事,您也愿意亲力亲为,难怪大哥说,殿下是天下最好的姐夫,俺要有这样的姐夫就好了。殿下,俺能叫您一声姐夫吗?”
朱高炽:“……”
朱勇拍了拍胸脯,豪气地道:“殿下放心,这事包在俺们的身上,等用过了晚餐,俺们兄弟几个,亲自陪殿下好好地练一练。”
朱高炽胀红着脸,在这一会里,他好像……察觉到了自己似乎中了什么计谋。
可虽是计谋,他却又觉得,这个圈套,自己非要钻进去不可。
于是,他索性不再多想。
到了晚餐之后,校场里空无一人,一盏盏马灯张挂起来,在这凄清的校场上,只有几道影子,被灯影不断地拉长。
第450章 脱胎换骨
人是有惯性的。
哪怕起初有万般的不习惯。
可是渐渐的,朱高炽也已熟悉了现下的生活。
当然,这与他平日里并不奢求过于优渥的生活有关。
毕竟他的父皇乃是大将军,对于儿孙过度的奢侈享乐,一向看不惯。
无论是做给朱棣看,还是真心实意的发自于内心,朱高炽在东宫的生活也远远谈不上奢侈。
何况在东宫每日劳于案牍,朱棣不习惯批阅票拟和奏疏,许多事都交给了朱高炽这个太子去干。
于是为了让朱棣这个皇帝满意,每日长时间的久坐,其实也是一种痛苦。
如今渐渐适应了营中的生活,朱高炽反而能接受,甚至拿这个去和在东宫里批阅奏疏相比,虽是痛苦的形式有所不同,却也不过不相上下而已。
他乃当今太子,是储君,起初还是有架子的,而且大家都对他很殷勤,可朱高炽的性情温和,慢慢地与人亲近,却也相处很是愉快。
只有丘松最是严厉和苛刻,虽然下操之后,朱高炽为了自尊,已是在夜里依旧勤加苦练,可依旧还是无法做到其他人的标准。
于是丘松的处罚几乎是必不可少的。
这既让朱高炽气馁,却又不免激起了几分好胜之心。
半个多月下来,朱高炽已开始改变了一些面貌,他身子依旧肥硕,可若是仔细观察,如今的朱高炽比起从前,精气更好,气力也明显的比从前足得多了。
最重要的是,从前在东宫,每日劳于案牍,却不得不需要节食,他只好依靠自己喜欢吃的甜点来打发日子,可一日下来,总还是觉得饥肠辘辘。
可在模范营的伙食,却是可以得到保障的,每日的餐食管够。
他有时也不免惭愧于自己是否吃的太多了,可一看其他人,竟个个食量不在他之下。
于是乎,浮躁的心也就慢慢地定了下来。
在营中的操练,其实只是开胃菜,除此之外,便是携装行进。
往往这样的操练,需要全副武装,自栖霞,行进入紫金山中,而后在紫金山扎营,再进行几日操练,方才返回。
刚刚适应了这营中的节奏,结果很快,更高强度的试炼已是来了。
各小队集结,整装,而后开始行进。
朱高炽腿脚不好,又负重,出营不到一个时辰,便已上气不接下气。
朱勇得意地飞马而来,在朱高炽面前下马,殷勤地道:“殿下,骑马,骑马……骑我的马吧!殿下,你不能受这样的罪啊,我心疼。”
朱高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而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身上的疲惫也像是在瞬间里减少了一般。
他正待翻身上去。
朱勇却在此时转过头来,面容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沉,对朱高炽同队的人道:“左营第四队,掉队一人,同队的,统统罚宿营之后,开挖粪坑。”
与朱高炽同队的校尉们,一个个无语之色。
大军行进,再加上全副武装,这半日多走下来,本就疲惫不堪,最苦的差,就是在营地附近挖粪坑,毕竟到了地方,人都要趴下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可众校尉却还是异口同声地道:“得令。”
“啊呀,殿下,你怎么又下马了?使不得,使不得啊!”朱勇这边下完了命令,转过头,却已见朱高炽早已下马,一声不吭地捡起地上的行装背上。
朱高炽绷着脸,带着几分倔强道:“我何时掉队了?”
“啊这……”朱勇一脸疼惜地道:“殿下,我心疼你……”
朱高炽便什么也没再说,只默默地背负着全身的负重,一言不发地迈开了腿,直接挤入了人潮里。
“嘿……”朱勇笑道:“伱瞧瞧殿下,还很有脾气呢。”
张在旁挠挠头道:“知姐夫莫若内弟啊!大哥真是料事如神,连这个都算到了。”
朱勇苦着脸道:“殿下会不会记恨我们?”
张想了想道:“应该不会。”
“为啥?”
张一本正经地道:“人只会记得对他最坏的那个……”
说着,眼睛瞄向了远处满身火药包,噗嗤噗嗤带着火炮营跋涉的丘松。
朱勇擦了擦眼睛:“那我也心疼三弟。”
张点点头道:“是,我心疼他。”
二人唏嘘一番。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又过了一月,朱高炽也算是彻底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操练辛苦而单调。
而渐渐感觉自己的气力渐生,只是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他的体重。
不过他依旧还是肥壮。
可细细看来,这又不算是肥壮,而应该算是膀大腰圆。
除了气力渐长之外,他肤色黝黑了不少,不过精气却是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如今他几乎已经不必再让同队之人受罚了。
而且他的长处也开始显现。
譬如模范营里的文课,他便比其他人的好得多,无论是读书写字,还是算数,还有更复杂的代数和函数,竟都远超其他的校尉。
丘松这个时候,竟一改蛮横的样子,居然开始打起了朱高炽的主意。
用丘松的话来说,这鸟人真他娘的是个算数天才啊!
不过丘松话没说满,便被张白着脸捂住了嘴巴:“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吧。”
丘松想将朱高炽调拨去炮营去。
在丘松的心目中,模范营只有炮营,才算真正的精锐,其他的都差一点。
而炮营可不是和从前的炮兵一样,放他娘的一炮这样简单。
这是这个时代最有技术含量的兵种,而且对算学的要求很高,每一个炮兵营的人,都需有数学的专长。
毕竟火炮的威力,那是匠人们的事,可是炮弹落在哪里,却是炮手们的事了。
如何确保着弹点,这便涉及到数学的问题了。
当然,朱高炽对于这样的邀请,没有丝毫的兴趣。
虽说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可他没有忘记,他真正的身份不是兵卒,他是当今太子,可不打算一辈子打炮。
除此之外,朱高炽还有一个优势,竟来源于老朱家的基因。
从朱元璋,到此后朱元璋的诸多儿子,都有一个特长,那便是身材魁梧,天生就是做将军的材料。
因而,无论是朱棣,还是宁王朱权,亦或者其他诸王,再到第三代的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大抵都是如此。
毕竟他们出身起,便有足够的肉食来补充自己的体力,打小发育就迥异于常人。
而现在模范营招募的校尉,虽然已算是精挑细选,可普通人的子弟,先天的条件就在这里!
哪怕入营之中,得到了优待,每日都有肉食充沛体力,大量的操练打熬自己的身体,可与朱家人这样先天便摄入大量营养的人相比,总不免还有一些不足。
论起发育,朱高炽是绝对优于所有人的,他之所以最终和自己的叔伯兄弟们有所不同,只是因为……他肥胖而已。
而如今,这满身的肥肉,在日夜的操练之下,转化成了膘肉,此时的他,从弱不禁风,竟一下子好像成了一堵墙一般。
谁也预想不到,这个曾经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日常生活处处需要人在侧伺候的太子殿下,如今若是遇到武操,与人搏斗,空手之下,竟是能寻常人近不得身。
朱高炽对于自己的这种改变,其实也是晕乎乎的,这种身体的变化,在两个月之后,渐渐开始变得越加明显了。
自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极良好的作息。营中的作息十分固定,和在东宫时随心所欲全然不同,以至于每日睡的很足,使他焕然一新。
其实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个人不像自己。
就好像……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般。
只是……为何会有这样的功效呢?
要知道当初,他年轻时,不是没有在燕山卫里待过,于是他开始细细地分辨燕山卫与模范营的实质分别。
马课也是朱高炽最有兴致的。
因为这也是他的特长,朱棣爱马,所以为了讨这个父皇的欢喜,朱高炽对骑术了如指掌,可以说,他早早就是骑术的理论家了。
当然,从前只是理论,毕竟因为身体条件有限,每一次翻身上马,都是一次挑战,就算上了马,那也已是气喘吁吁,疲倦不堪了。
可如今,身体大好,虽还是膘壮,却是明显的灵巧得多了,不多久,在他深厚的马匹知识和骑术理论之下,这骑课以至于队官都只能乖乖在旁听课,只有朱高炽滔滔不绝,讲着各种骑马的要领。
军营中三月,外间好似过了三年一般。
不过营中的事务实在太多,每日雷打不停的操劳和学习,几乎让一个个精壮的青年都透不过气来,根本无暇外间的事,这儿好像闹市中的寺庙,一旦深入其中,就好像忘记了凡间的事。
张安世这边,总算是将海政部构建了起来,上至尚书、侍郎,下至主事、郎中,都已就位,而后,便开始和其他的部堂一样,开始运转。
这海政部,下设水师都督府,海贸司,海关,清吏司,海路巡检司,海事局等等机构,张安世这个尚书,并不经常去办公,几乎是左侍郎杨溥负责。
张安世其实也算是清闲了下来,无论是海政,还是新政,如今都已有人为他代劳,他要做的,不过是做一些决策而已。
到了初冬,鸿胪寺那边忙碌起来,却是大漠之中,鞑靼、瓦剌、朵颜三部首领入见。
草原诸部的臣服,早已开始,毕竟遭受了大明的打击。
于此同时,见识了大明军力之后,即便是粗野如他们,也知晓靠打劫大明是取死之道!因而,年年入贡,并且乖乖地许诺保护汉商出关的商道。
自然,现在诸部虽失去了打劫的营生,可现如今,却也慢慢地开始有了新的营生。
大漠虽大,可毕竟是不毛之地,利用皮毛和牛马与大明交易,只能养家糊口。
于是,他们索性重金购置大量关内的商货,而后取道大漠、西域,贩售至更远的地方。
他们本就习惯于迁徙,而大漠和西域苦寒,一般的汉商,其实难以忍受,而他们作为二手贩子,赚取到中间的差价,居然慢慢的开始有声有色起来。
此番三部的首领亲自来觐见,就有扩大贸易的考量。
起初是鞑靼汗率先奏请进京的,可很快走漏了消息,于是朵颜和瓦剌部也连忙赶来了。
他们害怕鞑靼汗抢先订立了什么契约,在买办的过程之中,获取到什么优势。
朱棣亲自召见,张安世和群臣自然也在其中。
三个大汗行过了大礼,口呼至圣皇帝万岁。
朱棣淡定地端坐着,只淡淡地朝他们颔首。
朱棣乃是燕王出身,无论是瓦剌部,还是鞑靼部,亦或是朵颜部,都是他的老熟人。
对于这些鸟人的习性,他再了解不过了。
于是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又下旨意,过几日设宴款待。
三大汗来了精神,这朵颜部大汗便叩首道:“下臣有舞者,可以以舞者为陛下助兴。”
朱棣对草原中的歌舞,没有丝毫的兴趣,沉吟片刻道:“朕闻诸部有擅博克,此习俗,迄今不衰,不妨以博克来助兴吧。”
三汗面面相觑。
这所谓的博克,其实就是摔跤。
他们都源自蒙古,蒙古人西征时,博克就已盛行,甚至成为了部族大会之中最紧要的娱戏。
到了元朝之后,他们更是将此发扬光大,《元史·二纪》就有记载:“班朝诸司,听皇太子各置一人。以拱卫直都指挥使马谋沙角抵属胜,遥授平章正事。”
也即是说,在那个时候,若是摔跤取胜之人,可直接授予屁平章正事这样的高官的。
除此之外,为了有效地管理,元代初期还设立了专门管理搏克运动的官方管理机构——勇校署。
朱棣显然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更有兴致。
而让三部摔跤来娱乐,显然也很有观赏性。
三汗听罢,哪里敢不从?便纷纷道:“遵旨。”
朱棣豪爽地道:“谁若是拔得了头筹,朕赐金带鼓励,赐金十万。”
三汗的眼睛一下子开始有了一丁点的变化。
说到了金,他们可就有话说了。
打发走了三汗,朱棣已经兴致颇浓。
他笑吟吟地留下张安世,对张安世道:“张卿,你瞧,太祖高皇帝若是知晓草原的部族,为朕博克助兴,他在天有灵,必大为宽慰。”
张安世道:“是啊,太祖高皇帝心心念念,一再说过,大明的敌人,永在北方,要子孙们永远牢记,此时何曾想到,陛下轻易平了草原。”
朱棣大笑了两声,随即颔首道:“这博克之娱戏,你来布置!务要稳妥,百官都要参加,还有勋臣子弟都来看看,再请一些百姓,好教他们晓得,我大明也尚武成风。”
张安世应下:“是,臣遵旨。”
朱棣道:“好了,你去忙吧。”
“臣告退。”张安世行礼,乖乖地走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离开的背影,落座,却是叹了口气。
一旁伺候的亦失哈,关切地道:“陛下,何故叹息?”
“朕想到了太子。”朱棣道。
亦失哈道:“陛下既然想到了太子,为何不询问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便道:“从前询问的时候,朕见他面有惭色,显然……张卿有其隐衷。朕就索性不问了,反正这三五月之期,也差不多到了。”
亦失哈道:“芜湖郡王殿下若知陛下有此免他为难的苦心,不知该有多感激涕零呢!”
“他感激个鸟。”朱棣骂了一句,便没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呵呵一笑,不以为意,他习惯了。
…………
竹哨突然吹响。
紧接着,整个模范营的所有人纷纷全副武装,火速赶往校场集结。
这等突然的集合,要嘛是紧急的操练,要嘛就是临时出现了什么事故。
所以几乎所有的校尉,心里都带着疑问。
集结完毕。
所有人列队之后,朱勇便大呼道:“奉上谕,明日于羽林左卫设宴邀瓦剌、鞑靼诸部酋长饮宴,模范营负责近卫,所以现在出发,今夜便于于羽林左卫驻扎,明日负责卫戍事宜,各营、诸队,都各行其是即好,等抵达左卫大营之后,再行调度,现在……给你们两炷香,收拾行装,预备出发。”
众人轰然道:“喏。”
朱勇说完了,按着刀,回头便咕哝着对张道:“人家吃酒,俺们站岗,吃顿饭也这样大的排场。”
张道:“要不二哥去和大哥说说?”
朱勇忙是打了个寒颤,道:“不,不,不,这可不敢!大哥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妙用,俺们听他的便是。”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道:“或许……是这些草原里的鞑子们来,要借咱们杀一杀鞑子的威风也不一定。毕竟……咱们已很久没有和鞑子交过手了,就怕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
张托着下巴,眼中透着钦佩之色,道:“这样说来,大哥当真心思缜密,厉害,厉害!”
第451章 真汉子
模范营开拔,不久便抵达了羽林左卫的大营。
此大营就在紫禁城的瓮城驻扎,与皇城几乎是一墙之隔。
而这里,朱高炽再熟悉不过了,朱棣平日里,也会经常来此,毕竟是行伍出身,而这里又是距离宫中最近的军营。
只是如今,到达这里的时候,却别有一番风味。
朱高炽不明白,接下来自己的职责是啥。
不过他现在也渐渐地收了心。
人在军营中,有些情感就会慢慢地麻木和迟钝。
而且看起来……张安世的方法也似有效果,他虽然依旧壮硕,却明显地清瘦了……
倒也不是他变得瘦弱,而是好像身上的肉开始收缩紧绷了一样,至少体型上看,不再是从前那变态一般的臃肿。
进入了营房,今日暂停操练,不过所有人在自己的营房内,却不允许喧哗和外出。
模范营里的军纪森严,任何命令,都不能打半分的折扣。
朱高炽却不禁在心里想,怎的好端端的在此卫戍,外头发生了什么?
短短数月,外间好像过去了数年,以至于对朱高炽而言,就像是过去了许多岁月一般。
不过校尉们却显得激动,枯燥的操练毕竟难熬,如今卫戍,反而让他们生出了憧憬之心。
次日拂晓,晨光刚刚洒落大地。
张安世预备动身,王府内已是掌灯。
此时,张家的两个小子,小的才五岁,而大的已有七岁了。
长子张长生,已被人从暖呵呵的被窝里拎了出来,开始了一日的晨课。
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却不得不乖乖地开始诵读着诗书。
当然,张安世是不可能教他去读什么四书的,不过却要求他能背诵唐宋诗词,还让人教授他识文断字,再之后,便是学习算数,同时,准许有人教授他百科。
所谓的百科,大抵就是张安世让人编纂的《十万个为什么》,里头涉及到了许多军事、物理和化学的小知识,都很粗浅,不过这样的小故事,却又往往能够引起人们对大自然的好奇心。
当然,这种百科书,并不止于此,其中还有海外的各种风土人情,也有一些历史上的小故事,总而言之,包罗万象,可与此同时,却绝不精深。
在张安世看来,这个年纪的孩子,此时恰恰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似这样寓教于乐的百科,是很容易让孩子们对某一些事物产生浓厚兴趣的。
现在,他们尚在产生兴趣的阶段,教授过难的知识,反而拔苗助长。
可即便唐诗宋词的背诵,还有每日的体操,以及百科和算数的学习,也几乎将张长生足足大半天的时间塞满了。
等到了八岁,等这些大抵都已进入门径的时候,张安世甚至觉得应该让这个家伙进入学堂里读书。最好的官校学堂的附属小学堂,那地方学规森严,正好治一治这个小子,何况这样年纪的孩子,还没有生出上下尊卑的观念,恰好是最以平等目光待人的时期,这对张长生的性子磨砺大有裨益。
作为父亲,张安世平日虽然忙碌,可对儿子的成长也算是尽心安排,在养育孩子这事上,虽做不到事事亲力亲为,却也是用心的。
此时,张长生在书斋里高声背诵诗词。
而张安世则在这郎朗的读书声中出了寝殿,他已穿戴一新,一身簇新的蟒袍,前往前殿。
陛下因为要观看鞑靼、瓦剌、朵颜三部博克,所以设宴的位置,就不可能在宫中,而是选在了羽林卫的大营,张安世需提前至羽林卫布置。
等到他抵达羽林卫,三兄弟便来了。
张安世劈头盖脸就道:“你们把我姐夫咋了?”
朱勇:“……”
张:“……”
丘松:“???”
张安世不等他们吭声,便又道:“人在何处?哎呀……我心疼姐夫。”
朱勇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营房里。”
张安世听罢,立即又道:“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没有……”朱勇很庆幸,幸亏自己是以诚待人。
如若不然,得罪了太子,还得罪了大哥,那还有好日子?
张则是眼睛一亮,忍不住对张安世这个大哥又多了几分钦佩。
真不愧是大哥啊!永远都是这样足智多谋,鸡蛋永远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操练太子,他就心疼姐夫,等将来太子登基,要找俺们算账的时候,大哥便可赦无罪,到时有大哥在,又可设法营救,亦或者照顾俺们的妻儿老小。
张安世道:“领我去。”
见不到人,张安世还是不放心的。
只是当张安世急匆匆地去见到了朱高炽的时候,眼前似是一。
“姐……姐夫……”张安世有点不确定。
眼前的朱高炽,面色黝黑,人很精壮,早和数月之前的太子,判若两人。
这并非是五官产生了变化,而是整个人,好像都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细细看来……这神韵……竟像陛下。
不错,同样的肤色,同样的膀大腰圆,再加上慢慢失去了赘肉之后的五官,竟和陛下竟是如此之像。
可从前,却为何一丁点也不像呢?
可见这不是陛下的基因问题,纯粹是肥胖所致。
“你还晓得来?”朱高炽摇摇头,对这个内弟多少有点埋怨。
此时想骂张安世,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吞咽了回去:“你阿姐和朱瞻基可好?”
“好的很。”张安世道:“阿姐无一日不在想念姐夫,眼睛要哭瞎了……”
接着压低了声音:“其他人怎么样,我便不知了。对啦,姐夫,来,让人取秤来,称一称。”
古人称重,尤其是称朱高炽这样的大家伙,采用的却是曹冲称象之法。
所以颇耽误了一些功夫,等最后结论得出时,张安世惊喜地道:“二百三十斤,啧啧……少了七十斤……”
对于这个数目,张安世还是很满意的。
朱高炽则是呐呐地道:“本宫倒没觉得自己瘦了。”
“两百三十斤,也不算少了。”张安世说着,轻轻地捏了捏朱高炽的胳膊,道:“这肉结实得可怕,肚腩也不小,不过……姐夫看上去,好像……好像……”
“好像……”
“好像与陛下一般无二。”
“不要拿父皇取笑。”朱高炽眼一瞪,板起脸来道:“这是大不敬。”
张安世看着朱高炽这个表情,更觉得像了,乐呵呵地道:“姐夫,这伱就有所不知了,若我说姐夫与陛下毫不相干,那才叫大不敬呢。”
朱高炽:“……”
好吧,这话无从反驳,你赢了!
