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443 / 677 章75,801 字

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

这文吏听了张安世的责骂,大气不敢出。

朱棣站在一旁,冷冷的一言不发。

此时,张安世便道:“铁路所需土地,太平府修建的时候,也有过折算,加上路基和站台等等这些,虽需求不少,可占用的土地,不过是百分之一,却是拨发了数十万两银子………那么你们到底购置了多少土地?”

“不多。”文吏回答道:“只购置了两成……”

两成……

三十多万两……

这可是只是修路用的两成。

张安世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就道:“你们购置土地,每亩所费几何?”

“这……”文吏一脸迟疑,他看了一眼陈进业。

陈进业此时鼓足勇气道:“少则七八两,多则……多则纹银千两。”

“哈哈哈啊……”朱棣一时之间,直接气笑了。

他没想到,此县居然直接来了一个反向操作。

太平府那边,征辟来的土地,修好了铁路,数百两银子每亩售卖商贾。

而此地,却是千两银子购置来土地,去修铁路……

可这是他朱棣的钱啊!

朱棣勃然大怒道:“千两纹银,你们贪占了多少?”

陈进业连忙道:“下官……下官……实在没捞到一文的好处,铁路乃国家大计,陛下亲自下旨修建,更是礼部尚书亲自督造,布政使一月连发三十七份公文,都是督造的事宜,下官莫说绝非赃官污吏,即便当真存有此心,也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话……却让人不得不信。

从陈进业现在的生活看来,确实颇为简朴。

单单治下的文吏,竟也敢舍身为他说情,可见这人是颇有过人之处的。

甚至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像陈进业这样的人,绝对算是官员的典范和楷模了。

更不必提,但凡是入朝为官之人,也知道陛下对此事是如何的看重了。

朱棣更不是寻常的天子,而是真正的狠辣角色,这样的人盯着的铁路,谁敢从中贪赃枉法?

是嫌命长吗?

只见陈进业继而道:“南昌那边下了布政使的公文,下官便立即亲自预备铁路修建的事宜了,江西铁路司,又发了铁路的规划,下官也是遵照着规划,开始购置铁路沿线的土地。”

朱棣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其实他已经渐渐开始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陈进业继续道:“只是购置土地,实在繁琐,单单本县,铁路途径的人家,就涉及到了两百余户人,下官亲自召他们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倒偶有一些人,愿意平价售出,可是……可是……”

“所以他们漫天要价,伱们竟也接受?”

陈进业看着怒不可遏的朱棣,道:“为官之人,岂可强取豪夺?”

这一句话,差点没将朱棣噎死。

张安世在一旁,竟是笑了,其实他料到江西的铁路,可能出在技术上,或者是官吏贪墨方面。

可没想到,唯独没想到的是……以上都不是问题。

张安世便道:“去取账簿吧,既然有土地的售卖,就一定有账目,取账目来一看便知。”

那文吏不敢怠慢,匆忙去户房取了簿子,片刻之后,这簿子便放在了朱棣和张安世面前。

朱棣习惯了看太平府的账,如今看这里的账目,却只觉得密密麻麻,却又不得要领。

可朱棣依旧还是强忍着怒火,细细地看起来,最终,他狠狠地将簿子摔在了地上。

张安世一直在旁看着,心里大抵有数了。

于是他道:“总计收购的土地,不过七百余亩,就费了三十多万两纹银,其中有一百余户,也不过是十两二十两的银子收购,这其中的大头,也不过是三四家人头上,单单这三四家人,便得了三十多万两纹银。”

顿了顿,张安世冷冷地看着陈进业道:“这其中的事,你这做县令,会不清楚?”

陈进业脸色铁青,期期艾艾地道:“此三四户,乃本县大户。”

张安世冷声道:“你既知他们是大户,为何还要如此高价购置他们的土地?”

陈进业道:“铁轨所途径的路线,便是在他们的土地上经过,他们的土地又多,根本无法绕道,下官当初也屡屡请他们来县中磋商,可他们不为所动,开的价码……极高,可铁路司,又催促赶紧购置土地……”

张安世厉声道:“你别忘了,你是县令。”

“下官不是灭门破家的县令!”陈进业回答得中气十足。

这话……说出来时,竟颇有几分道德上的优越感。

听得张安世再次目瞪口呆。

倒是一旁的文吏,眼看着自家的县令,似乎触怒了上官,便立即道:“请上官们明鉴,就算我家县令当真要强买,也买不成。这三四家,俱为本县大族,不说其他,单说本县王氏,他家便出过两个进士,三个举人,其中有入朝官拜少卿的,也有不少在别处担任知府、县令等职,家中姻亲,也遍布本地,即便想要强买,只怕县老爷刚刚下决心,那一边,便有人要教县令罢官了。”

他顿了顿,这文吏显然比陈进业要圆融得多,继续道:“即便没有这些,这些都是本地的大族,一旦闹将起来,他们族人多,又在本地经营百年,我家县令从外地来此做官不过区区两年,哪怕是煽风点火,也要教这县里闹出乱子来。一旦出了乱子,朝廷第一个拿问的便是陈县令。”

“再者说了,这些土地,本就是他们所有,他们开多少价,即便是狮子大开口,可情理上,他们卖地开什么价,是他们的事,哪有平价购地不成,竟要喊打喊杀的道理?县令为了此事,已是殚精竭虑,每日都睡不好,现在铁路修建所需的七八成土地还未购置,照着这个价码,只怕再有百万两纹银,也未必能全部购下来,为了修这铁路,陈县令已经许多日子吃不下睡不下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

朱棣却只觉得可笑之极。

而张安世心里也只有一个大写的服字。

都说我张安世会赚钱,现在才知,论挣钱,还是这些地头蛇厉害。

陈进业这时咬了咬牙道:“下官自知自己办事不利,可今日上差既在,下官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朝廷修这铁路,实在是误国误民,本是太平无事,可铁路一修,何止本县,便是江西南昌、九江两府,还有铁路所经六县,哪一个不是闹的百姓怨声载道?两府已发了三百万多两纹银的公债,这些债务……都需偿还利息,还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够还清,这官府的赋税,便是一百年,也不足以偿还。”

“更遑论,为了修这铁路,又大肆征用徭役,百姓们务农,本已辛劳,如今却不得不强征起来。耗费了民力,浪费了无数钱粮,结果如何?”

张安世冷笑道:“可为何太平府修建了铁路,却是百业兴旺,军民百姓安居乐业?”

“太平府发生什么,下官不知道,下官只知在此地,这铁路行不通。”

张安世便道:“你难道就没有想到,这是你无能的缘故吗?”

陈进业的脸色顿时苍白,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他终究摇摇头,垂下脑袋去。

朱棣这时,却冷冷道:“查,彻查此二人所言,是否查有实据。”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落座。

朱棣只默默地端坐在厅中,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这陈进业。

某种程度而言,他心里生出不妙的感觉。

他甚至隐隐希望,这是陈进业无能,或者是他贪赃枉法,才导致今日的结果。

若只是无能,是贪赃枉法,那么问题就好解决,这铁路修不成,责任就是他这个皇帝没有选用能吏,大不了,他再选一些能吏,便可解决问题了。

朱棣所惧的,却是这陈进业当真两袖清风,至少……绝不属于那种贪赃枉法之徒,因为一旦如此,那么……可能他的银子……就全部真的丢到水里去了。

连一丁点的水都没有溅出来。

若连一个清廉守正的地方官,尚且都将事情办到这个地步。

那么,朱棣没了的两百五十万两银子,还有发出去的三百万两银子公债,岂不是……统统都没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随来的陈道文,已立即带着校尉们四散而去。

只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

陈道文便胆战心惊地回到了朱棣的面前。

这时候,朱棣依旧闭着眼睛,陈道文行了个礼。

朱棣似有所觉地猛地张开了眼睛,却是直接道:“怎么说?”

“回禀陛下……”

陈道文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跪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陈进业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棣,而后……身子已软了下来。

他原以为朱棣乃是成国公朱能,可现在……他只觉得遍体生寒,陛下……为何会出现在此?

陈进业整个人已萎靡了下去,想要张口说点什么,却是一字一句也说不出口。

陈道文压低声音,继续道:“罪官陈进业所言……大多属实,卑下在县中,四处打听,确实没有听说过他的劣迹,去岁九江府水患,他带着人亲自守护河堤,九江各县,正因为如此,也只有此县受灾最小。除此之外……”

他声音越来越低。

朱棣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惨然。

朱棣竟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而后再次闭上了眼睛,似乎还是觉得眼下发生的事,让他难以接受。

朱棣突然大喝:“陈进业!”

“臣……臣……”陈进业匍匐在地,叩首:“臣在。”

朱棣道:“其他各县的铁路,也是这样修的吗?”

陈进业在这布满怒火的目光下,努力地稳着声调道:“大……大抵如此。”

“什么叫大抵如此?”朱棣恶狠狠地道。

陈进业道:“各县铁路,几无动工。下官倒还修了一座车站,其他各县,可能连车站也未落实。”

朱棣瞪着他道:“这三四家人,你既知道他们要贪图掉大量的钱粮,你为何不奏报?”

“奏……奏过。”

朱棣道:“给谁奏过?”

“布政使……”

“他如何回应?”

“布政使司的回应是,铁路乃陛下亲旨,关系重大,定要竭力办成。”

朱棣冷笑一声,随即道:“这样说来,这南昌府和九江府,五百多万两铁路的款项,竟都落在了此二处士绅们的手里了?”

“这……”陈进业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好像也无话可说,便又叩首:“是。”

朱棣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太过难受,随即便继续问陈进业:“若是朝廷再拨钱粮下来,你还要购地?”

陈进业铁青着脸道:“是!”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若是不购置,这铁路就没有办法修。”

朱棣嘴角勾唇冷笑,带着几分嘲弄道:“那么你认为,还需多少两,再给你一百万两,足够吗?”

陈进业像是听不出这话里的嘲弄一般,乖乖地道:“应该够吧。”

“不够!”张安世再也忍不住地在旁冷然道。

陈进业不敢顶嘴。

张安世道:“就算百万两银子下来,购置下了八九成的土地,可最后这一两成的土地,他们只会提更高的价码,他们既知道最后这点土地,关系到了数百上千万两银子的铁路能否修成,那么就算将价格开到一万两银子一亩,甚至十万两银子一亩,也吃定了你们不敢对他们如何,所以……拨付再多的银子,也是欲壑难填。”

陈进业此时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张安世。

不过……他似乎对此,竟无辩驳之理。

朱棣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样说来,这铁路还未修,你们就要先发行数百万两的公债,那么接下来,还要从朕的内帑里掏出多少银子去呢?一千万两,两千万两?”

他反问,而陈进业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

朱棣却突然拍案而起。

朱棣面带怒色,他的双目赤红,眼里掠过重重杀机。

接着,便听到朱棣嘶哑的嗓子怒吼道:“这是抢劫,这是他们在打劫朕!”

陈进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磕头如捣蒜。

朱棣又深吸一口气,接着便看向张安世:“说话。”

张安世也是吓了一跳,道:“陛下,臣不知……该说……该说点……什么。”

朱棣瞪他一眼,气恼不已地道:“有人在打劫朕,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安世这才结结巴巴地道:“臣……臣……好像知道了。”

朱棣怒道:“谁拿了朕的银子,朕的银子过了谁的手,所有牵涉之人,这一个个的人,谁也不可放过!”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道:“丘松……丘松呢?丘松这家伙……他不是脑子不好吗?朕现在就要用他。”

张安世一愣,接着道:“臣明白了。”

朱棣绷着脸道:“你明白了什么?”

“务求一网打尽。”在朱棣的怒目下,张安世摆正了姿态,认真地道:“牵涉此事的,鸡犬不留。”

朱棣这才收起了几分怒色,道:“明白即可。”

张安世再没多说什么,正待要出去交代。

朱棣却突然道:“回来。”

张安世忙驻足,回头看朱棣。

却见朱棣背着手,闭着眼睛,此时长长吁出一口气,似乎此时正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不对,为何……当初修铁路时,满朝都是赞同,无一人有异议?”

他顿了顿,又反问道:“为何江西铁路的进展如此的顺利?”

“又为何……铁路开修之后,江西布政使屡屡上奏,都说铁路进展神速,各部各司,却无一人有异议?”

他一连窜的问出问题。

张安世想了想道:“陛下的意思是……一开始,就有许多人看到了其中的好处?”

朱棣道:“何止是看到了好处,他们是一开始就打定好了借此机会,做好了发大财的准备!”

张安世皱眉起来:“可是……臣斗胆想问……他们……他们难道不怕……”

“怕个什么?”朱棣冷冷地道:“不说其他,单单在此县,你寻到了任何可以论罪的地方吗?”

张安世顿时脸色一变。

对呀,可以说,整件事都滑稽无比,滑稽过后,免不得让人怒不可遏。

可细细一想,又好像……所有的事都合情合理,官是好官,即便是购置土地过程中,价格乃是天价,可一个要买,一个要卖,本身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本就无可厚非。

倘若当真要论罪,那么谁是有罪的呢?

当然……有一个人……

张安世刚刚想到这个人。

朱棣却慢悠悠地道:“真论起来,若说有罪,那么也只有礼部尚书刘观了,此人办事不利,难辞其咎。”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朱棣此时居然气定神闲起来,甚至声音也平和了起来:“这样看来,杀几个人,是无用的,朕没了这么多银子,只掉一些人头,又有何用呢?”

这话说的平静,却令张安世感受到了腥风血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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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斩草除根之法

张安世知道朱棣还有话要说,因而他没做声,只静静候着。

朱棣手指着陈进业,却更加痛心疾首。

“此人竟是一个好官,这县令,说他是本地的青天也不为过。”

这话实在是诛心。

在发生水患的时候,能够亲力亲为,任知县期间做到不贪不占,甚至连县里的小吏们都对他钦佩,甘愿拿自己的性命来作保,为这陈县令求情。

就这么一个人,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非但不会治他的罪,甚至可能还会旌表他。

朱棣接着道:“可即便这样的好官,却照样也令朕和朝廷损失巨大,对军民百姓的危害亦是不小。可若是那些赃官污吏呢?”

陈进业只是叩首在地,默然无言。

他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大家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朱棣自有他的痛心。

可在陈进业看来,这件事的根本,在于大肆修建铁路,造成了百姓的负担。这修建铁路,实在是祸国殃民,若是不修,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他的看法正确吗?

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正确的。

作为一个正直的官员,在这个时代,土地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所谓的农业社会,自土地上自然而然就衍生出了士绅的群体,士绅的群体也自然而然会形成一种他们的道德观念。

这种道德观念里,土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哪怕是皇权也无法轻易剥夺人的土地,尤其是在人无罪的情况之下。

他作为父母官,岂可强取豪夺?

唯一的办法就是赎买,可赎买哪里有这样的容易,这些手握着土地之人,岂会轻易让利?

甚至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里,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也自觉得自己是天生正义,这是祖先传下来的土地,凭什么你朝廷要修建铁路,就想要平价拿走,我不卖还不成吗?

于是乎,这江西所谓的修铁路,立时陷入了死局,也就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可若说荒诞,细细去观察每一个人的立场,却好像没有人有错,人人都是对的,家国天下,家在国前,就算是士大夫,也是齐家才治国,若连家族的利益都可以轻视,这样一大块肥肉不去吃,族人和至亲的利益都可以出卖,那么这样的人,又如何立足呢?

朱棣眉头深锁,道:“朕错了,朕真是糊涂。”

朱棣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陈进业一跳。

也吓了张安世人等一跳,张安世道:“陛下……”

朱棣摆摆手道:“朕急于求成,自以为……这太平府能做的事,天下各府县也可水到渠成。现在方知,天下各州府,所缺的不是铁路,缺的也不是能吏……”

“说起能吏……”朱棣手指着这陈进业,接着道:“难道此人,不是能吏吗?肯与百姓同甘苦,清廉守正,能将县衙内的差役们驾驭的井井有条,人人对他又敬又畏,这样的人,太平府的官吏,若论德行和操守,哪怕是能力,难道他会不如太平府的官吏?”

张安世沉默了一下,他有心想为下头的人辩解一下,可细细一想,虽然太平府上下官吏,各有长处,不过还真未必及得上眼前这个县令。

朱棣叹道:“他们所缺乏的,实则乃是新政。失了新政,没法抑制这些士绅豪强,拿出他们的土地,所谓的修建铁路,便如那隋炀帝修大运河一般,除了加重百姓负担,让人从中牟取大利之外,对朝廷没有一分半点的好处。百业兴旺的根本,并非是这一条铁路所带起来的。朕只急于求成,竟将天下的大治,寄望于所谓的外力,这难道还不可笑吗?”

朱棣的脸颤了颤,他面色颓唐,跌坐在了椅上,双目游移不定,似在思虑着什么。

张安世便道:“陛下,臣这边……”

朱棣摆摆手打断他道:“先不要动,诛杀这么几个不臣,又有什么用处?”

张安世一时看不明白朱棣的打算,于是道:“那么陛下的意思……”

朱棣没说话。

却见外头有人大呼:“何人?”

有人道:“小人要见县尊,尔为何人?”

朱棣听到动静,便道:“将人叫进来。”

随即,一个差役便被请了进来。

他一见这里的架势,先是吓了一跳,却又见陈敬业匍匐在地,便也不由自主地腿软,直接跪了下去。

朱棣看了这差役一眼,淡淡道:“何事?”

这差役磕磕巴巴地道:“有……有布政使司的公文……”

朱棣道:“取来。”

那差役看一眼陈进业,见陈进业依旧叩首在地,一言不发。

便乖乖地将这公文奉上。

朱棣则是大手一挥:“将此人暂行拘押起来。”

“喏。”

这差役刚想呼救,便被人捂住嘴,直接拖拽出去。

朱棣随即打开了公文,只扫了一眼,而后叫人交给张安世。

张安世打开公文,低头一看,这公文之中,却只说了几件事。

一件自是催促继续修建铁路,说来好笑,虽然傻瓜都知道,这铁路修不成了,可这公文里头却是说的煞有介事,好像是手把手言传身教一般,教你该怎么修,要注意什么,那布政使徐奇也算人才,这铁路能否修成且不论,可这理论却是一套一套的。

甚至枕木该怎么铺,铁轨间距几何,钢铁该选用什么材质,匠人要征募多少都是详尽无比。

卧槽,这铁路可算是被这徐奇给玩明白了。

可接下来,却是催促着县里继续发债的事宜。

此前发了大量的债,起初倒是筹措了不少。

可随着这债越来越多,就出现了一个可怕的事,那便是大家不敢买了。

不过不敢买也不打紧,只要利息足够高,总能吸引到人买的。

所以起初,这边发的公债,是效仿太平府,用的是几厘息。

到了现在,竟开始大言不惭,铁路乃国家根本,陛下对此尤为看重,我等神为人臣,务求将此路修成,方不愧君父恩泽,否则,枉为大臣,罪该万死也。

既如此,当继续发债,为使军民踊跃购债,宜将各府县公债利息再提高两成,以每年七分九厘为宜。

张安世看到这里,直接大吃一惊,甚至脑子里嗡嗡的响。

七分九厘……

这是什么概念?

这可比高利贷还可怕,等于是,借官府一万两银子,每年官府偿还的利息,就要八九千两。

这哪里是借钱啊……

张安世感觉心跳都较快了起来,木木地看向朱棣道:“陛下……”

朱棣的脸色已经沉如墨汁,冷声道:“他们这是为了筹银子,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了。”

张安世终究将心底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这是要出大事的啊。”

朱棣自也是想到这个,颔首道:“朕当然知道,可笑的是,他们竟还打着朕的名目,说是要为朕这个君父来分忧,为了将这铁路修成不可。”

朱棣笑得很冷,犹如那寒冬里的冰刃。

这操作,也算是神了。

不顾一切的借钱,借了钱拿去高价买地,而这一切,却是打着朱棣的名义,是要成全大臣的忠孝,是为君父赴汤蹈火。

张安世这时急了,七分九厘的利息太可怕,说实话,这利息……若是拿给商行去发行这样的公债,不出几年,利滚利之下,商行也要破产。

张安世此时看朱棣还能稳稳的坐着,倒是觉得朱棣太沉得住气了,他却是忍不住地率先愤怒地朝陈进业道:“你们县,也发了债?”

陈进业道:“还未发,此前是布政使司发,后来变成了九江府。”

“最近发的债,是多少利息?”

“最近的半月,发了一笔,是四分九厘……两月之前,则是三分。”

即便是三分,也足够吓人的。

也就是说,为了借到更多的银子,疯狂地发债,可买的人越来越少,为了吸引更多人买,于是给出的利息越来越高,甚至到了连张安世都觉得害怕的地步。

张安世咬牙切齿地道:“伱可知道,这些债发出去,是什么后果?”

陈进业道:“所以下官才说,铁路误国误民,实乃亡社稷之道。”

张安世怒极,恨不得直接一刀给这陈进业捅了干净。

倒是朱棣这时候居然出奇的平静,朱棣笑了笑道:“很好,让他们发。”

“什么?”张安世一愣,他有些糊涂了。

朱棣道:“发债嘛,有何不可呢?就让他们发,这县里,也要发,都要发。”

张安世看着朱棣,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

“陛下……此事还是慎重不可。”

朱棣摆摆手,却看着陈进业道:“你一家老小,还想活命吗?”

陈进业忙叩首道:“臣……臣……自然……自然希望……”

“那就将功折罪吧。”朱棣淡淡道:“你终究还算是‘好官’。”

好官二字,只让朱棣觉得讽刺。

朱棣继续道:“朕等人的行踪,你这边要想办法给朕捂住。若是泄露出一分半点,朕其他不敢保证,却保证能将你三族统统夷灭。”

陈进业打了个哆嗦,随即忙道:“是。”

朱棣接着道:“至于布政使司教你做的事,你给朕好好地做。至于朕等人,你对外就说,是你的一些远亲来此投奔,朕这些人如何安置在你的这县里,你来负责安排。”

陈进业脸色苍白:“陛下……微服出行,本已是不妥,若是继续在此住下……臣担心……担心……”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道:“这不是你考虑的事,朕只等这两日即可。”

陈进业只好道:“罪臣……遵旨。”

朱棣随即看了一眼张安世。

转而向张安世道:“给朕下一个条子给亦失哈,让司礼监再下文给文渊阁,教他们拟一道旨意,就说铁路关系重大,江西修建铁路,敢为天下先,给朕旌表江西布政使徐奇,教他们尽早筹措银两,争取年内将这铁路修建完工,如此,方乃奇功一件。”

张安世忙凑上去,压低声音道:“陛下,借一步说话。”

朱棣摇摇头:“按朕的意思去做,不要啰嗦。”

张安世只好道:“是。”

…………

文渊阁。

司礼监的一张条子下了来。

胡广看了这条子后,顿时有些急了,于是忙去找杨荣和金幼孜商议。

胡广显得很焦躁,心急火燎地道:“陛下这几日都隐匿不出,却突然拿了这条子来,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这铁路已耗费了这么多的钱粮……杨公……”

胡广看了一眼金幼孜,却还是道:“我听说……江西那边,大肆举债,我的乡人……有不少……”

他嘀咕着,声音则是越来越低。

金幼孜也是江西人,有些情况自也是知道的,便道:“胡公,你家也有不少人给你修书了?”

胡广的脸色又青又白,他虽和金幼孜乃是同乡,却和杨荣关系更亲近一些,此时金幼孜询问,让他一时之间不好回答。

一旁的杨荣却是脸色阴沉了下来,道:“这样下去,我倒隐隐觉得,可能要有祸事。”

胡广不解道:“什么?”

杨荣深深地看了胡广和金幼孜一眼,随即道:“你们都是大臣,掌军机大事,若是有心,应该劝说自己的族人,切切不可掺和进去,这铁路的事……到了现在,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胡广悻悻然地道:“这……这……”

最后他只叹了口气。

金幼孜却是眉一挑,带着几分忧色,看向杨荣道:“杨公,实不相瞒,我等在朝为官,而家人又远在乡中,他们若是在乡中不法,打着我们的名义,只怕……”

杨荣正色道:“若如此,到时身败名裂,可就怪不得别人了,只怪自己齐家无方。”

杨荣此刻居然出奇的严厉,他平日里性子温和,偶尔语出诙谐,可今日却严词厉色:“这些日子,我查阅了许多江西与各部往来的公文,越发觉得这其中蹊跷,我在此奉告二公,切莫自误,如若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他神色淡淡地道:“这份旨意,我没心思去拟,胡公文采卓然,就请胡公来拟吧。”

胡广被杨荣的态度吓了一跳,竟是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响后,他像是才回神过来,忙道:“是,是。”

他拟完了奏疏,见金幼孜回了自己的值房,便又悄悄来见杨荣,低声道:“杨公,怎么突然发这样的脾气。”

杨荣冷着脸道:“这旨意发出去,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现在江西的铁路,已有蹊跷,陛下却如此急于求成,实在让人痛心。”

“再者,江西的情况,只怕非一两个罪人的事,没有人这样大胆,竟当着陛下如此看重的事上头,敢如此胆大妄为,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

胡广愣愣地道:“什么可能?”

“其一是铁路确实难修,费巨大,这上上下下虽是尽心竭力,却依旧错漏百出。”

胡广便道:“那另一个可能呢?”

杨荣这时却是别具深意地看了胡广一眼:“第二个可能,就是江西的文气太重了。”

胡广诧异道:“这与问起有何关系?”

杨荣道:“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胡广一时答不上来,他既不能说自己糊涂,可一时又转不过弯,竟不知杨荣到底意为何指。

这二人,也算是性子弥补,杨荣聪明至极,换做任何一个人与杨荣一样聪明,只怕两个聪明人也未必能融洽。

而胡广这个人气度极好,无论杨荣怎么在他面前生气或者话里带刺,他也不计较。

不过听了杨荣这番话,胡广这才稍稍开始回过味来,于是道:“你的意思是……不会吧,我在乡中时,所见的都是高士。”

“高士?”杨荣声调里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冷笑道:“你所见的都是高士,那是因为你和他们一样,他们这是以礼相待。若你是贩夫走卒,你看看他们拿不拿你胡某当人。”

“你别骂人,今日怎这样冲天大火。”胡广一脸委屈。

杨荣依旧绷着脸,拂袖道:“总而言之,好话说尽,你自己好自为之。”

……

陈进业这两日辗转难眠,一想到自己的隔壁,住着这么一尊大佛,他便心里发慌。

他已想尽一切办法,掩藏朱棣等人的行踪了。

毕竟他是自诩自己忠孝的,断然不敢忤逆朱棣。

何况这还干系着一家老小的性命。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的焦虑开始日渐地加重起来。

不出两日,县里的公债放出去,竟卖出了不少。

县丞寻到了他的时候,他看了数目,竟是吓了一大跳,便道:“竟有这样多,怎的如此踊跃?”

