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动手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469 / 677 章45,523 字

张安世今日显得有些局促。

毕竟是第一次以芜湖郡王的身份面圣,显得过于自然了,显然是不妥的。

朱棣却对此不以为意,继续道:“朕当初令你镇栖霞,而如今却又命你就藩于太平府。你可知道朕的用意吗?”

“臣知道。”张安世道:“陛下希望太平府可以一如既往,打开局面。”

朱棣道:“如何打开局面。”

张安世一脸窘迫地道:“只能拼命了。”

朱棣又道:“说细一些。”

张安世便道:“培育人才,深化新政,开一府太平。”

朱棣颔首道:“你将这育才二字放在最前,可见你是懂朕的。干任何事,不能指望一家一姓,凡能成大业的,哪一个没有羽翼呢?如若不然,即便称孤道寡之人,号称九五之尊,这旨意不行,也是无计可施。”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在江西布政使司,他们竟想要弑君,还想要杀你,可见……现如今,朕与你,已经无路可走了。自然,也不是完全无路可走,朕但可以废除新政,将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效那宋仁宗。可新政到了这个地步,这新政对社稷和百姓的好处,可是真真切切的,朕怎忍心将这一切付诸东流?”

说到此处,朱棣叹了口气:“既然无路可退,那朕就指着你继续勠力了。如今情势险恶,天下的失意之人,蠢蠢欲动,朝中也遍布了那些对新政除之而后快之人的党羽,你……要用心,要实意,不要胆怯畏缩。”

话已经挑得很明白了。

朱棣已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而这孤注一掷的信号,就是张安世封王。

背祖宗之法,开大明先河,其实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新政在朝廷这个层面,是不容商榷的,根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朱老四连太祖高皇帝都不再是暗搓搓的悖逆,而是公然违背太祖高皇帝的祖法,就压根没有妥协的可能。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似有不满地瞪着他道:道:“今日你又是称是,又是唯唯诺诺,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

张安世顿了顿,却道:“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朱棣踱步,一面道:“说。”

张安世道:“皇孙年今十六,已至舞象之年,臣听人说,十五成童,舞象,学御射。这个年纪,皇孙已不适合再在东宫久居,恳请陛下放他出东宫,担任职务,好生磨砺。”

朱棣听罢,有些意外,显然没有想到张安世会突然提到皇孙的事。

但是关乎于皇孙,朱棣也自然而已的认真起来,道:“按你所说,该如何磨砺?”

张安世道:“商行、锦衣卫、太平府,可任其自选。”

朱棣一愣,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别有意味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便道:“你这家伙,竟是将主意打到了朕的孙儿头上。”

张安世一脸坦然地迎着朱棣的目光,一本正经地道:“陛下此言差矣。臣自知陛下垂爱皇孙,可臣乃皇孙的亲舅舅,世上哪里有舅舅不爱自己外甥的?可皇孙若是一直无所事事,臣以为不妥,而今……新政铺开在即,臣正在用人之际,一来可以将皇孙磨砺起来,将来独当一面。其二,也可振奋人心。”

其实张安世还有一点没有说,那就是……皇孙对于整个天下的意义是不同的,他是几乎所有人默认的储君,甚至他的地位,比之他的父亲还要牢固得多。

也就是说,太子朱高炽没有继承皇位或许不奇怪,可若是皇孙朱瞻基若是没有克继大统,那就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世人谁不知,朱棣对皇孙的态度?

几乎隔三差五,就让人去问皇孙的起居情况。

每一次宫中大宴,朱棣骂天骂地,唯独见了朱瞻基,才会有笑脸。

甚至朱瞻基刚刚成年不久,就立即组织幼军,征募大量的少年,作为扈从。

这种待遇,都是远远超过了太子朱高炽的。

不过张安世这个建议,虽是杨溥点拨,可实际上,张安世打心底也觉得很靠谱。

皇孙亲自出来干事,换做大明其他天子,或许没有可能,可到了朱棣的身上,就十分合理了。

要知道,历史上的朱棣,几乎每一次出征,都会带上朱瞻基,教授他治军的道理,甚至允许朱瞻基参与一些不太危险的军事行动。

这也是为什么,朱瞻基登基之后,敢于亲临边镇巡视,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宽和之战。

当时的朱瞻基前往边镇巡视,结果得知蒙古兀良哈部造反,上万人突袭大明的边塞。

于是朱瞻基亲自率领三千人平叛,两军相遇的时候,朱瞻基亲自射杀了敌人的三个前锋。

此后,兀良哈部溃败,朱瞻基的兵马因为有大量的火器,骑兵不足,为了追击,朱瞻基便索性只带数百精骑追击,兀良哈部丧胆,于是乞降。

由此可见,朱棣每一次出击大漠的时候,带上朱瞻基,绝不只是让朱瞻基跑到账下听用这样简单。

若没有年少时朱棣的磨砺,敢于放手让他亲自去进行军事行动。朱瞻基在称帝之后,是绝不可能在被遭遇蒙古兀良哈叛军时,亲领军马,更是亲冒矢石,飞箭射杀兀良哈前锋。

更不可能做出带了几百精骑就敢直接追击的。

所以张安世一直都怀疑,大明历史上最大的怨种,被人称之为叫门天子的明英宗,在历史上被王振忽悠着亲征,最后遭遇转折了大明历史的土木堡之败,其中的一些史料是值得商榷的。

后世之人总认为,明英宗的亲征乃是以王振为首的奸臣们挑唆的结果,可若是站在明英宗时期来看,皇帝亲征实际上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军事行动而已。

在明英宗看来,太祖高皇帝马上得的天下,不知参与了多少军事作战。

而他本人的曾祖父朱棣,靖难起家,做了皇帝之后,六次亲征大漠。

他的父亲,也就是朱瞻基,也是追着边境上的蒙古人一路追杀的狠人。

某种程度,亲征实际上是老朱家的传统技能,至少在明英宗之前,确实是这样,大抵相当于每个天子在登基之后的日常活动,根本不需要一群大忠臣们苦苦哀求,陛下不可如此如此,然后王振为首的一群坏蛋们,鬼鬼祟祟的诱惑和忽悠着才力排众议才决定亲征。

当然,菜是原罪,明英宗的问题不在于亲征,只是因为比较菜而已。

在别人看来,皇孙身份高贵,自然要宝贝得不得了,不能有半分的危险。

可显然,对于朱棣而言,张安世的提议,让朱棣稍稍的出神,他沉吟着道:“皇孙可以担当大任吗?”