沉默了一会儿,朱高炽才道:“本宫何时可以回去?”
“随时都可以。”张安世一脸情真意切地道:“咱们模范营,又不是贼窝,谁敢拦得住姐夫?只要姐夫愿意便可,随时来去自如。”
朱高炽道:“既如此,那么本宫这便离营。”
“好,好,好。”张安世见卓有成效,此时的心情是笑开了。
若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莫说陛下,即便他阿姐那边也无法交代。
他一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而后给了朱勇一个眼色。
朱勇顿时意会,气定神闲地道:“队中校尉听令。”
这营房里的校尉们纷纷站定,齐声喝道:“在。”
朱勇道:“该队缺勤一人,现在起,本月……”
朱高炽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立即道:“罢了,本宫再住几日。”
朱勇为难地道:“殿下,这不好吧,您是大佛,咱们庙小……”
朱高炽是个仁慈的人,何况这些校尉这数月来,一直都照料着他,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有此进步,身体也不可能打熬得这样快。
现在因他的缘故,而让其他人受罚,他心中不忍。
至于干涉模范营的事,朱高炽是不会干的。
他很清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正他对这里已渐渐地适应,多呆几日,也没有什么妨碍。
“姐夫……”张安世道:“怎么好端端的……”
朱高炽道:“你这小子……”狠狠拍了拍张安世的肩。
而后,朱高炽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微笑,道:“本宫是万万没想到,本宫也有精气十足的今日!”
这一句,自是大大的夸奖。
知道自己身体好坏的人,永远都是自己。从前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因为身体超重而步履蹒跚,每日都是无精打采,总觉得浑身都是不适的日子,朱高炽自己再清楚不过,这已一去不复返了。
此时,有宦官来,道:“陛下驾到,陛下的圣驾要来了。”
张安世不敢怠慢,跟朱高炽无声地打了个招呼,转头便对朱勇道:“我去迎驾,你在此布置。”
说着,张安世拔腿便走。
圣驾抵达大营,随来的有百官,也有各国的使节。
酒宴早已预备妥当了。
是在一处大营帐进行的。
朱棣下了步撵,便领着众臣至大帐。
在这大帐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朱棣的视线扫过,其中一人,令朱棣的目光稍稍地停顿。
他忍不住轻挑眉头,这个校尉看着有一丁点的面熟啊。
不过到底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
只是朱棣并不在乎这些细节,只觉得这个人……有些像自己的次子朱高煦。
当然,朱高煦又怎会出现在此呢?
他随即莞尔一笑,便收回了视线,相像之人,多的是。
等他至大帐中升座,近臣与瓦剌汗、鞑靼汗、朵颜汗纷纷列席。
无数的美味佳肴,自是呈上。
明朝的皇帝,可能是因为太祖朱元璋的缘故,所以膳食都十分的油腻。
譬如这个时候的朱棣,供奉他的御膳,按照规格,往往是按酒四品,焚羊肉,清蒸鸡,椒醋鹅,烧猪肉,猪肉撺白汤,饭用鹅,鸡三只,羊肉五斤,猪肉五斤,白粳米二斗,茶食九斤,香油饼九十片,砂八两,赤豆一升,雪梨鲜菱并二十斤。
基本上,都是大鱼大肉,肥腻无比。
若是皇帝设宴,膳食便又要增添,如胡椒醋鲜虾、火贲羊头蹄、羊肚盘、粗腰子、蒸鲜鱼、丝鹅粉汤等等。
这些膳食,看上去玲琅满目,色香俱全。
不过张安世,却是从来不吃的。
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御厨和御医一样,都是世袭的。
一个厨子做菜做的好,在太祖年间入了宫,那么他儿子是御厨,孙子也是御厨。
因而,一般宫中的膳食,贵人们都吃不惯,往往会增设内膳房,让擅长烹饪的宦官,做一些拿手的小菜吃。
所以朱棣落座,随口尝了一块羊肉,其余之人,也都干笑着动筷子。
张安世就是连装都懒得多装了,空着筷子塞进嘴里抿了一口,便算是尽了意思。
此时,朱棣道:“交各部的博克武士来。”
不多时,便有六人入帐,六人都颇为壮实,而后行了礼。
朱棣看着此六人,颔首道:“不错,不错,是好汉子,尔六人博克给朕看,且看谁拔头筹。”
六人便看向自己的首领,而后点头,一一退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帐帘卷起,紧接着,便是六个武士,捉对开始摔跤起来。
朱棣则取温酒细品,众臣则露出愉快之色,三个蒙古汗,自也说了一些吉祥的话。
只是他们的心思,却都在帐外。
朱棣对摔跤颇感兴趣,当初驻扎在北平的燕王卫也有类似的搏戏,看着帐外的武士彼此之间角力,便放下了筷子,全神贯注地看着。
这六个武士,自是精挑细选,说是摔跤,不如说是自由搏击,在击败了自己的对手之后,便又重新捉对厮杀。
一时之间,紧张的气氛便渐渐生了。
尤其是到了后头,搏斗越发的白热化,那瓦剌的武士,气力极大,连摔翻了两个对手,获得了满堂喝彩。
到了最后的时候,这瓦剌武士终于将最后一人掀翻,那人呃啊一声……整个人重重的摔下。
“好。”朱棣显的格外的激动,他站起来:“此真汉子也。”
瓦剌汗顿时满面笑容,激动的道:“皇帝陛下,此乃我部的勇士乌日格。”
朱棣道:“叫进来,赐他酒肉。”
对朱棣而言,叫这些人来博克,既源于自己对摔跤的兴趣,另一方面,也是彰显诸部对他臣服的昭示。
这叫乌日格的人进来,拜下,朱棣让人取肉一斤。
他直接拿手抓着,当着君臣们的面大快朵颐。
朱棣道:“来人,赐他金带和金银。”
乌日格似乎晓得一些汉话,结结巴巴地用汉话回答:“陛下的恩赐,下臣感激,我素知大明最擅火器,就不知这博克,大明可有勇士,或可较量一二。”
瓦剌人常年在大漠之中游牧,不擅辞令。
可能是因为此人大胜,不免生出骄傲之心,此时想让皇帝看看他瓦剌武士的厉害,便希望再来几个对手,好一展身手。
却殊不知,这一句话,却令大帐中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
那瓦剌汗不禁惶恐起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请罪。
三部之间相互博克,在朱棣面前搏杀,若是胜了,这大明皇帝自然龙心大悦。
可挑衅汉人,却有另一层意思。现在瓦剌汗只等着和大明缔结更好的商约,做他的二手贩子呢,这乌日格的话,若是别有用心的去理解,大可以认为这是瓦剌想要挑衅大明。
朱棣面上似笑非笑,他看着乌日格。
此时自然是要答应的,因为没有不应之理。
可问题就在于……教谁去好,这才可以确保有必胜的把握。
毕竟一旦输了,面上就怕是不好看了。
就在此时,张安世站了起来,道:“陛下,臣从模范营中随便挑选一人,和他玩玩。”
朱棣颔首。
张安世便朝宦官道:“去告诉朱勇,选一人来。”
宦官便匆匆而去。
朱勇一直在帐外头候着呢,方才见这摔跤,早看得热血沸腾。
宦官道:“郡王殿下有军令,教朱将军挑选一人,陪他们玩玩。”
“要挑谁,为何不明说?”
宦官一时也不好回应,只好用张安世的原话道:“殿下的意思是……随便挑选一个……即可。”
其实宦官已算是暗示了。
之所以要随便挑选,其实就是殿下那边需举重若轻,表示我大明的勇士应有尽有,随便拿出一个,也不好小看。
可朱将军,这摔跤可涉及到了陛下的脸面,你可要慎之又慎啊。
只是朱勇听到大哥这话,下意识地与身边的张、丘松一齐看向了朱高炽。
在他们看来,在大哥眼里,这所谓瓦剌武士,屁都不是,那就挑一个弱一点的陪他玩一玩,若是挑了精锐出来,反而显得咱们模范营没本事。
丘松便朝朱高炽努努嘴:“你去,将他摔翻。”
朱高炽:“……”
朱勇和张对视一眼,他们没做声,这等事,让丘松去干就好了。
邱松看朱高炽不动,催促道:“快去。”
朱高炽看着一丝不苟的丘松,在短暂的懵逼后,或许是在营中早已习惯的缘故,竟是条件反射一般,解下自己的甲胄,卸下腰间的佩刀,而后活动了一下胳膊,便慢悠悠地走出自己的岗哨。
朱高炽心很虚。
他觉得自己上前,不过是挨锤的份。
这辈子,他也极少与人激烈地厮斗过。
不过此时既然呼到了他,他还是挺身而出的。
这倒不是因为个性使然,只是对于他而言,无法忍受被人看轻罢了。
当然,这也与在模范营数月的磨砺,被这模范营的氛围所感染有关系。
在这儿,青年人在纪律严明之下,也有逞强好勇的一面,朱高炽的性情,可能与他们全然不同,可久而久之,也不愿甘居于一直受人照顾,被人关照的境地。
他踏步而出,目视前方。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已从大帐中出来的乌日格。
二人站定。
大帐之内,朱棣远远地眺望着帐外,却见于这乌日格捉对的,乃是一个异常雄武的汉子。
只是这个距离看去,面目如何,他其实是看不甚清的,于是不禁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虽也因为有些远,所以瞧不清远处那魁梧犹如大熊一般的人是谁。
可他毕竟在不久前才见过自家姐夫的,因而只看那体型,顿时就明白了此人是谁了。
这一下子,张安世顿觉整个人不好了,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心里只想痛骂朱勇那混球不懂事,竟是将自家的姐夫叫了出来。
这可是当朝太子啊,若是在此被瓦剌人暴揍,这算不算另外一种形式的土木堡之变?
这已不是有辱国体的问题了,但凡他姐夫受了一分半点的伤,也是要命的,好吧!
这一下子……真的救不了几个小兄弟了,看来……也只能来生……
他正心慌慌地胡思乱想着,却瞥见朱棣朝他看来。
因而心中却更是慌乱了,忙垂下头去,假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百官不明就里,纷纷引颈去看。
天朝上国嘛,总是要脸面的,这瓦剌的武士不懂事,竟是出言挑衅,自然是要报以颜色的。
虽然百官并不喜靠这个来维持大国威仪,可只要打了,那么便定要全胜不可。
朱棣看张安世那似是心虚而奇奇怪怪的样子,终于开口道:“开始吧。”
于是有人唱喏:“上谕:开始!”
这声音落下。
大帐之外,那乌日格已是爆发出了一阵怒吼。
此时的他,就犹如一头猎豹一般,先以怒吼震慑自己的对手,而后又如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慢悠悠地围着朱高炽缓缓的挪动脚步,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
他确实很专业,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想要寻找对方的破绽。
他通过一次次的变换姿态,观察着朱高炽的反应,想从细微的动作里寻找对方的破绽。
可很快,他心下大喜。
对方……竟好似并不擅摔跤啊,因为……对方处处都是破绽。
狂喜之下,乌日格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住心里的兴奋劲儿。他甚至有些怀疑,这是否是对方故意卖出的破绽。
朱高炽则依旧站着,眼睛随着乌日格不断变换的站姿而转动,可他身体,却有一些僵硬。
毕竟,这辈子都没有和人这样面对面的对抗过。
只是……内心深处,依旧还是激起了好胜之心。
或许……在他的骨血深处,本就有太祖高皇帝和朱棣的野性血脉,只是一直潜藏起来,如今……才慢慢地被人渐渐勾出。
“啊……”这一次,乌日格又发出了怒吼,而后他一下子冲到了朱高炽的面前。
他表现得极为娴熟,眼疾手快地直接扭住了朱高炽的胳膊。
朱高炽大惊,一时竟是不知所措。
他毕竟不擅此道。
也不曾有人陪练过。
因而,一旦被乌日格近身,骤然间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胳膊一沉。
像是承受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这乌日格,似乎直接想给他一个背摔。
乌日格拼命的拉扯着朱高炽的胳膊,又发出了怒吼。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啊啊啊啊的声音,起初极为雄壮和嘹亮,可到了后来,啊的多了,声势竟开始渐渐的衰弱。
大帐之中,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朱棣更是看得全神贯注,这叫乌日格之人,确实是个好手,反是模范营的这个校尉,却显得笨拙。
甚至一刹那之间,这乌日格几乎要将朱高炽直接背起,而后重重摔下。
朱棣的脸色,骤然之间不甚好看了。
倘若一合之下,模范营的校尉便落败,只怕面上真是不甚好看了。
张安世更是下意识的,拿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心疼自己的姐夫,不忍看姐夫狼狈的样子。
可往往你所认定的事情,总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
奇怪的事发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乌日格还在怒吼。
只是这啊啊啊的声音,越发没有了此前的气势。
乌日格甚至有些气喘吁吁。
然后乌日格发现……眼前这膀大腰圆的汉子,竟是如此的沉重。
居然……摔不动!
不过幸好,朱高炽笨拙,没有做出反制,于是乌日格便立即熟练地开始将身子蹲下,下意识地抱住了朱高炽的腿,妄图想要直接将朱高炽掀翻。
只是他抱住的时候,心里猛地开始发苦。
这腿藏在袍裙之下,乍看看不出来,只有真正去抱的时候,方才知晓,竟是如此的粗壮。
粗壮便罢了,可怕的是这上头的肉竟是十分紧绷,居然无赘肉。
乌日格在心底大吃一惊。
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
乌日格也还算是壮硕。
而壮硕只是对瓦剌人而言,大漠中生活艰苦,即便是乌日格这样的武士,摄入的营养也是有限的,算起来,他也有百三四十斤,在别人看来,他壮硕得像一头牛犊子。
可偏偏,他遭遇了一个bug。
眼前,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本就在这个时代,不该存在的对象。
古人的肥胖率,低下得令人发指,九成的人,都是营养不良。
而剩下的一成的人,也不过是适当的体型罢了。
而至于肥胖者,那真是稀少了,可能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
至于像朱高炽这样肥胖的,则是万中无一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肥胖的根本,一方面是大量吃肉食,同时摄入大量的。
而无论是无限量的肉食和高制品,在这个时代,都可谓算是奢侈品,即便是殷实的人家也无法尽情供应。
要知道,能有这样家境者,本就万里挑一,可即便这样万里挑一的家境,其实也未必成日吃肉食和高。
偏偏,太祖高皇帝可能是穷怕了的缘故,所以大明朝宫中的膳食,基本上遵循着别整那些没用的,怎么肥腻怎么来的架势。
因而,朱高炽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在这等三餐肉食的环境之下长大。
这倒也罢了,他还十分喜爱吃甜腻的食物,属实是杠上加杠了。
若只是如此,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这至多不过是培养出一个十万人也未必能找到一个的大胖子罢了。
可偏偏………朱高炽在模范营里日夜操练了数月之久。
这数月的时间,却将他这一身的肥肉,慢慢地打熬成了真正的力量。
后世的运动会之中,无论是拳击,还是摔跤,亦或者举重等项目,往往都会根据体重,区分不同的公斤级来进行比赛。
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不同重量级的选手,根本就无法打,一个五十六公斤级的举重世界冠军,能挺举一百六十八公斤就已可以打破世界的记录。
可在105重量级的选手眼里,这一百六十八公斤的挺举成绩,却是小儿科,不能挺举两百公斤以上,你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若说乌日格便是五十六公斤级的世界冠军,却有娴熟的技巧,可横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远超了其重量级的对手。
双方的力量和体重,其实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乌日格只觉得眼前的人,就如同一个铁塔一般,他拼命地用双手抱着朱高炽的腿,拼命地想要发力将人拽起,可朱高炽的腿依旧稳如泰山,就好像一根木桩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只是,朱高炽在呆愣过后,也终于有了动作,他下意识地也蹲下身来。
事实上,他已慢慢地从无措中适应了下来,此时却发现,眼前这个所谓的勇士,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叫的很大声之外。
他听着那犹如扯破喉咙的大叫,也早又不耐烦了
不多时,乌日格的脸已开始胀红,气喘吁吁。
他已用尽了气力,却发现竟对眼前这铁塔一般的人,没一丁点的办法。
于是他视线往下移,随即伸了腿,想要勾朱高炽的脚,将他绊倒。
可狠狠一勾之下,他自己却反而打了个趔趄。
平生以来,他没见过壮硕到这样地步的人。
却在此时,朱高炽终于慢慢地掌握了诀窍了。
只见朱高炽直接一把拎起了乌日格。
乌日格下意识地开始想要抱住朱高炽的身躯,妄图挣扎。
可朱高炽的气力实在太大了,毕竟对朱高炽这个重量级而言,区区百五十斤的人,在经过不断的打熬身体之后,却也没有那般费力气。
紧接着……乌日格双腿开始腾空。
乌日格吃惊不已,他下意识地双腿朝朱高炽的腿上一蹬。
这一蹬,自是将他作为摔跤手的专业体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所谓的技巧和专业,是在同等的力量条件之下才可对比高下的。
可朱高炽却对此,没有太多的反应。
因为这个时候,乌日格已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摔跤摔到了这个地步,乌日格也是懵了。
毕竟在瓦剌部,和人摔跤了这么久,碰见过这么多对手,还真就没有遇到过这样重量级的对手。
只见朱高炽狠狠地将他摔了下去。
乌日格试图想要来一个鹞子翻身,好教自己平安落地。
可这一抛掷的气力太大,已不容他反应了。
咚……
一声不小的闷响后,世界安静了。
乌日格那特有的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此时也已消停。
只见在沙地里,如此的乌日格,就像一只翻背的乌龟,躺在地上,已是动弹不得。
这一跤的力量实在巨大,以至于他虽尝试想要翻身而起,却觉得自己胸前剧痛,像是肋骨竟都被摔断了一根。
于是……他平躺着,不敢丝毫动弹。
根据多年被摔打的经验,他已意识到,这一次自己可能要废了。
“万岁!”此时,有人爆发出了欢呼。
这一切,可能只是在片刻之间,却是异常的精彩,模范营上下,眼见如此,下意识的喝彩。
朱棣见状,也是喜不胜收。
反而是那瓦剌汗,却是长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怕失败,怕的反而是打赢了。
一旦乌日格胜利,谁晓得大明皇帝是否小鸡肚肠,来一个秋后算账呢?
当然,其实最好的结果,乃是打和,毕竟摔跤乃是蒙古人的传统项目,这般的失败,实在让人脸上无光。
张安世见状,已是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此时他才知道,为何姐夫要离营了。
不得不说,三凶真的讲义气啊,他这大哥交代他们好好操练他家姐夫,他们就是真的操练,一丁半点都没有打折扣,有事他们真上啊。
朱棣此时开怀大笑,道:“博克毕竟只是小术,真正大军厮杀,单凭个人勇武却是不成的,这不过是军中娱戏罢了。”
他慢悠悠地说出这话,众臣自然纷纷道:“陛下所言极是。”
瓦剌、鞑靼、朵颜三汗听罢,一时汗颜。
这话看上去是自谦,实则却好像是说,这小小的娱戏,如今竟也已不如大明了。
朱棣此时的心情明显是好得不得了,于是不吝赞美之语:“不过模范营,确实勠力,这营中上下,确实是下了苦功夫的。张卿,你与朱勇、张、丘松人等,都出力不小。”
张安世忙摆出谦虚的样子道:“陛下,说来惭愧,臣哪里出了什么力?都是朱勇几个干的……和臣没啥关系。”
“你瞧,张卿长大了,已懂得谦虚了。”朱棣捋须,满眼老怀欣慰地哈哈大笑起来。
今日的朱棣是异常的兴奋,一方面是源自于蒙古三部的臣服姿态,另一方面,也是模范营大大的彰显了大明威仪。
他不禁振奋,随即道:“来人,召那位得胜的勇士到朕面前来,朕要好好地犒劳他!”
他话音方落下,张安世一个哆嗦,忙道:“陛下,臣看……这摔跤不过是娱戏,雕虫小技而已,臣……以为……就不必召来见驾了,封赏了就是,免得扰了陛下的酒兴。”
众臣都看着张安世,总觉得今日的张安世很不一样,似乎比以往更成熟稳重,已懂得谦虚了。
朱棣听了,却大笑起来:“这是什么话?将士勠力,岂有不亲自召见赏赐的道理?朕要恩赏的又非张卿,张卿推辞作甚?”
张安世便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连声说是,却趁着朱棣不注意的时候,下意识地乖乖的退到了一边角落,满脸像是惭愧之色。
此时,有人唱喏:“奉上谕:请得胜的勇士来见。”
没多久,那朱高炽便徐步走进了大帐中。
一进来,君臣们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来人,不过……很快,大家面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此人……看着……有些奇怪啊。
怎么说呢,十分面熟,或者说,熟得不能再熟。
可到底这人是谁,却又觉得异常的陌生。
朱高炽毕竟比之从前‘清瘦’了许多,再加上精神气大变,乍看之下,还真没办法一时分辨出来。
即便有人觉得确实像朱高炽,可也绝对不敢往这个想象去想。
朱高炽此时,却是镇定自若,行礼如仪地道:“儿臣见过父皇,吾皇万岁,万岁!”