县丞便道:“利息这样高……怎么不踊跃?县尊,下官……下官卖着都害怕……”

陈进业脸上也不见一点喜色,只喃喃道:“我也害怕,害怕得要死。可这些买的人……竟是不怕……”

“他们怎么会怕?县里的债,谁都可以不还,可他们的债,官府能不还吗?”这县丞苦笑着接着道:“县尊看看购置公债的人都是谁,便心里有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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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进业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抵有数了。

此时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铁路的事已经非常严重了。

至于最终会是什么结果,他不敢去想象。

他虽非朝中的大臣,没有庙堂中人那般深沉的心思,可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做过几年父母官,此时已料到,接下来即将要有大动作。

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场大风暴来临时,保存自己。

他取了簿子,随即便去觐见朱棣。

朱棣此时正背着手,站在窗台前,眺望着着书斋外头,张安世正和丘松几人在外头踢着蹴鞠。

那蹴鞠是充了草,用牛皮一层层缝制起来的,朱勇气力大,嗷嗷叫的带着蹴鞠狂奔。

张安世口里大呼:“二弟,我们两个实在太厉害了。”

朱棣不禁莞尔一笑,回过头,陈进业早已唤了一声臣见过陛下,随即匍匐在地,一直耐心等候。

朱棣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敛了起来,才悠悠地道:“何事?”

与前几日的暴怒不同,朱棣此时显得异常的平静。

这种举手投足之间,都像是举重若轻的态度,却比他狂怒时更让陈进业感觉到乌云笼罩一般的压抑,仿佛无形之中,压的他透不过气来,让他窒息。

他努力地稳住心神,艰难地道:“县里……有一些人家,踊跃购债……”

朱棣只淡淡地道:“取来。”

簿子送到了朱棣的手里,朱棣先是道:“这记的什么账?”

陈进业一时无言以对。

习惯了太平府的记账方式,再看其他的账目,朱棣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看着,充耳不闻这廨舍之中书斋外的青年呼叫。

良久。

朱棣将账簿一卷,而后轻轻地磕着窗台,道:“购置的主要是这四十三家人?”

“是。”陈进业如实道:“都是大笔的购置,其余的……都是零零碎碎。”

“你知道什么原因吗?”朱棣异常平静地道。

“本县之中……大抵可分为贫户、中户和富户。”

朱棣没吭声,只细细听着。

“贫户没有银子,一年的生计都难以维持,自然指望不上。至于中户,中户倒是颇有一些余财,家里有些许的土地,不过这样的人……往往都精明,他们的钱财,尽都是精打细算之后,积攒下来的。他们在官府里,没什么人脉,有的只经营了一些小店铺,有的只有数十或者百亩的土地。官府的公债虽然诱人,可他们向来谨慎,小心翼翼,觉得这事蹊跷,是绝不敢购置的,他们冒不起这个风险。”

朱棣点了点头。

陈进业又道:“至于富户……则就不同了,他们田连阡陌,家里有足够的余财,而且家中的藏银不菲,此前修建铁路,征收土地,他们就是最大的得利者,官府大多就是从他们手上购置的土地。他们虽也和中户一样精明,不过却比中户胜在他们有人脉,不管是官府,甚至是朝中,他们都有亲朋故旧,所以……虽然明知道这公债有风险,他们恰恰不担心。”

朱棣笑了笑道:“为何不担心呢?”

陈进业道:“这公债,别人的债,官府可以不还,他们的债,岂有不还之理?”

朱棣道:“他们有这样的自信。”

陈进业沉默了片刻,随后才道:“其实这些事,往年都有先例。”

“先例,什么先例?”

陈进业便道:“官府无论是组织什么,往往都是这些士绅和富户们先响应,等大家一起将银子筹措了出来,这士绅和富户的银子……往往能成倍地挣回去,至于寻常百姓……”

不等陈进业说下去,朱棣便接着道:“寻常的百姓,便血本无归。是不是?”

陈进业道:“是,是……”

朱棣道:“看来你看的很通透。”

陈进业可不敢认为朱棣是在夸赞他,忙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居然没有生气,只平静地道:“你既什么都知道,那么……你在铁路上做的事,就属于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陈进业战战兢兢,他牙关咯咯作响,只是继续匍匐在地,颤抖着身子道:“可是历朝历代,都是这般的……”

“哼!”朱棣冷哼一声。

陈进业却继续道:“臣所读的书,臣自幼身边的人情世故,哪怕是臣忝为朝中命官,臣职责所在,尽是如此。就说铁路,朝廷要修铁路,臣身为大臣,又非盗匪,如何能强取豪夺?”

“陛下取士,开科举,这所考的文章,说的不都是此等仁义道德之事吗?圣人书之中,不也是教授臣等做谦谦君子吗?君子不夺人所好,难道这不是如此吗?”

“朝廷开科举,令臣等读圣人书,所录取的也是代圣人立言的文章,这圣人书中,何曾有教授臣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以酷吏的行为去对付县中耆老、士绅的手段?”

顿了顿,陈进业继续道:“圣人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难道陛下要臣违背圣人的教诲吗?”

此言一出,朱棣直接被干沉默了。

到了现在,陈进业居然还敢在圣颜跟前说出这些话,不可无大无畏了。

只是这番话,无疑也让朱棣无法反驳。

所谓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法来整治百姓,百姓虽能免于犯罪,但无羞耻之心。用道德教导百姓,用礼教来统一他们的言行,百姓们就既懂得羞耻又能使人心归服。

这是正儿八经的圣人之言,是大明取士的录用标准,是历朝历代,甚至是大明也倡导的大臣操守。

而反过来说,在儒家的意识形态之中,似张安世这样的人,是十分纯粹的酷吏,哪怕是放在儒家风气较为开放的时代,那也是要列入酷吏列传,与张汤这样的酷吏齐名,是败坏了天下的风气,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人。

朱棣听罢,眉头微微一皱,他怫然不悦,却是抬头看着窗外大声呼叫传蹴鞠给自己的张安世,朱棣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重。

朱棣阴晴不定地道:“这样说来,你反而是大臣的典范了?”

陈进业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一番大胆的奏对,会换来朱棣的勃然大怒。此时见朱棣似乎并没有发怒,才稍微松了口气。

“臣不知道。”陈进业道:“从前臣以为是的,只是……此次之后,臣实在不知臣是什么。”

朱棣道:“看来你还有自知之明。”

“可臣……”陈进业脸色惨然:“臣……”

他后头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下意识的,陈进业从战战兢兢,变得失魂落魄,这是一种长久以来,自己的意识操守崩坏导致的心理状态。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了这么多年的学问,半生的时间,去践行那种君子或者是仁臣的理念。

可这东西崩塌,亲眼见识到这些东西摔在自己的面前,脆弱得像瓷器一般四分五裂,这种感觉,让他生出的感觉,却一点都不好,宛如撕心裂肺一般。

朱棣坐下,慢悠悠地道:“你们平日里说忠,那么朕就让你效法张卿,也做一做这忠臣。”

朱棣将这簿子搁在手上,扬了扬道:“谁拿了朕的钱,谁从这铁路里得了利,现在都一目了然了。那么,你该知道如何做了吗?”

“臣……臣……”陈进业显得迟疑。

朱棣的脸色又冷了下来,道:“你不敢?”

陈进业道:“难道就没有其他转圜的余地了吗?”

“你还想要做谦谦君子?”朱棣冷笑道。

陈进业张了张口,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将嘴巴闭上,深吸一口气,才又道:“愿为陛下驱策。”

朱棣长身而起,随即道:“来人,召张安世那家伙来,制定行动的计划,让这陈进业协助。朕要你们,将这些该死的贼一网打尽,一个都不留!”

朱棣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这话,显然带着无尽的寒霜。

陈进业只匍在地上,此刻,他只觉得,曾经的自己好像在慢慢地死去。

可是新的自己,却是茫然的,就好像一个失去了魂魄的躯壳,他鬼使神差地道:“遵……遵旨……”

没多久,便见张安世大汗淋漓地走了进来,得了旨意,立即大呼:“三凶,来!”

朱勇三人,一个个精神奕奕。

朱棣坐在一旁,不发一言。

具体的计划,他懒得布置。

张安世精力充沛,人又年轻,他来布置最是稳妥。

张安世先对陈进业道:“九江府的情况,你自然都知道,那么南昌府呢?”

“略知一些……”陈进业道。

张安世道:“各地这个时候,公债发出,到售卖,最后银子入库,大抵几日可以完成?”

“小县再过两三日,就大抵可以完成。”陈进想了想,继续道:“不过……其他县可说不准,不过下官以为,此次各府县都急着得银子……”

张安世便问:“为何?”

“朝廷已下旨,让成国公朱能彻查铁路的事,大家都急着赶紧将银子入库,想办法……有一些进展。”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五日之内,银子可以入库?”

“要看情况,不过大致应该可以。”

张安世点头:“还是多等七八日吧。”

“这样最稳妥。”

“南昌府和九江府驻扎的卫所情况,如何?”

“这……南昌府原本驻扎了宁王卫,不过宁王卫随宁王殿下移藩之后,便留下了一个南昌卫,此卫多是老弱病残,卫中的指挥使……好像将张武,此人是靖难出身,下官没有打过交道,只晓得他并与江西都指挥使有些嫌隙。”

“嫌隙?这江西都指挥使,和布政使司关系如何?”

“据说不错。”

张安世继续问:“九江府这边呢?”

陈进业答道:“九江府乃通衢之地,有一处水营,还驻扎了一卫以及陆路巡检和水路巡检。”

张安世道:“你怎么看待他们?”

张安世细细询问,陈进业则一一回答。

张安世问的越多,陈进业心里越惊。

尤其是张安世似乎对于江西布政使司不甚关心,而是对督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尤其的关心,这更令陈进业意识到,事情比他的想象中的,可能更为严重。

张安世却是轻描淡写的样子,只是做着笔记。

张安世随即道:“陈道文……”

这一身鱼服的陈道文便站了出来,道:“都督有何吩咐?”

张安世道:“京城锦衣卫各千户所,还是悉数在京城待命,要以防京城有变,不过……驻扎在其他各地的卫所,给我立即传书,立即抽调精干!”

“记住,要秘密汇聚九江、南昌等地!这件事,你来布置,要隐藏自己的行踪,做到严格的保密,所有调拨来的人,只说奉命接应成国公朱能,暂时不要下达任何的命令,抵达之后,候命即可。”

陈道文道:“喏。”

张安世随即对朱勇道:“你这便回去,再调拨一千模范营来,让他们夜里动身,我会提前通知朱金,让他秘密调拨舰船接应,登船之后,直抵九江府即可。”

朱勇大为振奋:“好咧。”

张安世接着便看向张軏,道:“张軏,随来的人,你来负责统领,随时听命即可。”

丘松道:“那俺呢?”

张安世沉默了一下:“四弟好好保护我,不,保护陛下安全。”

丘松哦了一声,显得失望。

张安世随即对朱棣道:“陛下……”

朱棣在旁似打盹的样子,只是张安世的布置,他大抵心里已有数了,他点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臣还有一事,想要问明。”张安世顿了顿,才道:“若是行动过程中,有人……”

“那就杀了!”朱棣眼中闪过厉色,干脆利落地道:“杀了之后,还要防范于未然,要斩草除根,立即顺藤摸瓜,拿下他所有的家小,免得死灰复燃。”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遵旨。”

朱棣道:“方才这陈进业说……张卿是张汤、来俊臣这样的酷吏,张卿以为如何?”

张安世想了想道:“臣不知道。”

“嗯?”

张安世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才道:“在有的人心里,臣可能是酷吏。可在臣的至亲眼里,臣却可能是一个可靠的父亲;在臣的兄弟眼里,臣可能是个讲义气的兄长。大丈夫在世,岂可对天下任何人都讨好?臣只知道,一个人是讨好不了所有人的,臣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即可。”

朱棣却是道:“朕今日教你一个道理。”

张安世便一脸肃然地看着朱棣道:“请陛下示下。”

“若是你得罪了一个人,那么最好将此人……置之死地,教他永世不得超生!如若不然,他们在有生之年,便会无穷无尽地诅咒你,生生世世做你的绊脚石,他的子子孙孙,都会污蔑你。”朱棣道:“所以,不要给他们机会。”

张安世抬头看了朱棣一眼,似乎明白朱棣为何对自己说这番话了。

陛下方才说斩草除根的时候,他略有迟疑,而这番话,显然是对他的教诲,某种意义而言,也是朱棣对自己说的。

张安世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且去。”朱棣道:“二品以下官吏,诛杀不必问朕。”

张安世点点头,告辞而去。

陈进业还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他只觉得浑身冰凉,有一种如芒在背的寒意。

朱棣瞪了他一眼,他才醒悟,慌忙告辞出去。

一出这书斋,张安世却在外头拽着他的袖子:“你是副手,现在开始,在我的身边候命,有一些事,我还要求教。”

陈进业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他战战兢兢地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吗?”

张安世忍不住勾唇冷笑一声,随即道:“从你们这些家伙,盯上陛下的内探,发了公债中饱私囊的时候,结果就已注定了!你不要误会陛下,陛下可不是正人君子,我是酷吏,是张汤,可你也莫忘了,陛下乃汉武帝这样的人。”

陈进业:“……”

…………

黑暗湍急的江水之中,一艘艘的舰船在黑夜之中行进。

船底劈开了江水,一往无前。

此时,细雨绵绵。

这寒冷的夜里,九江府的一处码头亮着光。

而后,一艘艘的舰船开始在码头停泊。

一个个黑影,在雨中跃下来。

人人戴着斗笠,身披蓑衣。

有人冒雨,任由雨水打在他的头上,他没有戴斗笠,只是魁梧的身子,因为蓑衣,而显得更为膨胀。

他踩着水洼,脚下尽是泥泞,待这一个个黑影登岸,随即低沉的声音道:“有旨意。”

“听旨!”

这人的声音在雨夜中嘶声道:“各队听令行动,胁从锦衣校尉,缉拿贼子,不得询问案由,一切听从号令,违令者斩。钦哉!”

“遵旨。”

“各队的队官随我来,来人,取马灯。”

一盏盏的马灯张挂起来,在这雨下,有人摊开了羊皮纸,顺着羊皮纸里绣着的舆图,粗糙的手指指向舆图不同的方向。

而数十个队官,已按刀聚拢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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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半个多时辰之后,这雨夜中的人,便纷纷踩着泥泞,分队而去。

一夜过去,雨已停了,这湿漉漉的码头,仿佛不曾有昨夜的痕迹,即便是许多人踩过泥泞留下的脚步,也被人驱赶了上百头登船即将往京城贩卖的羊,给踩了个稀碎。

张安世则在县衙里,得到了一份份的奏报。

奏报里头,都是从各处送来的布置。

各处的人马,显然已经到位。

而现在,时间已过去了七天。

七天的时间,足够了。

张安世此时反而轻松,在锦衣卫多年,他最怕的就是布置的过程出现差错。

至于动手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轻松许多,因为官兵捉贼,历来是以十对一,一般不会有什么差池。

朱勇此时已一脸疲惫的赶来:“大哥,都妥当了。”

张安世点头:“妥当了即好,那就……动手吧。”

“是。”朱勇听罢,倒也没啰嗦什么,转身便走。

坐在一旁的陈进业,战战兢兢。

等朱勇一走,他忍不住道:“都督的布置是……”

张安世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知道了不要后悔。”

这七八日,陈进业每日在张安世身边,也算是熟络了,他沉吟了片刻,像下定了决心:“我既胁从,还望都督不吝告知。”

张安世:“很简单,就是检验人性。”

陈进业道:“这……都督能否明示。”

张安世道:“你们读书人不是常常说,不教而诛是为虐吗?陛下乃是君父,是天下人的父亲,儿子们犯了错,那么就给他们一次机会,看他们是否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陈进业大抵听出了一点什么,不过他没有过问细节,只是觉得此时心里噗通噗通的跳。

张安世笑了笑:“同样的道理,陛下乃是天子,天子行事,自然要照规矩来办,没有规矩就没有方圆,现在就看,是谁想坏规矩了。”

陈进业道:“下官只想问,都督所说的犯错之人,是否会迷途知返吗?”

“这得看他们自己,不过……我对他们不甚有信心,否则,也不必动用模范营了,只需锦衣卫就足矣。”

陈进业抬头,凝视着张安世,最终,他憋红了脸,长叹道:“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若是……他们但凡少一些贪欲,应该也不至这样的结果吧。”

张安世摇摇头:“这怎么可能?”

陈进业道:“如何不可能?”

张安世道:“陈县令当真读书读傻了吗?”

陈进业:“……”

张安世道:“为了牟取好处,多少父子兄弟都要反目,又有多少,为了争夺几尺的地,便可闹出官司,甚至数十年都可让人不相往来,难道你以为那些人,读了几句四书五经,自称自己是君子,便当真能够超然?”

陈进业尴尬的道:“未必所有人都是如此。”

张安世叹道:“陈县令有没有想过,为何有的人能够富甲一方,良田千亩?”

陈进业道:“自是祖上……”

张安世打断他道:“我就直说了吧,就好像商贾一样,商贾是为利而生,他们唯一心心念念的事,就是让自己手中的银子不断的增值,伱看那些商贾,难道他们的家业还不够大吗?可是他们依旧每日奔波,依旧还嫌自己挣的不足,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企图心,才成就了今日的这些富户啊。”

“同样的道理,就说你县中那些士绅,难道不是如此,这铁路一修,如此大的好处,别人开价这样高,人家一亩地挣数百两,上千两纹银,你挣十两八两,最终的结果会如何?”

“这……”

张安世气定神闲,给他分析道:“最终的结果就是,其他的亲朋故旧会嘲笑他,他的族人会捶胸跌足,痛斥他是败家子,可怕的是,其他的士绅借此机会,又可得到大笔的财富,完成更多的土地兼并,而这个人,依旧还不得不靠佃租为生,那么到了他的下一代,从前和他一样称兄道弟的士绅,土地的规模已是他的三倍、五倍、十倍,甚至已经直接可以和知府每日饮酒,他与那些人,地位已经不相等了。”

“你知道不相等的后果吗?”张安世凝视着陈进业,笑了笑。

陈进业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样的人,看上去坚守住了所谓的谦谦君子之风,可实际上,却被人耻笑,被人看轻,甚是他将来的子弟可能还因为他不够贪婪,不够大胆,而最终遭受家道中落之苦。更多的财富和土地,不只是更大的富贵,还意味着……更大的抗风险能力,我来问你,遇到了灾年,有百亩土地的人可能会一夜之间一贫如洗,可有千亩、万亩良田之人呢?你眼里所谓的士绅人家,表面上是每日读圣贤书,可实际上,却都在进行一场赛跑,每一户人家,都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只有不断向前冲刺,甩开身边的人,才能让家族永远昌盛下去。”

“你是读过历史的,既是读过,那么就应该知道,历来都是土地兼并,而后兼并的越来越多,那些兼并不够快的人,最终就会被淘汰。可如何能兼并更多的土地,攥取更多的财富呢?”

“依着我看啊,不是所有人都不懂,自己这地价,实在黑心,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干,会造成什么后果。只不过……他们非这样干不可,就好像有暴利就在眼前,商贾也不会讲仁义一样的道理。”

“他们和商贾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商贾的利言在嘴上,而他们更无耻,嘴里是谦谦君子,不慕名利那一套,可下手却更狠更恶。”

陈进业摇摇头,张口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词穷。

张安世淡淡道:“等着瞧吧。”

九江仓。

一队校尉突然出现。

十数人径直出现在府库大门,门前的差役刚要打话。

便有为首一个总旗取出腰牌,大喝一声:“退下。”

这差役一见这腰牌,再见这些人一身鱼服,一个个眼高于顶的模样,便已大吃一惊。

于是,连忙退后几步,拜下。

这总旗却没有多言,大手一挥,后头的校尉一拥而上,直接设立岗哨。

总旗对那差役道:“仓使在何处?”

“就在里头值房。”

总旗二话不说,按刀入仓。

片刻之后,便传出惊呼。

却是负责此地的仓大使道:“这……这是要做什么?”

“奉旨。”总旗淡淡道:“今日起,府仓由南镇抚司接管,现在开始移交,将所有的账目交出,交割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这仓大使听罢,脸色大变,一时说话结结巴巴:“不,不可如此……如此啊……这……这怎么之前没有告知……我……我……下官……”

总旗厉声道:“抗旨者,杀无赦。”

此言一出,这仓大使便战战兢兢,乖乖交割。

而后,一溜烟,往九江知府衙门狂奔而去。

下头各县,大抵也是如此,突然之间,便有锦衣卫出现,开始直接把守仓库,禁绝任何人出入,重新上锁,所有的差役统统驱走,校尉们设立岗哨。

这一切实在太快,快到根本没有人反应。

以至于九江府这边,得到了府库突然被封锁的消息,连忙知会各县,可各县的奏报,却也是络绎不绝的送来,竟是所有的仓库统统都已被锦衣卫突然接管,禁绝所有人出入,任何人不得过问。

这一下子……真将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九江府衙里,所有人如热锅蚂蚁一般,开始团团转起来。

要出大事了。

…………

朱能早已抵达了南昌府。

在这里,他倒是受到了颇为热情的招待。

他乃钦差,礼部尚书刘观与布政使徐奇几乎日夜作陪。

除此之外,还有江西本地的一些军将,也纷纷来了。

听闻朱能喜欢喝酒,当下,许多陈酿搬了来,朱能大喜,每日与众人饮宴,乐不可支。

当然,铁路的事他也是询问了一二的,徐奇亲自奏报,说明了情况。

又领朱能去看了南昌府设的车站,朱能见了,倒没有多过问,只是不断点头:“好,好,尔等尽心用命,陛下若知,定要欣慰。”

刘观笑了,便道:“与公爷相比,下官人等,哪里有什么功劳,前日周同知说起公爷在靖难时的事迹,真教人钦佩,若无公爷勇冠三军,这靖难未必能够成功。”

“哪里的话。”朱能摆摆手,笑嘻嘻的道:“这都是陛下圣明的缘故。”

“是,是。”

众人纷纷点头。

“陛下还等着我赶紧回去复命,此等大事,可不能耽搁,只是……这江西倒是好地方,尤其是见了这么多的故旧,嘿……这儿的酒也很好。”

刘观心领神会:“公爷何时动身。”

“这可不好说……”朱能迟疑了片刻:“按理来说,该查访的都查访了,是该回去复旨,不过多留几日,也没关系。”

他一脸踟蹰。

刘观道:“要不就多留几日吧。”

朱能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罢了,还是及早回去复命吧,否则陛下得知我这般简慢,却要治罪的。”

次日,朱能启程回京。

刘观领着本省的文武送行。

至码头,这里除了朱能的坐船,后头竟还有几艘船上头打着官府的旗帜,那几艘船满当当的,吃水不轻。

朱能只扫了一眼,没有声张,与刘观等人拜别,当下登船,在刘观等人的目光之下,坐船去了。

船出了几里,便有扈从道:“公爷,后头几艘船里,都是礼物。”

朱能却端坐在乌篷里,冷汗淋漓:“入他娘的,好险。”

“公爷……这是……”

朱能铁青着脸:“咱们差一点在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幸好老夫机灵。你这家伙,就是没眼色,我等到了,这江西上上下下,文武尽都作陪,你以为他们真的欢迎老子去?”

“公爷您威震四海,他们岂敢不……”

“放屁。”朱能道:“又是拉几个老部下成日陪我喝酒,和我叙旧,又是每日作陪,围着老子转,其他人也就罢了,那个刘观,这厮乃礼部尚书,论起来也是钦差,他凭什么见我似见了他爹一样?”

“公爷的意思是……”

“这里头有天大的猫腻。”朱能道:“里头的水太深了。”

“可既如此,公爷为何不一查到底呢?”

“你瞎了眼,没见这么多人如此殷勤,里头涉及到的文武不知凡几,你瞧他们一个个喜笑颜开,实则却是怕的要死,他们比老子还慌呢,我若是稍稍显出狐疑之色,只怕他们也要担心事情败露了。你养过兔儿吗?”

“啊……不知公爷说的是哪种兔儿,是……那种能吃的,还是那种……”

朱能暴怒:“你还真养过?”

“不,不,不。”这扈从忙摆手,支支吾吾道:“卑下只听说过。”

朱能道:“我说是那长耳朵红眼睛的兔儿,这兔儿急了,也是要咬人的,他们这般殷勤,必是涉及到了身家性命,老子若是显出什么来,他们真急了,也未必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倘若放把火,亦或者下点药,老子说不准便枉死在那南昌府了。我倒不畏死,就是我那儿子不争气,我怕我若是死了,我那混账儿子把家败了。”

说罢,朱能一声叹息。

随即,朱能道:“立即回京,奏报此事,这事……不简单,凭几个钦差,是办不成的,得请陛下,让我领一军来,将这南昌府里里外外都围了,再和刘观这些狗娘养的东西算账。”

他又为自己解释:“这一次,老夫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人多,什么狗屁万人敌,那都是骗人的,老子人少,真要论起来,就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等我回去调拨了人马,十个宰他们一个,便如切瓜剁菜一般。”

说罢大手一挥:“要快,还有,警惕那些船夫。我和你说的话,你切不可传出去,便是其他人也不可说,一切等入宫禀奏之后再谈。”

“喏。”

…………

送走了朱能。

刘观愁眉不展。

徐奇道:“刘公,事情总算……”

刘观皱眉:“我觉得那朱能有蹊跷。”

“此人不过尔尔,下官倒是以为……”

刘观却道:“不对,我看着……事情没这样简单……这老东西也太好哄骗了。”

“既如此,那么刘公为何……”

刘观心里想:“本官又没捞到什么好处,现在已是有罪之身,难道还教老夫冒着夷灭三族的风险,陪着你们继续作乱。”

只是刘观心里这般想,实则却是试探徐奇的反应,见徐奇有些犹豫和踟蹰的样子,显然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心里便摸清楚了徐奇人等……竟当真被那朱能骗了。

他还原以为,徐奇这些人,也察觉出了什么,所以留了什么后手,会在朱能跑路的过程中,索性……制造一点船只入水之类的戏码呢。

可徐奇显然满脸疑窦,刘观心里便一切了然,随即安慰徐奇道:“不过也可能是老夫多虑,只是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老夫难免多心,那成国公毕竟只是武夫,能看出什么。”

徐奇长长松了口气。

“哎……老夫困乏了。”刘观摆摆手:“先去歇一歇吧。”

刘观随即,回了自己的行辕,至卧房,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一脸焦虑不定的模样,口里喃喃念着:“死也,死也……”

猛地,他驻足停步:“这一番必死无疑了,这样看来……原来……他们竟是要拿老夫做替罪羊。”

说罢,打了个寒颤。

刘观一下子,扑到了自己的书桌前,颤抖的握住了笔,而后,慌忙开始行文:“臣刘观俱实禀奏:臣至江西南昌府,彻查铁路事宜,经查……”

他埋头匆匆写下数千言,来不及细看,吹干了墨迹。将这奏报放入信封,而后又用蜡封的严严实实,当下却是小心翼翼,不露声色的走出卧房,朝随来的一个扈从勾勾手,小声的道:“来。”

那扈从忙跟着他进了卧房,刘观关上门,便抱着这扈从亲昵的道:“刘向,你父子都在我家为仆,这些年,我可有薄待你?”