“臣不知道,不过……不会可以学,再不会,可以骂,总有学会的时候。”张安世老老实实地回答。

朱棣颔首道:“看他自己的意愿吧。”

这意思就是同意了。

张安世立即露出大喜之色道:“谢陛下恩典。”

朱棣故意摆出几分肃然道:“好生的磨砺,其他事,朕不问。”

张安世应声:“遵旨。”

朱棣唏嘘一番:“你现在是郡王了,要有郡王的样子。”

张安世道:“是,是,是。”

朱棣语重心长,讨论完了正事,作为长辈尊亲,朱棣也不免要教训张安世一番:“朕听御史们弹劾你蛮横无礼,这些可是有的吗?”

张安世无奈地道:“啊……这……”

朱棣板着脸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是少年,怎可无礼呢?办事可以果决,可人前却还需做做样子。”

张安世道:“……”

朱棣道:“为何不说话了?”

张安世摸了摸脑壳,一脸懊恼地道:“臣在想,臣哪个地方无礼。”

朱棣笑道:“这样是对的,三省吾身嘛。”

“思来想去,可能是因为臣平日里骂娘比较多。”张安世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道。

朱棣听罢,一时无言,最后道:“好了,时候不早,去开你的府,办好你的事吧。”

张安世如蒙大赦,慌忙告退。

“陛下。”

亦失哈笑吟吟地奉了茶来,便道:“芜湖郡王……还是少年心性。”

朱棣道:“他可不是少年了,会想事了。”

亦失哈微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朱棣道:“让皇孙出宫,他这盘算打的好。”

亦失哈笑吟吟地道:“是啊,既教皇孙好好磨砺一番,又可振奋人心……”

朱棣道:“何止如此,他这家伙,是不愿做这新政的旗手,是要让皇孙来收买这个人心呢!”

“竟是如此,还是陛下想的深远,没想到芜湖郡王竟也学会明哲保身了。”亦失哈依旧微笑。

其实亦失哈比任何人都清楚,张安世打的什么算盘,在宫里想要存活,你身上不长十几个心眼,早就被人弄死了。

何况还是这一群人精中脱颖而出的亦失哈呢?

只是这些话,亦失哈却不能点破的,也只有陛下才能点破这件事。

真正精明之人,不在于如何去表现自己的精明能干,而是掩藏自己的锋芒。

……

张安世话别了朱棣,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东宫,当面给朱瞻基传达了朱棣的’口谕‘。

朱瞻基背着手,显得出几分兴奋,兴致勃勃的样子道:“阿舅,这样说来,我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不,不是独当一面,是当差。”张安世道:“你自己选一个差事吧。锦衣卫、商行、太平府下头也有许多差事,你自己看着办,你年纪太小,做个小吏吧。”

朱瞻基脸一绷,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怒了,道:“阿舅,我去和母妃……”

“去,快去。”张安世一副完全不怕的样子,甚至冷笑道:“我正要和阿姐说这事呢,阿姐深明大义,识大体,巴不得如此。”

朱瞻基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地道:“那阿舅觉得去干什么好?”

张安世沉吟着道:“栖霞招商司倒是需要人手,你不妨可以试试看。”

朱瞻基便问:“招商司,干什么的?”

“和商贾打交道。”

朱瞻基道:“可是我不知该怎么和人打交道啊。”

张安世道:“不懂的都可以学,没事,有阿舅在。”

朱瞻基又想到了什么,便又道:“可若是带着许多护卫……会不会不妥?”

张安世不暇思索地道:“阿舅会安排好,说起保护二字,没有人比阿舅更懂了,你放心便是。”

张安世这完全是一副不允许他有拒绝借口的架势,朱瞻基只好点头。

办完事情,张安世随后便赶回栖霞。

这郡王府,高高地挂了一个亮堂堂的牌子,就算是有模样了。

前头办公,后头乃是王府内院,和紫禁城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这里最鲜明的,还是一处处的角楼,每一个角楼就是一处岗哨,进入这郡王府,墙壁森森,若是陌生人进来,没有人领路,贸然的横冲直撞,非要迷路不可。

此时,张安世升座。

太平府上下纷纷来贺。

现如今太平府上下的官吏,已算是张安世的属官了。

张安世当下,却没有露出喜色,只是道:“蒙陛下厚爱,册封为王,我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唯恐不能报效朝廷,而愧对陛下。今日大家都来了,好的很,我先宣布一件事,本王这长史府,需一批人手。”

对于郡王而言长史府的地位,就相当于文渊阁,属于秘书机构。

当然,此秘书非人们所理想的那种白天没事,晚上也没事的那种秘书。

他们所负责的乃是上传下达,形同于是张安世的左膀右臂。

而且还必须年轻,将来的前程,自然是不可限量的。

张安世竟好像早有准备一般,直接拍出了一个名册,随即道:“就照这个来。”

众人听罢,纷纷传阅。

可细细一看,却发现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这倒令人狐疑起来。

高详一脸疑惑,忍不住道:“都督……”

张安世道:“是殿下。”

高祥讪讪一笑道:“芜湖郡王殿下,这名册之中……下官大多费解,譬如……这于谦……乃浙江的举人,既是举人,这书显然是读了不少,能入长史府,倒也无可厚非,可此人愿意来此公干吗?其二便是……此人不熟悉太平府的情况,会不会……”

他举出了一个例子。

而这个叫于谦的人,虽为举人,可站在高祥的层面而言,大明的举人多了去了,而名册之中,多是于谦这样声名不显,甚至和太平府没有多少关系的读书人。

张安世显然早就有准备会有人提出疑问,微笑道:“我知道你的疑惑,长史府乃秘书监,本质是上情下达,他们对太平府陌生,可以让他们慢慢去熟悉,现在最重要的是,招揽可造之材。人才,才是新政的根本,只有天下英才能入太平府,那么事情就可定了。”

张安世继续道:“你们都是实干的人才,所以我才让你们独当一面,至于这个于谦,我已命人去请了,若是他不肯,那也无碍。放心,陛下会出手,他会下旨意!”