说罢,拜下。
这个熟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再加上一声儿臣。
朱棣骤然之间,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太子………
朱棣的脑子,好像骤然之间要炸开一般。
不对呀,这怎么可能是太子呢?太子不长这样的,好吧!
这是朱棣心头的第一反应。
可细想便会知道,又有谁敢跑到皇帝跟前冒充当初太子?
于是朱棣定定神,直直地看着眼前变得不一样的儿子道:“你是朱高炽?”
朱高炽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道:“儿臣正是朱高炽!”
听了这个回答,若是再认不出自己的儿子,这就有点过分了。
于是朱棣忙是抢身上前,一把将这犹如大熊一般的朱高炽搀扶起来,然后眼睛继续直勾勾地仔细端详起来。
细细看去,这五官,可不就是他儿子朱高炽吗?
就在这刹那,朱棣咆哮道:“入他娘的,是谁,是谁教太子去与人摔跤的?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棣目露凶光,在这帐中搜寻。
然后却发现,方才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张安世,好像一下子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皱眉,目光掠过的群臣。
群臣们则是尽可能地将头去,似想要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君臣们的震惊是显而易见的。
太子数月之前是什么样子,大家都心里有数。
甚至看太子那般孱弱,难免会滋生出许多的议论。
其中最重要的担忧就是,太子殿下只怕不能长寿。
而这样的议论发生,其实挺让人焦急的。
因为如此,可能会引发许多问题,皇孙克继大统,好像年龄还小呢!
那么赵王或者是汉王呢?可这两位殿下,可能连太子都不如呢!
可以说,别看太子在众人的心目中,是支持新政的后台,却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没了太子,这新政就无法维持了。
根据种种的迹象来看,汉王和赵王殿下,他们干得更狠。
而对于朱棣而言,他长久以来出于父亲对儿子,或者皇帝对未来继承人的关切,所忧患的,自然是太子的身体问题了。
可此时此刻,站在朱棣和群臣眼前的,却是一个体格格外肥硕男人。你若说他肥胖,偏偏他身上肉虽不少,却不给人赘肉横生的感觉。且此时朱高炽的神采,较之当初,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整个人竟已脱胎换骨,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朱棣是直接看得目瞪口呆,当然,想到堂堂太子,竟是被人怂恿着去摔跤……
原本朱棣教人摔跤取乐,本就有拿这瓦剌、鞑靼三部之人娱戏的意思,其中有各部向大明皇帝臣服的深意在。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亲儿子,竟是突然跳了出来,成了其中的主角。
因而,朱棣除了震惊,有一刹那的惊喜,还有就是一股无明业火。
咆哮一声之后,众臣颤栗,一个个不敢吭声。
朱高炽已是大惊,吓得抖了一下身子后,他慌忙道:“儿臣万死之罪……”
朱高炽这诚惶诚恐的样子,若是以往的形象,必定是一副软弱之相。
而如今是虎背熊腰,口里说出这番话出来,虽是话很软,却给人一种……嗯……依旧还是很雄武。
朱棣看他的模样,终于……他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喃喃道:“像,真像……”
朱高炽满腹疑惑,不明就里地道:“父皇的意思是……”
朱棣却是摆出一副感慨的表情道:“真的类朕,朕遥想当初,朕也是如此,哎……只是如今,不年轻了。”
朱高炽这是第一次……听自己的父皇说自己与他相像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却也觉得百感交集。
他这半辈子,虽然朱棣并未对他有过凌虐,可朱棣是粗人,又总觉得朱高炽和自己完全不像,且朱棣历来说话,总是不给人情面,可以说……朱高炽已不知多少次,听到自己的父皇说自己不类他了。
朱高炽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也有一种感慨,自己的这一切,竟都是值得的。
于是,当下他拜下,张口欲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朱棣的愤怒,却已在骤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那愤怒只是一时的。
和自己的儿子身体比起来,一点儿失礼又算什么?
再者说了,太子不是将那瓦剌武士直接打翻了吗?
这不是面上有光的事?
朱棣面露喜色道:“从前节食,也在营中,却也不见成效。竟不成想,张卿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让你有了如此大的变化。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今见我儿,已是脱胎换骨了。”
朱高炽其实也说不上来,只是道:“儿臣想……这里头一定……有安世的心思在。”
朱棣高声叫道:“张卿。”
张安世却不知何时,竟又冒了出来,就在朱棣的不远处。
被点到名字,张安世立即应道:“臣在。”
现在竟又在了……
朱棣怀疑自己眼,分明方才寻这张安世不见的。
朱棣道:“这是何故?”
他手指着朱高炽。
现如今,朱棣已没了所谓设宴的心思,也顾不得这里有外臣在场了。
张安世便道:“陛下想问的是……”
朱棣道:“太子为何清瘦得如此之多,人也壮实了?”
张安世也不啰嗦,直言道:“陛下,这与饮食有关。”
朱棣听罢,却不禁皱眉起来。
张安世的话,令他开始戒备起来。
“是宫中的膳食?”
张安世笃定地道:“是。”
朱棣挑了挑眉,便道:“说朕听听。”
张安世道:“臣了解过宫中膳食的情况,宫中供应膳食的乃是尚膳监,这尚膳监里头有两个问题,其一,乃是肉食居多,且大多乃是肥腻之物。陛下,肉食虽然可贵,却也不可一味大鱼大肉,凡事都要适当才可,否则久而久之,便容易引发肥胖,还会使心脏和身体的其他部位出现问题。”
朱棣皱眉,不过又点头,想听张安世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接着道:“当然,其实这还是其次,这第二嘛,臣斗胆而言,尚膳监御厨所操办的食物,实在太难以下咽了。”
众臣听罢,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大家都下意识地看向跟前案牍上的菜肴,居然都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这玩意还真是……狗都不愿吃。
朱棣咳嗽一声道:“很难吃吗?”
朱棣是个粗人,和太祖高皇帝一样,其实对食物没有太多的追求。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是有那么一点难以下咽,臣听闻,大内之中,也有自己的小膳房,是吗?”
朱棣点点头:“是有的。”
张安世道:“可能小膳房的膳食会好一些。不过姐夫……不,太子殿下在东宫的饮食,却大多都是尚膳监提供,说白了,也是尚膳监的厨子。这些厨子因为是世袭,所以对烹饪并不精通,且食材又多是大鱼大肉,姐夫虽也吃,却难免难以下口。”
朱棣皱眉起来,他却是觉得听着更迷糊了,于是道:“既然难以下口,为何反而胖了?”
是啊,这个回答,显然逻辑上有很大的问题,照理来说,难吃不就是不爱吃了,应该清瘦了才是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人都吃五谷杂粮,不吃就得饿肚子。既然尚膳监的菜肴难吃,可总要填饱肚子的。只是太子殿下老实,又不敢违逆宫中的制度,擅自更换尚膳监所派遣的御厨,更不敢增设小膳房,所以就经常挨饿……”
朱棣:“……”
张安世道:“可人是不能饿着自己的,因而,在饥馑的时候,太子殿下长久以来,便有利用糕点来充饥的习惯。这糕点之道,比之烹饪之道要简单,而东宫之中的糕点,只要多放,味道就差不到哪里去。可这问题……恰恰就出在了上。”
“姐夫几乎每日,都将这当饭来吃,却殊不知,这虽对身体也有好处,可一旦不加节制,便会引发肥胖,甚至引发体内气血的疾病,尤其是久而久之之后,危害更甚。”
人间的事,总是教人感慨,天下这么多的饿殍,缺的是高蛋白和高,因而饥馑之人,面黄肌瘦。
可富贵之人,却不得不视高蛋白和高为蛇蝎,这倒不是这些东西害人,实在是摄入太多,竟到了引发病症的地步。
朱棣这才恍然大悟,脸上掠过惊奇之色,他没想到饮食上竟也有这么多的学问。
他看向朱高炽道:“是这样吗?”
朱高炽惭愧地道:“回父皇的话,安世所言,确实如此。”
张安世道:“任何事想要解决,其实只要找到症结就可以了,只要找到了症结,那么即可对症下药。于是臣对此,采取了一个办法,那即是离开太子殿下在东宫的环境,只是……想要让太子殿下改变从前的习性,单单离开东宫是不成的。”
“这其二,便是得有人看着太子殿下,且这些人,必须是不畏强暴,刚正不阿之人。再者,治疗这样的肥胖之症,凭借节食是不行的,人吃五谷杂粮,一旦断粮,危害更大。”
“因此,臣便请太子殿下移驾模范营!在这模范营中,有将军朱勇、张、丘松三人,此三人……治军严明,有古之周亚夫之风。”
…………
帐外,朱勇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周亚夫三个字,听得似很耳熟,忍不住问身边的张,低声道:“周亚夫是哪一个?”
张同情地看着二哥朱勇,道:“二哥,你忘了?咱们从小学过的,这是汉文帝时的将军,和俺们一样,都是功臣的后代。这人最出名的,就是胆子大,连汉文帝都不放眼里,汉文帝有一次巡视军营,到了周亚夫的细柳营,却被拦住,说是不得周亚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噢。”朱勇眼眸发亮,乐呵呵地道:“大哥是在夸俺们胆子大了?大哥就是大哥,什么都懂。这周亚夫和俺们一样,既是功臣之后,又胆子大得很,看来也是一条好汉。对啦,这周亚夫后来咋啦?”
听到这个问题,张的神情有些复杂,却还是道:“后来可能是因为他胆子大,皇帝怀疑他谋反,被廷尉治罪,不得已自杀了。”
朱勇:“……”
他突然觉得有点心塞。
丘松在旁摆出一副凶悍的样子,咬牙切齿地道:“若是俺,俺不会坐以待毙的,俺会……”
张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
张安世却在大帐之中,继续滔滔不绝地道:“太子一方面,依旧可以吃饱,且伙食的供应,与其他的官兵一样,素菜和荤菜兼而有之,这饮食,便算是正常了。”
“除此之外,模范营的操练,历来辛苦,这数月的操练,既可打熬身体,强健体魄,同时,也断绝了那些分过多的糕点,久而久之,太子殿下不但因此而清瘦,反而更强健了体魄,这便是一举两得。”
朱棣听到这里,才算是彻底地明白了。
他眼带关切,又细细地看着朱高炽:“吾儿觉得身体如何了?”
“父皇,好的很。”朱高炽高兴地道:“儿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未似今日这样精力充沛。”
朱棣更是大喜,道:“怪朕,都怪朕,哈哈……只怪朕糊涂,只觉得这肥胖乃是天生的,一旦觉得你肥胖太过,便只一味节食,结果却是适得其反。若无张卿,只怕现在你我父子二人,都还蒙在鼓里,依旧病急乱投医呢。张卿真是人才,他咋什么都懂呢?”
张安世保持微笑,此时配上一脸神秘莫测之色。
朱棣转而看向亦失哈:“尚膳监的宦官,统统给朕抽十鞭子,至于那些御厨……当月的月俸一个不给,该革除的,一律革除,立即发遣出宫去。”
亦失哈欲言又止:“陛下……”
宫中医官和御厨的世袭问题,其实也有它的好处。
毕竟是负责宫中的医药和饮食,事关重大,若是但凡有什么人稍有什么歹念,那这宫中贵人的性命,可都拿着在其手里了。
因而,对于亦失哈而言,宫中的医药和饮食,首先要解决的,恰恰是安全的问题。
而世袭之人,往往人员稳固,都是知根知底的,且都通晓宫中的规矩。
可以说,他们除了不一定会做菜和治病之外,其他的条件都堪称完美。
当然……如果医术高超和做得一手好菜的话,那就更好了。
见亦失哈欲言又止。
张安世自是明白亦失哈的烦恼,他笑了起来,道:“陛下,臣有一策。”
朱棣抬眸看向他道:“说来朕听听。”
人都是要吃饭,也是会生病的,所以关于御厨和医馆,并不是一件小事。
张安世道:“御厨的水平低劣,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臣倒以为,想要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在外设一学堂,教御厨的子弟们入学堂读书,学习烹饪之法,优秀者供应宫中,低劣者者让其自谋生路即可,想要成厨子,先要毕业。而想要入宫做御厨,除了毕业之外,还需经过尚膳监的考核。如此一来,即便他们的菜肴未必能够做到色香味俱全的地步,却也绝不至难以下咽了。”
“何况使其子弟们入学,也是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的父兄,又都在宫中当差,子弟们呢,又在宫外学习烹饪之道,也足以值得信任。”
朱棣眼眸微微一张,他顿时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指了指张安世道:“你这家伙,但凡是出主意,都是要建学堂,锦衣卫要建学堂,文法吏要建学堂,而今连这做厨子,竟也要建学堂。”
张安世却认真地道:“陛下,天下的技艺,数都数不清,可想要传承,就必须得通过学堂来教授。诚如这四书五经一样,若无学堂,没有人好为人师,而今怎有今日儒学的盛况呢?在臣看来,孔圣人最教人钦佩之处,就在于这传承之道,这才使我中国之礼,生生不息,儒学是如此,百家之学也是如此。”
一旁的胡广和夏原吉二人听罢,都差一点要呕血三升。
好消息是,张安世似乎也很倾慕孔圣人,这小子似乎也没有外间所言的离经叛道这样夸张。
坏消息是……他娘的这厮竟拿孔圣人来做模版,拿教授厨子做菜来比喻孔圣人的有教无类,并且援引孔圣人弟子三千的典故。
朱棣闻言,此时倒是笑了起来,道:“此言颇有道理!好,就如此。那么……学堂的事,就交给张卿,尚膳监的事,交给亦失哈。此事,由你们二人来办。”
亦失哈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认为这是张安世顾全了宫中太监们的脸面,心里对张安世有着感激,面上忙不迭地答应。
朱棣此时心怒放,饶有兴趣地看着朱高炽,越看越是喜爱。
这太子文治更胜他这个做爹的,而如今却又补齐了短板,得以身体得到了强健,也算是文武双全了。
这样的人克继大统,才教人放心。
朱棣圣心大悦,对太子更看重了几分,于是道:“此番在营中,吾儿有何心得?”
想了想,朱高炽很认真地道:“儿臣大开眼界。”
“大开眼界?”朱棣没想到朱高炽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原以为,朱高炽可能会抱怨,或者……会随口夸几句。
可大开眼界四字,实在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棣便道:“说来朕听听。”
朱高炽却是带着几分感慨地道:“儿臣终于明白,这模范营能宛如利刃,所向披靡的根源所在了。从前只觉得,可能只是因为其所用器物无不威力巨大的缘故。可现在才知,这些外物虽是大大提升了战斗的能力,可它真正能够万胜的根源,却并不在此。”
…………
大帐之外。
三个‘周亚夫’无精打采。
此时,又隐隐听到什么模范营,于是便都又强打起了精神,支起了耳朵。
“二哥,二哥,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说咱们有神兵利器不算啥。”
“真这样说,这……”
丘松冷着脸低声道:“哼,太子殿下是白眼狼,他翻脸就不认人。”
朱勇和张,下意识地脚步轻轻挪动,身体渐离丘松远一些。
朱高炽性情和朱棣完全不同。
朱棣好武。
而朱高炽却更钟爱读书,喜欢文静。
这一点,也是朱棣很不愿意见到的。
对于一个靠马上得天下的皇帝而言,若是后世的子孙过于文弱,或者轻视武功,必然会引发巨大的问题。
只是朱棣拿朱高炽也没有办法,毕竟此乃人之天性,何况他虽这一点让朱棣较为担心,可在其他方面,可谓是无可挑剔。
可朱棣哪里想到,朱高炽竟对模范营有一番见解。
下意识的,朱棣背着手,他面上虽然从容,只是心里却好像被某些念头所勾起。
于是他慢慢地边踱步,边道:“你细细说来。”
朱高炽道:“以往我大明官军,只一味好武,擅耀武扬威,其中的官兵,良莠不齐。因此赌戏、滋扰百姓的事频生。至于武官,若有严明者还好,可若遇到*****,则往往涣散,儿臣对此十分的担忧。”
朱棣的脸色微微露出了不悦之色,此等当众揭开军中弊病的话,是朱棣不愿看到的。
虽然大家可能都知道,但是直接摆到台面上说就不太好看了。
朱高炽像是没看到朱棣的脸色一般,接着道:“这其中根本的缘故就在于,从军的军户,本就良莠不齐,自模范营建立之后,也有不少的军马,招募壮丁,可……实际上的情况,就更加的不理想了。”
朱棣道:“噢?”
见朱棣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
群臣都低着头,不发一言,此时也不由得钦佩朱高炽的大胆。
以往的时候,太子殿下可没有这样的胆气。
要知道,这天下的兵马,陛下是经常过问的,可以说,揭开这些事,这不啻是打这天下最大的兵马大元帅朱棣的脸。
可朱高炽却对此,不以为意,他沉吟着继续道:“儿臣倒是分析过这些缘故,盖因为自宋以来,刺配充军风行,所以历来朝廷的兵源,大多都是破落户,亦或者是罪囚。”
“这些人……本就散漫,一旦入营,若是官长不加约束,那么必是散漫成风,若只是聚众赌博,懒散倒也罢了,可一旦遇到了机会,他们便不免要欺凌百姓,甚至杀良冒功。此等军中恶疾,儿臣读经史时,实是感触良多。”
朱棣听罢,脸色涨红。
朱棣当然也清楚这些事,可另一方面,却觉得军中绝大多数都历来如此,精锐毕竟只是少数,老朱家就是靠这个才得的天下,你身为太子,直指这些出来,岂不是忘本?
何况太子的言行,就代表了未来当政之后的态度。这些话,只怕不少的武臣,现在已经开始如芒在背了吧!毕竟……依着太子殿下现在的态度,将来秋后算账,乃是难免。
朱棣淡淡地道:“说完了吗?”
朱高炽摇头:“儿臣还没有说完。”
朱棣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朱高炽道:“正因如此,所以民间才有谚语,叫做好男不当兵。因而,这样的问题,可谓是积重难返,恶习甚多。”
朱棣抿着唇,没回应。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的脸色,此时的张安世,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了。
陛下看起来是不高兴的,却又没有出言让太子停下来。
朱高炽随即道:“可儿臣万万没有想到,模范营竟解决了这个顽疾,这才是模范营与天下诸军马所不同之处。”
朱高炽继续道:“儿臣在模范营中,这才发现,模范营中入营者,大多乃良家子。”
朱棣狐疑地道:“是良家子,又有什么奇怪?”
朱高炽道:“自宋以来,征募良家子从军,何其难也。这岂是一纸诏书,就可以敲定的?”
朱高炽竟是不客气地反问。
朱棣一时瞠目结舌,他隐隐觉得,朱高炽这小子,胆子肥了不少。
张安世一脸无辜地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拼命地眨,仿佛是在说,这可不能冤枉到我头上,这肯定和我没有关系的。
朱高炽继而道:“可儿臣所接触的模范营校尉人等,了解他们的家境和身份,虽不敢说他们的家境殷实,却也大多……家中颇有薄产,家世清白。且他们大多,都是踊跃入营,还历经了模范营的挑选,这才幸运能够选上,父皇可知这是为何?”
历来君臣们只对模范营的火器有兴趣,对于模范营的其他方面,可以说不甚热心。
当然,这也并非是有什么恶意。而是因为,模范营的火器太出彩了,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自然而然也就深信,模范营的战斗力来源于此。
朱高炽显然并不是为了等朱棣的回答,他问出这话,便自问自答道:“这是因为,良家子们深信,一旦能够入营,不但不会沾染军中的恶习,反而会使他们的子弟性情更肯吃苦耐劳,也深信他们入营,即便不能立下军功,获得什么恩禄,这数年的军旅下来,入营之后,这营中也能教养出他们的子弟,使他们将来,不愁生业。”
朱棣听罢,显得诧异:“嗯?”
朱高炽道:“譬如在模范营中,根据不同兵种,都有不同的课程。步兵营大多重文词和地理之学,其中操练之余,不但每日都有两个时辰学习之外,还有功课。”
“炮兵营则不同,炮兵营则重算术。”
“还有军医所,则传授救治和护理之道。”
“除此之外,又有骑兵斥候队,他们所学的,除了一部分马匹的知识,便是关于勘测地形,绘制图纸,数学、文词等等。”
“父皇,这模范营中,都是在极认真的教学,且入营之后,官兵并非天差地别,大多吃穿用度,并无太大的差异,正因如此,所以袍泽之情颇深。这军中操练枯燥,且所教授的他们的教习,大多博学多闻,且将校尉们的功课,与操练并重,在模范营中,反而可以心无旁骛,即便不好学的,也能大致掌握这些学问,若是悉心学习的,则就更非同凡响了。”
朱棣听到此处,脸色微微地舒展开来。
他凝视着朱高炽,好像打算想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这个儿子的意思。
朱高炽则继续认真地道:“一旦入营,即可养成良好的习惯,不沾染恶习,又可学习到不少的学识。平日里朝夕相处,袍泽之间既可相互增长见闻,将来就算还乡,也多了不少关系至深的至友。这样的人,他们即便不能立下军功,从而加官进爵。等退伍出营,想要谋取出路,也是不在话下。”
顿了顿,他又道:“父皇,我大明能读书写字者有几人?能精通计算者又有几人?值得人信任者,又有几人?似这般的人,一旦出营,就是人才!”