“老爷对小的……自然没的说……”

“你父亲现在老了,身体不好了,我思量着……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前几日我修书回家,便吩咐管事,让他安排一个粗使丫头,照顾你爹,叫你爹不必再当差了,哎……他辛劳了一辈子,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刘观说着,开始抹眼泪。

这叫刘向的扈从听罢,心头一热:“老爷……”

“好啦。”刘向拍一拍他的肩:“你这些年,随我东奔西走,也是辛苦。正好,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回去交给夫人,让他照着这书信中的交代去做,只怕要辛苦一趟,正好,你也回家看看你爹,噢,对啦,这是家事,你不要声张,免得别人以为老夫钦命在外,竟还念着家事,老夫乃朝廷大臣,不能教人知道老夫因私废公。”

“是,是。”刘向咬着牙。

“要加急去,沿途不要停留。”

刘向接过了书信,千恩万谢去了。

目送走了刘向,刘观却依旧不安,他背着手,低声喃喃念着:“死也……死也……”

猛地,他又忍不住冷笑咒骂:“这些疯子,一群疯子……他们疯啦……”

一个时辰之后,突然有人冲进来,跌跌撞撞道:“刘公,刘公……”

刘观大吃一惊,抬头一看,却是徐奇跌跌撞撞,一脸惨然道:“锦衣卫……锦衣卫……”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徐奇脸色惨然。

他手中拿着一份公文,边惊慌地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完啦……完啦……”

刘观箭步上前,取了公文,只细细一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有多少库房被封了?”

“都封了。”徐奇道:“一个不剩。”

刘观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这样的快,怎么会这样的快……成国公不是才刚走吗?”

“是啊,怎么会这样快。”

“有没有一种可能。”刘观道:“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徐奇:“……”

徐奇沉思了片刻,却六神无主地道:“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刘观道:“这样的大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是什么,你可知道?”

徐奇慌忙道:“愿闻其详。”

刘观道:“能调用这么多的人手,而且能下此决心的人,依我看……可能……是张安世的布置和谋划。又或者……”

刘观本还想说一个人,只是话到嘴边,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无法想象。

徐奇道:“你的意思是……”

“这就说明,张安世已抵达了江西,而且……一定是在某处操控,你们啊……人家都已到了眼皮子底下了,怎么这样的糊涂,竟然毫无知觉?”

“这……这……”徐奇道:“若如此,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还有……现在封了府库,这不摆明着,要抢银子吗?这些银子,只怕有去无回,那些人肯放过咱们吗?”

刘观来回踱步,他低着头道:“若是老夫,就会选择彻查一下,这张安世人等在何处,知己知彼,才有一线生机。”

“那么依刘公看……”

“不必看我。”刘观淡淡道:“老夫说的是,若是老夫遇到这样的事,会这样做。”

徐奇愣愣地道:“刘公这是什么意思?”

刘观死死地盯着徐奇,有点气不打一处的感觉,气恼地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问老夫什么意思?老夫乃礼部尚书,钦命来江西,不是和你们同流合污的贼子!你来问老夫是什么意思,老夫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

徐奇:“……”

刘观拂袖道:“哼,事到如今,已经无所遁形了,你还想和那些人厮混一起?”

徐奇道:“刘公……这般……难道就不怕?”

刘观大义凛然道:“我怕什么,今日你们若要杀人灭口,老夫总还算是忠臣,不为你们这些贼子所容,至少还了落一个朝廷的抚恤。到了这个地步,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徐奇心乱如麻,他脸色变幻不定,口里道:“许多事,刘公已经撇不清关系了。”

刘观哈哈大笑起来,随即道:“撇清关系?谁说老夫和你们有关系?你真以为老夫与你们同流合污?实话告诉你,你们的罪证,我已让人连夜送回京城了,早在今日动手之前,就已经预备了一切,告发尔等,我刘观怎会和乱臣贼子沆瀣一气?”

徐奇懵了:“什么……什么罪证……”

“你们的一切关系,牵涉到此事的所有人,除此之外……”刘观咬牙切齿地道:“还有所有的金钱流向,甚至还包括了鄱阳湖的那些人……你以为老夫不知道?”

刘观说着又大笑了几声,却是笑得更冷,不客气地看向刘观道:“老夫到了江西之后,确实和你们隐瞒了一些情况,而且也确实被你们裹挟着,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可是……将来朝廷自会明察,自始至终,朝廷会知道老夫没有在江西收取分文的贿赂!”

“老夫在此,是忍辱负重,与尔等贼子虚与委蛇,为的就是搜查出尔等所有的罪证,你们种种不法之事,我早已暗中整理造册,为的就是有一日,朝廷能够得知你们的真面目,铲除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徐奇猛地打了个寒颤,不可置信第看着刘观:“刘观,原来你竟还藏了一手?”

刘观眼带轻蔑地看着他道:“你以为,你和你们那些人想拿老夫做你们的替罪羊,老夫会不知道?从一开始,你们这些人……便已处心积虑的谋划,只是此罪甚大,将来事发,必须得有一人来承担这个干系。你们料定了,老夫会主动请缨,便是指望着你们得利,而老夫去送死。”

徐奇脸色骤变。

刘观一脸不屑地大笑道:“可你们也不想想,我刘某人虽然贪婪,而且爱美色,也爱好酒,浑身都是臭毛病,可我刘观能从洪武活到永乐年间,且还能平步青云,真以为靠的只是运气吗?”

徐奇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徐奇的脸色开始变得阴冷,他死死地盯着刘观,一双目光再不似方才慌慌张张的模样,反而带着几分锐利。

“我知道的太多了。”刘观道:“来到这南昌府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所以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若是这件事你们得逞,老夫自然默不作声,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还可以借此机会,跟着你们分一杯羹。”

“而一旦事泄,你们真以为老夫会给你们顶罪?你错啦,老夫这些时日,早已做了诸多的安排,等朝廷彻查下来,厂卫开始给你们算账的时候,老夫早就清白了。届时,朝廷至多算我昏聩,却绝不会论到老夫乃是你们的同党。”

“刘公……这番话……你似乎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徐奇慢条斯理地道。

徐奇已一改方才的慌张,反而变得格外的冷静。

只是粗重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显然,徐奇的心很乱。

“这不是最坏的打算,而是在当下,老夫最好的结果。”刘观也十分平静,不喜不怒。

到了他这个地步的人,可能平时平平无奇,可到了关键时刻,思维却是格外的清晰,气度异常的自若。

一个人能混到刘观这样地步的人,可能平日检验不出他的成色,可到了此等大难临头的时刻,刘观的表现,一定是远超常人的。

他只微微一笑道:“不,这是最好的打算,现在东窗事发,大难临头,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善了,老夫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你们恼羞成怒,立即杀死老夫,如此一来,老夫就算真正的忍辱负重,被乱党诛杀了!”

“我乃礼部尚书,只要这么一死,即便不能得到配享太庙的待遇,却也足以让我的儿孙们受益无穷了。当然,你们也可以囚禁我,可囚禁我……等到厂卫的人一到,将我营救出来,我虽无功,可是有些事,是可以向朝廷和陛下说清楚的,至少不至和你们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总而言之……你们所有的东西,都已呈送有司了,老夫检举有功,自然不是和你们这样的人为伍。”

徐奇沉默了,接着微微低垂着,像是思索着什么。

半响后,他突然抬眼看着刘观道:“告辞。”

“怎么,不杀老夫?”刘观笑了笑道:“即便不杀,也不敢囚禁吗?”

徐奇没吭声。

刘观道:“若是你们不囚禁,那么,我这便回京……”

说罢,他一副要动身的样子。

徐奇喉结滚动,脸色越来越严厉,他颤着脸,终于艰难地道:“刘公何至逼迫至此。”

刘观道:“汉贼不两立,时至今日,尔等魑魅魍魉已是无所遁形,老夫还能如何?”

徐奇咬了咬牙,大呼一声:“刘观,你别想走出这里……”

说罢,匆匆而去,外头早有一队人马候命。

徐奇道:“拿下这刘观,不可让他走了,这老贼奸猾无比,定要小心拘管。”

说罢,便匆匆而去。

…………

刘观安心了。

他舒服地躺在自己的行辕里,他这行辕已被围住,随行的一个护卫,刘观让此人出去,结果……却与外头的人发生了争执,那护卫直接被一刀砍了胳膊,嗷嗷叫的被人抬了进来。

随行的属吏们,已是慌乱成了一团。

可只有刘观,却觉得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奏疏,还是送得太晚了一些,若是早个十天半个月送出去,还可说是揭发检举有功。

可偏偏他前脚送出去,朝廷后脚就有了动作,这难免会让人疑心他只是临阵倒戈,到时……依旧还是逃不脱罪责。

可现在不同了,方才他激怒徐奇,甚至不断地暗示,他早已密报了有司,本质上……其实就是要让徐奇和徐奇背后的人做出这些锦衣卫可能就是他刘观招惹来的误判。

一旦有了这个误判,那么徐奇那些人,自然视他为仇敌。

也必然对他采取措施。

如此一来,他便算是清白了,他毕竟是礼部尚书,对方现在应该还不至杀害他,所以……他刘观只要在此,被他们囚禁起来,等到朝廷的人马抵达,他便可被解救出来。

当然……这是一步险棋,谁也无法确保,有人狗急跳墙,想要杀死他泄愤。

刘观却是有准备的,因为在他看来,即便死在徐奇等人手里,好歹也算是为国尽忠。

总比视为逆党,抄家灭族要好。

无论如何,他刘观虽是小错不断,可大节不亏。

想明白了所有的关键问题,刘观心情轻松愉悦,这也多亏了自己激怒了徐奇,又使他们做出了误判,否则,他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安然落座,自书架上取出他最爱看的书,细细品读。

此书为《春秋》,与其他枯燥的经义文章相比,它最让刘观欣赏的就是里头有着诸多精彩的小故事。

混了一辈子,谁爱看那些说教的文章谁去看,刘观早就过了靠什么圣人大道理教做人的年纪了,只想看看故事,愉悦身心。

…………

另一头的徐奇,火速地来到了一处宅邸。

他脚步有些晃荡,神情带着说不清的忧虑。

走进了这宅邸,穿堂入室之后,徐奇来到一处厅堂。

他脸色苍白地对着坐在这厅堂主位上的人道:“恩师……可听说了……外头发生的事吗?”

“听说过。”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头发已经灰白的老人。

此时,老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看着徐奇道:“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徐奇神色郁郁地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老人道:“无妨,礼部尚书……”

“恩师,刘观……刘观此贼……早已暗中勾结了厂卫,学生猜测的不错的话,可能这厂卫就是他引来的。”

“是吗?”这老人脸色微变,他猛地站了起来,来回踱步,道:“这样说来,倒是我们失算了。”

“不错,本以为真到了穷途末路,可以拿他来抵罪,将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可学生也是方才才得知,刘观他……”

老人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要出大事了。”

“恩师……”

老人这时微微张开了眼睛,却是眯着眼睛,像是细思着什么,口里道:“这件事,有蹊跷。”

徐奇只目光炯炯地看着老人,道:“还请恩师示下。”

老人道:“这么多的人马,如此周密的计划,背后执行的人,一定不简单。”

徐奇便道:“学生猜测的可能是那张安世……”

“此等酷吏……”老人不屑地道:“邀宠于宫中,却恰恰是最可怕的。因为这等人为了立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恩师教训的是。”

老人道:“老夫若是猜测的不错,张安世极可能就在江西。”

“啊……”

“如若不然不可能布置的如此周密,这一定是蓄谋已久的结果。”

“那么……学生想办法……去让人搜查一下……”

老人摇头道:“此人一定不会在南昌府,南昌府这儿……耳目太多,他张安世一定不会选择在此,太招摇了。可也不会在过于偏僻的地方,因为他也要放出许多的耳目,要布置人手,要随时传达命令,若是在过于偏僻之地,这消息可能就不灵通了。”

说到这里,老人驻足,轻皱眉头,沉吟片刻,才接着道:“思来想去,可能就在九江府城,九江府城乃通衢之地,可以迅速的传达消息,随时的掌握最新的动向。与此同时,又远离了南昌,不至让人生疑。”

“可是……这么多的人手,若是没有官吏配合他们,这事……只怕也办不成…九江知府牵涉甚深,理应不至……”

老人沉吟着,良久道:“府城所在的德化县县令,此人如何?”

“此人不过是迂腐书生……”

老人眼里掠过了一丝冷色:“这就有可能了,若是老夫猜测得不错的话,张安世这些人,就藏匿在德化县县衙……”

徐奇大惊:“那该如何?”

老人叹了口气,道:“最近不总是闹贼吗?这鄱阳湖的水匪,闹得越发的厉害了,官府进剿了这么久,也徒劳无功,老夫若是记得不错,这水匪聚众万人,猖獗无比,是吗?”

徐奇猛然想到了什么,略带几分惊慌地微微张目看着老人道:“恩师的意思是……”

老人道:“没什么意思……城内有我们的人,城外有贼,若是里应外合,贼子洗劫杀戮一番,会是什么结果?”

徐奇听罢,整个人战战兢兢起来。

老人道:“你怕啦?”

徐奇道:“恩师是不是……现在……要让学生做替罪羊了。”

老人平静地看着他,却是上前,和颜悦色地道:“谁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是……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能有什么办法?若是继续查下去,不知多少人要头要落地。可若只是遭贼,你这个布政使,当然罪无可赦,可你放心,会有人照料你的家人的。到时,自有人安排他们易名改姓,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是恩师应该知道,张安世这些人若是死在了德化县,学生……学生必受千刀万剐之刑。”

老人道:“难道他不死,你就不遭千刀万剐吗?你是布政使,逃不掉的。可是老夫,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却从一开始,就和这件事没有任何的瓜葛,铁路是朝廷要修的,章程是你拟的,银子也是你们的,是也不是?你啊……这个时候不能光顾着想着自己,要想一想你的孩子,想一想你刚出生的孙儿……”

徐奇脸色惨然,如遭雷击一般,身子像是摇摇欲坠。

老人又道:“你放心,京城那边,老夫会交涉好,诸公若是得知这里发生的事,怕也急得很。除此之外,我这便命人去接上你的家人,先暂时安顿。”

“至于江西这边的诸公……此时怕也会有人慌乱,得让大家伙儿知道,事情没有这样糟糕,才能让大家安心的过日子……”

“好啦,你去吧。”

徐奇抬头,死死地看着老人。

最后双眸红了,嘶哑着声音道:“恩师……为何是我……”

老人道:“本来这个人乃是刘观,可惜这贼过于奸猾,最终也只好苦一苦你了。”

老人叹了口气道:“可有什么办法呢?你是官,老夫是民,老夫一介草民,难道能顶替你吗?且去,且去吧,多想一想你的儿孙。”

…………

顺带求个月票!

那徐奇失魂落魄地走了。

可转眼之间。

自老人一旁的耳室里,却是走出一人来。

此人穿着一件道衣,笑着道:“剩下的残局,还下不下?”

老人道:“下。”

于是那老人呼唤一声,便有仆从端来了棋盘,这棋盘里,恰是一副残局。

老人与道人各自落座。

道人道:“这徐奇……可靠吗?”

老人道:“穷途末路之人,只有一个选择罢了。”

“可你不要忘了,狗也会噬主的。”

老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捏着手中的黑子,目光落在棋局上,似笑非笑地道:“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兴起的几场大狱,早已让天下人寒心,建文皇帝倒是振奋了几年,清除了不少的积弊,只可惜……都如昙一现……至于现在这个朱老四……哎……”

他摇摇头。

道人道:“莫非在你看来,这朱老四,竟比太祖高皇帝还要厉害?”

老人道:“太祖所做的,不过是抑制我等,可朱老四纵容张安世所为的,却是要挖我们的根。”

道人默然无语。

老人接着道:“照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天下就要大变。到时,这天下就无我等的容身之地了,祖宗基业,儿孙富贵,一切成空!便是贱商,怕也要骑在你我的头上了。”

道人道:“依我看,也不尽然。”

老人摇头:“你不明白,东汉的时候,士族兴起,汉皇帝要治士族,取用的什么呢?”

道人立即道:“宦官与外戚。”

老人点头:“是啊,此后开了这个口子,宦官与外戚权柄日重,已到了尾大不掉之势,继而生出了党锢之祸……今日又有什么不同?陛下要征税,想要银子,就必须得仰赖酷吏和商贾,一旦这些人壮大,又怎么会甘心于只为宫中掠财?假以时日,他们必成气候,或者说……他们已经颇有气候了。”

道人皱眉道:“难道无法化解吗?”

老人沉思道:“有一种方法。”

“愿闻其详。”

老人突然抬头,看着道人道:“德化县中……并不只一个张安世。”

道人眉一挑,眼中率先闪过骇然,接着大惊道:“何以见得?”

“反应过于迅速。”老人眯着眼睛,眼中闪动着锐光,接着道:“前些日子,乃是中秋,中秋时有一场朝会,皇帝与张安世必定在列。若是不在列,老夫也一定能收到风声,而现在据此中秋佳节不过半月时日,也就是说,张安世若是来江西,只有半月的功夫,他要谋划,需要请示宫中,更要调拨人手,区区半个月,是不可能做到的。”

老人沉吟片刻,继续道:“你别看张安世此人权势滔天,人人都说他乃权臣,可此人……能得朱老四如此信重,就绝不是一个胡来的人,他没有得到陛下的亲旨,断然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动作。”

“可若是请示的话,半个月之间不够,那些封了府库的锦衣卫……若是十日之后再动手,还有可能。可若是现在动手……除非……朱老四也在这九江府里。”

道人眉头皱得更深:“看来……这是陛下的意思……”

老人甚是笃定地道:“是,就是他的主意。”

“可方才为何不讲透?”

老人笑了笑道:“若是讲透了,徐奇还有这样的胆量吗?”

“那么你的意思是……”

老人道:“历朝历代,开国天子往往都是大刀阔斧,可往后的儿孙们,就没有这样的魄力了,往往都只是守成之君,难成气候。一方面,是他们没有经历过生死,养于深宫之手,无法毅然决然,有破釜沉舟的魄力。这其二,便是他们也没有开国之君的威望,所能做的,能守住这天下就好了。”

顿了顿,老人继续道:“这朱老四,虽非开国之君,却也是靖难起家,与开国天子并无什么不同,这也是他可以大刀阔斧的缘故,张安世也才可以仰赖他,开辟所谓的新政。所以,只要朱老四驾崩,那么……所谓的新政,其实就已胎死腹中了。而至于江西的事,朝廷也无法做到彻查到底。”

说到这里,老人笑吟吟地抬头看着道人,轻描淡写地接着道:“真要彻查,新君敢查吗?他查了,自己不觉得害怕吗?”

道人微微张目道:“弑君?”

“弑君的不是你我……”老人道:“是鄱阳湖的水贼……”

道人却是带着几分担忧道:“可是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暗子,难保他们不会牵连出什么人来,你可不要忘了,当初……这些水匪……可是与都指挥司勾结的。”

历来官匪一家。

很多时候,似这样的水匪,官府屡禁不绝,慢慢的也就会默认他们的存在。

许多水匪只要不扯旗造反,暗中给官府送一些礼物,反而有生存下来的空间。

鄱阳湖的水域很大,官府根本无法控制,这种情况,自秦汉开始,就一直有水贼聚集,哪怕是最太平的时候,这样的水匪也不曾绝迹过。

老人道:“所以……接下来……”

老人捏着手中的黑子,下在了棋盘上。

道人低头一看,却见此子一下,自己已是输了。

只是棋盘上的棋局胜负,这道人早已不再关注,他关注的是现实中的棋局。

他抬头,定定地看着老人道:“接下来如何?”

老人道:“水贼们一破德化县,将其夷平之后,城中上下,俱都屠尽,江西这边,都指挥使司下辖各卫,也要做好准备,趁势合围,将这些水匪,统统诛尽。”

老人说罢,眼里掠过了杀意,他嘴角勾起来,露出森然的笑:“这样一来,水匪作乱,误杀陛下与张安世人等,各卫剿尽水贼,头功一件。新君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就算新君意难平,大不了处置布政使徐奇人等,可他们至多,也不过是失察之罪。新君刚刚继位,直隶那边没了张安世,群龙无首,此时,朝廷想要长治久安,就不得不安抚天下,新君的威望,不如朱老四远甚,他能有何作为?”

“退一万步,就算新君愤恨,可又如何呢,知道真相的人都已死了,而铁路的账,也因为一场变乱而彻底的清除干净。你知道为何……很多时候,人心会思变吗?”

道人道:“愿闻其详。”

老人道:“很简单,因为很多账,都不清不楚,很多的事……都理不清。所以,大家都喜欢放火烧仓。可放火烧仓……终于只是小术,若是账目太大,牵涉的更多,涉及的更广,就非是区区一把火可以解决问题的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场民变,就是一次兵灾,如此一来,所有的账目,所有不清不楚的事,也就彻底的可以随着无数人的死亡,彻底的清洗干净了。”

老人道:“铁路没有修,不打紧,可以报上去,说是贼子扒走了所有的铁轨。仓库的银钱没了,可以说是被贼子袭掠一空。有一些早想让他们死了的人,就如那个该死的礼部尚书刘观,平日的时候,谁敢动他一根毫毛?可一旦民变滋生,就可说此乃变民所为,死于乱民之中。”

道人叹息一声,才道:“若如此,此番却不知要死多少人。”

老人倨傲一笑,道:“为了天下太平,剪除酷吏,为了将来百姓们可以安居乐业,死这数千数万人,又算的了什么呢?”

道人低头,默然无语。

老人看了他一眼,道:“你心慈手软了?”

道人摇头。

老人笑着道:“老夫老啦,能活多少年,可老夫实在不情愿,这数百年的基业,尽毁于朱老四和张安世之手。祖宗们的十数代恩德,方才有今日鼎盛,怎可衰弱在老夫的手里呢?何况,你难道忘记了吗?从直隶回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对张安世此等酷吏们,痛骂不绝?他们不但强迫没收士绅的土地,且还强迫雇农接受土地,哪怕是对有志气而自食其力的农人而言,此等不劳而获的收入,无疑是一种羞辱。”

顿了一下,老人接着道:“正因如此,天下理应回到它当初的样子,不该再让这些人胡闹下去了。老夫历经数朝,哪怕是在太祖高皇帝和元顺帝时期任官,也不至今日这般荒唐的地步。”

道人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只是此事太大,一个不好……”

显然,道人还是心里有着余虑。

老人则是慢悠悠地道:“其实一开始,老夫能有什么作为呢?他朱老四毕竟是天子,张安世毕竟手握精锐兵马,位极人臣。所以……还要多亏了修这铁路。”

道人狐疑地道:“修铁路莫非成了好事?”

老人道:“当然不是好事,却也因祸得福。当初要修铁路的时候,许多人兴高采烈,以为正好可以借此牟利,这布政使司还有各府各县,尽都如此。还有那些士绅,一个个也觉得可以借此获利。可老夫却早已知道,会有今日了。”

道人更显不解了,随即便道:“今日?”

老人道:“指望这些人干什么大事,是不成的!他们娇妻美妾,只要朱老四的刀还没有架到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就总觉得……还可以继续厮混一些日子。可修了铁路,老夫就自知,许多士绅都会参与其中,他们这些人,看到的只是眼前之利,却看不到即将到来的风险。那朱老四可不是昏聩之主,这笔账,一定是要和他们算的。”

“你瞧,现在账终于来算了,可正因为要算这笔账,反而成了最好的时机。平日里,你若是跟他们说,要谋刺天子,要诛张安世,他们定是一个个肝胆俱裂。你去和徐奇这样的人说,他说不准,早已暗中上一道奏疏,将你揭发。可现在呢?现在大家都知道不久之后就要大难临头了,你这时候和他们说这些事,他们却已知道,生死只在今日。鱼死网破,也许还有一线生机,那就只好跟随老夫破釜沉舟了。”

说到这里,老人脸上现出几分成竹于胸之色,接着道:“区区一条铁路,却让老夫将人心都凝聚了起来,人人都不得不为老夫效死,大家伙儿都肯铤而走险,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道人用奇怪的眼神凝视着老人,忍不住道:“你一直等的,就是今日。?

“对,等的就是今日!”老人叹了口气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曾位极人臣,亦曾尝过富贵,可如今风烛残年,此等无用残躯,唯一还能做的……就是这件事了。”

道人道:“公之所谋甚大,可难道你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吗?”

老人道:“这些倒是没有想过,老夫却想过,新政推行至天下的后果,到那时,对我们的结局,不啻是侯景、黄巢之乱。圣人之道,乃我等的立身之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将来失去了土地,你我之儿孙,便失去一切了。”

道人叹了口气,随手将自己的棋子摔在了棋盘上,道:“这一局,贫道输了。”

老人微笑道:“无妨,若是不服,还可再对弈一局。”

道人幽幽道:“不必啦,输在你的手底下,也不算冤枉。”

老人道:“为何?”