此于谦,非后世所熟知的于谦。

这个于谦并不爱抽烟也不喝酒,却是声名赫赫的人物,甚至可以说,若是整个明朝历史中的人物群星荟萃的话,那么此于谦必定是群星中最闪耀的一颗。

张安世显然最需要的就是人,而且是可塑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要有操守,能百折不挠,而且还要有迥异于寻常人的聪明头脑,更要有危急关头,敢于排众而出的勇气。

而眼下,浙江举人于谦,就成了张安世招揽的重点。

至于于谦是否认同新政,张安世不在乎,因为他是知道这种人的,只要将他招揽来,让他亲自去了解新政的本质,以及所能带来的变化,似于谦这样的人,绝不会与新政为敌。

自然,名册之中,除了于谦,还有许多人。

可以说,未来三五十年内,所有的俊杰,张安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中,早已在这名录中搜刮干净了。

高祥听罢,沉吟道:“殿下既然以为如此妥当,那么下官人等,断无异议。”

张安世此时倒是想到什么,道:“现在栖霞这边的情势如何?”

说话之间,有人徐徐站出来,正是陈礼。

陈礼并非是郡王府的属官,他今日来此,只是列席而已。

此时,陈礼气定神闲,他满是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已是郡王,不久之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应该出现空缺了,若是不出意外……

而很明显,陈礼之所以认为自己极有可能得此指挥使之位,自然是张安世极力保举的结果。

陈礼从容不迫地道:“殿下,一切已布置妥当了。”

张安世笑着接口道:“万事俱备?”

陈礼笃定道:“只欠东风。”

张安世听罢,抖擞精神,神采奕奕地道:“好的很,那就上东风吧,动手!”

此言声震瓦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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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破釜沉舟

张安世言毕。

陈礼等人无不振奋。

说实话,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是憋屈得太久了。

尤其是锦衣卫,这些时日至多只负责盯梢,搜集大量的讯息,早就磨刀霍霍了。

张安世随即想起什么来,于是又道:“派人知会一下朱金,教他那边也做好准备。除此之外,还有太平府这边……”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这一次务求做到一网打尽!”

“遵命。”

陈礼对着张安世行了一礼,便风风火火地告退去忙活。

张安世闲坐下来,却是想起了什么,于是对一旁的书吏道:“去将杨溥杨先生请来。”

很快,杨溥便来了。

张安世屏退众人。

杨溥才笑了笑道:“殿下这里似有杀气。”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不喜欢喊打喊杀,因为我觉得解决问题有很多种途径,不过真到了所有的途径统统失效的时候,那么……也只好杀人了。”

杨溥沉默了一下,他也随之叹息,而后道:“哎,世间的纷争,都来源于人欲,程夫子和朱圣人所言的灭人欲,也未必没有道理。”

张安世摇摇头道:“任何学问都有它的道理,诸子百家如此,理学如此,可它不能成为有的人用来牟取了好处,同时巩固自己利益的挡箭牌,天下之利只有这么多,凭什么有人独占了去,还要利用所谓的学问来彰显自己,这世上哪里有肉都让你吃了,娇妻美妾你也有了,大好的前程也教你拿了去,却还要连贞节牌坊也要伱来立吧,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杨溥听罢,唏嘘道:“殿下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张安世又道:“这不是有没有道理的问题,其实这些人的所谓道理,可谓是破绽百出,什么天理和人欲,什么格物致知,这些空话,你粗听有理,细细深究,却又发现错漏频出。可我来请教杨先生,理学比之其他学问,难道当真更博大精深,更动人心吗?以至自宋之后,越发的流行,历经宋、元,还有我大明,影响能如此深远?”

杨溥若有所思,他是极聪明的人,何况他也是读书人出身,一个聪明的读书人,在读书的过程中确实是有很多疑问的,只是这些疑问,他只能埋藏在心里罢了。

张安世微笑着道:“依我看啊,根本的原因,不在于它更博大精深,而在于恰好这理学,博取了他们的人心。”

“这就好像公羊学一样,公羊学乃是圣人的学问吗?不也脱胎于孔圣人吗?可公羊学要大复仇,要大一统,到了宋朝的时候,那些读书人,只想安心的在一隅之地苟安,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到了元朝的时候,这所谓九世之仇,犹可报也的思想,更是不合时宜,因为他们要做蒙古人的顺民,要与蒙古人合作,蒙古人屠戮天下,不知杀了多少人的父母妻儿,他们敢提复仇二字吗?”

“所谓的理学,不过是想苟安而已,在国仇面前,他们选择苟安,因而才讲究自省,时刻的反省自己,要做谦谦君子。在家恨面前,他们也选择苟安,只有与之合作,获得他们的超然的地位,他们在宋时,可以纳岁币,去苟安一时。到了蒙古人来时,他们亦可以选择与蒙古人合作,一起去压榨百姓。”

“而今到了我大明,又何尝不是如此?所谓存天理、灭人欲,何其可笑,他们自己永远都欲求不满,有了百亩土地,就想着再兼并一千亩,做了进士,便想着成为翰林,甚至希图入阁拜相,却要百姓们顺从,若是不顺从,百姓们也有欲望,便斥他们为刁民,因而,提倡教化,却是要割掉所谓刁民们的欲望。”