“儿臣了解过……有不少商户和太平府的官衙,最重的就是此等校尉,往往愿意高薪留用。因而,身世清白的良家子弟,也以能够入营为荣,甚至有不少人,将入模范营,既当是报效国家,也当其为进身之阶,每年招募,无不是人人踊跃。”
“这些身家清白之人,往往怯于私斗,而勇于国战,令行禁止,一旦战时,是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对于朱高炽的这番见解,朱棣此刻是较为意外的。他听到此处,已经开始陷入深思。
而朱高炽显然没有就此打住,他接着道:“且几次出营操练,儿臣更是发现,他们往往对沿途百姓,秋毫无犯,对侵扰百姓的行为,也尽都鄙夷。这一方面,是在营中读书明理的关系。这其二,也是他们本就出身良家,天性之中,便厌恶恶习和侵扰民间之事。”
“再就是官长们,往往可以以身作则,纪律这才严明。其中朱勇、张軏、丘松人等,无不日夜在营中,能与将士同寝同吃,以至营中以养成了武官当先的习性。除此之外,有了学识之后,也使将士们的战斗力大增,每一次骑兵勘测地形,往往绘制出来的舆图十分精确。而炮兵学习算学之后,火炮的精度大增,儿臣听闻,同样的火炮,其他军马,十打只能中其一二,而模范营的炮兵,竟可做到十中六七。”
“步兵营的步卒也是如此,寻常的士卒,可以根据分发下来的舆图,做到完成命令,因为他们能够看懂绘制的舆图。并且在与其他各营配合作战时,也能够做到协调,这都是因为军令可以准确传达和理解的缘故。”
“这样的军马,自然而然也就和其他的军马,有了天壤之别。”
朱棣听罢,微微皱眉,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他才喃喃道:“是吗?朕竟想不到,模范营还有此等可贵之处。这样说来,从招募,到操练和学习,再到吃喝,宿营,这里头是无一不有其精妙所在了?”
朱棣也是带兵之人,还是一个擅长带兵之人,朱高炽的这些话,寻常人若是听了,可能只是将信将疑,可朱棣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原来如此。”朱棣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点点头道:“这就难怪了!哎,倒是朕当初糊涂了,眼里只看到了火器。却殊不知,还有更厉害的。”
朱棣此时,一脸欣慰地看着朱高炽。
从前朱高炽厌恶军事,却没想到,他如今竟有一番这样独到的见解。
看来去了模范营,不但医治了肥胖,却还有此功效。
朱棣心头大悦,却道:“太子所言极有道理,如此独到见解,朕也不如。”
朱高炽忙道:“儿臣万死,这只是一些粗陋的见识……”
朱棣是个大气之人,笑着摇头道:“你将来克继大统,能有此见识,我大明就足以能够肃清武备,威震四海了。”
这一句夸奖,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突而其来的超常发挥的夸奖,反而令朱高炽一时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朱棣哈哈大笑道:“太子很好!模范营,果然不愧为模范,张卿……立了大功啊。”
今天这事,张安世其实挺意想不到的。
此时听到陛下提到他,张安世连忙道:“陛下,臣惭愧的很,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功劳,主要还是将士们肯勠力而已。”
朱棣欣赏地看了一眼张安世:“若只是动动嘴皮子,谁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张卿草创这模范营,能有今日,可见你的本领,你啊……就是平日里太谦虚了,以至于朕从太子这儿,方知这些。”
张安世老实巴交地道:“臣平日里嘴拙,不善言辞,何况这也不算什么……”
朱棣摆摆手道:“好啦,别再啰嗦。你这是创业之功!朕也知道,这其中,朱勇、张軏、丘松人等,出力也是不小。来人,召他们来,朕要好生赏赐。”
众臣看向朱棣,很快有人捕捉到了朱棣的心思。
陛下显然已被说动了什么。
或者说,太子的话,令陛下对模范营的一套机制,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不过陛下却没有选择让太子或者张安世拟定章程,或者让兵部尚书金忠来问话。
很明显,陛下深知,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而大明这么多的军马,有不少的军将和老卒,尽都是当年跟着陛下靖难出身的。
这些人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一旦直接下达命令,教天下兵马效仿,一方面,未必有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另一方面,也就意味着,可能大量的人要被裁撤掉了。
这对于朱棣而言,显然是难以承受。
毕竟难以对这些当初的老伙伴们交代,另外,也是费时费力。
不过陛下显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作为,此时罕见的要召见模范营的主官,自然就有特别的旌表他们,让他们继续成为模范。
如此一来,让大家自行领会陛下的心思,即便陛下没有强行要求他们,也教他们自觉地朝着模范营的方向慢慢靠拢,好生学习这模范营的练兵之道。
所谓帝王心术,便是如此,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未来天下的大政方向,若是能揣摩出这些意思,朝着这个方向去做,那么就不难出人头地了。
倘若揣摩不出,背道而驰,依着老朱家不养闲汉的心思,可能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帐中众臣,不无是万里挑一的人精,此时心里已经通透了。
不多时,便有数人来。
除了朱勇三人,便是营中的总教习顾兴祖,除此之外,还有营中千户数人。
众人规规矩矩地朝朱棣行了军礼,不少人其实心中甚是忐忑。
太子在营中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问题是,这数月以来,他们可没少让朱高炽吃苦头。
虽说……这是郡王殿下的意思,可陛下对郡王殿下甚厚,太子又是郡王殿下的姐夫,可能真惹恼起来,不会责罚郡王,可他们这些人,说不准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朱棣一扫众人,目光幽幽,猛地,目光落在了丘松的身上,开口道:“丘松。”
“卑下在。”丘松大喝一声,声若洪钟。
此声很是震耳,甚至有人直接给吓得抖了一下。
朱棣面无表情地道:“这一次你没有带火药来见驾吧。”
朱勇几个,顿时惶恐起来,这不是摆明着,故意挑刺吗?
谁不晓得丘松他脑子不好?陛下您是知道的啊!现在召见丘松来,却问起这个,不就是想故意找个由头好生整治?
丘松依旧面不改色,摇头道:“没有。”
“这倒难得。”朱棣笑了笑,道:“朕还以为,你到现在还改不了这个毛病呢。”
说罢,竟不再搭理丘松,而是看向后头几个武官,询问其中一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忙恭谨地道:“卑下模范营步兵左千户赵敬,参见陛下。”
朱棣朝他点头:“你是哪里人?”
“卑下乃松江人。”
朱棣道:“父母所操何业?”
赵敬几乎没心思去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回答道:“家中务农为生。”
朱棣继续问:“从军几年了?”
“模范营筹建迄今,便一直在营中效力,已有十年之久了。”
朱棣颔首:“站起来,朕看看。”
赵敬倒也不惧,长身而起,他穿着甲胄,不过身体彪悍魁梧,满是昂扬之色。
朱棣露出微笑道:“这也是壮士,与那瓦剌武士乌日格相比,更胜一筹。我大明最需这样的人,你能任千户,一定立下功劳不小,如今获赐什么爵位?”
赵敬如实道:“不曾得爵。”
朱棣道:“封伯,朕说的!”
赵敬脸色微微一变。
众臣:“……”
朱棣含笑道:“这样的模范千户,封一个伯爵,已算是屈才了。”
说罢,瞪着这赵敬,道:“还不谢恩?”
这等于突然强塞一个宝贝到赵敬的手里,还生怕赵敬反悔不肯接受。
显然,朱棣也怕此时有大臣站出来多嘴,赶紧让这赵敬谢恩了事。
毕竟谢过了恩,这一道恩旨可就覆水难收了。
总不能人家都说了谢谢,你还说这红包我想了想算了,你还给我,我下次再给。
…………
老作者夜独醉开了本新书《重生1996大时代》,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
赵敬不敢怠慢,忙道:“卑下谢恩。”
朱棣背着手,随即对兵部尚书金忠道:“金卿家,以为如何?”
金忠沉吟了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并无不可。”
“噢?”朱棣有些诧异。
这真是出乎预料,他原本以为金忠会极力反对。
毕竟兵部尚书,对于封爵的事是很敏感的。
或者说,大明百官,对于封爵也大多反感。
朱棣笑吟吟地道:“金卿倒也开豁。”
金忠道:“朝廷养着百万官兵,这百万的官兵,每年所费的人力物力,实在是不可计数。不只要授予他们土地屯田,要大气力搞马政,如今更要采购大量的火器,供给他们军粮,至于其他的赏赐,更是数都数不清了。”
顿了一顿,金忠继续道:“费这样大的气力,是为了什么呢?自是为了保我大明四境安宁,使百姓可以安居乐业,模范营的战功,臣是亲眼所见。而至于模范营的练兵之法,其实臣也是现在才从太子殿下口中得知,果如太子殿下所言,此等惊世骇俗之法,确实值得称道和推广。”
“若陛下只封赏出一些侯伯,赏赐出了些许的钱财,就可使天下的官兵们知道,若他们也能效法模范营,将来亦可封侯拜相,因此,一个个尽心实意去学,那么……对朝廷而言,哪里是损失了些许的封赏,而是得到了百万精锐,实是可喜可贺的事。”
金忠沉吟了片刻,又道:“臣掌兵部,对于朝廷无度的封赏历来是反对的。可臣并非是吝啬之人,臣为陛下当着兵部这个家,就该学会算好这一笔账,哪些封赏是不该,哪一些是非要出去的,却还是明白。”
朱棣颔首道:“是啊,银子要在刀刃上,封赏也是一样。当初朕靖难,若是有这样一支勇士营,何须耗费数年才打到南京城来?数年靖难,又造成了天下多大的灾难,耗费了南军和北军多少的钱粮,由此可见,精兵的紧要。朕今日就要千金买骨,要教天下人知晓,朕有的是封赏,没什么是舍不得的,只要能效模范营能够成事,这些封赏又算什么?”
说罢,朱棣雷厉风行地询问朱勇:“营中有多少千户?”
朱勇听的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十……十三人……”
朱棣大气地道:“都封伯。至于你……朕再敕你为侯,将来你袭了你父亲的公爵,你这侯爵,便可传予你的次子。你朱家一门,有一个公爵,一个侯爵,世袭罔替!”
大明最顶级的爵位,应该是徐家的一门两个国公,也即徐家兄弟的魏国公和定国公。
而朱勇这成国公之后,平白竟得了一个可世袭罔替的侯爵,却令他不禁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棣又看向张軏:“朕也赐你侯爵。”
张軏身躯微震。
他的兄长张辅如今已是英国公了,当然,这是得了父荫的缘故,而张軏只是次子,是没有资格袭爵的。
当然,他凭借着战功,也早已得了一个伯爵之位,不过如今又封了侯,却是意外之喜。
张軏显得格外的激动,将门之后,心心念念的自是封侯拜相。
于是忙道:“臣谢陛下恩典。”
朱棣瞥一眼丘松,道:“他也照此例吧。要明发诏书,昭告天下。”
说罢,朱棣看向朱高炽,道:“太子在营,已有数月,原本这詹事府中,没有太子是不成的。只是眼下,太子调养身体要紧。今日,朕许太子五日沐休,五日之后,依旧回模范营听用。”
朱高炽一脸诧异,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现在的他,对模范营的生活,倒也还算习惯,可有家有业之人,总不能成日待在营中吧。
何况他想不明白自己的父皇做这样的决定,却不知是何意?
眼看着朱高炽惴惴不安的样子,朱棣道:“朕当初在燕王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就曾言,宫中是养不出贵子的,因而命朕镇北平,几番在军中,出击大漠,可谓是戎马半生。”
说到这里,朱棣看向朱高炽的眼中多了几分期许,道:“你是朕的儿子,而今天下承平,相比于当初朕的处境,已不知好了多少倍。如今……让你继续在营,其一为调养身体。这其二,也是对你有莫大的好处,好好学一学吧,不会有错的。”
朱高炽看着朱棣关切的目光,只好道:“儿臣遵旨。”
朱棣这才想起,今日的正经事好像是招待这鞑靼、瓦剌三汗,当下便笑道:“这乌日格,亦是好汉,赐他十万金。其余博克之勇士,虽是惜败,却也不失为汉子,赐金五万。”
三汗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慌忙谢恩。
朱棣今日心情显然格外的好,随即入宴,酒过正酣,及至下午的时候,方才教人散去。
他独独留下了张安世。
朱勇三人也跟着群臣离开。
这兄弟今儿都封了侯爵,心情自是舒畅,一个个神气无比。
这朱勇道:“俺现在算是明白啦。”
张軏好奇道:“二哥明白了啥?”
朱勇道:“大哥神机妙算,只怕早料到咱们有此福气,这一场功劳,是大哥送俺们的,说来奇怪,原来调教太子殿下,竟也算是大功劳,这样说来,以后咱们得要好好干。”
张軏摸摸脑袋,似乎也摸清了此中的脉络:“二哥,咱们现在还调教得不好吗?”
“从前还是太和善了,吃的苦头太少。陛下不是说了吗?他当初在大漠的时候,那才叫苦头呢,相较起来,这算什么?”朱勇极认真的道。
“可是……”张軏带着余虑道道:“这会不会令太子殿下记恨咱们?”
说话之间,朱勇和张軏对视了一眼,而后目光俱都落在了一旁叉手的丘松身上。
似乎一下子,又有了什么主意。
朱勇道:“我看哪,太子殿下在步兵营已算是合格了,他最擅的乃是算术,调去炮兵营比较合适。”
丘松:“……”
张軏眼前一亮:“啊……对对对,是该给殿下加一加担子了,太子殿下得知,一定很是欣慰,就这样决定啦。”
丘松:“……”
…………
杨荣人等,俱回到了文渊阁。
到了傍晚,金忠来见。
金忠这兵部尚书,因为涉及到大量武臣封爵,所以需要来文渊阁办一道手续。
不过此等事,其实不劳他这兵部尚书亲自来,他执意来此,显然也想听一听文渊阁诸公的建议。
杨荣显然深知金忠的意思,因而请了金忠到自己的值房,又让人去将胡广和金幼孜一并请来。
众人各自落座,彼此抱茶,先谈了谈天气,随即又谈及到淮河的水患,以及河南一带的大旱。
古时的灾情,总是连绵不绝,不过今年多地大灾,令文渊阁诸公,也不禁为之皱眉。
即便是太平府,其实也在灾害的范围之内,毕竟淮河水患,教太平府也遭了不少的损失。
“幸赖如今国库充裕,如若不然,百姓们就要遭殃了,我等理当奏请陛下,请陛下拿出一些内帑中的银子,也一并来赈济,如此一来,便可共度时艰了。”金幼孜道。
胡广皱眉:“哎……”
金幼孜道:“胡公又因何叹息?”
胡广道:“现在朝廷的事,处处都是伸手向内帑要银子。殊不知……拿人手软,吃人嘴软……长此以往,朝廷但凡用钱,都要处处受制……”
他摇摇头,对此比较担心。
胡广是传统的儒家士大夫,他们读书人群体,这个群体是有自我意识的,因而也催生出了一套他们认为合理的国家制度。
譬如国库与内帑的分离,文官可以支配国库的钱粮。而皇帝掌握着内帑,自然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一旦皇帝没了银子,缺了钱,当然会千方百计地向国库伸手,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宫中和百官们的博弈,这样的事,历史上也屡见不鲜。
不过既然捏着了钱袋子,皇帝有求于人,需要国库来弥补皇帝的私欲,那么就少不得在某些地方,对文官们进行某些让步,因而才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可现如今,显然情况是恰恰相反的。
国库不足,可内帑的财富,却不知是国库的多少倍,掌握着天下兵马,掌握着锦衣卫,同时又捏住了钱袋子皇帝,几乎权势超越一切。
反而大臣们每日所能想的,就是绞尽脑汁地从内帑里讨个三瓜两枣来救急,这显然是彻底与文官的理念背道而驰。
金忠听了这话,笑了笑道:“内帑的银子从何而来呢?国库为何会亏空呢?说来说去,不就是弄不来银子吗?这天下的钱粮,又去了何处,胡公难道想不明白?依我看啊,胡公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受制于人这样的话,可也是大逆不道之言。当然,胡公率真,自也不必计较。可钱粮哪儿去了,却是你知我知,天下皆知的。”
胡广郁闷地道:“我只是牢骚而已,金公为何得理不饶人,处处计较?”
金忠道:“不平则鸣,我看哪,有些人已没有出路了。”
胡广这些抿嘴不语了。
这其实是极痛苦的心情,一方面,原本深信不疑的东西,早已是千疮百孔,这些东西,其实胡广自己也不相信了。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新政所带来的成绩,无人可以掩饰,天下的出路,似乎也只有新政了。
胡广并不愚蠢,可他深信,却又不敢去信,因为这终结的不只是自己那一套礼法观念,还有世世代代以来,像他这般人的田园牧歌。
这是给自己掘坟墓!
金忠笑吟吟地道:“若非老夫现在已是兵部尚书,倒还真想给诸公们算一卦。好吧,说一说正经事。兵部这边,章程这两日拟定,只是这侯伯的名号,却还需与诸公商榷。”
杨荣今日出奇的没有吭声,其实此时再说什么,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清楚胡广此时就像是溺水之人,你总得要让人家哀嚎几声吧,总不能有的人精神上即将死亡,却还不让人嚎叫吧!
这太残忍,而杨荣心善。
这种时候,难免毫无道理的抱怨,你跟着说对对对就成了。
此时,既然金忠说到正事,杨荣便道:“此事,让礼部定夺即可,刘部堂那边……拟定了章程,我等再议。”
胡广道:“此番封爵者是不是太多了?”
金忠不语,也算是懒得和他计较了。
金幼孜沉吟片刻道:“太子所言若果为真,教授军中的官兵识文断字,以及家国之道。这难道不是开天下之先河吗?孔圣人说过,有教无类,若我大明连官兵尚且都知礼义廉耻,只怕也要称赞有加。胡公啊,陛下的心思,很明白,此乃千金买骨,区区十数个爵位,便可立木为信,依我而言,这是好事。”
胡广显然心头还带着几分担忧,道:“他们在营中教授的却未必是……”
金幼孜道:“可也有许多忠义的典故,只要教授典故,那么就免不得要教人知晓春秋大义。”
胡广顿了顿,似想了什么,最后道:“好吧,这也确实没有错,张安世也确实干了一件好事,这一点我认!”
杨荣微笑道:“胡公也有认输的时候?”
胡广挑眉,振振有词地道:“君子连是非对错也分不清吗?”
众人还在此喋喋不休。
而在另一头,半醉的朱棣,此时轻轻地呷了口茶,温热的茶水,带着淡淡的茶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他端详着张安世,半晌才道:“太子能这般,朕的心就放下了一大半。”
张安世笑着道:“太子殿下一向……”
不等张安世说完,朱棣便摆摆手道:“你不必总说他的好话,他于你有养育之恩,你自是处处都要为他说话的。只是朕自己的儿子,他的长处和短处,朕会不知吗?如今他有此见识,且身体能够康健,朕也确实欣慰不少。”
说话间,朱棣的唇边勾着浅笑,可见他今儿的确心情极好,应该说,朱高炽今天所展现出的改变,令他心头极为安慰。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朱棣又道:“只是这些事,你事先为何不和朕言?”
“这……”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现在手头有不少事要忙碌,太子殿下在模范营的事,臣其实……”
朱棣叹口气道:“真是难为了你啊,于情而言,他是你的父兄一般。可于理而言,你又不得不教他在营中好好地锤炼,只怕也难免于心不忍,所以这才不忍去过问是吗?”
张安世道:“陛下是懂臣的。”
朱棣道:“朕决定让太子再在模范营中待一些日子,一方面,是好生让他再练一练身体,这对他有好处。其次,教他知军中官兵之苦,对他将来也大有裨益。这些事……以后你不必过问了,教他自个儿领会吧。”
张安世道:“是。”
朱棣随即微笑道:“此番朕没有封赏你,你可知是何故?”