“你棋高一着。”道人道:“最紧要的是,你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只此一条,便足以比贫道这等只精于计算得失之人,更高明十倍。”

老人施施然地道:“一力降十会嘛。”

“破釜沉舟也是智慧的一种。”

二人彼此一笑,意味深长。

………………

一封书信,早已至鄱阳湖水泊。

一艘艘的舰船,到了湖口,转而入江。

沿途的水路巡检,似乎得到了什么风声一般,竟纷纷不见踪影。

湖口的水寨之中,此时也一片黑暗,任由舰船入江。

随后……这诸多的各种舰船,便沿江而上。入夜时,直奔九江水道。

而后悄无声息的,抵达了水闸。

九江几乎是一座水城,北面临江,西面所临的,乃是鹤问湖,这鹤问湖距离城西,不过区区十数里。

世传晋时陶侃择地葬母至此,遇异人云:‘前有牛眠处可葬’。言毕,化鹤而去,因而得名。

夜空之下,此湖格外的宁静。

随即,便有数不清的人开始悄悄摸上岸来。

“当家的,城中当真有人接应?”

昏暗之中,一人脸色忽明忽暗,口里道:“自然……且记住,入城之后,城中老幼,尽都屠戮干净,一个不要留。”

“接应之人……”

“他们的意思是……接应之人,也一并杀了。”这人狞然笑道:“少给老子啰嗦,走。”

话毕,无数人在夜色之下,悄然而行。

一队夜行之人,脚步匆匆地直接到了城西。

此处的城门,竟果然开了一道缝隙。

众贼至城门外,果然有一人带着几个差役而来,口里不满地大呼:“怎的这样慢?快快入城,休要啰嗦。”

来人乃是九江府照磨,他早已接到了书信,一直都在城门处等。

这姓邓的照磨口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埋怨:“记得德化县县城在何处吗?入城之后……”

说话间,一柄明晃晃的刀毫不留情地直插在这邓照磨的胸膛上。

邓照磨惊呼一声,口里道:“尔等……尔等……”

有人狞笑道:“对不住了,我等接到的命令是屠戮殆尽,你也是城中之人……”

说罢,刀带着血柱,猛地拔了出来。

邓照磨的前胸上一下子被鲜血布满,他脸上难以置信之色,可也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口里喷出了一口血,哆嗦着道:“哈哈……我明白啦,我明白啦……不过……你以为……灭了我的口,你们……”

他本想说,你们难道不会被灭口吗?

只可惜……这话未出口,人已气绝。

后头的差役和文吏大乱。

涌入城中的水贼不带一丝犹豫,直接将他们统统砍翻,紧接着,人流如洪水一般,涌入了城中。

“带一队人,先去知府衙……”

“为何不先去德化县衙?”

“紧要的是先要灭口,九江知府知道得太多了,这里距府衙更近一些,其他的人……也跑不了。”

“好。”

…………

德化县衙里。

朱棣正在一间厢房里软榻上盘膝坐着。

张安世则坐在一边,陈进业只有跪着的份。

陈进业的脸色忽明忽暗,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怎么可能会和贼子勾结,这……怎么可能?”陈进业磕磕巴巴地道。

朱棣理也不理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倒是张安世道:“别人读书,读到的乃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读书,读到的竟真是礼义廉耻,难怪你一辈子做县令。”

这话里是毫不掩饰的鄙视。

陈进业:“……”

就在此时,朱棣突的将腿伸到了地上,整个人站了起来,平静地道:“还没有消息来吗?”

正说着,却有人匆匆进来道:“禀陛下,公爷,城西……有动静。”

只见朱棣猛然之间,眼里放光,嘴角勾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道:“来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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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什么叫马上天子

朱棣此时,人已振奋起来。

就好像饿了很久的狼,终于闻到了血腥。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便道:“预备动手吧。”

张安世起身,对着朱棣抱手道:“陛下……臣去了。”

说罢,直接转身而去。

这陈进业却有些慌乱,他进退失据,不知是不是该跟着张安世。

朱棣却变得无比的沉着和冷静,只瞥了陈进业一眼:“杀过人吗?”

陈进业一怔,随即愣愣地道:“不,不曾杀过。”

朱棣道:“你们读书人对杀人的事是怎么看待的?”

“这……读书人不杀人,读书人只教化……”

朱棣微笑道:“知道为何如此吗?”

“臣……臣不知……”

朱棣轻蔑一笑:“因为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你们这些人……在杀人的天下里,什么都不是。所以才倡导,让人放下刀来,这样的话,大家放下了刀,你们就无往不利了。”

“臣以为……陛下所言,不免过激。”陈进业努力镇定地道:“读书人之中,也不乏忠勇……”

朱棣道:“好,看来陈卿家便是忠勇之人了,现在有人入城,要刺驾,伱既是忠心,来人,取一柄刀给他,让他去杀敌。”

陈进业:“……”

一旁负责保护朱棣的丘松站了出来,道:“陛下,他怕不会用刀。”

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捆火药包来,塞给陈进业:“用这个,干脆,利落!”

陈进业睁大着眼睛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上的火药包,整个人瑟瑟发抖。

夜空之下。

浩浩荡荡的人马直入知府衙。

九江知府刘丰听到了动静,不断询问身边的文吏道:“几时了,入城了没有……”

他焦急地背着手,来回踱步。

南昌府那边已经下文,让他配合水贼入城。

对于此事,刘丰大吃一惊,若换做是任何一个时候,他都断然不敢做这样的事的。

可现在……他却无路可走了。

锦衣卫封了府库的时候,他就清楚,他迟早要人头落地,府库里头……有太多太多不可见人的东西了。

若是此前有什么征兆,他还可以从容不迫地销毁罪证,可锦衣卫的动作太多,快到他根本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

而现在,似乎也只有铤而走险这一条路可走了。

水贼入城是个好办法,这水贼一杀进城,所有的罪证,也就随之这一场变乱,而彻底地销毁。

到了那时,等到水贼杀光殆尽了一切,他再带差役,做出拼死抵抗的姿态,等贼子们退去之后,尚可以奏报自己击退了贼子。

这可以说是双赢的局面!

水贼们抢夺了他们的东西,而他也摇身一变,成了坚守城池的功臣!

虽然造成了巨大的后果,无数的军民百姓死于贼手,可功过相抵,最坏的结果也不会丢了性命。

哒哒哒哒……

就在此时,外头急促的脚步传来。

焦虑的知府刘丰不吭声,细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是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大呼:“你们是何人?”

“呃……”

凄惨的声音传出。

片刻之后,猛地有血雨洒在了纸窗上。

这纸窗上宛如梅,鲜红的血盛放。

刘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吓了一跳。

紧接着,大门被猛地被撞击开。

而后便有一魁梧之人,手持利刃进来。

刘丰惊道:“尔等何人?”

“好汉王雄!”来人大呼。

“你……你们……怎来此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刘丰急得跺脚,咬牙道:“快退下……”

他是瞧不起这些贼的。

在他看来,自己和上头的人,不过是利用这些贼子罢了。

这王雄却是跨前一步道:“有事,所以才非来此不可。”

刘丰拉长着脸道:“何事,有什么口信?”

王雄道:“那位先生吩咐过,进了城,先杀了你,将这府衙里的人都屠了,再杀其他人。”

刘丰听罢,猛然打了个哆嗦,他张大眼睛,看着王雄:“你……你安敢……怎……怎么可能?我以师待之,他为何要杀我?我……我……这……不可能。”

王雄没有啰嗦,直接扬起手中的利斧,猛地朝刘丰脑门上狠狠砸下。

咔……

刘丰身子一僵,不动了,他的脑袋瞬间多了一个斧头,他啊呀一声,整个往后倒地。

王雄踩着刘丰的尸首,狠狠地用劲,才将卡在刘丰颅骨上的利斧拔出来,口里呵着粗气:“又干掉了一个,传令,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要留!这姓刘的知府还有一个儿子也在廨舍,上头吩咐过了,都给俺剁为肉酱,他们晓得的事太多了。”

说罢,提着血淋淋的斧头,边走边道:“走!”

一声令下,无数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

数不清的人,轻车熟路地直奔县衙。

而在这里。

只有三百余人。

这些伏兵,早已悄悄入城,却全都躲在县衙和附近的几处民居里。

就如沙丁鱼一般,既不能有动静,还不得随意出入。

也亏得平日里操练,才能熬过去。

如若不然,换做任何一营兵马,也无法做到如此令行禁止。

可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活络筋骨了。

所有人开始拆卸后仓中车马运来的弹药。

在县衙附近几处,架起了一个个路障,搭建了临时的沙垒。

随后……诸多火器开始架设了起来。

府衙处火起。

张安世来回走动,不断地对身边的朱勇道:“记得要保护我,贼子们最想要的就是我的性命。”

朱勇满不在意地道:“放心吧,大哥,死不了的。”

张安世忧心忡忡地道:“不是死不了的问题,是不能掉一根毫毛。”

朱勇有点为难了:“毫毛这个……这个怎么说的准?”

张安世烦躁地瞪他一眼,随即道:“好了,好了,快准备,贼子要来了,也不知张軏那个小子如何。”

“三弟不会有事的。”朱勇大咧咧地道:“他又不是四弟。”

张安世吁了口气,眺望着远处的黑暗,那长街的尽头……伸手不见五指。

却又好像在那夜雾之中,随时会有什么精怪突然蹦出来。

一种紧张的感觉,不禁自张安世的心里流出来。

他自小就不爱打打杀杀,他喜欢文斗,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

道人又来了。

他背着葫芦,与老人见礼。

老人笑意盈盈地道:“又来对弈?”

“哈哈,输都输了,如何还敢来自取其辱!”

“坐下喝茶。”

二人落座,他们是多年的老友,在这深夜之中,老人对于道人的到来,不觉得任何唐突。

“听闻这两日,你又入山访仙,怎么样,见着仙人了吗?”

“哎……”道人摇摇头道:“高人应该不会隐于林,或许……他们一定潜居在闹市吧,老夫访仙多年,迄今未见。”

“那又如何认为在闹市呢?”

道人道:“不在山中,定在闹市。”

“老夫真羡慕你,可以自在逍遥。”

“我何曾自在,又哪里逍遥过?红尘中的事,又何尝不关切?若不是世道黑暗,天下不宁,庙堂之上乌烟瘴气,我又何尝要效竹林七贤,在山中访仙呢?”

老人唏嘘,不语。

倒是道人话锋一转道:“事情如何了?”

老人这才抬头,平静地道:“应该就在今夜了。”

“今夜水贼入城?”

“是。”

“可有把握?”

“十足把握。”

“为何?”

老人微笑道:“水贼作乱,最大的障碍就是城墙,只要夜里杀入城中,便无人敢挡了。”

“何况……朱老四和张安世想要做到掩人耳目,他们的扈从,一定不多,可能只区区百人,此番水贼倾巢而出,以十诛一,何愁大事不成。”

道人带着几分担忧道:“我担心的是,那朱老四……”

老人似乎明白这人心思似的,便道:“他老了,莫说他正处盛年时,也未必能有这运气,何况是现在……自古以来,多少豪杰,年迈之后任人宰割,你我都经历过这些,难道还不知吗?”

道人叹道:“若是……若是……此事成了,该如何善后?”

老人道:“易尔,那城中之人,鸡犬不留。此后……早有军马埋伏在水贼们撤回的水路上,一旦水贼滥杀之后,要退回鄱阳湖,再将他们统统杀尽,那么……一切就结束了。”

道人皱眉道:“朝廷未必……”

老人笑吟吟地看着道人道:“朝廷……没了朱老四,算什么东西呢?靖难的功臣,有勇而无谋,他们能彻查出真相吗?朝中诸公……倒是有谋,可他们有多少……和江西各府县的人有或多或少的关系,只怕不少人,要松一口气才是。”

道人叹道:“若是事败,会是什么结果?”

老人沉默。

很久之后,老人扶着椅柄微微颤颤地站了起来,才道:“天欲亡此二贼,何来我等败亡之理!”

…………

许多人,乌压压的全是人。

“乌合之众……”

张安世终于看到,长街的尽头,数不清的人影了。

说来也奇怪,没有见到所谓贼人的时候,他心里还忐忑,可见着了这些人,反而心安了。

他们一窝蜂地出现,几乎没有队形,可不就是乌合之众吗?

甚至没有打话,什么都没有,喊杀声起。

数不清的人影,高举着各种武器,便像无头苍蝇似的奔杀而来。

张安世竟生出了萧索之心,只一甩袖道:“我见不得血,你们忙。”

说着,直接进入县衙。

很快,张安世的身后,便传出了火铳的声音。

随后……便是机枪的哒哒响。

惨呼声,咆哮声,枪声,汇聚在一起,像是响彻了整个夜空。

张安世箭步进入了廨舍。

而朱棣正在这里端坐着,抬头看张安世进来,便道:“还未解决?”

朱棣显得有些不耐烦。

一群小毛贼而已。

朱棣从未将这些放在眼里。

“陛下,快了,不是臣等不努力,是贼子们来得太迟。”张安世的脸上居然显出了几分无奈。

朱棣颔首,接着道:“其他的地方,布置得如何?”

“都已妥当。”

“很好。”朱棣点头,随即道:“拿下贼子之后,立即审问吧。”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道:“陛下,今日之后,陛下的行踪就要被人察觉了,是否……”

朱棣不甚在意地摆手道:“接下来就去南昌府,是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

朱棣奇怪地看着他道:“你叹息什么?”

张安世道:“臣……无法想象,他们竟敢做这样的事。”

朱棣似乎毫不惊讶,笑了笑道:“你知道为何朕要靖难吗?”

“啊……这……”

靖难这个话题,朱棣是极少提及的。

某种意义而言,朱棣还是要脸的,这事儿……终究还是有点忌讳,所以他不提,别人自然也不敢当他的面提。

就在张安世不知道该如何答的时候,朱棣道:“朝廷要削藩,藩王若是不从,重则获罪,轻则削了藩地。而当时……朕手里有什么呢?北平城里,已遍布了建文派来的大臣,随时监视本王,所有的军马,都已被朝廷监控,朕哪怕振臂一呼,手中的军士能聚集,并且愿意随朕铁了心靖难的,可能也不过区区数百人……”

“朕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的,这靖难的过程实在太凶险了,以区区一个燕王府,而对抗整个天下,朕即便成功了一百次,可只要有一次失败,就必定是死无葬身长之地。”

“可你看……”朱棣幽幽地看着张安世,接着道:“上天幸朕,朕不也走过来了?你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在遇到有人谋反的时候,切切不可用你自己的思维去思考为何有人敢谋反,为何有的人分明聪明绝顶,却敢于做此等事,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你要做的,乃是緹骑天下,诛杀不臣。”

张安世听罢,神情顿然一肃,随即道:“臣受教了。”

朱棣淡淡道:“这些话,不可对外说。”

张安世道:“是……”

外头枪声大作。

终于……在小半时辰之后,这枪声停了。

数人被绑缚了进来,其中一人,还受了抢伤,口里发着哀嚎。

朱勇踹了其中一人一脚,那人直接扑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可双手被人反剪绑缚,于是便如一条蠕虫一般,在地上蜷缩伸展。

朱棣抖擞精神,端坐着,看着这些人。

朱勇道:“陛下,贼子已拿住了,这几个乃是头领。”

朱棣道:“杀了多少?”

“派出去追击了一部分,出此之外,三弟带的人马,已设伏于城西,只等其他的贼子退却,便立即击杀。他们都跑不掉。”

朱棣颔首,随即又道:“有多少伤亡?”

朱勇如实道:“还未清点,不过应该……没有伤亡。”

朱棣显得很满意,却道:“那就快去清点,伤亡了一个,也教人心疼。”

朱勇道:“喏。”

说罢,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张安世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几个贼首,厉声大喝道:“说罢,是谁与你们勾结?”

这几个贼首,倒也硬气,冷哼一声,视线别向他处,然后再不搭理。

朱棣笑了起来,对张安世道:“有一点,你还是不如纪纲的。”

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我张安世不如纪纲?

朱棣却已站起。

他随手取了一个校尉腰间的刀。

铿锵一声,拔出利刃,而后,他一脚踏在了其中一贼首的身上,也不多问,却是一刀直接扎进这贼首的腿肚子上。

“啊……”贼首哀叫。

朱棣充耳不闻,却极认真的,好像是大姑娘绣一般,轻轻地转动着利刃,在这腿肚子上慢慢地切割。

贼首拼命地嚎叫,身子抽搐一般地挣扎。

可朱棣踩在他的身上,就好像一根钉子将他钉在地上,继续慢悠悠地在这贼首的腿肚子上‘雕’。

一旁的几个贼首,已吓得脸色煞白,个个瑟瑟发抖。

其中一人惊恐万分地道:“说……我说……”

朱棣突然侧目朝那人看去。

此说话的贼人猛地被朱棣的眼神一扫,顿时寒芒在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草莽好汉,杀人无数,胆大包天。

可朱棣的眼神,竟有一种直入心魄一般的狠厉,他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只这一眼神,他的身子却好像软了。

朱棣手中的刀,却是自那已挑了筋,剔了骨的腿肚子中抽出来,鲜血淋漓的利刃,撒出滚烫的热血来,却是横的一斩。

这说话的贼人,只觉得眼前一,顿时,他啊呀一声,却是刀锋直接自他的面上扫过,那刀刃直接切了他的眼睛,他双手绑缚,没办法捂眼,只拼命地哀嚎,眼中鲜血淋漓而下。

朱棣的声音冷如冰刃:“朕有让你说话吗?”

这人只是惨呼,撕心裂肺,片刻之后,直接昏厥了过去。

朱棣则回过身,继续提刀,要在那早已剔骨切筋之后的腿肚子上切割。

其他几个贼子,只身如筛糠,浑身抖得不能不拔,却拼命地咬着自己的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只有无尽的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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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那贼子的腿,几乎被朱棣切成了碎片。

血肉横飞。

被人砍一刀,和被人生生切割给人观感是完全不同的。

那贼人几次昏厥过去,又几次哀嚎着疼醒。

再之后,整个人便已气若游丝。

他口里含糊不清的不知念着什么。

可朱棣对此没有任何兴趣。

对于这些人而言,或许他们的秘密就是他们要挟的手段。

可当朱棣对他们的秘密没有任何兴趣,只是纯粹地想拿他们的骨肉来取乐时,他们肚子里所知道的所谓秘密,其实已经一钱不值了。

“给……给我一个痛快吧。”这人虚弱地道。

朱棣提着血淋淋的刀,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地上蠕动的人,地上尽是碎肉和血泊。

朱棣目光淡漠地看了他一会,而后道:“来人,给他好好治伤,过几日,朕要亲自剥他的皮。”

这人听罢,眼里尽是绝望,他试图想要咬自己的舌头,可惜此时他连咬舌的气力也没有了。

当初那不可一世的威风,如今全然不见,此时就如同一个可怜虫一般,卑微入泥。

几个人将此人拖拽了出去。

朱棣继续提着刀,缓缓地踱了几步。

其他几个贼人,一个个匍匐在地,身躯不受控制地抖动个不停,却又是大气不敢出。

朱棣没吭声,除了他走动的脚步声,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可这死一般的寂静,却是最可怕的。

仿佛时间每过去片刻,却都给人一种煎熬。

直到半响后,朱棣平静而缓慢地道:“是谁接应?”

“九江知府……”

三个贼首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是抢答题。

谁都像是害怕自己慢了一步。

朱棣接着道:“他人在何处?”

“杀了。”

又是整齐划一的强答。

朱棣继续道:“你们杀的?”

“是!”

“为何?”

“灭口!”

张安世只呆呆地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

朱棣又踱了一步,他脚下全是血,每踱一步,便留下一道血印。

他面上冷得像冰山,双目之中丝毫看不到喜怒。

“谁指使?”

“南昌府的人……”

朱棣猛地身子一顿,他脚步驻足,如冰峰一般锐利的目光突然又落在了三人的身上。

这三人顿时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只觉得遍体生寒。

显然,他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三人便立即恐惧之极地叩首。

其中一人,似乎再也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突然嚎哭,叩首道:“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

“你还有老母和妻儿?”朱棣看着他,轻轻地吐出一句话,嘴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却如黑夜里的罂粟。

这人一脸苍白:“……”

朱棣勾勾手,朝向陈道文。

陈道文忙是碎步上前,拱手行礼。

朱棣淡淡道:“拿住他的父母妻儿,一个不要放过,先从其他的贼子身上讯问出他父母妻儿的行踪,无论动用多少人力物力,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给朕拿下,拿不下,不必来见朕。”

陈道文行礼道:“遵旨。”

说罢,便转身疾步而去。

那水贼听闻,悲恸地哀嚎一声。

他也算是明白了,对方压根不按常理出牌,自己这一番祈求,非但没有引来任何的同情,反而迎来的……是更悲惨的境遇。

今夜入城,先是遭遇了那可怕的枪声,身边的人如割麦子一般的倒下,人还在惊魂未定的时候,便已被拿下。

紧接着,又见自己入伙的兄弟,被朱棣生生地切割,惨不忍睹,他已恐惧到了极点,哪怕他自诩自己是条好汉子,大秤分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平日里死在他手上的人也不在少数。

可现在,他只剩下了无尽恐惧。

而此时,又听到朱棣这一番话,让他本就崩溃的心理防线,更是一泻千里。

他慌忙道:“我……我……”

朱棣没再理会他,只继续道:“是谁指使尔等?”

“是布政使司的一个经历。”

朱棣冷笑道:“区区一个经历,便可指使尔等?”

“他说是奉了布政使徐奇的命令。”

“尔等是匪,如何信得过这布政使?”

“我等虽聚在鄱阳湖中,可若无人照应,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嗯?”朱棣凝视着这三个匪首。

其中一个贼首道:“历来鄱阳湖的水匪,都是有规矩的,只要不扯旗造反,便可存活,官府也不剿,可照例,要给官府的人……送一些礼。”

朱棣的脸色愈发的阴沉,冷声道:“是这样的吗?”

“是。”

“这样说来,是那徐奇勾结尔等?”

一个贼首连忙道:“罪人知道一些事。”

“你说。”

“留着咱们这些水匪,有用……”

朱棣眉一挑:“有何用?”

“有了水匪,每年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都可上奏,请求朝廷调拨钱粮,剿除水匪。而这些调拨下来的钱粮……听说不在少数。除此之外……鄱阳湖附近的州县,也可以以匪患为名,减免不少的税赋,正因为如此,附近的州县土地都比其他地方更值钱……”

“还……还有……隔三差五,还可以进剿的名义,杀一些人,再上报上去,这又是一桩战功。如此……便是一举三得。所以这鄱阳湖百里的水域之中,不听话的水贼早就剿除干净了,似罪人们这样的……则仰赖官人们的鼻息,他们教俺们如此,俺们也不得不干,若是不干,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朱棣听罢,竟是一时无言。

养寇自重。

这等事,古已有之,甚至可以说,早已形成了一个产业。

需要刷功绩的武官,也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若是将贼都剿了,来年怎么办?

需要讨要钱粮的州县,还指着水贼们讨要钱粮。

哪怕是地方上的大户,只要不是那等杀官劫掠大户的强盗,自然乐于这水贼的存在,毕竟他们抢不到自己的头上,可朝廷和官府给予的各种抚民政策,却几乎都是他们享受的。

朱棣顿了顿,便接着问:“那经历对伱们如何交代?”

“他们说,城中有人……希望我们杀入城后,将其灭口,还说让我们放心地干,咱们夜里入城,既是奇袭,而且城中这些人的防备也不重,到时自然有人给俺们暗中开了城门接应,里应外合。事成之后,定有俺们兄弟的好处。”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眼睛眯起来,随即道:“他可有说过入城中要杀的人是谁?”

“他只说在德化县县衙……”

朱棣勾起一抹冷笑,随即道:“他们倒是有本事,竟已猜测出我们在德化县衙了。”

张安世在旁无言以对,说起来,这些人聪明是真聪明,就是好像聪明的有点歪。

朱棣显是愤恨难平,手上的刀随手一丢,却是一挥手道:“拿下去细审,一个时辰之后,奏报上来吧。”

朱棣随即落座,三个贼首被推了下去。

张安世看了看朱棣沉如墨汁的脸色,在旁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臣……”

朱棣沉沉地道:“不必多言,朕现在不想说话。”

张安世便道:“那要不陛下歇一歇?天色已经不早了。”

朱棣的神色间带着几分烦躁,想了想道:“朕还不乏,朕还是读读书吧,你的春秋呢,取来。”

某种程度而言,人在这个时候,一本名叫《春秋》的故事合集,确实抚慰心灵的良药。

直到锦衣卫那边送来一份奏报,朱棣才放下了书,将这奏报细细看过,而后,他冷冷地抬起眼来:“现在看来……就是这个布政使了。你如何看?”

说着,朱棣将那奏报往一旁坐着的张安世递过去。

张安世接过了奏报,只看了一会儿,却道:“陛下,臣以为……不只布政使徐奇……”

朱棣眼眸微微一张,欣慰地看了张安世一眼:“继续说。”

张安世便道:“此事涉及到的,并非只是水匪,水匪可以被布政使司指使,可陛下不要忘了,水匪从鄱阳湖至此,沿途经过各处的水寨和卫所,为何却可以畅通无阻?这其中,只怕都指挥使司也已经通过气了。”

朱棣眼里越发的冷了。

想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为了防止地方的权柄被一人所独揽。

所以便别开生面的设置了三司的制度,这三司即所谓的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以及提刑按察使司。

这三司,一个负责行政,一个负责军事,一个掌管刑名,三司的主官,都是同样的品级,互不统属。

也就是说,承宣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徐奇,即便可以指使水匪,却是不可能调动都指挥使司治下的各处军卫的。

可水匪奔袭两百多里,沿途畅通无阻,九江府和南昌府之间,又都是重镇,通衢之地,军卫众多,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

于是朱棣道:“朕也想到了这个……那么你的意思是不是,这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勾结?”