“汉唐之儒,从未对女子有过太多的禁锢,究其原因,在于那时士人追求的乃是建功立业,他们需赶赴万里之外的大漠,去西域,去岭南,家中必须交给女主人们来打理,可到了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一群窝囊废,遇有国仇家恨时,不敢提倡复仇,成日研习经义,每日只埋头做文章,以文辞为贵,却又生恐女子们抛头露面,遭遇了契丹、金人、蒙古人这样的强盗,怕家中女子们被人虏了去侮辱,于是便倡导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缠出金莲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显得意犹未尽,于是继续道:“他们对土地有欲望,却不去大漠、西洋、西域兼并别人的土地,于是乎,便窝在乡里之中,欺负乡里族亲,遇有灾荒,便落井下石,兼并邻人的土地,还沾沾自喜的自称自己是什么耕读传家,什么积善有德之家云云。”

“此等在外便如断脊之犬之辈,宛如泥虫一般的人,关起门来,却是耀武扬威,稍有对他们不如意之处,朝廷予以少一些优厚的礼遇,他们便要指天骂地,引经据典,摆出一副极有风骨的样子,指手画脚。”

这时,张安世语气加重,大喝一声:“人之无耻,竟至于斯。”

看着张安世脸上的愤然之色,杨溥沉默,他脸微微烫红。

杨溥能深刻地感受到,张安世情绪的波动和起伏,竟是一时无言以对。

张安世却又道:“不过,这也好的很,我张安世不相信他们所谓的仁义道德,我只相信一件事,他们若是觉得自己不满足,依旧还是欲求不满,不肯让出利来,那就拿出本事来,像个大丈夫一样,从陛下和我张安世手里来争来抢夺,而不是靠那些卑鄙无耻的所谓肮脏计谋和手段,也不是那几句所谓看似义正言辞的荒唐学问,倘若如此,他们这般即便功败垂成,我张某人倒还高看他们一眼!”

杨溥认真地听完,终于道:“下官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张安世却是淡淡地看着杨溥道:“杨学士是在担心和犹豫吗?”

杨溥迎上张安世的目光,想了想道:“下官是在惋惜。”

张安世眉一挑,好奇道:“惋惜谁?”

“惋惜接下来将死之人。”

张安世却是笑了,道:“或许我张安世输了,到时坟头上满是野草,后世之人,闻及我的大名,人人都会唾弃。”

杨溥神色认真地看着他道:“若真如此,那么下官若还活着,会给殿下写一篇祭文,称颂这个世上,曾有殿下这样的人。”

张安世大笑:“只怕你这区区一篇祭文,最终会埋入故纸堆里,被那无数口诛笔伐的文章所掩盖。”

“再怎样掩盖,也会有重见天日的一日。”杨溥目光坚定地道:“世间何曾有过万世不变的学问,今日会有殿下这样的人,千百年之后,也一定会有许许多多殿下这样的人,终会有一个张安世,使这天下拨云见日。”

张安世听着,竟有种感触良多的感觉,随即撇撇嘴道:“他娘的,说着说着,怎么离题万里去了!杨先生,我叫你来,是希望这两日,你帮我在这王府里暂时镇着,随时处理送来的奏报。”

杨溥抬头,目光倒是平静,只道:“下官也是读书人,殿下当真信得过我?”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你不一样,你变异了。”

“变异……”

张安世不管他懂不懂变异这两个字的意思,接着道:“杨先生,我从没有排斥过学问,对有学问之人,依旧还是敬仰的,似乎你还没有明白我方才的意思。”

杨溥笑了笑道:“现在明白了,殿下将这事交给下官吧,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张安世舒了口气,于是微笑着道:“那么就……拜托了。”

杨溥道:“殿下也请珍重。”

“你把话说到珍重这个份上,倒是好像要去办什么危险的事一样,教我突然心里有些担心。”张安世笑了:“你放心吧,我这个人,有一点好处,就是从来不会将自己置身危险的境地,没有人比我更懂怎样保护自己。”

杨溥也随之一笑,这点他倒是相信。

张安世显然是个做事很有效率的人,既然安排好这里,他便也责无旁贷,脸上笑意一收,对着外头大呼一声:“人来。”

没一会,便见一队护卫走了进来。

他们带来了甲胄,七手八脚地给张安世开始穿戴起来。

这一套甲胄,显然属于威力加强版,是特制的,竟是生生地将张安世装配得像一个大罐头。

可以说,若说张安世对于大明军事研究的进步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其中贡献最大的,就在于甲胄的研究了。

而后,张安世便穿戴一新地领着一队护卫出了厅堂。

而在这厅堂之外,早有更多的护卫,在此按刀伫立。

张安世出现,众人纷纷随扈,直接扬长而去。

被留下来的杨溥,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安世的背影,唏嘘一声,随之苦笑。

作为太子属官,杨溥属于游离于此之外的观众角度,他虽偶尔参与一些决策,可掺和却又不多,此时的他,禁不住又开始沉思,忍不住会去想,张安世这一次,到底做的是什么打算?

看着好像很严重的样子,毕竟没见过张安世披这样的甲胄。

…………

另一头,一封密奏,火速地被送进了宫中。

亦失哈捏着这份奏报,快步进入了文楼。

端坐在这的朱棣,只草草一看,却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朕知道了。”

随即,他随手将这奏报丢进了脚下的炭盆。

那奏报触及上炭盆里炭火,立即卷起了一团明亮的火焰,而后,灰烬飞舞。

此时,朱棣似有几分倦意,他将身子微微地倚靠着后座,眼睛半张半合,口里则道:“皇孙已去了栖霞吧?”