张安世也想问,是呢,这么多人得了奖赏,他这个亲自特意将太子送进模范营锻炼的人,反而被忽略了。
当然,他还是要面子的,于是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道:“臣也没有什么功劳……”
朱棣摆摆手道:“朕老了,虽人人称为万岁,却人的生老病死,无论念多少万岁,也是无法更改的。朕敬天法祖,只求余生再为子孙们做一些事,也好将来归天,得见太祖高皇帝,总不教他老人家斥责。”
张安世道:“太祖高皇帝若知陛下功绩,还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朱棣笑道:“你错了,太祖高皇帝,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儿孙。这些话,朕不能对外人言,今日就索性和你言之吧,朕乃太祖高皇帝的子嗣,他自是垂爱朕,可朱允炆等人……太祖高皇帝又何尝不怜爱呢?朕干过的事,朕自己心知肚明,虽说靖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说全然是光明磊落,却也未必。”
张安世直接被干沉默了。
要知道,从前陛下可是一再宣称,他是太祖高皇帝最爱的儿子,太祖高皇帝是不得已,才将皇位给了建文皇帝,而如今,他入继大统,也算是遂了太祖高皇帝的心愿。
对于这些,大家心知肚明,自然而然,无论是张安世,还是其他人,都是一个个笑嘻嘻的表示,陛下说的对,我就是太祖高皇帝当时头上的虱子,当初太祖高皇帝就是这样想的。
可谁晓得,朱棣骗了自己一辈子,而张安世这些人,也哄了朱棣半辈子。
转过头,他竟突然说了实话。
这叫张安世很为难,这时候该咋说?
陛下,您这不是涮大家玩吗?
张安世的心思在脑子里千回百转,他有点不确定这问题是不是送命题,就怕一个不小心答错了。
纠结了半天,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正因如此,臣才生出万幸之心。”
朱棣诧异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他觉得张安世这话没头没脑。
第456章 加恩
“万幸?这是何意?”朱棣甚是不解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臣所万幸的,乃是家父除了阿姐,便只产下臣这一子。于是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感情甚笃。”
朱棣:“……”
张安世继续道:“据臣所知,这百姓人家,凡是子女多的,无不会充斥各种矛盾,闹将起来的也是不少,教人烦不胜烦。”
朱棣下意识地点头。
张安世的这番话,看似只是拉家常,实际上,却是让朱棣的心理好受了不少。
他将赤裸裸的叔侄相争,变成了家庭矛盾。
家庭内肯定是有龌龊的,谁家没有呢?
大家都这样,所以陛下至多也只是其一而已!你瞧,这心理负担也就没有了。
张安世接着道:“臣与阿姐之所以感情深厚。其一,自是因为阿姐将臣拉扯大,这其二,若是往深里去深究,便是我们姐弟二人可以相互扶持,彼此相助。”
朱棣听到这个,感触地叹道:“是啊,朕的几个儿子,当初也争得厉害呢。”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其实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吗?太祖高皇帝也是熟知经史之人,所以他在世的时候,一定很担心这样的事吧。”
朱棣的心情一下子又低沉下来,幽幽地道:“他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张安世道:“可太祖高皇帝所担心的事,却在陛下的手头上解决了,太祖高皇帝若得知将来自己的子孙可以和睦,因为陛下的缘故,彼此可以相亲,定要大悦。”
这话锋,直接又给转了回来。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知道这其中自然有安慰的成分,却慢慢地也琢磨出什么味来。
张安世道:“现在朝廷分封陛下的兄弟和儿子们在外,诸王极需朝廷的支持,再无异心,只希望能够与陛下多加交流,至于赵王和汉王两位殿下,与太子之间关系也渐渐亲厚,难道……这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
“兄弟和子弟们,都在一口大锅里吃饭,时日久了,必定要产生争执。可若是见这锅分出去,既可借这些亲族为大明开疆拓土,而亲族们又借本家之势,而在外羁縻四海,彼此之间,已形成了天下最牢靠的共生关系,谁也离不开谁,且历朝历代,宫中怀疑宗亲们造反的问题,也得以解决,纵观历朝历代,只怕眼下没有比这个时候,宗亲关系更和睦的时期了吧。”
“哪怕是建文……不……哪怕是朱允炆,如今他已为僧,在吕宋等地,大建佛寺,弘扬佛法,据臣所知,不少宗亲,也都对他放下了嫌隙。诸王都愿意与朱允炆合作,希望他的寺庙建至自己的藩地来,因为唯有如此,才可借我大明之佛,来安稳人心。”
“陛下,太祖高皇帝若是知晓,陛下解决了宗亲之间这样的大难题,又怎么会责怪靖难这样的小事呢?”
朱棣颔首,振作起来,转而道:“朱允炆现在怎样?”
张安世便道:“他一心向佛,四处弘扬佛法,如今……已颇有成效。西洋各国之中,已大建佛寺,由他的弟子们主持,听闻现在,弟子已有三千之众。陛下,臣斗胆而言,从前陛下对朱允炆,定是嫌防的。可如今,陛下还会嫌防吗?只怕这个时候,巴不得他能够长命百岁,能够在西洋,过的好一些吧。”
朱棣颔首:“此子不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好和尚。”
张安世笑道:“臣也早看出,他定会成为一代高僧。”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这是事后诸葛亮。”
张安世摇头:“这却不是。因为在臣看来,能成为高僧的,从来不是那种自幼遁入空门的和尚,而是有人生大阅历,经历过无数人生起起伏伏之人。唯有这样的人,经历过人间的大富贵,又从天上跌落至凡尘,此等大起大落,情绪之跌宕,绝非寻常人可比,唯有这般的人,才可能大彻大悟,领悟别人无法领悟的禅理。这就如那释迦摩尼,不也是王子出身吗?”
张安世说罢,笑了笑:“禅理这东西,绝计不是只是枯坐和念经就可领悟的,倒是朱允炆,他所经历的事,绝非寻常人可以想象,所以他的想法,会比寻常人要深刻的多。正因如此,他在佛学上的成就,只怕也无人可超越。”
张安世的话,让朱棣觉得意外,想了想,也禁不住认同道:“这话倒是有理,朕听闻过一句话,叫做国家不幸诗家幸。那安史之乱,不知创造了多少大诗人,还有那金人南下,汴京沦陷于金人之手,无数的世族不得不争相南渡,父子、夫妻、兄弟相别,更不知诞生了多少词人,可见越是痛苦的遭遇,反而才可诞生无数的诗词大家。反而是天下太平,安居乐业时,却多的只是一些文人墨客,为赋新词强说愁。”
张安世道:“陛下真是圣明,连文墨的事也这样懂。”
“滚蛋。”朱棣微微抬头,带着几分傲娇道:“真以为朕和你这般,从小就不好学吗?朕当初不知受了不知多少大儒指点,所受的教育,岂是寻常人可比。只不过……朕读过经史,也通晓文墨,可真正进入军中,在北平镇守过藩屏,方才知晓,这些东西很是无用,想要治天下,怎可凭借那些无用的诗书。”
张安世显得尴尬,他的印象中,朱棣只是个大老粗,不过……
细细想来,他竟是忘了朱棣年幼时所受的教育确实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而以太祖高皇帝的严苛,只怕朱棣的文化知识,至少应该比这个时代的寻常秀才要强得多。
反是他……好像至多也就一个童生水平。就这水平,张安世可能还有给自己加分的成分。
小丑竟是我张安世?
张安世感觉自己的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此时,朱棣却道:“过些时日,该给朱允炆一些赏赐,他在西洋,也是不易。他的儿子朱文圭……”
朱棣皱眉起来,突然大呼道:“来人。”
亦失哈匆忙入殿,道:“奴婢在。”
朱棣道:“朱文圭现今如何了?”
这朱文圭乃是朱允炆的次子,历史上,靖难之役之后,他被朱棣囚禁在了凤阳,那时只有两岁,被人称之为建庶人,直到五十多年后,明英宗复辟,怜悯他,为其建造房屋,娶妻生子,并且将他释放出来。
这位建庶人十分可怜,五十多岁释放的时候,连牛马也没有办法分辨。
只是……这朱文圭的命运,却因为张安世所改变了。
亦失哈道:“当初擒获朱允炆的时候,朱允炆为僧,陛下见朱允炆有悔改之意,于是便赐封这朱文圭为郡王,不过……”
朱棣道:“不过什么。”
“不过却未实封藩地,一直停留在凤阳,以郡王之礼供养。”
朱棣没有下旨封封地,再加上这朱文圭身份极为敏感,以至于大臣们也不敢多嘴去问。
所以大家只给了朱文圭一个郡王的待遇,还继续留在凤阳。
当然,朱文圭的待遇,却是大大的提升了,也不似从前那个建庶人那般,直接被关押在了高墙之内,只要不离开凤阳,谁也不敢拿他怎样。
朱棣沉吟了一会,而后道:“此乃朕兄懿文太子的血脉,一直留在凤阳,很不稳妥。分封出去吧,在海外,寻一个好藩地,赐他三卫人马,加封为亲王,给他选一个能干的长史,多选几个能干的武臣辅佐他,至于国号,就定为‘越’。”
亦失哈奇怪地看了朱棣一眼,一时闹不明白是什么缘故,陛下突然惦记起了这位朱文圭。
不过他不敢多言,立即道:“奴婢遵旨。”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伱来给他择一处好藩地,到时报到朕这儿来,他久被圈禁,只怕对世事不通,现在应该多少岁了?”
张安世道:“应该是二十岁上下。”
朱棣颔首:“也是老大不小了,需有人尽心辅佐,慢慢地增长他的阅历,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懂得军政和民政了。过几日,召他入宫来见一见,而后准备就藩。他的藩地,离朱允炆近一些为好。”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应承下来。
朱棣好像一下子,了却了一桩心事,方才轻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不得不说,张安世这经略四海的方略,确实解决了朱棣一个大麻烦,使他现在,已能够用平常的心态,去看待自己的那些兄弟和子侄们了。
至少这嫌防之心,已是尽去,多封一个是一个。
哪怕他们有野心,也将他们的野心用在了对付那些当地的土人身上。
他们的野心越大,对大明而言,反而受益更多。
毕竟,他们的土地和人口越多,大明的关税和钱粮也就滚雪球的增长,他们的疆土越大,大明对这四海的控制力也就越强。
朱棣转而又道:“张卿,你那新洲如何了?”
张安世愣了一下,随即道:“臣不知道啊。”
朱棣:“……”
这个回答,朱棣表示有点无语。
张安世淡定地道:“臣现在忙碌的,都是太平府的事,新洲那边,只委托了长史杨士奇治理,听闻还不错,也开辟了不少至太平府的航线,有不少商贾往来。”
朱棣道:“嗯,这也很好。你好生用命吧……”
张安世被这一番话,说的一头雾水,又不好多问,便正待要告辞。
却在此时,突有宦官道:“陛下,文渊阁与各部尚书求见。”
朱棣皱眉起来:“不是才见不久吗,怎的又来觐见?”
说着,便又道:“叫进来说话吧。”
不多时,杨荣人等,便匆匆而来。
杨荣率先道:“陛下,河南有紧急的奏疏。”
朱棣命亦失哈接过,打开一看,挑眉道:“事情已经这样的严重,今岁是怎么了?竟这样的厉害。”
以往有灾情,都还好,可今年的情况,十分异常。
“陛下,情势严重,要防范于未然,当立即命户部派官抚问。”杨荣道。
朱棣看向夏原吉,沉吟着道:“夏卿家,户部这边,可以拿出多少粮来赈济?”
夏原吉道:“粮食是足够的,若是所征的民夫,用银子来付给的话,又可节省一大笔的银子,只是……现在灾情波及的,不只是河南,还有直隶北方各府,已经江西、湖广以及关中等地,波及如此之甚,若只是如寻常那般,只遣官抚问,只怕……”
夏原吉说出了自己的担心,牵涉的地方太大了,从淮河的水患,到河南等地的旱情,还有关中的蝗灾,若是以往,朝廷的办法很简单,河南出灾,户部派官去抚问,同时……调周边如关中、江南的粮去赈济。
可现在,附近都遭灾,就意味着,粮食需从千里甚至数千里地运送,这就牵涉到了各省,还有一旦生灾,就必定要诞生流民的问题。
可灾情牵涉太大,流民无论走到哪里,都无粮安置,时日一久,就要出大问题。
朱棣也不免忧心忡忡起来,便道:“依卿而言,应该如何?”
夏原吉想了想道:“各地的布政使,能力有限,需从朝廷,调拨大员,节制各处灾省,相机行事。”
朱棣点点头,道:“这是正理。”
说着,朱棣道:“夏卿去合适吗?”
夏原吉苦笑摇头道:“非臣不敢往,实乃臣是户部尚书,这个节骨眼,更该坐镇户部。”
朱棣只好道:“那么何人可往?”
夏原吉道:“此人定需极得圣宠,受陛下信重,同时又要托付诸灾省节制大权,官位需在臣之上,才可节制住各省的布政使。”
朱棣便将目光落向了三个文渊阁大学士身上。
倒是胡广毫不犹豫地率先站了出来:“臣……愿一试。”
胡广久在文渊阁,而且性情很好,无论是出身还是地位,都足以让各省的布政使,对他宾服。
朝廷是讲资历的,若是资历不够,人家就会对你阳奉阴违。
而胡广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最紧要的是,胡广的人品不错,若是像礼部尚书刘观那样的人品,朱棣是绝不敢派去的。
于是朱棣道:“若如此,那么就要劳烦胡卿了。”
胡广拜下道:“臣蒙圣恩,敢不尽力。”
朱棣道:“加赐胡卿太子太师,授其专断之权,紧急往河南等地,协理制灾事宜,遇到任何的事,都可专断,到时奏报即可。”
胡广便叩首:“谢恩。”
夏原吉见是胡广去,长舒了一口气。有胡广去干这事,那么灾民们就有救了。
只是下一刻,夏原吉又皱眉起来,道:“至于直隶这边的灾情……”
他话说到了一半,张安世便站了出来,道:“陛下,臣忝为右都督,理当赈济。”
朱棣很满意,便道:“这样也好,既如此,就这般定下了。”
事情有了安排,众臣便准备告退。
张安世也没有继续留下来,和大家一并离开。
他快步往宫外走,人又年轻有活力,故而走在了最前面。
夏原吉却是急急忙忙地追上他,急声道:“郡王殿下,且等一等。”
张安世只好驻足等他。
夏原吉道:“河南等地的灾情最是严重,刻不容缓,直隶等府这边……”
张安世用一种一眼看穿的目光看着他道:“你是担心我向你讨要粮食对吧。”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夏原吉尴尬地道:“事有轻重缓急,某绝无私念。”
张安世也不啰嗦,干脆地道:“你放心便是,这个我自己想办法,户部这边,先紧着要紧的地方。”
夏原吉听罢,暗暗舒了口气,不禁感慨道:“郡王能受此圣恩,确实有过人之处。”
张安世道:“不就是说我喜做冤大头吗?”
夏原吉道:“殿下怎好这样说。”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依夏公而言,这叫什么?”
夏原吉想了想道:“这叫顾全大局。”
张安世只笑了笑,没吭声。
夏原吉又道:“不过殿下放心,到时其他诸省的灾情缓解,户部这边……”
张安世却是突的打断他道:“我就担心胡公……”
夏原吉不解道:“担心胡公什么?”
张安世道:“担心胡公心善,反而要误了大事,你是户部尚书,还是看紧一些吧。”
夏原吉居然没有和张安世抬杠,却是认真地想了想道:“理应不会,不过倒是多谢郡王殿下提醒。”
张安世没有多说什么,和夏原吉话别,心急火燎地去了。
其实直隶这边的灾情一直都有,不过郡王府这边,并没有过多的看重。
倒不是因为不在乎,而在于,现在直隶上上下下,多是太平府培养出来的官吏,而且钱粮还算充足,只要按部就班,对受灾之人进行安置,也就好了。
不过现在张安世要肩负整个直隶的灾情,情况还是不一样,当下,张安世命人召治理各府知府知县来见。
于是郡王府外,上百个知府和知县们,便纷沓而来。
这样热闹的场面,也算是别开生面。
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
张安世召集了人,只大抵地交代了一下赈济的事。
对于这事,其实他没有什么好关心的,或者说,并不觉得需要格外的关注。
太平府的存粮是足够的,就算不够,也有其他的办法解决。
而直隶这边,交通运输也完全没有问题,尤其是铁路的铺设之后,几乎可以完全确保粮食的调度。
至于从上到下,犹如蛛网状的官吏,大多都是当初太平府培养出来的,他们较能奉公守法,至少就算有一些污秽的事,那也是藏着掖着,不似其他的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简直就是明着来,脸都不要。
所以这不过是下达一个命令的事,下达了命令之后,让长史府和高祥来主持大家讨论一下,哪个县受灾最严重,需要多少钱粮,如何运输,要抽调多少人力,其他各县如何帮忙安置,诸如此类的事,就不是张安世所擅长的了。
所以在大抵的给大家打了鸡血之后,张安世便至王府的小殿,紧接着,便开始召集其他人来。
大事开小会。
很明显,张安世现在想办的是大事。
来的人,有海政部的侍郎杨溥,有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陈礼,有商行总掌柜朱金,除此之外,竟还有一些大商贾。
这其中一人,竟是当初的状元马愉。
马愉的商行,如今规模已越发大了,他主营的乃是船运,除此之外,也经营了不少海外的产业。
市井之中,都在猜测他的身价,至少在两百万两以上。
这已属于个人资产的极限。
规模做大,就不免需要跟官府打交道,打的交道多了,偶尔也和朱金这些人有一些关系。
此番,张安世让朱金寻一些商贾来,朱金从身边的人之中,遴选出一些,其中就有马愉。
因为照着张安世的吩咐,这些人至少有足够的头脑,身价也要足够,最好主营的乃是航运和外贸云云。
张安世没有选择人一定要可靠。
因为可靠过于主观,商贾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绝对可靠而已。
但是头脑清醒很重要,因为只有清醒的人,才不会利令智昏,为了图谋眼前的小利,而得罪郡王府,做出背叛张安世的事。
众人聚在一起,低头喝茶,此时却心思各异。
对于陈礼等人而言,殿下这一定是有大事要商量,却不知是什么事。
而对于马愉等人而言,芜湖郡王殿下突然相召,确实令他们觉得荣幸倍至,何况来的人,都是耳熟能详的大人物,更显得自己能被殿下看重,分外的不同。
不过他们心里也略有担心,这般被请来,会不会是殿下缺银子了,想从他们身上,找补一点银子来?
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在直隶之外,经常有这样的事发生。
此时,张安世笑了笑,开了口:“今日大家都来此,难得聚在一起,尤其是马先生等人,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一趟,实在是叨扰了。“
这话很客气。
马愉等人,心凉飕飕的,这堂堂郡王殿下,无端端的来跟你说这样客气的话,还用猜吗?不是惦记着你的命,就是惦记上你的银子了。
当下,马愉立即道:“草民人等,仰赖殿下多年,若无殿下关照,又如何能有草民人等的今日。殿下治太平府以来,对商贾多有提携,上下官吏,对草民人等也彼此相善,大家都说,这太平府不愧是太平二字,当真是清平世界。”
他的反应很快,先是谦虚,而后迅速给张安世戴一个高帽子。
殿下平日里就关照大家,大家都感激,伱今儿可别宰我们一刀啊。
张安世又笑了笑,马愉也不知,张安世是否听懂了这些话。
却见张安世颔首道:“与你们为善,这是实情,提携就言过其实了,不过是做了一些分内的事而已。”
马愉微笑着道:“却不知殿下有何赐教?”