张安世摇摇头道:“陛下,若是勾结,倒也还好。”

“嗯?”朱棣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若是勾结,只能说明是官官相卫,而官官相卫,也不算什么。可陛下不要忘了,他们干的事,可是抄家灭族,要掉脑袋的大罪啊。这样的事……寻常人如何敢?若只是普通的包庇或者勾结,难道他们彼此之间,不会相疑吗?此等身家性命之事,想要让此二者之间如此合作无间,这说不通。”

朱棣颔首道:“朕想到的也是这个,当初朕靖难的时候,想要说动宁王与朕一道反了,宁王乃朕兄弟,何况削藩也有他的份,他尚且犹豫,不肯轻易配合,若不是朕夺了他的军权,裹挟住他,只怕他也不甘心如此。”

“朕与宁王乃至亲兄弟,彼此同利,尚且无法做到同心协力,彼此不相疑。何况是这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呢?那么你的猜测是什么?”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便道:“除非……背后有人……指使他们。”

朱棣猛地眼眸落在张安世的身上,面上的表情越发的冷然:“继续说。”

张安世道:“似这样的大事,靠合作是无法协调的。这就好像自古以来的所谓联军,往往都容易被击破是一个道理,陛下可听说过十八路诸侯联合讨董?”

朱棣道:“你但言便是。”

张安世道:“因为这其中牵涉到彼此不同的利益,所以根本无从形成合力,何况当初朝廷设立三司的目的,就是让三司相互制衡,布政使与都指挥使之间一文一武,本就难以有什么过深的交情,可现在看来……臣觉得他们这样默契的合作,实在匪夷所思。”

顿了顿,他接着道:“可若是在他们的背后,有一个人,可以驾驭他们,使他们甘心情愿的效命,那么这事……可能就解释的通了。”

朱棣皱了皱眉,口里道:“谁可以驾驭这江西堂堂的布政使和都指挥使?此二人,都乃封疆大吏,又如何会甘心供人驱策?”

“这也是臣没有想明白的地方。”张安世苦笑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怕是朝中的尚书,也未必可能。毕竟尚书或许可以指使布政使,却未必能让堂堂都指挥使俯首帖耳。”

朱棣微微低头想了想,才道:“会不会因为他们是他们都有什么把柄,落在此人手里?”

张安世道:“有这种可能,不过臣却以为,把柄固然有用,可毕竟这事太大,所以……至少应该是都指挥使和布政使同时信任的人。”

“同时……信任……”朱棣口里喃喃念着。

张安世则道:“眼下……显然还无头绪,不过臣已经布置好了。”

朱棣猛地抬头,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布置了什么?”

张安世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这笑里带着几分狡黠,随即道:“南昌府……那边……臣……已有安排!”

朱棣眉一挑,狐疑地看着他:“是吗?”

顿了顿,便道:“说来朕听听。”

张安世神秘兮兮的样子,压低声音小声说着,随即开始露出了一副贼兮兮的样子。

朱棣细细听着,先是一怔,随即凝重的脸色,慢慢地化开。

…………

南昌府。

此时,在布政使司衙的廨舍里。

这一处幽静的小厅。

却有十数人,犹如木桩子一般端坐着。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头戴着翅帽,穿着禽兽补服。

其中最显赫的,莫过于穿戴着孔雀补服的布政使徐奇。

徐奇没有吭声,坐在他两侧的几乎所有人,此时都面如死灰。

偶尔,只有中间夹杂的一阵咳嗽之外,几乎没有人有任何的谈兴。

每一个人的心都犹如乱麻一般。

终于,有人从外匆匆进来道:“徐公。”

这一声呼唤,让所有人像是一下子惊醒了一般,只见一群风声鹤唳之人,竟都露出恐惧之色。

即便是徐奇,竟也下意识的身体颤了一下,惊魂不定的样子。

直到知道是自己的幕友来了,这才稍稍地定下了心神,勉强遏制住了自己在抖动的腿。

抬头,等此人走近了,才道:“何……何事……九江府……有消息了吗?”

这幕友看了徐奇一眼,随即道:“尚未有消息……”

厅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照理,这个时候该有消息来了。”

“会不会……”

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不安之色。

从昨天夜里开始,便有许多人坐在此等候消息了。

这些人,无一不是胆战心惊,心里不知生出多少念头。

徐奇露出了失望之色,他努力压抑自己的失望,接着看向这幕友道:“有什么事?”

幕友道:“钦差行辕那儿……刘公又在闹了。”

一听这个刘公,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厌恶之色。

原本一开始的计划,这位礼部尚书是他们的一道防火墙,此公……名声不好,贪婪成性,正好……出了事可以全都泼在他的身上,是他们想到的最适合的挡箭牌。

可哪里想到……这家伙早就跳了船,现在反而成了烫手的山芋。

如今虽是将他暂时软禁起来,可这家伙一丁点也不安生,好像生怕没有和他们划清界限一般,隔三差五就要在行辕里折腾出一点事来。

徐奇这个时候,一点也没有兴趣去关心刘观这个人,只厌恶道:“他又怎么了?”

“刘公在行辕里放火,说是要自尽以报皇恩……”

“那他死了没有?”

这幕友苦笑道:“没有死成呢,外头看押的人一见火起,哪里敢怠慢,匆匆去救火了。他便指着大家骂,说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又骂……骂……”

徐奇忍着恶心,耐心地道:“骂了什么?”

幕友道:“说是他落入了贼窝,什么汉贼不两立,要教乱臣贼子们,都死无葬身之地。还说……就算死了,也要变做厉鬼,阴魂不散,教乱臣贼子们统统都不安生……”

徐奇砰地一下拍打案牍。

这番话,好像一下子戳了他的心肺一般,徐奇恶声道:“这老匹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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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陛下来算账了

徐奇气愤难平,可骂过之后,他又是沉默了。

他现在没有丝毫的心思,再去惦记着那该死的刘观之事。

于是他厌烦至极地道:“将他给本官好好看住了,到时再给他算账!”

那幕友听罢,忙是颔首。

其余之人脸色越发的焦虑,而徐奇内心更是波涛翻滚。

在一众人坐立难安的时候,终于,又有人匆匆而来,急切地道:“徐公,徐公……”

徐奇此时倒是稍稍冷静了一些,不过他声音却还是遏制不住的颤抖:“又有何事?”

“各处的锦衣卫……撤了。”

“什么?”徐奇眼眸微张,确认道:“撤了?”

“是。”来人气喘吁吁地接着道:“守在府库的锦衣卫緹骑,不知是何缘故,突然撤得无影无踪。”

这一下子,徐奇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眼睛一张一阖,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问自己:“这……是何缘故?”

这消息实在让人过于吃惊,此时厅中已传出了窃窃私语声。

原先的幕友却是脸色忽明忽暗之后,慢悠悠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所以……锦衣卫緹骑撤下……”

“变故……”这一下子,徐奇抖擞了精神,眸光也不自觉地亮了亮。

他有些激动,可内心深处,又不禁有些恐惧。

一种复杂和说不清的情绪在他体内交织。

于是,他先闭上眼,口里重重地呵出了气。

最终,他张开了眸子:“九江府生变?”

“徐公……”有人站了起来,此人乃是南昌知府刘陆。

刘陆嘶哑着嗓音道:“若非如此,緹骑鹰犬,怎肯撤下?”

徐奇道:“那么……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呢?”

他反问。

这话却是无人回答。

也不敢有人答。

可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自明,已在人心。

锦衣卫的讯息系统,自然比寻常官府的耳目更灵通。

所以……在各地的锦衣卫最先得知消息,这一丁点也不出奇。

那么……现在锦衣卫緹骑们突然如此动作,甚至连府库都不管了,唯一的可能,显然就是……天塌下来了。

天怎么能塌下来呢?

除非……

除非水贼们成功了。

虽然徐奇早已料定,水贼的把握很大,毕竟是有备攻无备,是里应外合,再加上夜袭,是以多击众。

这样都输,天理难容。

可毕竟在真正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前,他是不敢有所作为的。

毕竟,他要杀死的乃是大明第一外戚,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是赫赫有名的张安世啊!

而现在,此贼……终于死了。

徐奇的目光,与众人的目光碰撞,彼此都心领神会。

徐奇随即平静的样子,道:“去查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道:“是。”

说罢,便又匆匆退下。

徐奇站起身,背着手,露出疲惫之色。

等了一宿,现在得知了消息,人松弛下来,便有睡意袭来,不过此时,他却不得不振作一些,依旧吩咐道:“大家各司其职,好生用命。”

众人纷纷站起来,声音也变得轻松一些:“是。”

徐奇则是看向南昌知府刘陆道:“刘贤弟留下。”

平日里,二人乃上下关系,徐奇一般不会以贤弟相称,可今日叫得却是格外的亲昵。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此时……自是亲近一些才妥当。

刘陆颔首,等众人退下。

徐奇却是冷冷地道:“张安世……若是死了,本官只怕也责无旁贷,陛下迁怒老夫,到时……只怕要受牵累。”

刘陆安慰道:“刘公……此獠身死,自是天意,此人天理难容,死不足惜。陛下那边……至多也只惩办一个失察之罪,又能如何呢?大不了徐公回乡将养一些日子,将来必有起复之日。”

徐奇自然知道这只是安慰之词,却只背着手,他可不相信,自己只是区区一个罢官。

最后,他幽幽叹了口气,显得无奈地道:“时至今日,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这里糜烂的局面,最终还需你们来收拾。”

刘陆忙道:“下官人等,自是责无旁贷。”

徐奇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透出一丝忧色,道:“老夫担心的是……接下来又委钦差来查办……”

刘陆微笑道:“张安世这一死,就没有人再来查了,就算来了,放钦差来查就是了,真查到了什么,他敢乱说吗?”

徐奇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最后挥挥手道:“也罢,就如此吧。”

…………

而徐奇不知道的是,此时,正有一队人马,在连夜疾行。

他们先是乘船,一路南下,进入鄱阳湖水域,而后顺着赣江而下。

到了正午时分,便可看见远处的城郭,尤其是一座高楼,隐约可见。

张安世站在船头上,站在与朱棣稍后一些的位置,这只是寻常的乌篷船,在水中并不稳当。

朱棣则是气定神闲地站在船首,舒展着浓眉,眺望着那高大的楼宇。

张安世也看着那楼宇,道:“陛下,这是滕王阁,相传乃是李世民的兄弟滕王李元婴所建。”

朱棣道:“这些典故,你不必告朕,朕比你懂。”

张安世讪讪。

朱棣接着道:“建此楼时,乃是贞观二年,那时候,大唐百废待举,此后百年,是何等的气象,可现今看来,这汉唐的气象,又去了何处呢?究其缘故,唐时的兴盛尽为瓦砾和灰烬,问题在何处?”

朱棣似乎不是在询问张安世。

实际上,张安世也不会回答,因为这是送命题。

朱棣随即道:“登岸,入城!”

一艘艘舰船,直抵江岸一处渡口。

随即,岸边自有水路巡检的人马见状,纷纷聚拢而来。

一人大呼:“何人……”

可舰船已纷纷靠岸,跳将下来的校尉,直接拔刀,奔杀上前。

这巡检司的人马不过寥寥数十人,见状,二话不说,立即拜下,口呼饶命。

顷刻之间,局势已定。

朱棣没理会,眼神都懒得给一下,只看向不远处的城郭,脸色沉沉。

张安世却在后头拎着一人,道:“城中如何?”

这人战战兢兢地道:“城中……没有什么动静。”

张安世又问:“伱们怎的驻守在此……”

“小人们奉命,打探锦衣卫緹骑的行踪。”

张安世勾唇一笑,笑中带着几分嚣张,随即道:“那就不必打探啦,我们就在这里。”

这人已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啊呀一声。

张安世便懒得再理会他,站直了身子,随即道:“立即入城!”

一声号令。

数百模范营校尉和夹杂一起的一百多个锦衣校尉随即奔向城门。

片刻之后,又有一队人马来,他们牵着马,便衣打扮,为首之人来见礼:“卑下百户张定,见过陛下,见过都督,卑下奉旨在此专侯殿下与都督大驾。”

朱棣只点头示意,随即翻身上马,张安世也只好牵着一匹马,翻身上去。

转眼之间,数十骑与数百人蜂拥至城门。

城门处的守卫见了动静,猝不及防,有人急切地高呼:“关城门,关了城门……”

可显然已是迟了。

有人率先飞马上前,提刀挥下去,将那高呼关城门的人直接斩于马下。

而后,众骑拥簇着朱棣呼啸进入城门门洞。

朱棣策马扬鞭,迎着烈阳,放眼四看。

城门的门丁们,早已散了。

他们口里大呼:“有贼入城,有贼入城!”

这一下子,城中似炸了锅。

朱棣人等,都没有穿戴甲胄,有的是便衣,却携带武器,有的则穿着象征身份的鱼服,装束各异。

可这一个个魁梧之人,气势自然与常人不同。

他们突然杀奔而来,还斩了一个门丁,自然让人认为进了贼人。

城中的街道,随着喧哗,街道上顿时空无一人。

朱棣勒马顿足,脸色铁青,他只觉得此时体内的热血,似在翻涌着。

…………

“徐公,徐公……”

有人跌跌撞撞地进入了布政使司,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惊慌失措。

布政使司内的寂静被打破。

徐奇听到了动静,便心知出了大事,连忙带着几个属吏快步出来,沉着脸道:“何事?”

“有贼人入城,足足有数百人……甚是凶恶,他们夺了门,不得了……”

徐奇听罢,大惊失色。

身旁的佐官和赶来的幕友一个个色变。

“朗朗乾坤,哪里来的贼子?”有人询问。

“不……不知……”

众人便纷纷看向徐奇。

徐奇心中怦然一动,他猛地想到了什么,于是忙道:“那些人,什么模样?”

这人便道:“有的只寻常百姓打扮,可都提着刀,还有……还有似乎有火铳……不只如此,小人还见……有一些人……穿着鱼服……”

“当真是鱼服?”徐奇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准没有错,和当初封了府库的锦衣卫緹骑所穿的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徐公……徐公……不会……不会……锦衣卫去而复返吧。”

有人惶恐不安地看着徐奇。

片刻之后,又有人带着一队人来,却是南昌知府刘陆也闻知了消息,心中惊慌,便忙带人来询问徐奇拿主意。

“徐公……这是怎么回事?”

徐奇的脸色甚是难看,皱着眉道:“这些人……该死!”

刘陆忙道:“徐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锦衣卫突然杀了回来,一定是……一定是……”

徐奇此时倒是冷静下来,目光冷沉地看着他道:“谁说这些人是锦衣卫?”

“可……可……”

徐奇道:“有许多人,穿着常服,可也混杂了不少人穿着鱼服,且都还身揣利刃……这样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刘陆一脸狐疑,便道:“还请徐公赐教。”

徐奇吐出两个字:“水贼。”

刘陆顿时一惊:“这……”

徐奇左右顾盼,一旁的人识趣地退开。

只有心腹们,依旧还站在原地。

徐奇这才继续道:“水贼既袭了九江府,斩杀了张安世,这些人贼性不改,夺了张安世人等的衣甲穿戴在身,倒也情有可原。”

“可他们……为何突然来此。”

“这也是老夫最头痛的事。”徐奇道。

“他们此番来此。岂不是让人误会我们……我们与他们勾结……”

徐奇忧心忡忡地皱眉,不语。

“莫不是……讨赏来的?又或者……”

徐奇道:“无论如何,人既来了,就算要拦着,也已来不及。城中的人马不多,聚集起来,也未必能制的住他们,与其如此,倒不如……来人,聚集人马,都随老夫来。”

众人听令,随即又有人去联络都指挥使司衙门。

那都司衙的指挥使刘荣、同知朱薙又带了一队官兵急匆匆而来。

徐奇与此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刘荣骂骂咧咧地道:“这些贼……安敢来此,真是胆大包天。”

“他们既敢来,想来是想借此邀功……”徐奇道。

“该如何应付?”

“不妨先稳住他们,水贼大多都是粗人,想要应付倒也容易,先稳住,到时等人马集结了,一并杀了,如此……倒还多了一桩保境安民的功劳,除此之外……也算是为张安世报了仇。”

这指挥使刘荣皮笑肉不笑,细细思量,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于是,他低声道:“这几日,可见过你的恩师……”

徐奇模棱两可地道:“先办下眼前的事吧。”

刘荣便点点头。

随即,徐奇与刘荣为首,带着数百人人马,浩浩荡荡朝着城门处去。

此时,这街上早已是空荡荡的了。

行至半途,便见有对方的斥候出没。

徐奇与刘荣观望了片刻。

“果然穿着鱼服,那就没错了。”徐奇挑眉低声道:“定是水贼无疑。”

“如何应对。”

“我们先去安抚他们,无论他们提什么,是要诏安也好,还是要赏赐也罢。总而言之,一应先答应,到了三更时,再悉数灭口。“

刘荣斜着看了徐奇一眼,道:“徐公好手段。”

刘荣吩咐一人,那人随即骑马上前,而后来到了朱棣等人的面前。

朱棣骑着马,听闻竟有布政使司的人来,不由狐疑,于是将人叫到跟前来。

这人乃徐奇的心腹,一见到朱棣人等,只扫了一眼,随即哈哈一笑,接着和颜悦色地道:“可是诸位当家吗?久仰大名。”

随即,这人又道:“学生奉徐公之命,特来接洽,诸位当家……怎的好端端的不在九江府快活,却又至这南昌府来?徐公与刘将军毕竟是朝廷命官,与诸位当家交涉多有不便,因而命学生来此,与诸位当家谈一谈。”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读书人。

他道:“你所说的徐公,便是那徐奇?”

这读书人心里暗骂,贼就是贼,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徐公的名姓,也是你称呼的!

瞧眼前这人,身子倒是魁梧,一脸大胡子,皮肤带黑,一看便是一副贼相。

他随即笑了笑,却是文质彬彬的样子:“正是。”

朱棣本是愤恨,可现在……却有点被气笑了,随即道:“谈,谈什么?”

这读书人便道:“还请诸位当家,不要惊扰此地,立即退出城去,此前商议好的事,自会兑现!”

“诸位当家,未免也过于操之过急了。”

朱棣道:“商量好了什么事?”

这读书人脸色微微一沉:“徐公素知诸位当家高义,所以才愿与诸位当家合作,为天下除奸。怎的诸位当家,却不讲信用了?”

朱棣一听除奸二字,顿时就怒从心起。

他手颤了颤,手中的马鞭正待要砸下。

倒是这时,张安世大笑道:“你说的奸,莫不是张安世?”

读书人道:“正是此国贼。”

张安世笑了,乐呵呵地道:“那你晓得不晓得,张安世与谁在一起?”

读书人道:“愿闻其详。”

张安世道:“陛下!”

这二字一出,读书人脸色一变,脸上顿时僵住了。

他绝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数。

实际上,猜测到朱棣与张安世在一起的人并不多,即便是徐奇也被蒙在鼓里。

张安世继续笑道:“你莫不是以为,皇帝也是国贼?”

读书人深吸一口气,显然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他定了定神,心知事已至此,想来定是这些水贼发现死在乱军中的人还有天子,所以连夜来这南昌,想讨要一个说法了。

这时候,还是得稳住这些人。

当下,他哈哈大笑,举重若轻地道:“实不相瞒,当今天子,锄诛骨肉,屠剿忠良,淫荒无度,法令滋章,昏聩无道,四海之内,百姓遭其荼毒者不计其数,孱弱之民,哀嚎遍野。”

“此天下,非他一人之天下也,诸位好汉既杀之,也不堕忠义之名,徐公若知,非但不忧,反而要大喜,定要盛赞诸位当家为民除害了。”

朱棣:“……”

朱棣彻底地沉默了。

或者说,他甚至连满腔的愤怒,此时也烟消云散。

张安世则一脸无语之状,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对方……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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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朕在此

朱棣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跟前之人。

而那读书人见状,却显得有几分不耐烦。

在他看来,现在不过是这些水匪们想要抬高价码而已。

于是又道:“还请诸位当家,速速出城驻扎,如若不然,闹的人心惶惶,徐公怕也不好交代。徐公毕竟是布政使,尚需注意观瞻。”

朱棣这时道:“他们在何处?”

读书人看着朱棣,想也不想的便道:“此时只怕不便……”

“他们在何处!”朱棣加重了语气,严词厉色。

读书人这时气势终于弱了,自己巧舌如簧,谁料这些粗汉们却一个个是榆木脑袋,说了也是白说,白费气力。

他心里头颇为不悦,面上却一副镇定的样子:“就在不远。”

“叫他们来见。”

“这……只怕多有不便……”读书人带着几分为难道:“诸位当家,徐公有徐公的难处,他是官,尔等……”

他本想说尔等是匪。

可话到嘴边,终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他抬头,却见朱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心里便晓得,这些水贼们个个顽固,当下只好怏怏道:“我且去汇报。”

说罢,忙是回了徐奇等人处,他见过了徐奇,以及都指挥使和众官。

众人已是不耐烦了,见了他来,徐奇当先问:“如何?”

这读书人忧心忡忡地道:“出大事了。”

徐奇皱眉道:“什么大事?”

“张安世与……与陛下在一处。”

此言一出,顿时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徐奇开始颤抖。

一旁的都指挥使刘荣脸色骤变。

随来的几个心腹之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这个结果,是徐奇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这……”徐奇整个人显得慌张起来。

“这就难怪……这些水贼,竟是星夜来此了,他们……怎么说的,陛下……陛下如何了?”

这读书人便道:“陛下应该是微服,应该没有带多少的护卫,瞧那水贼们的口气,似乎……似乎是已死于乱军之中了,陛下驾崩了。”

徐奇打了个哆嗦。

一旁的刘荣更觉得腿软。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每一个人都面如死灰。

这事太大了。

说不好听,这叫做以臣弑君。

单单这个,就足以让所有人的心头彻底地翻江倒海。

徐奇就如遭雷击一般,甚至有一阵感觉脑子晕乎乎的。

不过人就是如此,此等结果,一开始他心中无法接受。

可当他接受了现实,却立即眼里闪烁着,最终他努力摆出镇定的姿态,慢悠悠地道:“这未必是坏事,大行皇帝暴虐,乃当世汉武,穷兵黩武,凌虐大臣,以酷吏而监视天下的臣民。如今他既驾崩……或是天下之福。”

读书人苦笑道:“学生也是这样对那贼首们说的,我见那些贼首们情绪不寻常,这些人虽是贼,可毕竟只是蟊贼而已,胸无大志,只怕这一次也将他们吓得不轻,为了防止他们胡来,所以学生便也如此安慰,只是……”

徐奇挑眉道:“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说,希望徐公人等,前去见一见。”

徐奇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怒斥道:“一群蟊贼,有何可见的?现在老夫没工夫见他们。”

读书人道:“若如此,他们便不肯走了,徐公,这事若是僵持下去,只怕……要出事。现在已经很难看了,他们已入了城,即便官兵与他们交战,也难保……他们不会有余孽逃出生天,到时……就怕往其他地方去状告。”

“徐公,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九江府的事一旦泄露,这弑君之罪,我等如何担当的起?学生倒是以为,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该稳住他们,而后再徐徐图之,寻了机会,将他们彻底一网打尽,才可万无一失。”

徐奇听罢,便道:“我乃朝廷命官,如何见贼?”

“这个好办,只以保境安民的名义去诏安即可,这叫委曲求全,等最后杀尽了他们,也就……”

徐奇没有继续听下去,他目光一转,看向刘荣。

刘荣皱着眉,沉吟着道:“这……未尝不可……”

“刘将军也认同?”

“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既如此,尔等随老夫同去吧。”显然,徐奇不放心。

诚如他想要杀那些贼人们灭口一样,这样天大的事,他无法确保自己单枪匹马去见了贼人,最后刘荣这些人是否会将他卖了。

眼下没有一个人是值得信任的,任何一个人,最后都可能背后给你一刀。

刘荣顿时面露难色,此时所有人都心乱如麻,却也知道,依徐奇的性子,自己等人若是不从,他自然也就不肯去了。

只是这些贼子,在城中拖得越久,对他们的风险就越大。

最终,刘荣重重点头道:“也好,我命我的副将带兵压阵,你我领人同去,如何?”

徐奇暗暗舒了口气,随即道:“好气魄。”

二人议定,也不耽误,立即动身。

只是这沿途上,二人都是心乱如麻。

刘荣突然冷不丁地道:“徐公,在担心什么?”

徐奇却是道:“从前还担心,不过现在,反而不担心了。”

“哦?”

徐奇道:“若只是死了一个张安世,依着陛下的性情,我这布政使,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可若是陛下也大行,虽然也是难辞其咎,可一旦皇帝驾崩,天下震动,朝野纷乱,太子登基,立足未稳,正是要收天下人心的时候,或许……老夫反而有一线生机。”

他吐出一口气,接着道:“太子宽仁,宅心仁厚,何况……他身边不少的詹事府属臣,籍贯多在江西,老夫或多或少,也有一些关系……只要将这所有的责任都推托到了这些水贼们头上,事情……可能真有转圜余地了。”

“这样说来,陛下驾崩,却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他这一死,不知多少人可以睡个好觉了。”徐奇微笑着道。

刘荣只点点头,没有做声……

…………

而这个时候,道人匆匆来到了那处老人宅子。

见了老人,便道:“天塌下来了,你竟还在读书?”

老人此时正坐在书斋里,手上正拿着书卷,听到声音,才抬头看了道人一眼,微笑道:“伱来了……”

道人带着几分焦急道:“看来你已老了,耳目已不灵便了。”

老人依旧从容地道:“何出此言?”

道人皱眉道:“城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你竟不知?”

老人这才慢悠悠地放下了书卷,道:“谁说我不知道?”

道人道:“你既知道,却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老人笑了:“一切尽在老夫掌握之中,诚如你我对弈下棋一般,子还未落下,老夫已料到了如何取胜,那么……这胜负输赢,又有什么可让人悲喜的呢?”

道人道:“贼人入城,你可有预料吗?”

老人依旧显得平静地道:“老夫确实听到了一些消息,而且……方才布政使司的人……也来证实过了。此事确实出人意料,却在情理之中。那些贼人,也没想到,九江之中,竟还有朱老四,此时畏罪,自然而然……也就杀奔来此,他们心知自己可能成为替罪羊,所以必须得去给徐奇算账,讨个说法。”

“可这与老夫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徐奇杀尽了这些贼,还是这些贼屠了南昌,于老夫而言,老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其他的,都不过是细枝末节,已经不必去看重了。”

道人看着老人从容不迫的样子,反而叹道:“若真屠南昌,你便是千秋罪人。”

老人气定神闲地道:“成大事不拘小节。我要做的事,决定的是天下人的生死荣辱,区区南昌一府百姓,不过寥寥十数万人而已,他们即便为将来的清平天下而死,对他们而言,也是万幸的事。”

“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同样的道理,君子运筹帷幄,志在千里,小人本就无知,若是能以他们的蝼蚁之躯,换来万世太平,有何不可?”