“去了,清早就去的,好像是在什么招商局公干。芜湖郡王殿下胆子倒不小……”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棣的脸色,随即道:“竟是让殿下,做一个小小的文吏,殿下可不高兴了。”

朱棣依旧平静地道:“由着他们去吧。”

顿了顿之后,他抬头看一眼亦失哈,突然感慨:“你也老了。”

亦失哈道:“奴婢身子好着呢。”

朱棣道:“人老了之后,这身子垮塌下去,也不过是一朝一夕之间,切切不要以为身子还如年轻时的硬朗,你瞧瞧你自己,你头上的白发,比朕多的还多呢。”

亦失哈却是渐渐地红了眼圈,整个人也显得伤感起来,幽幽地道:“奴婢也没想到,怎么好端端的,几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朱棣笑了笑道:“是啊,几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上天留给朕的时日想来也不多了,只是朕乃天子,世上还有许多未竞之事,若是不能早日办干净,真让朕遗憾啊。”

说着,朱棣幽幽地叹了口气。

亦失哈似乎是了解朱棣的,却道:“陛下办的事,哪一件不是利在千秋?千秋之后,必为天下人所颂……”

朱棣摆摆手道:“你错了,朕和太祖高皇帝所做的事,哪一件哪一桩,都是腥风血雨,不被人唾骂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敢做什么圣君?不过……朕将手头这些事干完,朕的儿子,朕的孙儿,就有机会做名垂千秋的圣君了,所以啊……朕来担着这骂名,也无不可。”

亦失哈道:“陛下……”

亦失哈想说点什么。

朱棣打断他道:“你也是久见人心的人了,难道会不懂吗?朕看你懂的很,只是在装糊涂而已。朕这些日子,益感倦乏,偶尔会回忆往事,而今思来,朕百年之后,朕之儿孙与后世百姓们,倘若真生于清平的世道,他们一定不会懂,也不会明白,朕这出大漠,追亡逐北,且又靖难功成,治天下以苛政的种种事迹。”

“他们岂会知道,这鞑子你若是不去打,他们便不会友善共处。也不会明白,建文所谓的‘善政’,为何会败亡于朕手。更无法理喻,为何朕总要大加屠戮,非要杀的血流成河,才要罢休。”

说着,朱棣一笑,又道:“说不准,他们会认为,朕骨子里便是残忍好杀,就喜杀人为乐呢。”

亦失哈红着眼眶道:“陛下……别说了,别说了……”

朱棣道:“那就不说了,你叫个人去告诉张安世,就不必中旨了,直接传口谕,教他一切便宜行事,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

亦失哈便道:“奴婢遵旨。”

朱棣阖目,只道:“朕乏了,歇一歇。”

亦失哈看一眼朱棣,便悄然退下。

…………

此时的朱金,得了一份字条。

只一看字条,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满脸堆笑之人,每日逢人便露出宛如弥勒佛一般的笑容,可现在,他的脸却板了起来,再无那和颜悦色的微笑,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冷然。

“召各大钱庄。”朱金道:“所有钱庄的掌柜,统统都来。”

很快,许多钱庄的掌柜、大掌柜,甚至是总掌柜纷纷抵达,他们进入了商行的总部。

乌压压的人,静候着什么。

朱金沉声道:“因钱庄储备金的问题……”

朱金背着手,大腹便便的踱步,穿梭在一个个掌柜们之间。这些掌柜都是熟人,有不少人,都是朱金亲自提携起来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所有人都安静地垂着手,洗耳恭听的样子。

朱金继续道:“为了防止储备金不足,联合钱庄上上下下开始收缩放贷的业务,所有的贷款审批,不再是掌柜负责,万两纹银以上,需总掌柜审批,五万两以上,要交老夫审批。”

此言一出,方才安静的厅中,顿时哗然。

这些掌柜,无一不是精通钱庄业务之人,这等于是直接捂紧了钱庄的钱袋子!而以他们多年的经验,一旦这个消息放出去,对于绝大多数的商行和商户而言,不啻是天塌了一般。

“朱公。”有人忍不住忧心忡忡地站了出来道:“若是如此,真要出大事的啊,不少的商行……他们……”

朱金压压手道:“现在的行情,还用说吗?再者说了,现在是什么情势?诸位都不是聋子瞎子,一定都有耳闻,这是芜湖郡王殿下仔细斟酌之后,得出来的结果,也是为了免使钱庄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好啦,就照着这样办。”

听说是芜湖郡王的命令,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无词了。

只是,许多人的心开始乱了起来。

有人满脑子嗡嗡的,竟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也有人只觉得眼皮子不断地跳动,不再受自己身体机能的操控。

朱金吩咐完后,便让众人退下。

他则端坐着,等那些掌柜都退散之后,方才道:“现在起,闭门谢客,所有访客,一概不见。告诉他们,近日身体不好,不便相见,当然,要客气一些。”

一个在旁候着的书吏点点头,遵照着去办了。

朱金这才站起来,表情越发的凝重。

沉思了良久,最终,又恢复了从前如沐春风的笑容,摇摇头,喃喃道:“管他呢,由着去吧。”

…………

上一章的介绍不能说水啊,毕竟总有读者不知道于谦,虽然很多读者都比较熟悉,可毕竟还是要照顾萌新读者的,还请大家体谅一下,话说……能求月票吗?

第406章 天下人之心

联合钱庄的门前,开始张贴出了一张张的布告。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

尤其是对太平府而言,不啻是雪上加霜。

本来这些时日,就人心惶惶。

不只是各大商行,即便是寻常的中小商户,现在都在努力艰难的维持。

再加上许多消息,使人更觉慌乱。

在这种气氛之下,联合钱庄出问题了。

出了问题,就要自保,而自保的唯一办法,就是减少贷款。

可这对于所有的商户们而言,不啻是灭顶之灾。

这几年来,行情实在太好,许多的商行和商户为了扩大经营,贷款者不少。

毕竟借了银子来,就能生出无数的利润,即便还了贷款加上利息,也有利可图。

可现在,这钱庄放出这样的消息基本上就是告诉大家,所有人的资金链都断了。

“老爷,老爷……”