“谈不上赐教,只是有一些大事,需要大家群策群力而已。”张安世开门见山。
他已猜测出马愉这些人的心思,这些家伙们,心眼太多了,一个个都是八面玲珑,与其在这绕圈子,不如索性说出自己的意图。
于是他接着道:“事情是这样的,现在天下各地大灾,朝廷呢,又命文渊阁胡公钦命赈济,这样大的灾荒,前所未有,本王对此,却颇有几分担心,所谓防范于未然嘛。所以呢……还得请大家帮帮忙,想办法,多弄粮食来,本王想好了,要开新粮,其一,得靠海运,如今……咱们的海船多,若是船运的舰船,能够在回程时,统统装载满粮回程,那么……可就解决了大问题。”
马愉等人有些诧异,海上运粮,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利润太低了,远不如回程时,带西洋的特产利润高。
不过他们却又松了口气,因为张安世毕竟只是让他们帮忙,而这个忙,也只是少挣些银子而已,毕竟还没有动手抢他们,这已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只是越是这个时候,马愉等人的面上却不肯放松,因为这事虽然对自己有损失,可只是多赚少赚的问题,还算是容易办到,自己越显得为难,不容易办到,这郡王殿下才晓得他们这些人为了帮忙,费了不少的代价。
这就好像做买卖一样,对方开了价码,你若是答应的太轻易,对方非但不会兴高采烈,反而会怀疑自己的价码是否开低了。
张安世随即笑了笑道:“当然,好处也不是没有,诸位的舰船,运回来多少粮,海关那边,统统暂免关税,将你们的粮食,折算成……嗯……积分。而后再根据积分,给你们适当的免税额度,总而言之,不教你们吃亏的。”
此言一出,马愉等人大为振奋。
若如此,就意味着……他们的损失可以大大的减少,毕竟他们做的乃是长久的买卖,既可借此机会,帮郡王府一个忙,又没有大的损失,这样的事,当然是求之不得。
许多时候,对马愉这样的大商家而言,人情比直截了当的金银要好。
“殿下说到这个份上,草民们怎敢不尽心竭力,请殿下放心便是,草民人等,一定想尽一切办法,运送粮食,只是殿下需要多少粮。”
张安世道:“有多少要多少,你们只管运,其他的不必管。”
马愉人等倒也不再多问了,满口答应:“有殿下这句话,那么就看我们的。”
张安世满意地道:“那本王拭目以待。”
马愉等人,心满意足地走了,他们都是精明的人,晓得这是一次机会,在自己不遭受多少损失的情况之下,在郡王面前表现的越好,对自己将来在太平府长久经营,才更有好处。
商贾在太平府虽没有太多的歧视,不似其他府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也没有太多的特权,依旧还受制于当地的官府,哪怕只是这一次能与郡王府攀上交情的机会,对他们而言,也弥足珍贵了。
既然要将事办好,那么就要立即制定出一整套的航运办法出来,怎么样趁着季风和出航的好时候立即放出大量的舰船出去,又如何火速与吕宋、安南、爪哇、马六甲等粮产地早早联络,让对方的粮,早早先囤积在港口,以便随时装载,迅速返航,力求能多运一趟是一趟。
除此之外……这船要扩大装载量,还有粮食的保存问题,也需有所准备。
总而言之,这事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办成。
甚至各大船行,怕也隐有一些竞争,若是别人办的比自己好,一方面难免教同行看轻,另一方面,人家运的多,在殿下那边看来,只怕也觉得自己是在敷衍。
做买卖的人,最清楚不过,很多时候,买卖做的未必是只是那么一点蝇头小利,看的乃是态度问题,有的商贾,分明货美价廉,可偏偏态度不好,反而给人一种商誉不佳的糟糕印象。
尤其是这个买卖的对象乃是能拿捏他们,甚至决定他们生死的芜湖郡王殿下了。
唯有尽心竭力,想尽一切可以运输更多粮食的办法,才可显现出自己为了殿下的事,操碎了十万分的心,长远而言,他们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
马愉等人走了,此时这殿中,只剩下了自己人。
可场面一时间变得异常的安静。
张安世站起来,背着手,嘴紧紧地抿着,态度却不似对马愉等人那般的愉快和谦和。
却是冷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杨溥、陈礼、朱金等人跟随张安世也是不少日子了,看张安世如此,自然是知晓郡王殿下一定有什么心事。
对外人的和悦态度,毕竟只是对外的,现在关起门来,摆出一副臭脸,这才是自己人有事要商量着。
朱金干笑一声率先道:“殿下,这直隶各府县的粮,应该足以应付眼下直隶的灾情了,殿下何故要大气力,教人运粮呢?”
张安世却是绷着脸,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答非所问地道:“你们觉得胡公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有点不好回答。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另外两人的眼中看到了诧异。
当然,杨溥谨慎,没有开口。
朱金毕竟是商贾,对于高高在上的胡公,自然无法评价。
倒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陈礼,想了想,便道:“根据许多的情报来看,应该是个真老实人。”
他将真字咬得很重。
锦衣卫有专门的情报研究的千户所,会通过无数发生过的事,对某个人产生一个较为清晰的判断。
张安世却是突然勾起一笑,只是这笑意显然不达眼底,道:“一个这样老实的人去赈济,你们会不会担心?”
“这个……可不好说。”杨溥想了想道:“胡公毕竟有巨大的名望,何况……”
张安世摆摆手,打断杨溥:“我们不要心存侥幸,一旦存了侥幸之心,那么可能……事情就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新政走到了现在,也已不再容许我们……继续只盯着太平府或者直隶这么个一隅之地了,是该眼睛放远一些。何况,这样的大灾,关系太大了,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总是做最坏的打算才好。”
杨溥皱眉,道:“从前就算遇到了灾情,也都能应付过去,这一次……”
张安世摇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们难道忘了,这些年来,大量的太平府货物冲击天下各府县的乡间,再加上大量壮力流亡,已经使天下各府县原有的生态,已经发生了改变吗?这种改变……依我来看,反而会使士绅更加的劣化,也即是,环境变得越糟糕的时候,这最后一点礼义廉耻的温存,也会消失不见。”
张安世两世为人,太清楚这种局面了,乡绅和士绅的劣化,几乎是每一个王朝末期时最重要的特征。
因为灾害的频繁,人力的缺失,土匪或者其他原因而导致乡村开始凋零的时候,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侵犯,几乎所有的士绅和乡绅,都会选择不择手段。
当然,也有一些人不肯同流合污的,那么迎接他们的,可能就是破产了。
现在虽不是王朝末期,可实际上,新政给予天下各府县带来的冲击,其实已经不亚于王朝末期的各种灾祸了,根据锦衣卫带来的一些奏报来看,这种情况已经开始出现了端倪。
这就好像吃鸡一样,毒圈不断的在缩小……这个时候,单凭原有的乡俗或者是道德,已经无法约束这些本来就在地方上掌握着权柄的人了。
想到这些,张安世脸色越发阴沉,沉声道:“所以我现在需要粮食,有多少要多少,不只要靠运粮,还需要咱们从其他地方搞来粮食,海政部这边,水师的情形如何,传达命令下去,暂停操练,所有人……乘大小舰船,下海捕捞海鱼。”
顿了顿,他像是又突的想到什么,又道:“噢,对啦,除此之外,在没有受灾的江浙一带,也想办法,收购一些粮。总而言之,打着咱们直隶赈济的名义,给我有多少粮,弄多少粮,不惜一切代价。”
朱金立即露出了肉疼之色。
张安世看一眼朱金,却是笑道:“不必心疼,只要有粮食,将来……出去多少,咱们都能成倍的挣回来,吃不了我们的亏。”
“当然……若是胡公当真有本事,而这各地的父母官以及士绅们还有几分良心,倒也还好。或许这只是本王多虑,咱们可能要吃一点亏。可若是这些人,当真敢胡来,那么他们不仁,就别怪咱们无义了,到了那时候,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最后这段话的时候,张安世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狠色。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众人岂敢再多说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张安世这位郡王殿下拿的主意,自然也无人敢质疑。
众人纷纷道:“遵命。”
张安世的脸色这才轻松了一些,便又道:“水师指挥使,叫他赶紧从松江水寨给我赶来,我有事交代。”
……
海政部下设的水师,乃是从前的水路巡检司改变来的。
当然,人员得到了大量的补充,舰船也得到了大量的增加。
而现在的水师都指挥使,其实是半路出家,早年就是模范营出去,立了功,便送去了水路巡检司任巡检。
而如今,又招募了一批从模范营中退役下来的骨干,进行了一些水师方面的培训,算是将这个架子搭了起来。
这水师一切都是草创,万事开头难,不过这个时候,水师并没有强大的对手,也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的建立一套水师的体系。
这都指挥使叫陆谦,陆谦得了张安世的诏令后,便火速地赶来了郡王府。
张安世客气地接待了他,此时正是正午,张安世在小殿中教人摆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张安世先落座,而后带着几分亲和地招呼陆谦道:“来,坐下说话。”
虽然张安世看着很随和,但是陆谦还是不敢放肆,硬绷绷地说了:“是。”
陆谦其实是有点手足无措的,他欠身坐下,身子坐的直直的,也不动碗筷。
张安世道:“何时动身的?”
陆谦便忙道:“昨夜,听闻殿下相召,便赶了来。”
张安世像是没看到陆谦的不自在一般,依旧亲和的样子,他夹了鱼片吃下,一面道:“很是辛苦吧,来,不用客气,先填填肚子吧。”
陆谦应了一声,这才拿起了筷子,机械地夹了一块肉吃进嘴里。
张安世随口道:“水寨那边,情况怎么样?”
陆谦忙将口里的那口肉吞下,道:“现在有人员两千七百九十五人,大小舰船一百四十三艘,不过卑下对此……还不精通,所以……雇请了一些下过西洋之人,作为水师教员,其余的,只要不是出海作训,便都以模范营的规矩在水寨中操练,卑下以为,其他的不论,这训练有素总是不会错的。”
第458章 无价之宝
张安世点点头,表示满意。
这陆谦的章法比较保守,不是那种急于求成的办法。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真正的水师作战,大家都没有特别的经验。虽然此时距离鄱阳湖水战有数十年,也未必找不到一点水战的战法,可那是在淡水湖作战,和海上作战不同。
至于当初下西洋时的追击水寇,也不是没有经验。
可显然,水师承担的不是海路巡检司那般只捉拿汪洋大盗的责任,这种维持海上治安的水战,确实和真正的海战没有太大的关系。
因而,现在最紧要的是慢慢地摸索出一套方法来,不过再怎样摸索,缔造一支纪律严明的水师官兵也是重中之重,把基础打牢之后,而后让大家掌握好战船,此后再慢慢的去制定战法。
凡事,一步步来便是。
张安世对于陆谦的话,不置可否,却是道:“自打我大明开了海贸,这海贸便事关重大,有了水师,既可巩固海防,也可襄助四海之地的各处藩国,因而……这水师乃是重中之重,将来……其作用不会在模范营之下。”
陆谦认真地听着,这水师的上下官校,都是从模范营或者是官校学堂里出来的,且不说张安世这郡王的身份,对陆谦而言,张安世也属水师上下的精神首领。
张安世一面咀嚼着食物,举着筷子,却没有轻易落下去,随即道:“可万事开头难。现如今,水师是筹建起来了,将来还要建水师学堂,还有水师专门的港口,以及大量的水寨,要提供补给,要维修,还需水师专门的医学馆。当然,这是海政部的事,你要干的,就是要先操练出一支精兵强将出来,只有拿出了本领,教人看到了实绩,这些才可实现。”
陆谦听罢,忙道:“是,卑下明白,卑下一定万死不辞。”
张安世道:“你是模范营出来的,怎么操练,我不担心。治水师要严明,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水师最重要的……是要让朝廷看到你们的用处。”
“现在这四海汪洋之上,并没有真正的外患,国无外患,就难免会滋生承平之心,大家就会想,既然没有可以与我大明水师旗鼓相当的敌人,为何要费这么多的银子,养着水师呢?这些念头,现在有本王在,当然能压下去,可时日久了,就会有人去提,会有人附议,会有人跟着一起呼号,伱别小看这些,别以为人家只是动动嘴皮子,可世上的许多事,坏就坏在这上下一动的两张嘴皮子上头。”
陆谦皱眉起来,张安世的话,他是信服的,他犹豫地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水师除了操练,将来自是为了抵御外贼,可有时……也要拿出一点用处来,让这庙堂上的衮衮诸公开开眼嘛。”
陆谦道:“只是……殿下以为……应该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点却是打算到即止,便道:“哎呀,你看这饭菜都凉了,先吃饭,吃饭。”
这一下子,轮到陆谦惴惴不安了。
朝中的事,他不懂。可他不懂,殿下懂啊。
自己是殿下的自己人,殿下是不会骗自己的。
他这水师都指挥使,虽然辛苦,干系也不小,可毕竟费了无数的心思扑在上头,这若当真是被人动动嘴皮子,直接裁撤,那就真的是一切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
可他也很清楚,这等事,未必没有可能。
当初下西洋之后,朝中不也有不少这样的动向吗?只不过后来殿下力挽狂澜,再加上迁徙诸王移藩,这才刹住了这一股风气。
心里藏着事,他不安地草草吃了一些东西,味同嚼蜡。
等用过了饭,又有人张罗着斟茶来,张安世呷了口茶,又询问起了水寨的情况。
陆谦一一答了。
等到张安世站起来,陆谦也随即起身,张安世道:“好啦,回去好好干吧。”
“殿下……”
张安世道:“怎么干,自然会另给你交代,且安心去便是。”
陆谦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他出了王府,临行时,却有长史府的书佐来,笑吟吟地交给他一封书信,边道:“这是殿下的交代,此事……不可外泄,水师照着做即可,其余的事,不要多问。”
陆谦接过书信,没有丝毫的犹豫,当下行礼。
整个直隶,依旧平静,针对此次直隶的灾情,各处的铁路上,一车车的粮食和栖霞派去巡视的人员匆匆的赶至目的地。
除此之外,如蛛网一般的江南水网上,许多的粮船,来回穿梭。
直隶有银子,有粮食,甚至还有大量的工作岗位,所有受灾的壮丁,统统领一份钱粮,直接征募,以工代赈。
而妇孺也进行安置,给一笔较少的钱粮,虽是少了一些,却也足以暂时度过难关。
另一边,文渊阁大学士胡广则以奉旨出发,抵开封等府,亲自巡视灾情。
此时的灾情,超出了胡广的预料之外。
或者说……眼下所发生的赤地千里的情形,却绝非只是一场大灾所导致的。
十室九空,地里已长不出了粮食,衣衫褴褛的百姓,偶尔出现在道旁,扶老携幼,路边偶见尸骨,又有野狗成群结队来,叼走了什么,却又呼啸而去。
路边干枯的树木,早已成了光杆,竟连树皮也已不剩下。
许多男子,都赤着身,实是没有衣穿,或是典当换了粮,或是本身就无衣可穿,他们瘦骨嶙嶙,肤色如老榆皮一般,分明是二三十岁的青壮,行走时却是蹒跚,犹像五六旬的老人,他们黝黑的肚皮,大多胀起,而手脚却是干瘪得犹如干柴,因为未着片褛,胯下的器物,便好像秤砣一般坠着。
一旦见到有官轿,或者骑马的人来,若在以往,百姓们大多是避过的。
可此时凡是有人烟的地方,胡广沿途所见,却是许多人蜂拥而至,他们行动迟缓,很是蹒跚,却多靠近,伸出手来,在虚空中想要抓握一点什么。
口里含糊不清的,似在念叨着什么公侯万代,或者长命百岁的称颂之词。
以至随行的护卫,生恐有失,不得不竭力地驱散。
胡广这才知晓,这是来乞食的。
人到了一定程度,就无所畏惧了,但凡有一丁点可能填肚子的机会,哪怕是即将要掉脑袋,他们也会努力地争取。
坐在轿中,胡广沉默了。
眼看着这满地的疮痍,四处都是龟裂的土地,烈阳当空,他觉得炎热,好像这天气,教自己透不过气来。
可想到这样的惨景,却又令他寝食难安。
至开封的时候,当地的父母官,以及自乡下来城中躲灾的士绅纷纷来迎。
士绅们来府城或者省城躲灾,倒不是因为没有粮吃,而是一旦出了灾害,难免会出现乱子,所以他们往往都会选一些忠诚可靠之人,守着自家的粮仓和大宅,自己则带着女眷,来城中寓居一些日子。
胡广乃是天下知名的人物,又是大学士,非同一般,所以他的到来,似乎让人看到了机会。
这开封的知府,行了礼,迎胡广入城。
询问了灾情的情况,这知府刘进道:“今年的粮已绝收,迄今为止,还未见甘霖。如今府库中的粮……早就没了,胡公……眼下要解决的事太多,一是粮食,其二是流民,其三为匪患,除此之外……还有……”
“还有什么?”
刘进道:“就说前些时日吧,下头竟有人来报,说是在许多市集里,竟出现了肉市。”
胡广听罢,瞬间里就明白了什么,只觉得汗毛竖起,他怒道:“事情怎会坏到这样的境地?官府难道没有作为吗?”
“下官……下官……”
“这诺大一个河南,还有那关中,还有那湖广……老夫就不信,就一丁点应急的粮都不曾有。”
刘进听罢,不吭声。
胡广沉着脸道:“匪患是怎么回事?”
“他们……他们抢粮!”
“老夫沿途所过,百姓饥馑至此,他们从何处抢粮?”
“这……这……多是……这些谷仓……”
胡广道:“谷仓里有粮,非要教人抢了去吃才肯吗?”
“胡公息怒,这谷仓里,也是百姓的粮,不是官府说了算的。”
胡广冷笑道:“那么有人抢粮,官府就得去给他们看家护院了?”
刘进做声不得。
胡广只觉得又气又悲,可他也知道现在最重要是解决问题,于是道:“朝廷赈济的粮,克日可达,想办法向有粮的人家,先借一些粮吧,府中上下,要设粥棚,总要教人活下去,等到赈济的粮食抵达,到时自然奉还。”
刘进道:“下官……已经去倡议了。”
“如何?”胡广道。
“士绅和乡贤们,都跃跃欲试,都说此乃善政,眼下就该这样办……”
胡广脸色缓和了一些,便道:“此时此刻,需同舟共济,先度过难关,老夫沿途所过,所见种种,实是惨不堪言,倘若再这般下去,更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你我同朝为官,那些为苍生立命的话,也就不必赘言了,单说尽忠职守,这总要做到。”
刘进道:“胡公放心,只要这灾赈了下去,百姓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好过了吗?”胡广道:“依老夫看,不见得吧,我之所见,百姓几无完衣,难道这也是灾情造成的?他们所住茅舍,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这难道也是灾情所致?这灾才刚刚多久,还未至年底,粮食就已告罄。若是家中早有些许的余粮,何至这样的地步?这……莫非也是今日这大旱所致?”
他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接着道:“这些话,你休要说了,老夫听了,只觉得污耳!自然,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眼下……是活下去,人若是活不下去,则是万事皆休,其他的事,以后再论!”
刘进脸青一阵红一阵,张口欲言。
胡广淡淡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进道:“下官并非是要为自己辩解,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下官来开封,也不过两年,开封到这样乡间凋零的境地,却也不是一个朝夕所致,下官到任之后,也是采过风的。据许多人所报,这说到底,还是因为新政,导致不少百姓人心浮动,心存妄念,许多人也不肯踏踏实实的务农,更有刁民……”
“好了,好了。”若在朝堂上,胡广倒是愿意谈这些事,可现在听这些老生常谈,却只觉得生厌。
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难道那直隶,也是这样的惨景吗?与其挑剔这些,不如想一想,该怎么救民于水火吧。”
胡广没有在开封继续逗留,而是继续北上。
此次受灾的范围实在太大,所见的多是触目惊心。
旱灾之后,往往要伴随着蝗灾,而这些灾情之后,又甚至可能滋生出瘟疫。
可以说………这般的情形,若是放任下去,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他连夜上奏,请求朝廷增拨粮食,又奏书了当下所见所闻。
这些奏报,送到京城时,已是半个多月后了。
奏报还未打开,杨荣便先皱眉起来。
坐在一旁的金幼孜道:“杨公,怎么?”
杨荣叹了口气道:“河南布政使司的情况,可能远远比我们想象中要艰难的多。”
“胡公的奏报,还未看……这……”
杨荣指了指这奏报上的火漆道:“这火漆上,乃是上月十七所奏,可到了此月初九才送达,此等急奏,急递铺在往年,至多六七日内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来,可是却拖延了二十多日。”
“金公……这就意味着……河南布政使司下设的各处急递铺以及驿站,必定也一起出事了,要嘛就是驿卒有人逃亡,要嘛就是沿途必有大量的盗贼,总而言之,这都表明,情况已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
金幼孜听罢,表情凝重起来,顿时看向火漆,果然与杨荣所言的一般无二。
这样久的时日送达,也只有像云贵那种地方,才可能如此延误了。
连官府的许多设施,都已无法有效的动作,确实情况十分糟糕。
果然,等打开了奏疏,这一看,杨荣不禁为之唏嘘。
而后再不敢耽误,连忙带着奏疏,去觐见朱棣。
到了次日,宫中又发明诏,追加赈济钱粮。
对此,朝中几乎没有什么异议。
爪哇。
赵王府长史解缙对于邮船送来的奏报,历来是最关心的。
爪哇的情况比安南和吕宋更糟糕一些,一方面,当地侨居的汉民不多,其二,便是赵王所带来的护卫以及民户也有限。
虽然已经想尽了一切的办法来收容汉民,可依旧还是杯水车薪。
所以除了鼓励生育之外,那么就是随时盯着大明的动向,对赵国而言,他们对于大明的依赖更重一些,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对赵国产生影响。
“大灾……”解缙此时看着奏报,眉头深深皱起。
而后,他直接捏着奏报,火速地赶去见了朱高燧。
“殿下。”
“解公……何事?”朱高燧诧异地地看着解缙凝重的脸色。
“请殿下先过目。”
朱高燧看过了奏报,不禁唏嘘:“怎么隔三差五总缺粮,父皇也的糊涂,多让一些河南、直隶、关中的百姓迁徙过来,不就有粮吃了!哎……真可惜……好端端的百姓,就这样饿死。”
朱高燧露出了惋惜之色。
若是以往的赵王,才不在乎这个呢,可来了爪哇后,他对人力是珍惜得不得了。
对他而言,在爪哇打多少胜仗,都不如给他一点人口更实惠,毕竟这儿地多的是,且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更不缺粮食。
可缺的是人。
解缙却道:“殿下……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解缙的神情看着有些焦急。
朱高燧便道:“那该计较什么?”
解缙道:“这么大的饥荒,依我看……这反而可能导致庙堂之中,发生争执。”
“争执?”朱高燧不解地看着他。
解缙道:“臣也不好解释过多,不过以臣多年在朝为官的经验……这直隶与十八省分别赈灾,可能会有一些争议出来。而那芜湖郡王殿下,历来未雨绸缪,不出意料的话,太平府可能要囤粮了。”
听到这个,朱高燧却是笑了:“好啊,我们这里有粮,正好……等一等粮价涨了,这么卖一些……”
解缙摇摇头道:“不能这样干,殿下,卖粮能挣多少银子?殿下乃是国主,要做长远考量,而不能计较眼前得失。眼下,正是显现殿下价值的时候。”
朱高燧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而后凝视着解缙:“现在该如何?”