道人一时无言。

良久,道人才又道:“你有何打算?”

老人道:“朱棣一死,便是天赐良机,这个时候……南昌府,甚至是江西布政使司,其实已经不紧要了。”

“噢?”道人满意疑惑地看着他道:“哪里最紧要?”

老人微笑道:“在庙堂,在京城!我已有所谋划和布置,天下的权柄,即将要收入囊中,你拭目以待好了。”

道人显然一时还没听明白老人的意思,于是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老人只是淡笑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为好。”

道人定定地看向老人半响,随即幽幽叹道:“你的心思真难猜透。”

“那就不必去猜测了。”老人说着眼皮子垂下,继续捧起了他的书卷,又继续细读起来。

…………

徐奇人等,心情颇为愉悦地来到了朱棣处。

徐奇坐着轿子,等轿子停下,他掀开了帘子,随即,努力地挤出一些微笑。

他觉得想要麻痹这些水贼,很是容易,只要和气一些,许下一些承诺即可。

而后再等待时机,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笑着,行礼如仪,见贼首们一个个驻马而立,心里虽是不悦,却也不在乎。

他与刘荣,领着诸官,走近了一些。

只是,再近一些的时候,徐奇的脚突然一软。

而后,他面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脸色渐渐地失去了血色。

徐奇懵了。

一旁的刘荣,本是摆出几分凶恶模样,他按着腰间的刀柄,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可现在见着马上的朱棣,人也顿时麻了。

此二人乃是封疆大吏,自是见过朱棣真容的,而眼前这个……不是当今天子,又是何人?

一刹那之间,徐奇慌得无以复加。

所有的算计,一切的谋划,无数的心思,在这一刻里,直接灰飞烟灭,烟消云散。

他只僵着脸,一双眼底的深处,有的只是一种无以伦比的震惊和恐惧。

朱棣已带着人,径直打马而来。

徐奇和刘荣,依旧还是僵在原地,就像被定格了一般,纹丝不动。

朱棣道:“来了?来的好啊!”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奇和刘荣。

就好像……猫在看着两只有趣的老鼠一般。

“大胆。”

有人大喝一声。

这一声大喝,就像是一下子将所有人都惊醒了一般。

众人看去,却是刘荣身后,那南昌知府刘陆。

刘陆这个官位显然还不够高级,故而往日还不曾面圣过。

他觉得这些贼子这样的猖狂,若是不能遏制他们的嚣张气焰,反而会让这些水贼们有机可趁。

至于徐奇和刘荣此时不声张,应该是他们自恃身份,他作为下官,理应来做这个黑脸。

于是刘陆摆出威严的姿态,厉声喝道:“见了布政使与都指挥使,为何不下马跪拜。”

朱棣今日受到的震惊已经太多了太多了。

现在他对任何荒诞的事,都是免疫。

他只眼皮子抬了抬,看了一眼这刘陆,道:“尔是何人?”

“南昌知府刘陆。”刘陆大义凛然地接着道:“你们不要以为进了城来,便可耀武扬威,这可是有王法的地方。”

朱棣带着几分嘲讽道:“哪里还有王法,此地何时成了有王法的地方?”

刘陆大怒,他岂会让贼子在口舌上占了上风?

于是道:“今日在尔等面前的,便是王法!布政使即王法,都指挥使即王法,本官在尔等面前,便是王法!”

朱棣:“……”

朱棣又被干沉默了。

徐奇:“……”

这王法二字,就像一盆冷水一般,一下子将他泼醒。

徐奇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直接拜倒在地。

可他要张口,只是嘴巴蠕动,却是发不出声音。

当人的恐惧和沮丧到了极限的时候,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自如操控了。

刘陆大惊,以为徐奇是身子出了问题,便慌忙上前:“徐公,徐公……”

他想要将徐奇搀扶起来。

这时候……徐奇彻底的急眼了。

他突的甩袖,将刘陆甩开,而后终于咆哮出来:“滚!”

刘陆:“……”

恢复了声音的徐奇,又万念俱灰地拜倒在地,而后……像是极艰难地道:“臣……臣……徐奇……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此言一出。

那都指挥使刘荣也早已是拜下,煞白着脸,磕磕巴巴地道:“臣……臣……万……万死……”

刘陆听罢,已是颤栗,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一幕,而后……疯了似地一下子扑倒在地。

随来的那个读书人,骤然之间,直接昏厥过去。

朱棣看着这一幕,感觉就像是在看戏一般,冷冷笑着:“见了朕,很吃惊吧。”

“是,不,并不吃惊,陛下神鬼莫测……”

朱棣看着徐奇道:“徐奇,朕还活着,你心中定是大失所望,是吗?”

徐奇已是魂飞魄散,他连忙道:“陛下,不知陛下听了谁的佞词,臣……臣……”

朱棣似是懒得听他的废话,不耐地打断道:“到了如今,还想抵赖吗?”

徐奇沉默了。

到了如今若还继续抵赖,那真就叫做给脸不要脸了。

倒是一旁的刘荣立即道:“陛下,这都是徐奇的主意……”

徐奇听罢,咬着牙,其实他知道,现在分辨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

随来之人,个个诚惶诚恐,人人拜下。

朱棣却冷笑道:“果真是成王败寇,朕若是如尔等所愿,只怕今日,尔等还指不定如何弹冠相庆。只可惜……你们自己也不撒一泡尿照一照镜子,造反弑君,你们也配吗?”

徐奇等人,五体投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朱棣接着道:“这天下有这样本事弑君的,要轮何至轮到你们的头上?天下之人,有此智勇者,唯张安世也。”

张安世在后头,骑着马。

听了这话,身子猛地一抖,吓得差点没一下子从马上栽下来。

他下意识的要矢口否认,可此时自己说这些,似乎又很不合适。

徐奇等人,一个个面如死灰,依旧瑟瑟发抖地拜着。

朱棣继续道;“弑君之罪,该当如何?”

徐奇终于颤抖着声音道:“臣……臣万死难辞……”

朱棣大笑,他慢悠悠地道:“只是万死吗?你这狗一般的人,事到如今,该怎么说?”

徐奇在这一刻里,好像终于有了一些勇气,抬头看了朱棣一眼。

“是陛下逼迫臣等这样做的。”

徐奇带着哭腔,一个人,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其实已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借这最后一次机会,为自己辩驳。

“若非陛下如此,臣等何至到今日这个地步,陛下可知道,朝野内外,已是天怒人怨了啊!臣在江西,这上上下下,谁不是提及到陛下,哪一个不是怨声载道的呢?”

“臣今日做这些事,难道陛下认为,这是臣一人可以做到的吗?若非是这些年来,社稷到了这样的地步,天下志士,无不怨愤……又何至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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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你的嘴利,还是朕的刀利

朱棣面色平静。

他已经没有什么怒火了。

身为帝王而言,与其愤怒,倒不如在此时,思考眼前徐奇这般人的危害以及影响。

所以,徐奇愤怒地为自己辩护,朱棣却是心如止水,只冷漠地看着徐奇,继续一言不发。

徐奇继续着自己的表演,神情甚是悲戚地道:“臣入朝以来,可算是兢兢业业,颇有官声,可陛下有没有想过,臣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说到此处,徐奇咬牙切齿:“臣忝为布政使,保一方的平安,江西布政使司上下,也算是富庶,百姓们安居乐业。可此后呢?此后直隶新政,天下动荡,陛下可知,直隶新政之后,人心浮动到了何等的地步吗?”

说到这里,徐奇开始放声咆哮:“多少人不再思生产,生产又有何用,谁晓得有朝一日,朝廷不会在江西也故技重施,没收良善百姓的土地?至于其他的百姓,也日渐刁滑,抗租的,退租的,不计其数。甚至有人,舍弃租田,携老扶幼,竟往直隶去。江西各个府县,不知多少田地荒芜,更不知多少人忧心忡忡。”

“这些……陛下可知吗?”徐奇道:“人心浮动,是要出大事的啊!是以:历来圣君在世,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所谓圣人之治,即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也。”

“可新政推行,波及天下,百姓刁滑,被利益所趋势和蒙蔽,不再安心生产,人人以争利为先,人心沦丧竟至于厮,此等有违教化的行径,天下何有安定之理?”

“放眼江西,情势危急,不知多少乡间耆老忧心忡忡,来臣这里状告。臣呢……臣忝为布政使,却又无可奈何。”

“此后陛下又要大兴铁路,那些阿谀奉承之辈,见了陛下好大喜功的心态,巧言令色,以铁路修建为能。好罢,陛下既要修,臣等为人臣,自然遵照办理。可臣开修铁路之后方才得知,原来这铁路……竟是毒计。”

徐奇越说越激动。

朱棣只是一脸淡漠的样子。

张安世却忍不住道:“这又如何是毒计?”

徐奇立即就道:“因为铁路根本无从修起。”

张安世带着几分恼怒道:“为何就无从修起?”

徐奇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道:“要修路,便需没收士绅土地,若是不没收,那么购地的费用,便是一个大窟窿,一个无底洞。这是朝廷以铁路之名,逼着下臣们去与民争利,去掠夺别人的田产,去侵害百姓。这是教臣等圣人门下的名教之人,去做豺狼,敢问陛下……朝廷不思保境安民,却侵夺百姓土地,这……是什么道理?”

“前元之时,尚且不至如此侵民,何以到了我大明,华夏衣冠正朔,却这般视民如草芥一般。”

“臣之所为,虽为人臣乃不忠,可于苍生社稷而言,却无愧于心。”

徐奇说罢,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他被自己感动了。

人到了这个时候,固然是知道自己死罪难逃,可此时的徐奇,想到自己所做的,乃是天下一等一正义的事,却也不免为自己所感动。

“今日事败,有死而已。”

他慨然陈词地接着道:“就请陛下处以极刑。若臣的死,能对陛下有所感触,使陛下悬崖勒马,敬畏生民,那么臣万死,亦无憾也。”

此言道出,随来的官吏们纷纷落泪,不得不说,徐奇此等进士出身之人,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因而众官,一个个甚是触动地道:“愿与徐公同死。”

此前虽是尔虞我诈,彼此勾心斗角,可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似乎……这也是极好的结果。

朱棣笑了,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以为如何?”

张安世感觉自己快要给气吐血了,道:“陛下,这些贼连方孝孺都不如!”

朱棣道:“为何?”

张安世不屑地道:“方孝孺不过是愚蠢,而这些人……纯粹是坏!”

简直坏透了!

徐奇听罢,勃然大怒,怒目道:“张安世,尔莫闻张汤、来俊臣之事吗?”

徐奇所说的两个人,都是历史有名的酷吏,可随后,却因为引起了公愤,下场都极其凄惨。

张安世大笑道:“到了如今,还充什么忠义之臣!口口声声是社稷和苍生,你认得几个苍生?你所谓的苍生,不过是一群口是心非,口里叫着教化,心里却是男盗女娼之辈。铁路修不成不说,如今这公债和陛下拨发的民脂民膏又去哪里了?是你拿着这些银子,去满足那些苍生的口腹之欲,却给自己换来清名吗?”

张安世觉得这些人简直无耻至极!

徐奇怒道:“胡言乱语!”

朱棣却道:“清……名……清……名……”

朱棣喃喃念着,若有所思地道:“是啊,朕若是诛杀尔等,依旧还有人念叨这些人的好处,念他为铮铮铁骨的忠臣,说来岂不可笑?”

徐奇一脸愤愤不平地道:“臣……绝不为名利,只……”

朱棣猛地眼眸一张:“这样好了,只要将这些吹捧他们的人,一并剪除,那么……就没有这清名了。”

此言一出,徐奇只觉得遍体生寒,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棣道:“朕思了这么久,方才知晓,原来……问题的症结竟在于此。”

说着,朱棣落马,一步步走近徐奇。

徐奇下意识地屈膝后退一步。

朱棣慢悠悠地道:“放心,朕现在不会要伱的命,朕若是现在诛你,岂不便宜了你?”

徐奇:“……”

接着,朱棣神色肃然道:“朕只问你,朕的银子呢?”

显然,徐奇无法回答。

朱棣再次道:“朕的银子去了何处?”

徐奇道:“陛下……”

朱棣脸终于红了,红到了耳根:“你们拿了朕的钱,却还敢在朕面前,如此振振有词!你们要谋刺朕,却还敢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忠义?你们这是把朕当聋子、瞎子,是把朕当傻瓜吗?”

徐奇道:“陛下……”

朱棣怒极而笑道:“好,你们有胆量,你们敢拿了朕的银子不办事,那么……就拿你的全族老幼的命来抵吧。”

朱棣回头:“搜捕他的家小,一个不要放过。”

朱棣随即,又指着刘荣人等道:“还有他、他、他、这个,还有那个……一个都不要放过。”

朱棣冷冷地接着道:“这是你们说着……朕暴虐的,那朕就暴虐给你们看看。且看朕的刀利,还是尔等嘴利!”

徐奇虽是感动了自己,可当知道最后结果时,却不寒而栗,忙道:“臣……臣此举,绝无私念……”

朱棣完全不理。

刘荣等人哀嚎:“陛下……饶我家人一命。”

朱棣依旧置之不理。

倒是张安世道:“陛下,臣有一言。”

朱棣看向张安世:“说。”

张安世道:“陛下,他们之所以口口声声说着苍生,却只与士绅勾结,说到底,是他们自己便是士绅。臣以为,陛下还是网开一面,诛杀他们全族老幼,实在残忍。陛下宽大为怀,何不只诛其近亲,其余老幼,便贬为贱民,流放天涯海角,让他们以苦力为生,教他们儿孙,子子孙孙都做真正的百姓!”

“如此一来,他们的子孙平日里被那些所谓的耆老和士绅欺压,而他们却有一个与之勾结的祖先,只怕也要愤怒不已,以此为耻。”

朱棣恶狠狠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而后,目光又温柔了下去。

他恨张安世不争气。

成日被人骂为酷吏,可有酷吏之名,却总在关键时刻,留人性命。

朕欲大开杀戒,这家伙却总在这时候希望他能够网开一面。

这家伙……终还是太子养大,虽是几经磨砺,却还是有心慈手软的一面。

朱棣本想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不过细细思量,却还是道:“徙去何处为好?”

张安世道:“大漠。”

朱棣挑眉道:“戍边守城?”

“正是。”

朱棣带着几分疑虑道:“倘使其与胡人勾结,又当如何?”

张安世道:“若是他们真能用他们这一套教化胡人,那再好不过。陛下……臣倒希望,胡人将来修一点什么东西,结果钱了,却是一事无成。此等酒囊饭袋,若真勾结胡人,或对我大明有利。”

朱棣低头沉思了一下,便道:“其族人可逃死罪,可其至亲骨肉,却不可宽恕,统统诛杀,一个不留。”

张安世这次闭上了嘴,没再说话了。

朱棣又道:“至于这些反贼,统统以凌迟极刑处置。张卿这个主意,也未尝不可,他们既思怀暴元,那么……就将他们的亲族,统统送去胡人那儿也未尝不可。”

说着,朱棣上马,便道:“将他们统统拿下。”

众人轰然应诺:“遵旨。“

徐奇听着,已是寒了心,他此时就如遭了晴天霹雳,口里想说什么,他已是无言以对了。

陈道文径直将他们绑缚了,随即便预备动刑。

这是一场钦案,牵涉者,何止区区徐奇人等。

而朱棣也已上马,率人向前。

前头乃徐奇等人纠集起来的官军。

锦衣卫等人打出天子仪仗,顷刻之间,这官兵见状,谁还敢阻拦?一个个纷纷跪在道旁,口呼万岁。

朱棣冷着脸,他心里还有心事,等他移驾至布政使司衙,行至厅内,张安世亦步亦趋地跟上。

这时候,朱棣突然回头瞪了张安世一眼,怒道:“做人不可心慈手软,朕再三提醒,你竟还不知悔改!”

张安世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道:“臣……”

只是他才吐出一个字,朱棣就打断他道:“这些人……若是不斩草除根,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你不要指望这些人会悔改,他们即便受挫,也只会潜伏爪牙,安生一时。”

“看着表面顺从,可等到有了时机,便必会报复。到了那时,这些满口仁义,满口为民做主之人,他们要屠戮你的时候,是断不会对你有半分心慈的!”

张安世听罢,心里一惊,却又是一时无言以对。

朱棣看着他半响,倒是语气又缓和了下来,转而道:“你太顺利了,和太子一样,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富足的日子,教你们虽晓得驾驭和行事的手段,却不知……人心的真正险恶。”

他背着手,踱着步,接着道:“今日不诛尽他们,可若朕与你落入他们的手里,便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臣……万死……”张安世想了想,终究还是乖乖认错。

朱棣淡淡道:“这一次,依旧还听你的,让他们的三族之人,去大漠吧!可去大漠,却也不得不防,要有章法,这件事,锦衣卫拿出一个章程出来,呈送朕的面前。”

张安世忙悻悻然地道:“是,是,臣万死……”

“是何人!”

朱棣突然怒声大喝。

原来却是朱勇、张軏、陈道文几个,本要进来奏报,听到张安世在挨骂,便都畏畏缩缩地在外候着。

只有丘松,挺起了他的肚子,张着眼,气咻咻地站在厅外的显眼处。

朱勇几个见状,吓得心里哆嗦了一下,却哪里还敢躲,纷纷鱼贯进来道:“见过陛下。”

朱棣看一眼他们,又见大气不敢出的张安世,语气平和地道:“张卿在与朕争议事情,你们倒是来了。”

朱勇道:“陛下……大哥……”

丘松抢答:“陛下,大哥有什么罪,算臣头上好了。”

朱棣骂道:“你算老几,也算你头上。”

丘松本想说,我兄弟之中排行第四,却被张軏悄悄掖了掖衣角。

陈道文这时连忙道:“陛下,那几个人……已经关押了,现在正在拷打,臣……这边……已开始命人,搜捕他们的同党。”

朱棣此时背着手,也晓得不能和丘松这种浑人继续说什么,这种人不受控制,属于滚刀肉。

当下,朱棣道:“他们幕后指使之人,查了吗?”

陈道文便道:“他们不肯交代,这几个人……似乎嘴巴挺硬,臣在想,他们现在已是万念俱灰……自觉得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下场,所以……臣需要一些时间……”

“等你继续审出来,那些幕后之人,只怕早已金蝉脱壳,逃之夭夭了。”朱棣冷哼道:“到时,去何处寻他们?”

“这……”陈道文立即露出惭愧之色。

朱棣道:“除此之外……朕的银子呢?”

“臣……已让人搜抄了铁路司,却发现……发现……铁路司的所有账目,已是被人付之一炬,统统都烧干净了。”

朱棣张目道:“都烧了?府库之中呢,府库之中有多少银子?”

“不……不多……”在朱棣的瞪视下,陈道文声音弱弱地道。

朱棣咆哮:“这些硕鼠,这些贼,朕的银子啊!”

声震瓦砾。

这一下子,直接吓得陈道文立即拜下:“臣万死!”

张安世此时道:“陛下,臣有一言。”

朱棣吐出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情绪平稳了下来。

他温和地看着张安世:“有话就说,朕方才也不是骂你,只是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

张安世悻悻然道:“臣想……应该还有一个账目。”

朱棣道:“你的意思是……还要从徐奇等人入手?”

张安世摇摇头:“徐奇等人这边的账目,应该统统都烧干净了,现在的问题是,谁卖地,谁买地,这都是一笔糊涂账。可臣却想,那幕后之人,竟可指使徐奇人等,那么这个人……一定不是寻常之辈。既不是寻常之人,那么……此人会不会手中也有一笔账?而有了这笔账,就意味着……他只要拿着这一笔账目,就可让不少人甘愿为他行事?”

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这个人……一定要找出来?”

张安世皱着眉头道:“对,若是明日正午之前,不能将此人彻底搜出来,只怕此人早已带着家人逃亡了,而此人既有如此大的名望,这么多人甘愿做他的走卒,他要藏匿,却也容易,何况狡兔三窟,此等人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朱棣听罢,缓缓颔首:“你说的……不无道理。明日正午之前……人若是找不到,朕的银子……也就不好找了。只是……”

他看向陈道文:“明日天亮之前,能从徐奇等人口里撬出点什么来吗?”

“卑下……卑下尽力而为。”

朱棣皱眉,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张安世这时却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徐奇为何不肯开口?”

朱棣看向张安世:“你说。”

张安世道:“此人既是非同一般,臣也说过,他会给自己留后路,那么……会不会徐奇的家小……已握在此人手里了?若是如此,那么徐奇到了如今,只怕是碎尸万段,也绝不会开口了。”

朱棣眼里猛地燃起了熊熊火焰一般:“对,他们既敢指使徐奇做这样的事,不这般做,又如何敢确保徐奇顺从?这样说来……倒是解释得通,若如此,岂不是徐奇这几个,死也不会开口?”

张安世笑了笑道:“既然徐奇等人这边,找不到突破口,那么臣倒有一个主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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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真凶伏法

朱棣看着张安世。

“张卿又有什么主意?”

虽然痛恨张安世心慈手软。

可朱棣有时候很想看看张安世脑子里成日想的是什么,因为这家伙永远都会有各种歪主意。

而且根据多年的经验,这些歪主意,还真的有效。

只是……时间已经不多了,这里毕竟不是京城,锦衣卫在此,也不过是区区一个百户所驻扎,而那幕后之人乃是地头蛇。

若是有数月的时间,朱棣当然有信心,挖地三尺将人找出来,甚至十天半个月,也有把握。

可现在看来,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将人擒获,却几乎难如登天。

毕竟……他们这些人,即便是在这南昌,也只是初来乍到,而对方显然是个老狐狸,在南昌府附近久居,可谓是知根知底,何况此人如此小心谨慎,这人在暗,他和张安世在明,想要解决眼前的难题,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张安世道:“搬救兵。”

“搬救兵?”朱棣道:“救兵在何处?”

“臣可以撒豆成兵。”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张安世立即悻悻然地低头,忙解释道:“臣不是开玩笑,而是………臣自然有臣的办法。”

朱棣看了他半响,最后道:“时间不多,你速速行事,不可延误军机。”

张安世道:“喏。”

说着,张安世竟开始行动起来,先朝陈道文道:“你命所有的校尉,在各处的渡口和官道设卡,盘查所有的闲杂人等。”

朱棣听了,忍不住道:“这可行吗?”

张安世摇头:“不可行。”

朱棣:“……”

朱棣眼中带着无语,像是在说,那你闹哪样?

张安世便道:“对方是这里的地头蛇,想要逃出生天,总会有办法,单纯设卡,是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不过……臣这样做,也有臣的道理。”

张安世其实也有点急了,现在他是在与时间赛跑呢。

当下,便又对一旁的校尉道:“给我取笔墨纸砚来。”

片刻功夫,便有人取来了笔墨纸砚。

而后张安世提笔,开始奋笔疾书。

写下了数十个字之后,立即交给了朱勇,边道:“立即让人张贴出去,要四处张贴,而且……传出消息去,所有人要将这上头的字都给我背熟,背熟这上头的话的,三日之后,我张安世要在滕王阁等地设棚子,所有人,只需背诵出来,便分发鸡蛋一枚,发放三日!告诉他们,这儿鸡蛋管够。”

说着,又对张軏道:“伱带着人去收购鸡蛋,能采买多少是多少。”

这个虽然很令人纳闷,但是张軏什么都没有多想,便忙点头道:“是。”

丘松在一旁也显得急了,忙道:“大哥,大哥,那俺呢,那俺呢?”

张安世想也不想便道:“你比较机灵,在此保护陛下……和我。”

丘松:“……”

众人听着玄乎,前头各处设卡,倒是可以理解,可后头又是背诵,又是鸡蛋,便有些让人觉得费解了。

朱棣脸拉下来,合着朕没了两百五十万两银子,还要送鸡蛋出去?

张安世看见朱棣脸色不好,随即道:“陛下,臣这边……尽力而为……”

朱棣只点点头:“至于徐奇人这些人,也要加把劲,给朕好好地审。”

张安世道:“遵旨。”

其实这个时候,朱棣已是乏了,一路奔波,到现在才消停下来,有人给朱棣预备好了寝卧。

朱棣虽然闹不明白张安世搞什么名堂,但是既然答应了把事情交给张安世,他也便不啰嗦了,于是便去就寝了。

只是虽是疲惫不堪,可诸事涌上心头,又不禁难以入眠,直到良久,方才勉强睡下,只是到了夜深,却听朱棣磨牙的声音,口里含糊不清地道:“朕的钱!”

…………

“哎……”

有人叹息一声。

在此处深宅。

天色将晚。

道人苦着脸,寻到了老人。

“祸事也。”

老人神情带着疲惫之色,他低垂着头,似乎此前在这里已经沉思很久了。

“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啊,贫道当初便劝你,这机关算尽之事,未必能成!这算计得太多,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变数。贫道听闻徐奇等人……都已经下狱了,你怎的还在此,为何不离开?”

老人倒是依旧不急不慌的样子,道:“不急。”

道人却是焦急,皱着眉头道:“火烧眉毛了。”

老人慢条斯理地道:“徐奇等人,一时半会是不会开口的。何况老夫要走,需全身而退,还有一些事需要布置和安排,有一些东西,非要带走不可。更遑论那锦衣卫一定在各处设卡,所以即便要走,也需一些时间来安排和布置。”

“何时可以布置妥当?”

“七八个时辰足矣。”

道人便一脸感慨地看着老人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老人道:“此天要亡我吗?”

道人只是凄然不语。

老人喃喃道:“时不利我……竟令他们逃过此劫,看来……当真要礼崩乐坏了。”

道人道:“现在多言无益,你还是想一想眼下的事吧。”

老人猛地抬头,死死地看着道人,他的双目殷红,带着几分恐怖之色:“眼下?眼下有什么可想的?他们有什么本事能够囚住老夫吗?老夫敢做这样的事,自然是另有安排,明日之后,老夫逃出生天,天高海阔,潜龙入海,猛虎归山,他们能奈我何?只是……竟错失了如此的天赐良机,实乃人生一等一的憾事,要再找这样的机会,只怕比登天还难了。”

老人说到最后,透着几分遗憾。

道人道:“或许,这本就是天数呢。”

老人颇有几分亢奋,道:“天数?天数?若上天如此无眼,那么合该圣人教化,就此消亡?礼仪之邦,沦为蛮夷之地吗?”