立德商行里头,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

一个账房匆匆而来,如丧考妣的模样,他进入了商行后头的内室,气喘吁吁。

而立德商行的东家张正,此时正忧心忡忡地坐在桌案跟前,听到了这账房的声音,勉强打起了精神。

张正从前是个秀才,此后多次乡试不中,再加上家中经营不善,不得已之下,只好从商。

谁知他却在栖霞混得风生水起,慢慢买卖开始做大起来。

这其实也好理解,毕竟读过书,再加上乘着栖霞发展的时机,当初虽是家里败落,可手里头的银子却还是比寻常人要丰厚的。

如今这立德商行经营了不少买卖,承包了一处矿山,有一个印染的作坊,实力不可小看。

顾名思义,这立德商行之所以取名立德二字,自是摘抄了立功、立言、立德的词儿,张正想借此,彰显自己从前读书人的身份。

他这辈子,读书不成,科举无望,立功、立言只怕是没指望了,那么也只好用立德二字来彰显自己了。

这几年顺风顺水,因而在他这极为考究的书斋里,搜罗了不少字画和孤本、古籍。

以往的时候,张正最爱在此看看书,观摩一些古画,可如今,他对此没有一丝的心情。

“如何了?”张正紧紧地看着账房。

账房一脸惨然地看着张正,回答道:“已经和联合钱庄交涉过了,那边说,实在放不出贷来,这不是信用的问题……是……”

张正听罢,脸色更是难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目一下子失去了神采。

良久,他嘴唇嚅嗫了一下,努力地道:“平日里与我们交好的周掌柜呢,他怎么说?”

账房苦着脸道:“他不肯见学生,只是托人来告诉学生,说这事,他已做不得主了,他虽知老爷是有信用之人,可现在……大家都难,而且这是芜湖郡王殿下的意思,商行的总掌柜朱金老爷亲自主持,他区区一个掌柜,如何敢徇私?只说对不住老爷,还望老爷见谅,自己想想办法。”

张正听了,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跌坐在了椅上。

他脸色颓然,嘴唇颤抖,喃喃道:“自己想办法,自己如何想办法……钢铁作坊那边,也遭遇了困难,咱们矿山供给的矿石,他们也付不出钱来,现在钱庄又不肯借贷。这般的话,这商行还怎么维持?数百人都等着月俸,还有……仓库里这么多的货……”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从前的意气风发,在此时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立德商行经营迄今,这都是他的心血,而如今,若是钱庄拿不到贷款,资金链便算是彻底地断裂了。

连钱庄都不肯借钱,那这世上,还有谁肯借钱给他渡过难关?

这也意味着,立德商行不出一个月,可能就要彻底关门大吉。

而他……身上有不少的债务,现在这个行情,就算是关门大吉,手头上的矿山还有作坊,可是不值钱的,甚至连偿账的可能都没有。

一夕之间,从前腰缠万贯之人,如今竟一下子成了背负了债务的穷鬼。

这谁接受的了?

账房叹了口气道:“老爷,该另想出路了。”

“没有出路了。”张正苍白着脸,摇摇头道:“完了,全完了……”

“对了。”

倒是这账房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忙道:“老爷,听钱庄那边说……此番钱庄收紧,甚至是现在的市面行情,都是因为……”

说到这,账房却是突然顿住了。

张正抬头,紧紧地看着账房:“你继续说。”

账房犹豫了一下,最终接着道:“说是因为陛下和郡王在江西布政使司遇刺,让陛下和郡王殿下对新政失去了信心,还说……”

张正听到这,立即就怒不可遏地道:“好端端的新政,就因为这样便半途而废?”

账房苦笑道:“这也没办法的事,老爷您想想,现在全天下都在反对新政,各府各县,还有朝中百官,哪一个不是如此?陛下如何考量且不说,可郡王殿下听说现在也开始打退堂鼓了,听闻……现在睡觉都穿着甲胄,身边还布置着大量的护卫,老爷不想想,现在多少人因为新政,将郡王恨得咬牙切齿。郡王殿下虽得圣宠,风光一时,可是……他也害怕啊……”

“我还听说,现在郡王已经开始招募芜湖卫了,显然……这是打算自保。”账房带着几分深以为然的味道道:“毕竟现在这个样子,老爷您亏的只是银子,可这般下去,郡王殿下是丢命的啊。”

只此一言,张正宛如一下子跌到了冰窟,浑身颤抖起来。

他打了个寒颤,口里不由自主地道:“我何止是亏了钱,这是要我的命哪,我一家老小可都压在这买卖上……”

说着,张正哽咽失声。

这是何等的绝望啊,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账房幽幽地叹口气,他摇摇头,在商行里,他乃张正心腹,自然待遇不错。

可现在这个行情,张正这个东家完了,他这个账房只怕也要离开这商行了,将来想要谋生,只怕也不容易了。

于是账房忍不住道:“真是奇怪,咱们新政好端端的,怎就遭了天下人嫉恨?这满天下的百姓,难道就真视新政为眼中钉?”

张正默坐着,一声不吭。

账房接着道:“不过听闻,现在栖霞不少诗词文章,都是讥讽新政的,还有不少的大儒……”

就在此时,张正突然大喝一声:“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这一声大喝,却一下子将账房吓了一跳。

张正双目赤红。

要知道,当初张正对于某些大儒,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张正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甚至不少非读书人出身的商户,也对这些大儒礼敬有加。

这其实可以理解的,商贾一直处于被打压的状态,现如今不少人虽挣了银子,可在大儒和读书人面前,依旧还是自卑的,甚至有不少人,为了附庸风雅,努力想要与一些名儒和读书人结交,送钱送物,购置大量的墨宝和字画。

仿佛只要与他们勉强能交上朋友,自己也有了书卷气。

而对于大儒的话,许多人虽听不甚懂,却也颇多信服。

因为人家引经据典,说的头头是道。

正因如此,太平府虽是有了银子,却也多了不少的大儒,被人毕恭毕敬地请了来,出各种的车马费,极尽优待,请他们来讲授一些学问。

张正就是其中之一,他当初为了结交某个读书人,可是了大价钱,直到对方肯屈尊来,他甚至让人直接派车马去人家住处去迎接,此等殷勤,非常人所及。

因而,栖霞上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氛,人人都指望攀上这一股学风。

只是张正此刻,眼睛却红了,这布满血丝的眼里,只是阴沉的冷然。

以往,他不会去多想这些问题的,因为这些问题,是庙堂里那些大人物的事。太平府历来有张安世护佑着,他们安心挣银子,偶尔附庸风雅就成了。

可如今,一切都失去了,却突然有一种仿佛被人愚弄的感觉。

他身躯颤抖着,突然抬头道:“听闻那位周先生,这两日还在栖霞?”