解缙顿了顿,便道:“立即预备好粮食,堆砌于港口,若此时太平府有粮船来,立即装载登船,不要让粮船停泊的时间太久!至于价钱,就照往年的价钱来。殿下,卖粮不如卖人情世故,粮价有限,人情是无价之宝。”
第459章 惊人数目
朱高燧听了解缙的话,下意识地皱眉起来。
说实话,平日里都是张安世占他的便宜,好不容易有一次能占张安世便宜的机会,这解公非但不让他加以利用,反而还要大大的施加恩惠。
不过朱高燧也不傻,他只是贵为皇子,别人绞尽脑汁的事,他压根就不需要动脑就可轻易办成而已。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和汉王朱高煦一样,平时动的脑子少,慢慢的这脑子也就不是他们的强项了。
可这一点道理,朱高燧还是知道的。
尤其是来了爪哇,没了朱棣的庇护,一切的事都要他自己拿主意,此时他也已磨砺出了样子。
略一沉吟后,他便道:“解公高见,就该这样办。就这些举措吗?”
“大政方向是这样,可细处要处理好。”解缙想了想,继续耐心地道:“人情世故就是这样,若是办得有一处不妥帖,反而前功尽弃。咱们种植园里的余粮,先都搬运至港口去囤积,除此之外,最好谷物要先制成精米,这样的话,同样的载量,就能有更多人吃了。咱们先把这事办妥当,一方面,免得这谷中的杂物浪费了运力,另一则则是运至太平府之后,就可让他们随时入仓,而不需再耗费时日去打谷,这些粮是救急的粮,少耽误一些时日,就有大用。”
“除此之外,这米入库之前,最好密封,想办法去湿,到时候装载上船,也就免得沿途海水潮湿,所以先征用一些油布。”
“油布?”朱高燧大惊,脸上尽是不解。
要知道,这油布是防潮的好材料,这东西在太平府肯定不是稀罕物,可在爪哇,却是弥足珍贵的。
毕竟爪哇本就潮湿,所以火药储存,对油布的需求极大,而这些油布当初可都是从太平府购来的。
可一旦油布都拿去给粮食防潮了,那火药咋办?将来岂不是还要再订购?这只怕又是一笔开销。
朱高燧想到这个,就觉得肉痛。
解缙又怎么不知道朱高燧的心思,便微笑着道:“殿下,好人要做到底,决不能做个半拉子,如若不然,反而不如挣一些眼前的蝇头小利了。一旦征用了军需的油布,确实对咱们有影响,尤其是军中。可殿下想一想,火药暂时不能用,咱们撑几个月,等订购的油布来了,倒也就没有问题了。现在土人们听闻殿下,便闻风丧胆,殿下这数月按兵不动,他们也断然不敢造次,即便造次,我赵军兵精粮足,即便火药的用量减少,也足以制服他们。”
“可殿下得想大明灾民之所想,念芜湖郡王殿下之所念,他们想的到的,想不到的,殿下都思虑到了,这……便不同了。”
说着,解缙脸色凝重起来,甚是慎重地道:“殿下三思。”
朱高燧纠结归纠结,对解缙的话还是很信服的。于是沉吟片刻后,最终还是颔首道:“依解公所说就是,还有什么吗?”
解缙便道:“得要修书,不过不要现在送出去,等芜湖郡王殿下的粮船到了,殿下教他们带回。这书信之中,务求言辞恳切,自然也不必恭谨太过,殿下毕竟是天潢贵胄,乃是亲王,书信之中,不必提百姓,只论与芜湖郡王殿下的旧情即可。”
“这……你来办吧,解公写一份,到时本王照猫画虎的誊写即可。”
对于这个,朱高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文笔,自是解缙更能耐。
于是解缙道:“臣尽力为之。”
朱高燧却还是带着几分余虑道:“解公……会不会没有粮船来?”
“会有的。”
朱高燧道:“可是……即便多处受灾,可太平府毕竟平日里囤积了不少的钱粮,朝廷也有不少的库粮,应该能支撑过去。”
解缙微笑,用一种笃定的眼神看了赵王朱高燧一眼:“殿下有所不知,所谓的大灾,很多时候,未必是天下的粮食,真的不够填饱天下人的肚子了。这天下的事,历来是有人饥渴,那么越是饥渴,反而粮食更为紧缺。所以……不出意料之外的话,臣以为,这粮食的缺口,反而可能成为大明庙堂上一次重要的争夺,现在比的就是,谁手头上的粮食多了。”
朱高燧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般说,本王反而更糊涂了,哎……这大明难道是这般的是非之地吗?”
解缙道:“殿下在爪哇,是因为爪哇这儿,敌我分明,敌是敌,我是我,大家共御外侮,若是同室操戈,那么这十万汉民,便要死无葬身之地,倘若有人真有贪念,大不了,靠从土人那儿夺取。”
说到这里,解缙顿了顿,才又道:“可大明不同,你多一分,他便少一分,所谓的仁政,所谓的无为而治是什么?是朝廷少管闲事,乡间的事,自有人料理,而料理这些事的人,他们长久就在乡间树大根深,自然不愿朝廷和官府来干涉。”
“而所谓的新政呢?新政的名头也很好听,可细细思来,其实不就是夺去原先树大根深之人的土地和人口,去管他们的闲事吗?这里头,人人都有他们的道理,个个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正因如此,所以这才是伱死我活的争夺,不死不休。”
朱高燧叹道:“难道都没有好人?”
解缙道:“好坏已然不紧要了,紧要的是殿下站在哪一边。倘若殿下乃士绅,在大明有万顷良田,奴仆成群,靠读四书五经,而得功名,自然会站在那边的道理。可若殿下经营商业,掌握着海船的买卖,亦或者……在作坊中务工,可能就觉得新政有道理了。”
朱高燧立即就道:“那本王和张安世是一伙的。”
解缙道:“不错,问题的要害就在这里,因为殿下与芜湖郡王利害相关,所以才需想尽一切办法献粮,我赵国可以缺一两年粮食的储蓄,但是芜湖郡王殿下却一定要胜,因为这才是息息相关,我赵国……毕竟与之同休,此等利害关系想透了。其他的事……也就是细枝末节,不足为论了。区区一些粮食,区区一些油布,这都无甚紧要。”
朱高燧听到这里,突然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解缙,而后叹息道:“解公当初若是这般的心思,或许……也不至当初和那张安世争个你死我活了。”
朱高燧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感慨之色。
解缙倒是依旧从容,面不改色地道:“若我还为文渊阁大学士,照样还是要争的。在臣那等地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已在高位,岂可屈居于一个少年之下,仰人鼻息?当初臣与之争,便如今日臣在爪哇时与之为善,这恰恰是因为臣能想明利害,任何时候,都不感情用事,殿下,大丈夫行事,就当如此。”
这番话都能说出来,可见解缙和朱高燧之间已有了足够信任的关系了。
两个人本在大明,当初也算是春风得意,一个是奉旨镇守北平,也就是父亲将自己的大本营交给了自己,同时还节制边镇,以皇子的身份,给他的父皇守着诺大一份的家当,在朱高燧看来,父皇对自己是有完全信任的,何况又掌握兵权,或许真有争储的可能。
而另一个乃是文渊阁大学士,也深受信重,可谓青年得志,将来的前程,可以想象。
可哪里想到,两个人都被一顿乱捶,最后都乖乖地到了这爪哇来。
可在这里,四眼看去,尽是未开发的密林,还有数不清的土人,真是欲哭无泪。
这也让二人不得不唇齿相依,彼此守望相助。
何况二人的性情,其实都颇有相通,解缙心思深沉,又带有读书人特有的恃才傲物。而赵王朱高燧天潢贵胄,自也眼高于顶,同时却也心机颇深。
二人也算是王八遇绿豆,竟颇有知己之感。
因而解缙倒能说一些肺腑之词,其实这也没办法,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到了这么个地方,身边的人不是大老粗,哪怕有一些文化的,这文化水平大抵连举人水平都够不着,连话都说不上,一肚子的才华,却只能憋在肚子里。
也唯有这个真正见过大世面,受过良好宫廷教育的朱高燧能勉强理解一下了。
只是朱高燧,倒也对解缙十分依赖倚重,除了投机之外,其实还是他发现,解缙的许多话,在这儿还真有用,真正有什么大才的人,除了解缙,只怕也没人愿来这爪哇了,你跪地去求,人家也决计不肯来。
至于那些被骗来的士绅,本事倒是都有一些的,虽然和解缙差距也不小,而另一方面却是,无论是朱高燧还是解缙,都对他们带有防备。
大家不是傻瓜,把你一家老小骗来爪哇噶腰子,傻子都知道对方肯定是对你恨得咬牙切齿,只是拿你没办法而已,你还敢对他有产生信任?
长长地吐了口气后,朱高燧道:“本王明白了,总而言之,一切照着解公说的去做便是。这事……当做头等事来抓,赵国有多少粮,只要粮船足够,只要张安世那家伙要取,咱们赵国上下,勒紧了裤腰带,也定要支持到底。”
于是解缙欣慰地道:“有殿下这番话,那么臣这就去布置和安排。”
一切如解缙所料。
果然,又过半月,竟真有大量的舰船靠岸。
他们带来了大量的火器和丝绸、布、茶叶,一登岸,立即开始购粮。
而令这些商贾们诧异的是,赵国这边,竟早有准备,一仓仓的粮,早已备齐,且早已进行了严密的包裹,所有脚力,似乎也都征集了来,直接开始搬运上船。
一切井然有序。
不出三日,这船直接返航。
若是以往,哪怕最快,从求购到各地运输至港口,再到装舱密封,再加上舰船补给修缮,没有一个月,是决计不可能的。
爪哇什么都不多,就是粮多。
而吕宋、安南等地,其实也大差不差。
汉王豪气,而且安南的粮食确实太多了,他张安世急需,自然也就满口答应了。
宁王精明,不只让抵达吕宋的舰船装粮,甚至还在这吕宋附近,开出赏金,请西洋的舰船往太平府发粮。
这些当地的商船,大多船只的规模不大,经不起太大的风浪,出海远航,几乎等于是搏命,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竟当真有不少人争先恐后。
甚至汪洋深处的不少海贼,也望风而动,毕竟这两年,杀头的买卖不太好做,运粮似乎利润丰厚,还得诸藩王的嘉许,可以赦免从前的罪行,当下,竟也入港。
起初他们还满是戒备的,生怕这是官军有诈,可谁晓得,对方不问他们的身份,只教他们拿东西做抵,随即便教人搬粮登船,才教他们长长松了口气。
粮食在西洋这等地方,其实不值钱,一方面,整个西洋的人口远不如大明密集,另一方面,实在是这里土地过于肥沃,哪怕是懒汉,不需精耕细作,这耕地也能一年两熟,撒把种子竟也能生出粮来的地方,甚至可能粮产不低。
一时之间,数百上千舰船,沿着各处的航线,竞相往松江口岸汇聚。
张安世这边,在江浙一带,也有不少粮船通过河道,徐徐运至。
当然,这些粮还是杯水车薪,他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搞粮食的机会,什么渠道都尝试,从海运,至河运,再到检查直隶各府县的粮库,可谓是殚精竭力。
转眼,已至岁末。
这数月以来,整个太平府,好似成了一个巨大的谷仓。
囤粮这等事,最是考验官吏,从入库到防潮,再到确保粮食不被大量损耗,甚至到审计核算,每一条,都是至关重要。
这些事虽是大张旗鼓地干,可实际上,却没有太多关心。
一方面……海运本就不被人过多有兴趣去了解,除了江浙收了一些粮,让人知晓之外,这也只是有人认为,张安世这是为了赈济直隶的灾民所用。
不久之后,海政部的左侍郎杨溥、朱金,便来见了。
张安世的心情不错,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这二人,都消瘦了不少,尤其是朱金,原本大腹便便,现在感觉足足瘦了一圈。
张安世道:“我一直都在念着你们,心里都在想,你们这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迄今为止,到现在竟也没有消息?谁料,这才刚刚念完,你们便到了。可见啊……心诚所致,金石为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二人都笑了起来。
张安世接着道:“各处的粮仓都查核过了吗?还有新入关的粮船……现在每日可有多少。”
“殿下。”杨溥道:“这边下官已查验过了,此前为了应对这么多的粮食,太平府这边,建了数座大粮仓,又将原有的不少库房,改为了粮仓,如今细细核实了下来,现今太平府囤粮……一千七百万石……”
张安世:“……”
杨溥道:“殿下……”
“怎么这么多?”张安世有些吃惊。
杨溥自己都糊涂了,这不是你自己让大家搞粮食的吗?现在大家不都在拼命的搞,这上上下下,江浙购粮的,海外运粮的,再加上太平府往年的存粮,这都是你自己说的啊。
怎的,你现在一脸懵?
要知道,这数月以来,大家啥都没干,就光顾着广积粮了。
甚至连不少不能远航的舰船,都冒险出海,沿着海岸线,疯狗似的不要命一般往安南跑。
现在殿下来反问,为啥这么多?
其实真不能怪张安世一脸小惊大怪的样子,一千七百万石,确实是很可怕的数目了。
因为整个大明,每年粮食的岁入,是两千万石。
这是全天下所有府县粮税的收入呢!
当然,这个数目……真正到朝廷手上可以动用的,其实并不多。
一方面,每年固定的天下各卫的钱粮,还有天下官吏的俸禄,也有不少是用粮来折算。
再有各种俸米,以及兵部的马料粮,工部的工粮,礼部的祭粮,户部就更不必说了。
这些固定的开销拿出去,真正朝廷可用之粮,不会超过三百万石,若是再加上其中的各种损耗,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有一百五十万石,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张安世……现在囤积的粮食,竟是朝廷可用之粮的十倍还多,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张安世不喊停,就可能还继续会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来。
“我的亲姐……”张安世惊讶地喃喃道:“这西洋……真他娘的是好地方啊,和他们比起来,什么江南鱼米之乡,什么天府之国,都要甘拜下风。”
“殿下……”朱金却是苦笑着道:“粮食是足够多了,可是现在许多粮,都收不下了,不少的粮,都入不了仓,眼下该咋办,这粮还收不收了?”
张安世转而冷笑,道:“谁说不收了?给我继续收,有多少收多少,不够地方放就继续建仓。我现在只想搞粮,其他勿论!”
张安世的话可谓是斩钉截铁。
使得原本还有些心疼的朱金,顿时无言。
张安世随即道:“水师那边,再等等看他的消息。”
说罢,将目光投向后面进来的陈礼的身上,笑了笑道:“这受人灾的各省,都派了人手吗?”
陈礼道:“按着殿下您的吩咐,这上上下下,都派了人。”
张安世对陈礼的办事能力素来是很放心的,便只颔首道:“继续盯着,给我盯死了。”
陈礼利落地道:“遵命。”
“还有……”张安世又慢悠悠地道:“这河南诸省发生的事,有一些,可以稍稍透露给东厂。”
陈礼一愣,一时显得有些不明所以,便道:“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直隶外头的事,有一些我们说出来,总有一些不便,可若是东厂来揭露,就不同了。这对东厂有好处,对亦失哈公公而言,也是一次露脸的机会,他不会拒绝。”
陈礼只好点头。
张安世见他如此,猜到了他的几分心思,笑道:“不要总想着这一点点的小功劳,眼睛要放长远。眼下,这赈灾的事,才是真正的人命相关,厂卫之间不必有什么妨嫌。”
陈礼应道:“殿下说的是,卑下记下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对站在一旁候命的一个书佐道:“以我的名义,给诸王回书,要致谢,态度要谦和一些。”
那书佐忙是点头。
“接下来,就看看水师了……”最后这话,张安世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念着,而后叹息了一声。
松江口岸,有一岛,曰崇明,这崇明岛,乃长江门户,明太祖高皇帝在位的时候,曾赐东海瀛洲四字。
这个诺大的岛屿,早年便有大量的百姓迁居,此后,水师在此设立了水寨。
此时,有一艘艘的小船开始进入了海港。
那停泊在码头上的小船,几个赤身的汉子跳下来,而后,他们开始搬运下一筐筐的海鱼。
似这样的小船,如今在此,多如牛毛。
若早在数年前,在大明没有真正开海之时,是不允许渔民下海的,盖因为元朝末年的时候,渔民和私盐贩子一样,一旦离开陆地,下海为盗,上岸便成了良民,因此,大明对入海捕鱼,严厉禁止。
可现在……这一个个精壮的汉子们,却将数不清的海鱼搬运上岸,数年之前,虽然开始风气渐开,也有一些零星的百姓,开始下海捕捞。
可人们已经对下海渔民有刻板的贼人印象,一般的良民,除非实在没了生计,断不会以此为生,所以下海捕鱼者,依旧还是少数。
可就在半年前,水师各处的水寨,突然有人张挂出了牌子,收购海鱼。
给的银子,乃是真金白银,绝不会缺斤少两。
有多少鱼要多少。
不只如此,还鼓励百姓下海。
甚至还有人专门教授人出海捕鱼。
更有水师专门设立了一些专供渔民下海的小码头。
百姓们大多都谨慎。
尤其是这个时代,务农能讨生活,因而,对于许多的百姓而言,只要一日没有到挨饿的地步,便就断然不会轻易去做其他的尝试。
只是……各处的水寨,却在百姓们之中颇有威信。
从前是好男不当兵。
可这些水师的校尉却不同,他们一个个有水寨中有着极好的伙食,而且一个个看上去身体强健,身上穿着的,乃是上好料子制的衣甲,据闻其中不少,竟是大名鼎鼎官校学堂出身。
在寻常百姓眼里,官校学堂出来的,就是秀才。
此等人,自是百姓们眼里再光鲜不过的身份。
而如今这些人发了话,甚至亲自带人下海教授捕捞,甚至愿意提供一部分的渔具,更是许诺了捕捞海鱼之后,可获得不错的银子。
利诱足够吸引,自然就会有鱼儿愿意上前。
于是,终于有人肯尝试。
第一批出海的,照着方法,果然带着满当当的海鱼回来了。
这个时候,不存在所谓的过度捕捞,而且禁海之后,周遭海域的鱼群几乎没有渔民这个天敌,因此,毫无悬念的捕获量不小。
紧接着,他们一登岸,随即便有人开始给他们的鱼虾上称,照着价格,直接给银子。
这些新渔民们,睁着吃惊不已的眼眸,几乎是颤抖着捧着这沉甸甸的银元,竟是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平日里务农,莫说是佃户,即便是那些寻常的自耕农,家里有个十亩八亩的土地,其实日子也是苦巴巴的,一年到头来,勉强有一点养家糊口的粮食就已算是生活不错了,至于钱……他们可能看过铜钱。
可银子这东西,除了偶有一丁点的银子打制成银饰当做传家宝之外,几乎不存在和人进行银子的交易。
可现在,这一趟出海,七八日下来,当这四五两银子落在手里,却给他们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们眼里放着光,光里闪动着希望。
“多谢,多谢。”
一声声激动不已的致谢,这哪里是在卖鱼,就好像是在乞讨一般。
很快,消息传出来,紧接着,便有许多的百姓,开始蜂拥下海了。
他们乘着水寨设计出来的一种专用渔船,拿着设计好的新渔具,一个个奔赴汪洋,彼此之间,交流着打捞海鱼的经验。
至于哪家小子,出海几趟,竟回家便娶新媳妇的事。亦或者,谁家打捞的海鱼多,因而被水寨那边,赐了一个’捕鱼能手‘的匾额之类的话,更是令人津津乐道。
许多的渔场,几乎都是水师标定了位置,而后让人挂榜张出。
所有的海鱼,水师全数收购,并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要知道,这里是江南,江南的人口稠密,土地却是稀少,因而……即便大量的劳动力下海,其实也不会耽误农时。
而另一边,则是在崇明这儿,却出现了大量的晒鱼场。
海鱼太多了,收购之后,便立即雇佣一批人,开始掏去海鱼的内脏,而后直接进行晒干。
这海鱼因为本就有盐水,所以只要晒干,并不会腐坏。
等这海鱼晒干之后,再专门进行储存。
这崇明岛上,足足建了数十个鱼仓,便是专门储存之用。
此时此刻。
陆谦在他的指挥使司的值房里。
在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之后,而后召了书吏来。
“这几日,收了多少海鱼?”
“这些日子,又增加了不少,如今,每日都在两千石上下。”
两千石并不多,至少相对于粮食来说。
可也不算少,换算成斤两,这可是足足每日两三万斤。
何况这可是鱼,是真正的肉啊。
陆谦点头,显得极满意:“继续求购,还有,听闻前日,死了一个渔民?”