道人不言。

老人便又道:“看来……只有另想他法了。”

道人却在此时道:“徐奇人等,身陷囹圄,难道……”

“已经顾不得他们了。”老人淡淡道:“放心,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招供的,他们是知晓利害之人。”

道人只沉默。

老人看着道人道:“今日之后,道长打算往哪里去?”

“世俗再无贫道的牵挂了,不妨归隐山中,从此不问俗事。”

老人道:“真羡慕你。”

道人道:“你也可以如此。”

老人摇头:“老夫一息尚存,也要再拼一拼。”

道人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便又无言。

老人随即,沉默地坐着,他似乎在追忆着什么,半响后才又道:“真没想到,数十年光阴,一晃而逝,只可怜我这般之人,苟延残喘,却还要见天下沦丧至此,真希望天下回到当初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似在打盹,亦或在继续思索着良策。

这一坐,竟至天明。

清晨拂晓,黑暗的天空突的绽放出一束光,这黎明时的初光虽是微弱,却随着雄鸡的鸣叫,竟一下子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在晨曦中,伴着急切的脚步声。

有人匆匆而来,这人佝偻着身,行至老人的身边,低声道:“主人,已联络妥当了。”

老人这才张开眼眸,抬头看着此人,淡淡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妥当了,紧要的东西,也都存放稳妥,还有一应车马行装……”

老人颔首,接着道:“接应的人呢?”

“那边已经安排好,主人放心,已经稳妥了。”

老人点头,叹息道:“东西不要遗漏。”

“是。”

老人这才缓缓站起来,叹道:“真不曾想到,临到老来,竟还需逃亡,可惜,可惜了。”

他也不知可惜什么,是可惜自己的际遇,还是可惜水贼没有成功。

只是话语之中,充斥的无限遗憾,却还是流露了出来。

老人想了想又道:“家中其他人都安排妥当了吧?”

“照着主人的吩咐,已妥当了。”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他太老了,战战兢兢地起来,那奴仆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住。

老人回首对陪了自己一晚的道人道:“今日……就此辞别,他日定还能相见,等老夫安顿下来,你但可在山中拭目以待,老夫只要一息尚存,便足以举大事。”

说罢,任奴仆搀扶,缓步出了此处,便见外头一顶小轿在此等候。

这宅邸乃南昌城外,自这里,可见城郭,老人什么也没有说,钻进了轿中。

随即,后头数人一并随行。

这一路,所行之路,并非大道,也非渡口,竟是走的乃是山路。

此路通梅岭,平日罕有人迹,又可借此道,一路往瑞州府高安县,到了那儿,便可至锦江渡口,顺流而下。

而此道早已荒废许久,平日里根本无人注意,即便是南昌府志和县志之中,也大抵将这条山径小道遗忘。

守此处的,乃是当地的一个驿丞,原本是为了剿山中强人所设,这个官职,还是从元朝时就开始设立,大明开国,自然而然的进行了沿用,只是此地实在不起眼,根本无人关心。

行至半途,便见一官,带着几个老吏来迎,至轿前行礼。

老人本在轿中打盹,听到声音,才掀开帘子,朝那驿丞颔首:“无事吧。”

“无事,下官送您一程。”

“可。”

这驿丞脸上布着沮丧之色,似对老人有深厚的情感。

一路行去,随即便至山中一处河流,这里有一条小河,小河已不知名姓,甚至在枯水期的时候,往往河道干涸,正因如此,原先繁华的渡口,也早已荒废了。

可现在正在丰水期,所以河上尚可行船。

而在这里,却已有一人,领着数个奴仆在此候着。

等那老人的轿子到了,老人下轿,这人慌忙迎上前,拜下行礼,眼泪汪汪。

老人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辛苦啦。”

这人便含泪啜泣道:“公此去,不知何时得归。”

老人微笑道:“迟早要回来。”

这人站起来,擦拭着眼泪,边道:“船只已预备稳妥,乃瑞州府的官船,沿此水道便可出南昌府,出了南昌府,便无人敢盘查。此处水道早已荒废,锦衣卫查不到这里。”

老人并不为锦衣卫而担心,只是交代道:“尔等好生在此卧薪尝胆,有朝一日,老夫是会回来的。”

说着,便等随行的奴仆将随行的物品搬运上船,他却依旧在此驻足,与几人说了一些闲话。

众人见老人依旧举止自若,便也安下心来。

“瑞州府那边……”

“放心,瑞州府那边……老夫有信得过的人。”老人从容地笑了笑道。

正说着,猛然之间,自这河道的上游,突的有舰船飞速下来。

有人大呼:“那是什么船?”

众人见了,色变,纷纷看去。

却见那船上,明火执仗,竟是一船的鱼服校尉。

这迎接老人的人便大呼:“公且先走,我在此抵挡。”

那驿丞也吓了一跳,竟是抽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高呼道:“这些该死的鹰犬。”

老人一脸错愕,他显然万万没想到,在这里,竟有锦衣卫设伏。

就在身边人,纷纷做出要抵挡的架势。

老人脸色却是木然,似乎他比其他人更清楚,一旦行踪被发现,那么……一切就真正的成空了。

却在此时,山中突然又窜出一队人来,高呼:“莫要走了贼人。”

河上,山中,竟都是锦衣校尉。

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晴空万里。

他叹了口气,道:“怎么会到这一步啊。”

那河道上的舰船,终是将老人等人的船拦截下来。

山中涌出来的校尉,很快与迎击的驿丞厮斗,只一合功夫,这驿丞便被斩了胳膊,他捂着自己的创口,摇摇晃晃,不忘悲愤地大吼:“走,快走。”

来迎接老人的人,怒发冲冠:“和他们拼了,拼了。”

老人只苦笑道:“完了,什么都完了。”

片刻之后,便有校尉杀至,不等几个人反抗,轻松将其撂倒,而后这老人便被直接打翻。

此时,他再也没有了方才风轻云淡的气度,直接摔了个狗啃泥,而后被人反剪了手,捆绑结实,嘴里塞上了一团布。

这时候,才有人长身而起,笑着道:“总算寻到了,差点白费功夫,都带走!”

…………

徐奇、刘荣二人,一夜的酷刑之后,已是浑身鲜血淋漓。

二人犹如死狗一般,被拖拽出来,他们身上的囚衣,不如说是血衣。

显然,为了逼他们开口,校尉们有些急。

此时,二人奄奄一息地被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冷冷地看着二人,面上犹如冰山一般。

他眼角的余光先扫了一眼一旁的张安世,才道:“肯说吗?”

外头正午的烈阳,已透过了纸窗洒落了进来。

朱棣道:“什么时辰了?”

“陛下,午时。”一旁一个校尉回答道。

朱棣听罢,眉头皱得更深。

十二个时辰,差不多即将要过去了。

现在看来……可能对方已是逃之夭夭。

只是接下来再要寻觅,又不知要费多少的功夫了。

更可怕的是,想来会有不少人,早已将他这个皇帝的钱,统统藏匿了吧。

而至于那幕后之人,更是心腹大患!

朱棣和张安世不可能永远都镇在江西,此人又不知会滋生什么事端来。

此时,朱棣看向徐奇道:“到现在,还不肯开口吗?”

徐奇虚弱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罪臣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幸亏这里十分的安静,所以朱棣还是听清楚了他的话。

朱棣冷声道:“朕问你幕后之人在何处?”

徐奇道:“臣不知,臣也不知什么幕后之人,这一切都是臣所指使,臣万死之罪……”

朱棣怒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徐奇苦笑,可就算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令他感到无尽的痛意,他努力地抬起他那张已然面目全非的脸,有气无力地道:“臣将死之人,陛下何以言此?”

朱棣冷笑道:“你以为朕没有收拾你的手段?”

徐奇道:“手段已经见识过了,实不相瞒……苦不堪言,只是臣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朱棣目中掠过了杀机。

可很快,他沉默了。

因为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徐奇的这番话,分明就是希望触怒他,而后让他失去理智,立即将徐奇杀死。

可杀死徐奇,哪里有这样的便宜。

朱棣咬牙道:“继续用刑,就让身上每一块皮肉,都给朕……”

徐奇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却在此时,陈道文匆匆而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亢奋道:“陛下,那人寻到了。”

朱棣听罢,眼猛地一张。

徐奇和刘荣听罢,方才一副闭目等死的表情,突的现出一丝慌乱。

而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努力朝后一看。

却见一个老人,狼狈地被人拎着来。

徐奇此刻,不禁感到天旋地转,如遭雷击。

他张大着不愿置信的眼眸,口里喃喃道:“如何……如何……可能……事情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

那刘荣更是放声悲吼一声:“上天不仁,要将我们置之万死之地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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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狼心狗肺

徐奇和刘荣的震惊是可想而知的。

他们死挺着没有招供,受了如此多的煎熬。

可哪里想到,正主竟被锦衣卫轻而易举地抓来了。

而如今,此人已成阶下囚,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朱棣不需问明被抓来的来人,其实只看徐奇和杨荣的反应,便已知道,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必是幕后真凶无疑了。

他眼里满是疑窦,显然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行将就木之人,竟可幕后操控,甚至差一点将他这个皇帝置之死地。

朱棣目光游移不定,口呼道:“何人?”

老人虽是看起来狼狈,可面容依旧带着从容,叹道:“哎,不曾想到,竟有今日。”

他随即又微笑道:“虽大势已去,可见时也运也,非我等不勠力,实是天命不在我。”

朱棣冷笑道:“区区一老儒,也敢奢言天命吗?”

老人无言。

朱棣道:“朕再问你一次,尔何人。”

老人却顾左右而言他:“老夫只想知道,老夫为何被擒?”

一个人可以失败,但是似老人这样清高自负之人,必定希望知道自己是为何被擒的。

他慢悠悠地道:“是徐奇与刘荣吗?”

他风轻云淡地瞥了徐奇和刘荣一眼。

二人咬着牙,只愣着没有吭声。

他只看二人脸色,便似乎察觉到什么,又道:“莫不是那几位朋友?”

他所说的所谓朋友,自是接应他的县丞和那儒生。

不过很快,他又否决。

因为此二人,见锦衣卫杀到,便拼死负隅顽抗,如今都已死了。

老人面上带着狐疑之色,他显然对此无法理解。

最后看着朱棣道:“陛下若想知道真相,那么还请赐告,如若不然,陛下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朱棣此刻反而气定神闲起来,他笑了笑,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要拿你,手到擒来,根本不需费什么气力。”

老人目光看向张安世:“这一位,便是赫赫有名的张安世?”

张安世道:“你也知我?”

“当然知道。”老人居然没有露出愤慨的模样,他打量着张安世,边道:“只是不曾想这样年轻,真有邓通之风。”

邓通乃是当初汉文帝的宠臣,年轻轻便极受汉文帝的宠爱……

当然,在儒家的话语体系里,这是一个奸臣。

张安世却只笑了笑:“到了现在还想逞口舌之快?”

老人摇头道:“肺腑之词而已,伱既说拿我轻而易举,老朽倒是希望知道,如何的轻而易举。”

张安世道:“你这等狡诈如狐之人,自以为聪明,可实际上,却是傲慢。”

老人没说话,一副耐心等着下文的样子。

朱棣却是一脸惊异地看着张安世,这老人若是老狐狸,那么……张安世能这样快的拿住他。

这张卿,不就是一等一的小狐狸?

他也极想知道,张安世是如何做到的。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而对付傲慢的人,是最容易的。”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我先命人守住各处的口岸和渡口,又让人在各处官道布防,你真以为我是想凭借这个来擒住你?”

老人叹了口气,他似乎开始醒悟到了什么。

“可实则却是,我借用这些,增加你出逃的难度而已。”

“现在官兵已经封锁了各处要道,你想要出逃,单靠你自己已不可能了,那么就势必需要另辟奇径。可要另辟奇径,就意味着,你需要动用你的关系。”

老人笑着道:“你的意思是,老夫动用的人越多,破绽就会越多?”

张安世微微抬高下巴道:“当然是如此!一件事,一个人两个人做,可以做到守口如瓶,可涉及到了七个八个,甚至十人数十人,牵涉到的人越多,那么破绽就越大,消息流传出来的概率就必会越高。”

老人轻轻皱眉道:“可据老夫所知,老夫此次出走,只拜托了两个人。”

张安世大笑,眼里尽是讽刺和讥诮之色。

老人不解地看着他道:“你笑什么?”

张安世笑道:“所以我才说你傲慢啊,这也为何你会被擒的缘故。”

老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来人,请他进来吧。”

张安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更令人狐疑。

却在此时,一人战战兢兢地进来,纳头便拜:“见……见过……”

他显然没有见过大场面,因此整个人极不自在,连说话都不利索。

众人朝这人看去。

张安世温和地对这人道:“不必害怕,陛下也不会责怪你,你起来就是。”

朱棣也颔首。

这人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张安世手指着此人,对老人道:“你认识此人吗?”

老人一脸疑窦之色,最终还是摇摇头。

“你当然不认得,可你却一定不知道,负责你出逃的人,就是此人吧!”

老人猛然色变。

张安世接着道:“在你这老谋深算的人眼里,你的计划自然是天衣无缝,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可你偏偏问题就出在,你自以为熟知你计划的人不过寥寥数人,却唯独没有想到,真正为你张罗的那些人,在你眼里,根本不是人而已。”

“眼前这人,正是那儒生的家仆。那儒生确实将你奉若神明,得知你要出逃,自然想方设法地接应。他隐居在梅岭,对那里再是熟悉不过,有他协助,这事确实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张安世脸上露出嘲讽之色,看着他接着道:“可你有想过,你们的力量源自何处吗?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你们的力量来源于自己吧?”

老人死死地看着张安世,此时,他开始慢慢地明白了什么。

张安世继续道:“你们自以为自己能翻云覆雨,将一切的诡计成功都算在自己的头上,一位自己高人一等。却恰恰忘了,真正为你们马前卒的,恰恰就是这些你们平日里当做牛马来驱使的奴仆。所以在你心里,熟知计划的是两个,可实际上,真正在其中布置的人,却有数十人之多。”

“你莫非还以为,那儒生接应你,竟还会亲力亲为,去安排船只,去准备好酒食,甚至给你亲自撑船?并且亲自给你护卫?”

老人微微张眸,叹道:“棋差一着,棋差一着……”

张安世轻蔑地看着他道:“什么棋差一着!不过是愚蠢和傲慢而已,何必要假装自己百密一疏呢?”

“你们将这些奴仆,视为从生下来就供你们驱使之人,认为他们不过是牛马,天然会对你们忠诚,不过是你们挂在身上的手足,以为他们不会思考,只要你们下达指令,自然有人会去完成,这才是你们今日取死的根本缘故。”

老人道:“为奴不忠,有何话可说?”

张安世忍不住笑了,是为着觉得这人的不要脸而觉得好笑,道:“你给了他们几个钱?平日里让他们吃的是什么食物?日常给了他们什么待遇?我但见你们平日里饱食,美味佳肴,妻妾如云,住着华宅,穿着美服,却给人吃的乃是残羹冷炙,穿的乃是粗麻布衣,竟还痴心妄想,他们给你们卖命吗?”

“他若是不肯给你这般的人卖命,你却好张口什么为奴不忠,这般说来,你这老狗又是什么东西?朝廷给你这般的人礼遇,开恩科让你们做官,高官厚禄,你们却只如疯狗一般地反噬,这样的德行,真是狗都不如!”

“便是一条狗,吃饱喝足,尚且还能摇尾乞怜。而你这老狗与徐奇等人一样,俱都是养不熟的狗罢了。为奴不忠四字,轮不到你来训斥奴仆,真正忘恩负义者,恰恰是你们自己。”

老人闭上眼睛,露出悲色。

当然,他的悲痛,显然不是张安世这番戳心窝子的话说中了他,对于老人这般的人而言,他们是自视自己高人一等的,与别人不一样,自然不会拿自己和低贱的奴仆去类比。

他们自有一套自己的道德标准以及价值体系,怎么会就只为着张安世这番辱骂,便生出惭愧之心?

他所悲痛的,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竟因疏忽,而沦落这样的下场,被张安世这样自己瞧不上的酷吏所辱。

须臾,老人张眼,心平气和地道:“可是……老夫想问,你是如何寻到这些奴仆的?”

张安世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道:“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老人依旧费解。

张安世接着道:“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一般情况之下,这些奴仆,被他们的家主指使,就算有心想要状告,也断然不会轻易成功的。他们毕竟没有见识,而且被家主所裹挟,很难下定决心。所以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就得必须将官府的指令,在一夜之间,进行最广泛的传播。”

老人微微有些震惊,忍不住道:“一夜之间……是如何做到的?”

张安世吐出三个字:“送鸡蛋。”

老人:“……”

朱棣:“……”

张安世道:“这送鸡蛋,表面上是小恩小惠,可实际上……对于百姓们而言,却有极大的吸引力。背熟官府的告示,就可领鸡蛋!可能在你眼里,这不过是个笑话。可对于寻常的百姓们而言,却是最紧要的事。因而一传十,十传百,只需一夜之间,便可做到人尽皆知了。”

这种送鸡蛋的手段,在后世可能只限于小范围的传播。

可在这个时代,却几乎是降维打击,毕竟这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它所带来的热潮,是高居上位者们无法想象的。

那种对于领鸡蛋的热情,会疯狂的传播和蔓延,迅速地传播至整个南昌府任何一个角落。

张安世继续道:“只需这个,就足以让人口耳相传了,而告示中的内容,也很简单,朗朗上口,只说明……通缉赃官同党一人,此人乃儒生,年岁在四旬以上,行色匆匆,不敢行走大道等等关键信息即可。如此一来,就可确保,那些给你张罗出逃的奴仆们能够察觉出异样,并且报官。”

老人:“……”

老人显然没有想到,竟只是这样简单。

就在老人依旧难以接受之时,只见张安世又道:“你可知道这天下百姓最恨的是什么?”

“……”

“赃官,而你却是赃官同党!这些奴仆,历来为你们所欺,他们屈身为奴之前,必有惨痛的经历,无人为他们伸冤做主,所以听闻此事,又察觉你们行事隐秘,必然其中会有人愿意来报官。”

老人冷笑道:“呵……老夫历来清白,所结识之人,哪怕如徐奇之辈,也多是清廉自守,两袖清风,尔等不过是蛊惑愚民……”

张安世笑了,却是看向那在旁一直束手待命的奴仆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结结巴巴地道:“小人王福,不,周福。”

张安世道:“到底是王福还是周福?”

这人道:“本姓周,只是后来为仆,改了家主的姓氏,就姓王了。”

张安世便道:“他说他和这布政使司上下的官吏,都是两袖清风,清廉自守,你怎么看?”

“小的不敢妄言,不过……不过……”周福回答得很小心,却还是道:“不过小人觉得,若是在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只怕这些人统统都要被杀光殆尽。”

张安世忍俊不禁。

朱棣则沉着脸,他有些诧异。

其实在朱棣看来,太祖高皇帝在民间的声誉并不好,毕竟过于严厉,动辄兴起大狱,牵连者数百上千。

却没想到,似乎在有的人眼里,却又有另一面。

张安世接着道:“他说你为奴不忠,可是有的?”

这周福吓得不敢说话,却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自己的家主。

张安世没有继续深究这话,转而道:“你为何要奏报他们的行踪?”

“我……我……”周福吓得战战兢兢的,像是很努力地道:“小人只想着……只是想着这些赃官,教咱们修不成铁路……”

张安世失笑道:“这铁路成与不成,与你何干?”

“小人听说,直隶就修了铁路,修了铁路就有好日子过了。”

张安世道:“你听谁说的?”

“小人……小人的同乡,他前几年便去了直隶务工……说是一日能吃三顿,三日能有顿肉吃。”

这张安世和周福一问一答,却听得老人勃然大怒,他大喝一声:“无耻之尤。”

张安世却大笑道:“你听此人只惦记着能一日三餐,三日有一顿肉,自是觉得他卑鄙无耻,竟只是为了这个,便出卖了自己的家主吧?”

老人悲切地叹道:“小人便是小人,自古贞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若是被你们重金收买,倒也罢了,实在不曾想到,此等小人,竟只为这等蝇头小利………”

他一脸痛心之色。

张安世笑的更冷:“倘若他的家主,但凡当真似你们口中所言的那样,乐善好施,心怀仁义,哪怕让这周福一日可以吃三顿,三日能有一顿肉吃,他又何至于羡慕直隶?所以说到底,真正无耻之尤的人,恰恰是你这样的人!自己锦衣玉食,却教别人吃糠咽菜。朝廷征那么一点税,你们便嗷嗷叫,可周福这样的人,不过是盼着吃好一些,你们便立即骂人无耻,”

“你这般的人,话比任何人都说得漂亮,实则却不过是一条只会说漂亮话,满口道义的疯犬而已。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放心,接下来还有更无耻的事等着你。”

老人勃然大怒,却还想说什么,张安世却在此时道:“此等奸贼,怎么还让他站着说话?”

此言一出,押送的校尉方才醒悟,有人自这老人的脚后跟狠狠一踹,这老人吃痛,啪嗒一下便跪下去,他惨呼一声。

张安世对这惨呼充耳不闻,却朝朱棣抱手道:“陛下,臣不辱使命,人已限期拿获。”

朱棣背着手,凝视着这老人道:“朕最后问一次,尔为何人?”

老人嚎叫着,虽只被人踹一脚,却好像锥心之痛一般,龇牙咧嘴,良久,他才道:“鄙姓吴。”

张安世还在继续聆听着,倒也想知此人的来历。

可朱棣听罢,却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道:“江右吴氏?”

老人闭上眼睛,露出悲苦之色,道:“是也。”

朱棣道:“朕万万不曾料到,作乱者竟是尔这样的人。”

老人冷面道:“成者王侯,败者贼!事到如今,无话可说,只是老夫总算不曾有辱门楣,今尽忠而死,天数也。”

朱棣目中露出了凶光,带着怒气,厉声道:“大明对你们可谓不薄,不曾想竟这般狼心狗肺!”

老人道:“若是不薄,太祖何以以酷刑而鞭挞天下。若是不薄,而已推行新政,要教天下生民,至这般生不如死的地步?”

他微微抬头,无惧地看着朱棣,声音更厉:“这天下,本也不是你们朱家的天下。你的父亲,也不过是淮右布衣,不过是拥兵自重,挟天下而自顾称孤道寡之徒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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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尽诛

朱棣沉默。

面对这老人的怒吼,朱棣竟是无声。

老人见状,冷笑。

他以为他胜利了。

皇帝哑口无言。

朱棣却对他置之不理,而是询问随来的陈道文:“他的身上,搜查到了什么?”

“账册……”陈道文道:“除此之外,他随行的几个人,卑下这边也准备讯问,不出意料的话,能撬出许多东西。”

此言一出,对于徐奇和刘荣而言,却甚是寒心。

他们的父母妻儿,可是都在这老人的手里,现在老人落网,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彻底地完了。

徐奇突然之间,放出悲声,哽咽着泪水涟涟。

刘荣只觉得浑身都已麻痹一般,身子竟无法动弹。

朱棣道:“有了账册,就好办!”

朱棣说着,指着这老人,接着道:“此老狗口里说的漂亮,却挟持着大家的把柄,不过是行要挟之事而已。既如此,朕就遂了你的心愿吧……这天下,再无你吴家了,还有……”(抱歉,上一章把老人家族的吴氏写成王氏了,现已更正。)

朱棣点了点徐奇和刘荣道:“也不会再有你们,所有欠了朕的人,如今都要偿还,不,要加倍奉还!”

老人面露痛苦之色。

毕竟,对朱棣的指责所带来的精神愉悦,并不能改变接下来最残酷的现实。

他一脸疲惫,露出绝望之色,继而又道:“至少……我不曾辱没自己的祖先。”

朱棣看着他,勾起一抹笑意,笑里带着轻蔑,道:“伱倒是提醒了朕………朕竟忘了,还要开棺戮尸。”

“你……”老人像是给气得一时吐不出话来。

朱棣却是又一下子收起了那抹笑,他眯着眼,只是他的眼眸里,突然掠过了一丝血腥气。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残忍,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但骂就是,你不是牙尖嘴利,你不是振振有词吗?呵……皇考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驱逐鞑虏之时,尔等这样的人在何处?天下不靖,生灵涂炭的时候,尔等又在何处?一群自恃清高,只晓夸夸其谈之徒,也敢在此诽誉皇考?布衣尚且能做的事,尔等仆从如云,良田千顷,却为何不见尔等勠力而起?”

“噢……”朱棣眼皮子一抬,语气变得低沉起来:“朕险些忘了,那个时候,你的那些祖先,或是关在家里做学问,又或者正拜着那蒙古人为主,乞了一个官职,对他们摇尾乞怜,为他们尽忠效命呢。”

“就你们这般的野狗,也配奢谈皇考?”朱棣目光冷沉地看着他,接着道:“你之所以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甚至敢妄议皇考,无非是自以为……这天下离不得你们罢了。不过……朕告诉你一件事。”

说到这里,朱棣拂袖,返身端坐,沉声道:“这天下,已不需你这样的人了,什么名儒,什么圣人门下,皇考取天下时,不曾仰赖尔等征战四方,这坐天下,也未必需尔等这般的人。”

朱棣的语气,并没有夹杂太多的愤怒,可这些冰冷的话,在老人和刘荣、徐奇等人听来,却好像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魔力。

他们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而这种恐惧,甚至远超于他们方才对于自己身家性命的担忧。

朱棣侃侃而谈地道:“当初的时候,朕诛方孝孺。坊间都在传闻朕诛了方孝孺十族,牵连着巨万……”

朱棣说到这里,自己竟又笑了起来:“朕还没死呢,那方孝孺的族人,也还尚在呢,可是就有人……这般造谣生非。你们这般的人,一个个心如明镜一般,却又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自己亲见一般。”

张安世在旁听了,心里震惊。

什么?方家人真的没灭门?

那我张安世平日里都拿这个恫吓别人,说陛下要族灭你的事,岂不也是瞎说?

可见造谣生事者,果然可恨!