账房下意识地皱眉道:“老爷,这个时候了,您还有闲心去想拜谒周先生?”

张正面上没有表情,他站了起来。

商海浮沉,似他这样的人,也绝不是善茬,更不是什么吃素的角色。

他眼睛半张半合,沉声道:“人心……人心……是啊,咱们大明朝,人人都反对新政,人人都以新政为弊政……陛下推行新政,竟是遇刺,而芜湖郡王,现在也打了退堂鼓……这天下人心……在彼不在此啊。”

账房凝视着张正。

张正则是皮笑肉不笑地又道:“老夫算是完了,可即便是要完了,却也不能无声无息地沦为乞丐……”

账房不露声色,他渐渐的明白了。

张正突的又端坐下来,似乎在这一刻里,又有了几分精神气,道:“曾东家他们几个,让人去约一下,明日请他们去醉月楼喝酒。除此之外……矿场那边,告诉吴掌柜,随时听用,工钱的事……告诉他……这工钱发放,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张正的声音,越来越低。

账房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此时的他,又看到了张正所散发出来的狠劲。

敢做买卖,却能将买卖做到这个地步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与人为善,长袖善舞这样简单。

脱去了那永远笑脸迎人的外衣之下,那种为了利益孤注一掷的凶狠此时立即显露了出来。

张正慢悠悠地道:“还有……印染的作坊那边,叫几个主事的今夜来见我,我有事要吩咐。”

账房诧异道:“老爷,这……不会出事吧?”

张正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嘴唇轻动,他平静地道:“他们不教我们活,我便教他们去死!”

账房再没吭声,他只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某种意义而言,张正的话,又何尝没有说到他的心坎里呢。

…………

京城……栖霞。

许多的酒楼里,突然有了不少的客人。

他们直上厢房,紧闭了门窗。

而后,一个个穿着布衣之人,徐徐而出。

一份份的小册子,开始出现在矿山和作坊里头。

这等小册子,在从前其实也有不少。

张安世办了邸报,可因为商业的发达,使得印刷的成本大为降低,张安世却不敢办其他的报纸。

倒不是这报纸无利可图,而是这玩意在这个时代,完全是宣传的利器。

恰恰因为是利器,张安世是绝不敢碰的。

他又不是傻瓜,这玩意一旦出来,首先挨打的就是他自己。

毕竟,这天下的知识,绝大多数舞文弄墨之人,都在张安世的对立面,这要是给了那些士绅和读书人们启发,张安世保准会被各种的报纸按在地上反复的摩擦,然后被读书人们爆锤。

不过,印刷业的发达,虽然未出现报纸,却也让各种印刷的小册子开始流行,其中多是一些读书人的文章。

可现在,这几日一种奇怪的小册子开始出现了,这种小册子疯了似的在京城和太平府流传,深入进了作坊以及市井之中。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也随之开始流传。

资金要断了,各大商行和作坊甚至是商户只怕都要不保。

郡王殿下已有萌生退意的打算,他决心安心地做一个逍遥王爷,不再理世事。

买卖做不成,只怕可能要辞退大量的雇工,以后大家各谋出路。

学里读书的少年和孩童们,此时也开始察觉到,自己的父母忧心忡忡,已开始低声嘀咕回乡,还进不进学之类的字眼。

此时的京城和栖霞,迎来了初冬。

寒风彻骨一般,令这里又添了一份寒意。

而此时,一份份密报,也送到了郡王府的案头上。

杨溥看着一份份的奏报,同时持笔做出回应。

只是这些讯息交织在了一起,以杨溥多年的阅历,又何尝不知可能要发生什么?

这一切都令他如芒在背。

心底深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

可此时,他不得不定神,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既是张安世对他的信任,可同时,也是一种对他的试探。

他闭上眼睛,心头非常的清楚,经历了这一件事,他就算彻底地与张安世挂了钩,从此之后,是真正的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偶与同在郡王府里的书吏们闲谈。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在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越是推演,他越不敢去想象。

于是,他平静地等待着。

张安世则直接进入了模范营。

模范营的大部已经入宫卫戍,还有一队人马,暂时驻扎于栖霞。

张安世好像没事人一般,外间的事,似乎一切都和他无关。

年轻人最重要的是好好保护自己。

否则这个年轻人一定活不长。

甚至,他连由郡王府送来的奏报,都懒得去看,反正他在营中,而他的妻儿,也已送去了东宫暂住。

就在此时……

当这钱庄的消息传出,也不免有人意识到了什么。

似乎彼此的双方,都指望着能够奋力一搏。

关于联合钱庄的事,已有大量的御史上奏。

说是联合钱庄不再放贷之后,人心惶惶,可见新政之害云云。

朱棣对此,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笑笑。

不过他如往常一般,还是参加朝会和廷议。

在崇文殿举行的廷议里,翰林侍讲学士突然讲到了吕不韦的典故。

朱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这侍讲学士刘湛却是兴致勃勃地讲着:“陛下,吕不韦区区一介商贾,却将秦王子视为奇货,认为奇货可居,也正因如此,他借此成为了秦国的国相,由此可见,这天下无教化的危害可见一斑……现在听闻,各处都是怨声载道……”

朱棣随口问道:“天下百姓,在抱怨什么?”

刘湛立即道:“抱怨新政的一些举措……”

他的用词很精确,他没有反对新政,反对的只是一些举措。

如此一来,便是进可攻退可守。

朱棣不喜不怒,漫不经心地道:“这样说来,这新政是人人怨愤了。”

刘湛却是愤愤然地道:“臣所闻所见,怨愤者极多,历来圣君,都以天下之心为心,以天下百姓之念为念,顺从民心民意……”

刘湛说的激昂。

朱棣却是突的打断了他:“你这般说,朕要从善如流?可是何为善?”