“是,恰好触礁了,有人摔落下水,其余人来不及救援。”
陆谦道:“让人带一些银钱,去抚恤一下他的家人,海中讨生活不容易。”
“陆将军,咱们平日里收购他们的鱼,已是……”
陆谦打断他道:“一码归一码,殿下说了,很多时候的事,不是钱的事。能用钱来解决的事,才是最轻易的。人家家里死了壮丁,抚恤能几个钱?可在人最悲伤的时候,给予一些慰藉,岂是区区几个钱能相比的?你呀,小事精明,大事糊涂。”
这书吏忙道:“是,学生明白了,学生明日着重就办这件事。”
陆谦颔首:“咱们水寨,练兵是首要的事,可是……开拓汪洋,如何教天下万民自海中得利,也是要紧的事。这诺大的汪洋大海,财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因而,水师既是军马,可也需是给百姓讨生计的先锋。如若不然,朝廷养我等何用?”
顿了顿,他似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咱们库房中的鱼干,你要好生计算一下,总计有多少石,过几日,要将数目奏报上去。”
“这个……学生倒是大抵心里有数。”
“有多少?”
“这半年来,总计求购来的鱼干,有四十万石上下。”
陆谦一愣,道:“这么快就算了出来?”
这书吏苦笑道:“这很好算,水寨求购的价格是恒定的,只要计算费了多少银子求购,就可计算出入库的数目。”
陆谦忍不住笑了,满意地道:“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栖霞算学学堂里出来的才子。嗯……给我拟一份奏报吧,殿下的意思是,不计一切代价,越多越好,咱们这边继续收购,争取未来再收购百万石上下,至于现有的数目,也奏报上去。”
这书吏看陆谦心情不错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道:“将军,您说……殿下若是想吃海鱼,想要供应倒是不难,却为何要收这么多……”
陆谦收敛起笑意,脸上肃穆了几分,道:“这个,岂是你我所知?我们遵照命令行事就是。不过……我细细思来,可能和殿下收粮有关。”
书吏大惊道:“殿下收粮,是去赈济百姓,可是海鱼……恕学生愚钝,历朝历代,也没听说过用肉去赈济百姓的道理。”
书吏感觉更不解了。
哪怕是鱼,在人的眼里也是肉,这可是稀罕的好东西,而对于灾民而言,莫说是鱼,是粮食,即便是给他们树皮,他们也能啃个一干二净。
这已完全超出了书吏的认知。
陆谦苦笑道:“所以说,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妄测的?我在模范营,此后又推荐去了官校学堂读书,再之后又做了两年多武官,而今到了这水寨,却只知道一件事,任何事,遵照着殿下行事即可。”
只是,拿海鱼去赈灾的事,经这书吏提醒,却让陆谦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会吧,不会真这样干吧。
这可是肥美的鱼肉!
而且在官校学堂里,他可是听闻,这吃海鱼可有诸多的好处,甚至有一些鱼,是可以入药的。
这等好处,不在寻常的羊肉之下。
这可是王公贵族们才可吃的。
陆谦一时也想不明白,看了身边的书吏一眼,终于收起心神,叮嘱道:“去吧,好好做好自己的事。”
“是。”
………………
没多久,一份奏报,便稳稳地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见之,大喜,立即对身边的人道:“陆谦这个人不错,我没有看错他,他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
“来……”张安世继续道:“给他回一封书信……”
书佐忙是摊开了笔墨,提笔等候。
张安世酝酿了片刻,慢慢踱步,而后道:“陆谦吾弟……”
书佐错愕的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见张安世还沉浸在思索的情绪之中,不敢多问,却忙继续提笔下书。
张安世道:“奏报已阅,水寨能有此佳绩,兄甚慰,海鱼捕捞,既为新兴事业,又与兄之大计息息相关,吾弟切不可骄傲自满,兄在栖霞,静闻吾弟佳音,百万石之数若足,弟居功至伟也。”
张安世说着,又絮叨了几句。
书佐写完了,略有几分尴尬:“殿下,是不是太过火了。”
“哪里过火?”
“陆将军敬殿下如师长,可殿下……”
张安世摇头,道:“你这就不懂了,现在我只要鱼,有多少要多少,谁能给我这些鱼,对我大明而言,就是再生之父母,这样居功至伟之人,莫说是称他为弟,便是我称他为兄也不算什么。”
书佐吓了一跳,再不敢多言了,他怕张安世当真发了疯,要自己修改了书信,真去称呼这陆谦为兄。
张安世此时心里彻底的踏实了。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他此时犹如大将军一般,坐定,道:“不能久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不知多少人要遭殃,是该将这些民贼清个干净。”
他自言自语,好似是魔怔一般。
…………
朱棣看着奏报。
数省的灾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过……虽然情况很糟糕,可从各地的奏报来看,似乎又没有这样的坏。
灾害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朝廷拨付的钱粮也已不少。
朱棣觉得,这样的影响,到了来年开春,应该可以慢慢的平抑下去。
奏疏看过之后,朱棣唏嘘一番。
“民生凋零,幸赖朝廷和内帑还有钱粮,如若不然,这百姓尽死,朕也无颜面对天下了。”
他这番感慨,似乎越发的坚定了他搞钱的决心。
杨荣等人,听罢也只好点头。
亦失哈站在一旁,别过脸去,他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从东厂那边,听到了一些事……
只是……这些事藏在他的肚子里,却教他犹豫了。
消息的可靠性,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已让东厂的番子去核实过。
可问题在于,亦失哈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局,或者说,是一个圈套。
否则,怎么好端端的,下头这些无用的番子们,就能截获这么多详尽的情报。
而恰好……这么重大的事,自己的番子都查到了,锦衣卫那边,却好像成了聋子和瞎子。
越想……亦失哈都觉得有些不安。
所以他心里在权衡,这些事,是否要奏报,又或者,是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奏报。
这些事若是传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是如何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他太了解陛下的火爆脾气了。
可就在他侧过脸去的异样动作。
却被朱棣捕捉。
这么多年的主奴,亦失哈任何表情,都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听罢,慌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心里藏着什么心事?”
“这……这……”陛下若是不问,倒还好,可一旦问起,若是不如实回答,就是欺君了。
亦失哈慌忙跪下,而后,磕磕巴巴的道:“奴……奴婢万死。”
“你怎么好端端的,就万死了。”朱棣脸沉了下来:“有什么事,尽快说来,欺君罔上,才是万死。”
“奴婢听到了一些传言。”亦失哈道。
朱棣脸色越发的冷了,死死的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朝廷的钱粮,在河南关中等地……似乎……似乎……并没有赈济到百姓。”
朱棣低头看一眼奏疏,奏疏之中,虽也描绘了灾情的严重,却似乎还是在卖力的赈灾。
而从亦失哈嘴里说出来的消息,显然,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杨荣等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抬头看朱棣,却一个个不动声色。
殿中骤然死一般的安静。
朱棣道:“何以见得?”
“据……据闻……在开封,粮价就涨了十九倍,陛下,若是当真有赈济,灾民们能勉强填饱肚子,亦或者……亦或者是勉强能维持一丁点的生计,粮价如何涨的这样的凶,唯一的可能,就是……根本没有粮食发放下去,这赈济几乎也是聊胜于无……”
朱棣脸色突然有了些许惨然。
而后,他道:“只是这些吗?”
“还有……还有一些……”亦失哈道:“还有就是,河南诸府,流民四处,许多流民,蜂拥至县城和府城,可东厂打听到的消息,却是各处城门尽都关闭,以至城外尸横遍野,奴婢想……既然……既然……这么多的流民进不得城,他们又是如何赈济的?”
“奴婢还听说,河南的地价,暴跌了三倍。关中的土地,价格从十七两,变成了二两。地价暴跌至此,粮价却是高涨……还有……还有……”
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
亦失哈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便是……关中和河南等地,人价大跌,诸多百姓,卖儿鬻女,不计其数,且价格……甚至不过米数升而已。”
亦失哈说罢,叩首,再不说话了。
这个消息,说是震撼,其实也谈不上。
可是……
虽说朱棣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大灾的情形,他没有一点认识,也不可能。
只是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却是超出了朱棣的想象。
他至多只是想,遇到这样的情况,不少人从中谋私,得一些好处,而大灾面前,水至清则无鱼,朝廷若是大张旗鼓的整肃,反而可能会影响赈济的结果。
毕竟现在正是朝廷借重各府县官吏以及士绅的时候。
可亦失哈所言,性质却是变了。
朱棣心头的火气已经腾腾烧起,冷笑道:“东厂所查,都属实吗?”
亦失哈自然知道朱棣必然会生气,他沉默了片刻,却是继续叩首:“属实。”
朱棣微微眯着眼睛,眸光透着阴沉,显示着他此时心情的糟糕。
只见他冷声道:“好的很,好的很!这一点,朕真的是没有想到,这样说来,咱们大明也是厉害得很。朕问你,粮呢?”
亦失哈:“……”
“说!”朱棣厉声道。
亦失哈的身体微微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奴婢不知。”
朱棣怒而看向杨荣与金幼孜:“朕问你们,你们可知否?”
杨荣和金幼孜,听到这些奏报,以他们的阅历,其实大抵已知道,亦失哈所奏,十有八九是真实的。
因为东厂就算要胡编乱造,也不可能会说得如此准确。
何况亦失哈这个人,平日里一向与人为善,与其他的宦官不同,他不是一个愿意招惹事端之人。
杨荣拜下道:“臣这便请三司,赶赴河南等地彻查到底,请陛下……”
朱棣带着几分嘲讽地冷声道:“三司?这三司难道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此言一出,杨荣顿感问题的严重。
所谓三司,即三法司,也就是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
现在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其实就等于是最后一丁点的信任,也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杨荣悲哀地想,君臣对立,总有名目,若非是这几年来,总是办什么事都办不好,什么事都不成。或者说,原本他们就只能做到五十分,马马虎虎,哪怕皇帝知道大家能力如此,也能敷衍过去。
毕竟君臣乃是伴生的关系,离了百官,这圣旨也出不了紫禁城。
可恰恰有了右都督府作为榜样,情况就变成另一种样子了,人家考的是九十分呢!
这就是俗话说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于是陛下对百官越发严厉,严厉的结果,恰恰是君臣的对立越发的明显。
百官之后的士绅们,也大呼不公,他们原有的利益已被挤占,而今日,直接连最后一点遮羞布也不要,某种程度,或是这种对立情绪的反弹,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某种威胁。
朱棣却还咆哮:“朕的粮究竟去哪里了?来告诉朕!东厂、锦衣卫!”
亦失哈努力地压低着脑袋叩首在地,依旧不敢回应。
朱棣便看向杨荣,厉声道:“去问,去核实,立即去寻六部询问!”
杨荣定了定神,道:“遵旨,臣告退。”
说罢,他与金幼孜告退出去。
朱棣这才落座,可脸色依旧难看。
殿中则是恢复了些安静。
朱棣靠着椅背,双目半张半合。
半响后,朱棣道:“起来吧。”
亦失哈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却依旧佝偻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朱棣慢悠悠地道:“伱这奴婢,竟敢和朕耍弄心机?”
他这话的效果倒算是语出惊人。
亦失哈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不过……他好像倒是没有方才那样的慌乱了。
朱棣又道:“你既知情,为何却不主动奏报,却故意在朕面前故弄出马脚,等朕来追问,你再奏报?”
亦失哈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害怕……”
朱棣唇角勾着冷笑道:“害怕?是知道朕会龙颜震怒,所以不敢私下奏报,却是故意当着杨荣人等的面,欲言又止,等朕来追问,是吗?这事儿和文渊阁也不无关系,若是私下里说,朕震怒,必是对你发火,可有他们在,朕会将这怒火发在他们的身上。”
说到这里,朱棣的目光更冷了几分,道:“你这奴婢,看来是……聪明过头了。”
朱棣此时说话的声调还算是较为平静的,可聪明过头这四字,就绝对算是极苛刻的评价了。
亦失哈久在宫中,自然也不是寻常之辈,如何伺候好朱棣,拿捏陛下的心思和秉性,本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事。
只是没想到,今日却直接被朱棣拆穿。
此等事,说严重也极严重,毕竟作为身边最信得过的宦官,竟是敢和皇帝耍心眼,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本是料想,亦失哈必定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可亦失哈却没有方才杨荣等人在时的胆怯,而是镇定地道:“陛下此言,奴婢不敢承受。奴婢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难道陛下不知,奴婢的性子吗?陛下何等睿智之人,奴婢岂敢在陛下面前耍弄心机。论起心机,是那芜湖郡王殿下才是。”
朱棣听罢,脸又沉下去,显得很不好看。
亦失哈却突然勇气大增道:“陛下,河南和关中的事,东厂能查到,难道锦衣卫竟查不到吗?可锦衣卫那边没有动静,就是看奴婢老实。晓得奴婢知道之后,定会奏报。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一旦奴婢奏报,在天下人眼里,会如何看待?”
听到这么一番话,朱棣深深地挑着眉,陷入了沉思。
亦失哈则是接着道:“奴婢只是一个宦官,在天下人眼里,本就是轻贱,说难听一些……像奴婢这样的阉人,虽说蒙陛下厚爱,倒也有几分力量。可无论如何,也是包藏祸心的阉贼而已。”
朱棣听到此处,脸色微微的缓和。
他知道亦失哈还有自己的看法,当下继续道:“你继续说下去。”
“奴婢开了口,就等于这件事,是奴婢先挑起来的。今日所奏之事,事关重大,说是动摇国本也不为过,那么天下人必然会认为,是奴婢想要构陷某些人,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甚至在读书人眼里,这已成了君子们和阉人之间的争夺。”
朱棣冷哼一声:“阉人倒是阉人,君子却不是君子。”
亦失哈道:“世人就是如此,人不会根据一个人真正的好坏对人评价,而是根据一个人的出身,来决定一个人的好坏。奴婢做了这么多年的奴婢,即便是表面也受一些人尊敬,可奴婢再清楚不过,那些对奴婢堆笑之人,何尝不是将奴婢这样的人当做怪物来看待。”
朱棣听着亦失哈这些自贬的话,神情有了一丝动容,道:“你继续说正经的事。”
亦失哈道:“奴婢以为,芜湖郡王这样做,是故意为之。”
朱棣没有因为这话再次生气,而是反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张卿家他竟还怕事了?”
亦失哈道:“奴婢不好说,奴婢毕竟不是芜湖郡王殿下的蛔虫。不过……奴婢既想到了这一层,自然要想着,既要奴婢来开这个口,又要当着大臣们的面才好,唯有如此,既可教陛下得知真实的情形,又可看一看,芜湖郡王殿下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朱棣的脸色已是彻底地缓和下来:“这样说来,你倒是不容易?”
亦失哈道:“奴婢的命都是陛下的,乃陛下之牛马,这一点算是什么?奴婢只是在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奴婢站出来揭发,那些人若是将矛头对着奴婢,奴婢也没有什么可惧的。”
“只是……倘若这样做,能为陛下分忧,或是能让芜湖郡王那边……分担一些压力,也是好的。芜湖郡王殿下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此次用意如此明显,而河南等地,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接下来,只怕要不太平了。”
朱棣的神情又渐渐肃穆起来,面色带着冷酷,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冷芒。
他老了,虽不再是当初那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可得知这些事,他虽没有暴怒,却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担忧。
朕还在呢,就敢如此,他们安敢如此?
于是冷声道:“这些人……胆子如此之大,是嫌朕的刀不利吗?”
亦失哈想了想道:“奴婢以为……他们是心怀侥幸,是料定了陛下投鼠忌器。本来现在天下便已缺粮,人心浮动,若是朝廷再有什么举动,只怕真要烽烟四起。再则,所谓法不责众,此案牵涉者甚多,这绝非是一人两人可以成功的,参与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陛下要一个个彻查出来,谈何容易?”
朱棣不禁大失所望:“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些一个个,都是明白事理的读书人……难道……都是这般吗?”
人心险恶至此,哪怕是铁石心肠的朱棣,都都能感受到这般赤裸裸的罪恶。杀人如草芥的朱棣,亦觉得寒心,朱棣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事实。
他虽不喜这个群体,但也绝不相信,人读了书,反而会变成禽兽。
亦失哈道:“东厂那边,其实……其实也有一些奏报……奴婢……知道一些事。”
朱棣不耐烦地道:“不要藏着掖着了。”
亦失哈道:“据东厂奏报,在开封,就有一家士绅,姓王,说起来,也未受国恩,他的祖上,原本乃是元朝时的大夫,书香门第,而如今,这位叫王程之的人,在看到灾情发生之后,饿殍遍地,于心不忍,于是与族中之人商议,这族中之耆老,也是良善之人,最终决定放粮。”
“还有这样的高士吗?”朱棣露出了几分嘉许之色。
“放粮之后,确实活了上千个闻风而来的百姓,可不久这些粮食便已告罄,再加上荒年混乱,附近的盗贼也听闻这里有粮,竟也连夜杀奔而去,最后的结果就是……”
亦失哈顿了顿,脸上显出愤怒悲哀,一字一句地道:“王家遭难,死了几口人,家里又没了粮食,粮价又连续暴涨,家中虽还有一些银子,可也买不到几口粮了,不出两个月,这王家最终也只能扶老携幼,舍了自己的祖籍之地,不得不与流民一道,四处寻粮。听说……他四个儿子,死了两个,三个女儿,除一个早已出嫁之外,还有一个与之失散,还有一个倒是幸免,不过好像是生了病,也死了。至于其他的家眷……大抵也都是如此,或是失散,或是饿死,亦或遭遇了盗贼……后来……听闻是某地的秀才认出了他,才拿了一些钱粮,使他安置下来。可这般下来,他这家……已是彻底的散了,累世的家业,也几乎荡然无存,家中的土地,不得不贱价发卖,已至生无片瓦,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
朱棣听着,遍体生寒。
亦失哈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似王家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哪一次没有这般的人呢?他们也是读书人,亦是士绅,心系天下,也怀苍生,每遇大灾,都不免生出慈念,可奴婢斗胆要说,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好下场,哪怕运气好一些的,一场大灾,也要伤筋动骨。”
“可陛下……那些囤积粮食,借此落井下石,兼并灾民土地的士绅,却借一次次的大灾,赚了个盆满钵满。同样是士绅,王家这样的人,从士绅成了流民,隔壁的士绅,土地却增加了一倍,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下来,陛下……世上还有王家这样的良善士绅吗?”
朱棣听罢,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亦失哈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间带了几分激动,道:“奴婢是鞑靼人,虽没什么见识,却也晓得厉害,草原上难道不是如此吗?善良的人,灭门破家,心如蛇蝎之人,却借一次次的雪灾,得到大富贵,这样的事,这样的人,从前有,现在有,以后还会有。奴婢……是个阉人,这辈子呀,无论再怎么在人前风光,可实际上……就是那草原里头被阉割了的牛马,奴婢在草原里头,是奴户的孩子,进了关内,也是奴婢,这样的事,见的多了!”
“本来外朝的事,奴婢是不敢多言的,奴婢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朝中的事指手画脚呢,若是太祖高皇帝在,必要将奴婢碎尸万段不可。”
“可是奴婢依然想说,历朝历代,无论是草原还是关内,王家这样良善之人,是无法立足的,留下来的,兼并王家土地,家中牛羊成群,良田万顷者,必是那心如铁石一般的人。所谓义不掌财、慈不掌兵,就是这样的道理。所以奴婢才觉得,太平府的新政,能走到今日,并非是芜湖郡王殿下有什么本领,实在是……这太平府,起码能让王家这样的心慈之人,至少有了一个出路。这天下的土地,就这样的多,今日不是你吃了我的地,明日就是你兼并了我的,倒不如……人有其田……”
朱棣眼睛横了亦失哈一眼。
亦失哈忙是拜倒:“奴婢万死,奴婢又多嘴了。”
朱棣又眯起了眼,眸光似有闪动,带着几分真挚道:“王家这样的人,要寻访到他们,世道可以不公,朕不能不公!”
“是。”亦失哈道:“奴婢一定竭尽所能,将王家这样的人寻访出来,给予妥善安置。”
“你办好这件事即可。”朱棣道:“朕是信得过你的。”
亦失哈迟疑地道:“可是……那些屯粮,还有吞没赈济钱粮之人……”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就不是你的事了,你自己也知晓,你那些东厂的狗东西,没什么卵子用,朕不打算指着他们。”
亦失哈:“……”
朱棣慢慢踱步,而后慢悠悠地道:“张卿……既然已知此事,朕知道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自己的臭毛病,他是一个都看不见,可那些人的毛病,他也是火眼金睛,该是教他来解决了!”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你传朕的旨意,嘱咐他,要分清好坏良莠,切不可伤及到无罪之人,可也绝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偷了朕的粮食,还有囤积粮食的贼!”
亦失哈道;“奴婢现在就去。”
朱棣道:“还有……”
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道:“明面上,还是要发一道旨意,让三司去查办这件事。”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以为……三司……未必和他们沆瀣一气,可是……只怕也未必肯痛下杀手,至多……寻几个人来重判,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棣道:“朕当然清楚!朕清楚,他们也心知肚明,朕现在就想看看,张安世如何为朕分忧。至于这三司,不过是一个名目罢了。”
亦失哈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道:“奴婢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