这真是缺大德了,居然这样抹黑陛下,回头就抓几个造谣生事的家伙祭天。

朱棣神色冰冷地依偎在椅上,目光闪烁,口里则继续道:“朕一直都想不明白,朕虽不算宽仁,却也并未兴起什么大狱,所诛灭之人,无一不是查有实据,可尔等却处处讥诮讽刺,日夜滋事不休。”

“可那蒙元屠戮天下,所统治不过百年,可天下各行省人丁骤减近半以上,甚至有州府至十室九空的境地,血流成河,人为牲畜,尔等却处处思怀,奉其为正朔且也罢了,却无不以元臣自居。”

老人冷哼一声,却不发一言。

朱棣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你的那些所谓先祖,是什么东西呢?朕从前倒对其没有什么恶言,就说你的祖先吴澄吧,你的祖先号称理学大学,乃是宋臣,天下人都说,他是朱熹的亲传弟子,是他光大了朱熹的学问。这理学之中,总还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吧。”

“可宋朝灭亡,你的祖先吴澄,打着理学的旗号,不也兴冲冲地出仕去给蒙古人做官,出任国子监丞、翰林学士甚至还作为经筵讲官,给那元朝的皇帝讲学?你说什么忠臣不仕二主,可你的祖先吴澄,又做的是什么呢?”

朱棣笑起来,带着莫名的讥笑。

这老人听闻朱棣直言自己的祖先,当下又是大怒,他正待开口,便有校尉见状,直接上前给了他一个巴掌。

他呵啊一声,便再难言了。

朱棣冷冷地看着这老人,继续道:“说起来,你那祖先吴澄,身为宋臣,投了元朝皇帝,却因为赤胆忠心,官做的好,也极忠心,因而敕为了临川郡公,甚至在死后,还被那元廷追谥为‘文正公’。”

“你瞧……”说到这,朱棣站了起来,接着道:“你瞧这样的叛臣,竟封为贵族,谥为文正,你们吴家,能获此殊荣,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老人努力地张口:“先祖……先祖……”

朱棣却是厉声大喝:“那老狗受宋朝天子的恩禄,却极尽阿谀之能事,做了新朝的走狗,难道朕说错了吗?”

老人冷笑,正想要辩驳。

朱棣又道:“还有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不也赫赫有名吗?汝父吴当,也号称是以理学大儒而闻名天下,在元末之时,兴冲冲地跑去给鞑子们做官,官至中奉大夫、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这没有错吧?”

老人冷哼。

朱棣道:“那个时候,江西兵乱,百姓们纷纷揭竿而起,反抗暴元,你的父亲在朝中,因为是江西人,而你们吴家,早已在江西树大根深,门生故吏,尽在江右,所以命你的父亲,与鞑子火你赤共同带兵,招抚江西。”

“说起来,你们吴家的名望确实很大,所以你的父亲带兵所到之处,各地士绅纷纷协助,只短短一两年的功夫,这江西揭竿而起之人,便统统都被你父或招抚,或弹压。只区区数年功夫,这江西竟是平定了叛乱。”

朱棣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吴家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是极可怕的,甚至可以说,理学之所以在宋末以及元朝能够昌盛,和吴家的先祖分不开,何况他又是第一批入仕元朝的宋臣,又有理学大儒的身份,立即让元廷如获至宝,所以不但封爵,而且还让吴家世代为官。

江右的读书人,想要出仕,哪一个不需与吴家交好?要知道,元朝是几乎没有科举渠道的,任免官职十分任性,这就直接导致了整个江右,若是拜入吴家的门下为弟子,方才可获得出仕的机会。

而吴当作为吴澄的孙子,一回到江西,立即便获得了江右大大小小所有士绅的支持,资助粮草,供给壮丁,为元廷弹压江西的民变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却又大笑起来。

这一次,朱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你的父亲这般的忠犬,为鞑子立下了这样的大功劳,却因为立了大功,反而遭受到了一同提兵进剿的鞑子火你赤所嫉,那火你赤直接当着你父亲的面,杀死了你父亲的属官,还上书弹劾,诬告你父,以至你父亲被罢官除职。这些……应该也是有的吧。”

老人再次冷哼,却也没有反驳。

朱棣此时则是露出了匪夷所思之色,接着道:“此后你的父亲忧愤,直到陈友谅占了江西,听闻你父亲的大名,要征辟你父为官,你的父亲不肯。这倒也罢了,你父亲为鞑子立下汗马功劳,最终被罢官的人,不但没有接受陈友谅的征辟,等到皇考登上大宝,也派人征辟你父亲,你父亲依旧不允,说什么忠臣不事二主。”

朱棣背着手,慢慢地踱步,口里继续道:“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致,一面充作走狗,为那鞑子们四处杀戮百姓,为他们粉饰。可转过头,竟还能满口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说什么天下苍生,口称什么仁义!”

老人急于辩驳,便道:“家祖入元廷,是为了延续读书人的种子,是为了礼教大义,若不奉诏去,必为人所害。”

朱棣脸冷了下来,沉声道:“可你父亲呢?陈友谅这般狡诈滥杀之徒,征辟你的父亲不成,尚且没有对你父亲动手,依旧还保持着礼节。而皇考见尔父不肯出山,也最终没有让人侵扰,还下诏令地方官保持对你吴家的礼遇。”

“这么些年来,朝廷对你们吴家,仁至义尽矣。可你们照样以元臣而自居,这又是什么缘故?是因为……你们充作鞑子的走狗,为他们杀戮我汉儿百姓,粉饰太平,若是你们不从,鞑子便真要杀尔等。而陈友谅与皇考,你们自知他们不会杀害你们,所以才敢做这所谓的鞑子忠臣吗?”

老人怒道:“胡言乱语!”

朱棣道:“是不是胡言,其实已经不紧要了,尔等余孽,朕已不决心宽恕。论起来,朕与皇考对尔等已算礼敬,可换来的却是你们这些人指着皇考和朕的鼻子骂残暴不仁。既然如此,那么……朕也要效一效鞑子的方法了。”

老人道:“可笑,可笑……”

朱棣大喝:“无需多言,来人……押下去,搜他们的家小,给朕一个个杀,当着这老狗的面,一个个斩杀殆尽之后,再将他千刀万剐,将他那做走狗的祖父和父亲,统统开棺戮尸,一个都不留!”

老人听罢,愤怒地睁大了眼睛,口呼:“朱棣,朱棣……你必遭报应。”

朱棣却是再也不看老人一眼,便已有校尉架着他出去。

他口里依旧还大呼:“尔这狗皇帝,不得好死。”

朱棣充耳不闻,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远,朱棣方才看了一眼依旧在地上匍匐颤抖着的刘荣和徐奇。

朱棣道:“他们……也一并如此,所有牵扯此事的人,都一并如此,他们……的好日子,也过够了,过了几百年的好日子,难道还不知足吗?留在这世上,对天下人也无益处,不如尽诛。”

很快,一群校尉便如虎狼一般地冲上前。

徐奇和刘荣皆惊惧万分地叩首大呼:“陛下……臣万死。”

朱棣理也不理,只是冷笑。

他背着手,不去看二人,二人很快就也被押了下去。

良久,朱棣依旧站着不动,身子一丝一毫都没有动弹。

张安世见状,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息怒……”

朱棣背对着张安世,道:“朕没有愤怒,今日破获了这些奸贼逆党,朕高兴都来不及。”

张安世便不说话了。

朱棣却突然张口道:“世道有时真是令人意难平啊!你瞧,那吴家的人,分明是鞑子们屠戮江右的刽子手,乃天下一等一的叛臣。可在世人眼里,却视他们为忠臣。他们的名望,为万千人所敬仰,人人谈及他们,便要羡慕他们的学问,吹捧他们的风骨。这老狗的祖父和父亲,你可知道,他们当时的名望有多大吗?”

张安世如实道:“臣……不懂读书人的事,所知不多。”

朱棣笑了笑道:“朕也是当初读书时听翰林们讲的,提及他们,无一不是称颂有加。只是朕那时,心里其实也有一些疑惑,不过那时候的朕,只想着弓马,也懒得去细究这些。”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传言,他的祖父和父亲任官的时候,每一次奉旨回江右,江右儒生,无论是哪一个府县,都争相去拜谒,以至道路充塞,城门处,都已难以行走了。人人能以见他祖父和父亲为荣。而他的父亲,只需奉鞑子皇帝的旨意来江右,便立即可获得当地士绅和读书人征募的数万军马,平定江右!张卿,这便是世人所敬仰之辈。”

朱棣不无妒忌地道:“他们出自名门,只靠一部经书,便可得天下的人心。可反观皇考,布衣起事,一举而定天下,却依旧遭受这般人的唾弃!鞑子在的时候,多少读书人因为求官无门,枉读了许多的经书,却不得入仕。那元廷之中,鞑子哪怕大字不识,窃据高位,却也轻而易举。”

说到这里,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可皇考开科举,大取进士和举人,使天下读书人以文章而充任官员。即便不中进士、举人者,但或秀才功名,也予以礼遇和优待,可现今看来……反而被人骂为贱身,朕迄今想起,实在可恨。”

张安世此时也不免受他的心情感染,心头也有点郁郁起来,他想了想道:“陛下,会不会是因为……朝廷给的太多了。”

朱棣听罢,忍不住回首看了张安世一眼,突然失笑。

他心里的阴霾,居然像是一扫而空,随即道:“朕只是发一发牢骚而已,你这家伙……”

朱棣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落寞,实际上……只要不招惹他,面对这些读书人……他还是愿意给与优待的,他所恨的是,这些人拿了他的好处,竟还无耻的处处跳起来痛骂他。

骂了也就罢了,竟还骗他的钱,造他这个皇帝的反。

思绪到了这里,朱棣倒又想起了一件正事,便道:“拿着账簿,一个个去对。总之,账簿上拿了朕银子的,一个都不要放过,统统抄家!他们不是喜欢占朕的便宜吗?朕的钱就这样好挣?那朕就给他们好好上一堂课,来年今日,朕让人多烧一些黄纸给他们。”

看着朱棣气呼呼地吩咐,张安世也认真地道:“是。”

此时,有人匆匆进来,道:“陛下,礼部尚书刘观求见。”

朱棣听了刘观二字,眉头一皱,冷哼一声道:“那个窝囊废?”

这来人一下子懵了,有点无法理解朱棣的意思。

这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见这人愣在原地。

朱棣沉着脸道:“召进来。”

“是。”

片刻之后,便见刘观满头鼻青脸肿,衣衫褴褛地走了进来。

张安世见了,瞧他狼狈的样子,心里禁不住生出一点点的怀疑。

这家伙……这个样子,会不会是他自己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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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清算

刘观见了朱棣,纳头便拜,嚎叫道:“若非陛下亲临,臣几乎性命难保了啊。”

说罢,嚎啕大哭。

他哭的情真意切,险些让张安世以为他要抽搐过去。

见朱棣一脸冷漠。

刘观却不觉得尴尬:“臣在江西,察觉出了这些乱臣贼子们的异样,于是忙是奏报。谁知,竟被他们所察觉,竟将臣拘押起来。臣……实在无能,不能为君分忧,反而令贼所趁。若非陛下带兵来,臣必定要被这些乱臣贼子们,碎尸万段不可。”

朱棣只平静地道:“你事先为何不曾察觉?”

“这些乱臣贼子,行事诡谲,臣……虽觉得蹊跷,却苦无实证,也不敢胡乱弹劾,只是等察觉时,却已迟了。”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朕还记得,当初你可没少夸赞徐奇人等。”

刘观吓得要背过气去,哀嚎道:“陛下,臣千古奇冤啊!臣当初夸赞,实是被他们蒙蔽所致,陛下若是不信,但可彻查。陛下是知道臣的,臣这个人……爱……爱……”

刘观有点扭捏起来,却还是道:“爱占一些小便宜,这满朝上下,谁都知道的事情。可自来了此,臣没有贪占此地一文的好处。这一点,臣请陛下令厂卫彻查臣,臣若是得了半分好处,必受极刑。”

见朱棣的脸色微微缓和,刘观继续再接再厉地道:“陛下啊,臣之所以不敢贪占,其一是因为铁路关系国本,臣是知晓轻重的。这其二,便是臣察觉出这江西此地的气氛诡谲,似有乌云笼罩。”

“于是臣留了心,心中警惕,不敢与他们走的太近,对他们怀有戒心。果不其然,这些该死的乱臣贼子,竟敢做出这样的事。臣发现之后,便唾骂徐奇,谁料这徐奇丧心病狂,竟敢以下克上,将臣拘押软禁。”

说着,刘观又哭了出来:“臣的扈从,为此还被他们打伤,其中一个,还丢了一个胳膊。臣当时万念俱灰,是以决心坚守臣节,于行辕处打算纵火自焚而死,却又不料被看押臣的人救下。臣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求生无门,求死不得,不能为陛下分忧,实在万死之罪。”

说罢,便叩首不止。

朱棣斜看他一眼,不露声色,只道:“江西的情况,你既已知晓,依卿来看,该当如何处置?”

刘观这才听下叩头的动作,微微抬头道:“这上上下下,早已烂了,臣以为,决不能再纵容!此等乱臣贼子,还不知还有多少,眼下所抓的,不过是百一而已。臣以为,乱世当用重典。陛下登极之后,虽是天下太平,可此时也是该狠狠整肃的时候,决不可心慈手软。”

刘观甚是愤恨的样子,说得咬牙切齿。

朱棣眼睛眯起来:“是吗?除此之外,这江右吴氏的事,伱已有耳闻了吧?”

刘观道:“这吴氏,乃是鞑子残党,太祖和陛下宽仁,还没有找他们算账,反而处处予以他们优渥,他们非但不知恩图报,竟还敢如此,四海之内,人神共愤!臣以为……应当将吴氏一并铲除,尤其对他们的门生故吏,也需严厉打击,如此……方可使天下安宁。”

朱棣背着手,口里道:“既如此……”

说着,朱棣边看向张安世道:“铲除吴家余党的事,就让礼部尚书刘观来主持,张卿,你们锦衣卫,还有东厂,以及暂驻于此的模范营,暂受刘观节制。”

张安世倒没有异议,只道:“臣遵旨。”

刘观很是感动的样子,哭得眼泪哗啦,边道:“陛下如此信重……臣……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朱棣大手一挥:“退下吧。”

刘观又哭,微微颤颤地站起身,流着泪转身离开。

这时候,张安世才微微皱眉道:“陛下,我瞧这刘观……”

张安世的话还没说完,朱棣就道:“水至清则无鱼,见多了徐奇这样的人,难道你不觉得,即便是刘观这厮,也是眉清目秀吗?”

“啊……这……”张安世张着嘴老半天,却一时无言。

朱棣却道:“刘观资历深,乃三朝老臣,让他负责在此抄家杀人,是最好不过了。锦衣卫名为协助,却不必事事都请示他,要杀谁的脑袋,凑够了数,就报给他,让他签字画押签发令牌就是了。杀人的名,他来承担,朕的银子,还有砍人脑袋的事,厂卫来办即可。”

张安世微微张眸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朱棣道:“刘观这样的人,就是该这样用的,这个老东西……”

朱棣冷哼一声,露出不喜之色,接着道:“如若不然,依此人的行径,朕早已诛杀他一百次了。可此人虽是劣迹斑斑,却有一样好处。”

张安世倒是好奇起来,便道:“不知是什么好处?”

朱棣淡淡道:“他能看清风向,却不是那种冥顽不宁之人。”

张安世不由得感慨地叹道:“这世上,能看清大势的,又有几人呢?此人能做到这一点,却也足够让人钦佩了。”

朱棣道:“今夜,你要辛苦一些,立即将这里的事交割一下。”

张安世有些奇怪。

朱棣继续看着张安世道:“明日清早,你就随驾,与朕一道,立即回京。”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这么急?”

朱棣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朕在江西的事已走漏。这京城里,不知多少人度日如年,更不知会发生多少事!你要知道,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发生的事,都会随时引发京城的变动。就如京城的稍许变动,也会引发各州府的变动一样。”

说到这里,朱棣微微眯起眼睛来,阴沉着脸色道:“江右吴氏,影响力太大,朕不相信这吴氏没有在京城中布局,这里的敌人可怕,可在京城,潜伏在朕身边的敌人更可怕。”

张安世忙道:“臣明白了,臣这便进行交割。”

朱棣却又道:“留下一些可靠之人给朕追赃,朕可是……在这儿,被人骗了五百万两银子。”

张安世道:“陛下,不是两百五十万……”

话说到这里,见朱棣没好气的样子。

张安世骤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忙道:“陛下放心,臣让下头的人,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将陛下的五百万两纹银给找回来。”

朱棣还算满意张安世的回答,于是道:“你忙吧,此地本是宁王的封地所在,朕还是初来此,倒想看看。”

南昌府城内的绳经塔,素有水火既济,坐镇江城之说。

当年陈友谅与朱元璋大战南昌,绳金塔毁于兵火之中,洪武元年开始,当地官府便开始了重建。

因而,此时的绳经塔,瓦砾如新,乃南昌城中最繁华热闹的所在。

此时,城中已恢复了平静,而在此处,却已有不少百姓聚集。

却是官府当真设了棚,在此开始发鸡蛋了。

无论何人,但凡可熟记张安世所书的告示,便可领了鸡蛋去,发放一日,发完为止。

城中设起的蛋棚,足有十数个之多,一时之间,城中万人空巷,许多地方都排起了长龙。

此地嘈杂,人流如织。

朱棣背着手走着,此时的他,穿着一件寻常的锦衣,身后丘松带着数十个护卫,寸步不离的随扈,又有暗桩,在附近的街巷悄然布防。

朱棣站在绳经塔上,眺望着塔下摆起的长龙,目光幽幽,良久,突然痛心地道:“朕的蛋啊!”

丘松摸了摸鼻子,依旧像木桩子一样。

朱棣回头,看一眼丘松,道:“你似乎想说什么?”

丘松道:“大哥说了,叫俺少说话。”

朱棣倒是和颜悦色地看着这位淇国公的公子,微微笑道:“有什么但说无妨,不要总是大哥、大哥的。”

丘松想了想道:“臣在想,若是从这儿丢一个三千斤的大炸弹下去,只怕下头数千上万人,都要粉身碎骨。”

朱棣:“……”

还朱棣无语之时,只见丘松接着道:“可是投弹又是问题,三千斤太重了,不知道飞球是否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朱棣再也忍不住地怒道:“好好听你大哥的话,给朕住嘴。”

丘松瞪了朱棣一眼,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一下子冷静下来,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

次日拂晓,晨曦刚刚洒落大地,朱棣与张安世便已出发。

礼部尚书刘观特来送行。

他跪在城门口,口呼万岁。

朱棣打马,径直去了。

倒是张安世在后头穿过门洞的时候,见刘观还跪在此,忍不住驻马道:“刘公,陛下已去远了。”

刘观抬头,笑了笑道:“君臣之礼不可废,虽是去远,却在臣子之心。”

张安世啧啧称奇,他很想下马来,多受点指教。说实话,刘观这个人,南镇抚司那儿,关于他的各种案卷,至少都有三尺高了,这家伙可谓是劣迹斑斑,而且还特别没有格局,可这家伙却总是能加官进爵,历经了残酷的洪武年,又在建文朝所谓‘君子盈朝’的气氛中,没有遭受过多的排挤和打击,等到朱棣登基,几场大案,也都没有他的身影。

这家伙……也算是一个人才了。

张安世道:“这里的事,就拜托刘公了。”

刘观肃然道:“陛下和张都督放心,我刘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定要将这奸贼铲除干净,一个不留。”

张安世干笑道:“哈哈,等刘公回京时,再请刘公赐教。”

刘观道:“赐教不敢。”

张安世随即策马,追朱棣去了。

直到所有的人去远,刘观方才站了起来。

一旁有随行的人搀扶他,刘观面带杀气:“我刘观,与乱臣贼子不共戴天,今日便教他们见识老夫的手段,回行辕,给老夫押吴氏、徐奇人等来审。”

“喏。”

…………

京城。

文渊阁中。

当京城开始流传出陛下竟是私访江西的消息时,文渊阁的几位大学士,个个瞠目结舌。

胡俨和金幼孜就是江西人,因为事前没有的风声,这令他们更为震惊。

胡俨第一时间,便寻到了杨荣。

“杨公,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么连招呼都不打……这……这……”

杨荣抬头看了胡俨一眼,便道:“此前警告过你,你可曾照着我说的做吗?”

“做……做什么?”

“叫你的亲族不要搅合。”

胡俨结结巴巴地道:“倒是修过书去,怎么,杨公以为……”

杨荣皱眉道:“可能要出大事。”

胡俨道:“不会吧,可能陛下只是……心系铁路……所以……”

杨荣打断他道:“心系铁路,直隶就有铁路,何须舍近求远?除非江西那边的铁路,出了大问题,以至陛下非要私访不可。”

胡俨动容道:“这修个铁路,能出什么大问题?”

杨荣道:“是啊,修个铁路,能出什么大问题呢?”

他微微一笑,目光带着讥诮:“是否会出问题,暂且不说,只是眼下,可能要不太平了。”

胡俨狐疑道:“不太平?”

杨荣沉吟着,却是不再说话。

可过了两日。

京中的一处宅邸,有人飞马送来了书信。

“曾公。”来人取了信笺,道:“有书信,加急送来的。”

这被称呼为曾公的人,显然刚刚下值,他表情凝重。

这样的书信,还是加急送来,何况又传闻陛下没有在京城,思来想去,必是去了江西。

这曾公接了书信,迫不及待地裁开一看,顿时脸色骤变。

“曾公……您这是……”

这被称为曾公之人,身子摇摇欲坠之态,忍不住道:“事情怎么到这个地步,怎么会到这个地步!他们太大胆,太大胆了。这是诛三族的大罪啊……”

“曾公……”

很快,这被称为曾公的人慢慢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道:“九江的水贼,围了九江城,陛下……生死未卜,那城应该被水贼攻破了。”

“啊……曾公的意思是……”

“陛下极有可能驾崩。”

“这……这……”来人努力地露出了悲痛之色。

这姓曾之人,也不禁露出了痛苦不堪的样子,垂泪道:“陛下……陛下……啊……”

“曾公……消息可信吗?”

姓曾之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再可信不过了。”

“那么……”

“书信之人,让他们迅速应对。”

“迅速应对?”

“快,让人备轿,此事,要与诸公商议,现在绝不是在此坐以待毙的时候,陛下死在九江府,到时……必要彻查到底。”

“不是说,这是水贼所为吗?”

姓曾之人又深深地看了来人一眼,才道:“一切……都需新君登基之后再说。噢,对了,张安世十之八九,也已死了。”

此言一出,来人露出震惊之色,忍不住:“死了?若如此……倒是……喜事。”

姓曾之人道:“眼下,谁能接替张安世主掌右都督府、南镇抚司……才是至关紧要的事。”

来人低头不语,半响后,才微微抬头道:“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乃是何人……”

姓曾之人来回踱步,脸上阴晴不定。

他很清楚,之所以有人急不可待地火速让人百里加急送来这个消息,是因为这个消息实在太关键了。

很多时候,谁先人一步抢占了重要的讯息,就意味着……一场大富贵。

新君即将登基,天下易主,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时候,是最适合借此机会剪除对手,并且使自己扶摇直上。

于是,这姓曾之人深吸一口气,便道:“此事,还需与诸公商量着来办,而且这件事要干脆利落,如若不然……一旦这南镇抚司和右都督府落在了张安世的旧部手里,譬如那高祥和陈礼……将来,必对我们不利。”

来人不由道:“此二人有什么资历?”

姓曾之人摇头,道:“这就得看太子殿下的态度了。所以这个时候……谁能扶保太子殿下迅速登基,稳定朝野,谁就可获得信重。”

姓曾之人随即断然道:“出发吧,立即议定此事,要拿出一个方略来。”

这姓曾之人,目光幽幽,接着道:“风云际会,是时候……该动用那些人了。”

来人不禁猛地一挑浓眉,颤抖着道:“曾公的意思是……”

姓曾之人抿嘴一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斩钉截铁地说出这番话。

令来人打了个寒颤。

…………

东宫。

朱高炽批阅奏疏,已至夜深。

皇帝的私访,他早已习惯了。

他深知他那父皇是个闲不住的人,不像天子,更像一个将军。

不过最近自打做起了各种买卖,现在又更像一个大商贾了。

总而言之,在朱高炽的心目中,他家父皇却一丁点也不像一个皇帝。

至少在朱高炽看来,皇帝不能闲不住的。

一份份奏疏,批阅之后,朱高炽情不自禁地摇摇头道:“安世这家伙,也成日和父皇一起,这家伙……也是多动之人……”

就在这个时候,却有宦官碎步而来,恭谨道:“太子殿下,有人来觐见。”

朱棣不由皱眉道:“深更半夜,是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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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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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第340章 帝心难测第341章 唐虞之治第342章 君臣相见第343章 贤王出击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第346章 身败名裂第347章 狠人还有文化第348章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第349章 无双国士第350章 功在社稷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第355章 灭国第356章 捷报入宫第357章 大肆封赏第358章 皇孙威武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第360章 赚翻了第361章 一夜暴富第362章 一锅端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364章 揭开谜底第365章 真相中的真相第366章 涨势喜人第367章 不要不识抬举第368章 孝顺的皇孙第369章 我和夏公很熟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双倍求月票!第372章 自取灭亡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老虎祝大家新年快乐!第374章 普天同庆第375章 逆天第376章 彻查到底第377章 帝心难测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第380章 斩草除根之法第381章 斩草定要除根第38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第383章 图穷匕见第384章 屠戮殆尽第385章 什么叫马上天子第386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第387章 陛下来算账了第388章 朕在此第389章 你的嘴利,还是朕的刀利第390章 真凶伏法第391章 狼心狗肺第392章 尽诛第393章 清算第394章 太子至孝第395章 生杀夺予第396章 你也敢代表太子第397章 朕即国家第398章 朕诛之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第399章 有杀气第400章 帝王之心第401章 封王第402章 权势滔天第403章 震古烁今的赏赐第404章 动手第405章 破釜沉舟第406章 天下人之心第407章 杀人见血第408章 血流成河月底求月票!第409章 谋逆大罪 无所遁形第410章 斩草除根第411章 一网打尽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新的一月,求月票!第413章 水落石出第414章 此乃阎王殿第415章 天下第一才子第416章 赵王有疾第417章 说最软的话 做最狠的事第418章 礼贤下士的赵王殿下第419章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第420章 往死里坑第421章 吃不了亏 上不了当第422章 死了都要糊弄第423章 重获新生第424章 功不可没第425章 生财有道第426章 暴利第427章 人中龙凤第428章 奉旨拿人 一网打尽第429章 他们都是自愿的第430章 天大的事第431章 富甲天下第432章 挫骨扬灰第433章 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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