“百姓之念即为善。”

朱棣笑了笑,审视着这刘湛:“那百姓在哪里?”

“百姓无处不在。”

朱棣道:“可朕却得知……这不少百姓,对新政感激涕零。”

刘湛下意识的就道:“陛下……所知的这般百姓,又有几人?”

刘湛的心头其实有点惊喜,毕竟翰林们当着陛下面前在这个问题上念经已经念烂了,陛下一向表现的不屑于顾的样子。

谁晓得今日,陛下居然有兴趣和他进行讨论。

他不怕与朱棣进行耐心的讨论,就怕朱棣摆烂,毕竟以翰林的学识,显然是吊打朱棣这个’大老粗‘的。

第407章 杀人见血

此时的刘湛,显得异常的兴奋。

他抖擞精神,开始侃侃而谈。

“陛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之所向,陛下何以充耳不闻呢?古之圣君,无不以百姓苍生为念,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人将生死荣辱都寄托于陛下身上,可谓军民所系,百官所望……”

他说得很动情,说着说着,眼眶竟是红了。

朱棣见状,默然无言,倒没有反驳他。

一番话说下来时,殿中出奇的安静。

今日筳讲的翰林们,一个个看着朱棣。

朱棣此时才叹口气道:“卿家所言,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脸色开始微微缓和。

气氛已经变了,从张安世封王,再听说钱庄那边好像不肯向商贾放贷,其实许多人已预感到,这新政可能遭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这个时候,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因而,刘湛摆出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朱棣唇边带着微笑。

“民意如流水,这可说不好。”朱棣漫不经心地道:“都说民心所向,可谁是民呢?天下百姓万万之数,各有所需,诸卿的话,朕今日听了,倒也能够接纳,只是嘛……”

“陛下。”刘湛道:“臣之所言,句句肺腑,所为的,正是我大明江山社稷,绝无私念。这些时日,诸府县的奏报显然陛下也是亲见的。陛下有没有想过,江西布政使司为何会出现民变?说到底,还不是因为……”

他说到此处,原本将这一次谋逆大案,归咎于是朱棣这些年来的一些施政失误的原因上头。

却在此时,方才还面带微笑地看着刘湛的朱棣,突然眼色一冷。

刘湛只觉得如芒在背,也在这一瞬间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触犯到了逆鳞。

当下,便立即将后头的话吞咽了回去。

朱棣淡淡然地道:“好啦,卿等之言,不无道理,朕自是要广开言路,要以百姓和天下苍生为念,今日朕乏了,下次再讲吧。”

刘湛心里一松,他没想到,今日陛下如此好的脾气,早知如此,方才自己的话应该更重一些,倒是错失了一个好机会。

大明做官有两种,一种是浊流,所谓浊流,便是想尽办法完成皇帝交代的事,借此获得皇帝的认可。

而另一种,则为清流,无非就是在皇帝的底线上头蹦迪,掌握一个皇帝可以接受的度,每天指摘几句时弊,如此一来,便可获得巨大的声望。

这样的人,许多爱好名声的重臣,也愿意提携,以此博取一个好名声。

刘湛此时的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却也知道差不多适可而止了。

不得不说,他今日收获颇丰,这个时候,大家已开始揣测陛下是否当真有妥协的意思了。

下一步如何试探,却也不急。

没多久,众臣散去。

朱棣依旧端坐在这里,他面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亦失哈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给他递茶。

朱棣接过了热腾腾的茶水,突而道:“邸报……”

“陛下,您说什么?”

朱棣平静地道:“今日刘湛等学士之言,传抄邸报,教人刊出吧。”

“奴婢遵旨。”

朱棣旋即道:“这个刘湛,是个能言之人,他说的很好,朕很欣赏。”

亦失哈干笑:“此人敢言。”

“是啊。”朱棣道:“天下最缺的,就是敢言之人,仗义执言,说来容易做来难。这样吧,将这刘湛的话,传抄一份,送翰林院,教翰林院那边,再根据他的话,引申出一些文章来,也一并邸报刊载。”

亦失哈道:“请谁来撰文合适?”

朱棣慢悠悠地道:“若是解缙还在,让解缙来撰文最好。”

亦失哈显得迟疑地道:“陛下的意思是……文渊阁那边……”

朱棣道:“他们操劳的很,就不要让他们分心劳神了,难道我大明,就没有精通文章,写的了锦绣文章之人吗?”

顿了一下,朱棣接着道:“朕看哪……那个……那个……叫什么什么……对了,前几日他还上奏过新政之弊的家伙就很不错。奏疏写的很好,是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之人。”

亦失哈露出微笑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便去干。”

…………

有人取了一份邸报,连夜送到了某处深宅。

“哈哈,诸公且来看看,明日即将要刊发的邸报,这是邸报的原稿,还未刊发呢!不过,这邸报却是陛下亲自授意的。”

众人纷纷传阅,一个个面带微笑。

“诸公怎么看?”

“哈哈……有希望了。”

“何以见得?”

“我瞧着栖霞那边,出了大事,你们看那些商贾,一个个哀嚎的模样,只怕新政的害处,已经显现出端倪了。而陛下此时,突然接受了刘学士的谏言,如今又教人刊发此文,昭告天下,这用意还不明显吗?这是在吹风呢!”

“我瞧着也像。”

“嗯。”

有人站起来,朝某个厅中深处之人行了个礼,一脸讨好的模样道:“吴公之文章,实是教人拍案叫绝,钦佩之至。”

此人只淡淡一笑,显得不喜不悲地道:“不过尔尔,教人见笑了,说实话,老夫也没想到,陛下竟会命老夫撰文。不过………”

他顿了顿,走到了窗台前,一张老脸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侧脸,他徐徐道:“接下来,这江西的逆案,却不知是否会继续追查下去。”

“肯定还要查的,就算陛下未必放在心上,可锦衣卫却如恶犬,一定不会放过。”

“哎……”这人道:“这是非要逼得鱼死网破啊!无论如何,继续借此机会,让这太平府乱起来吧。他们越乱,越顾不上其他,而诸公,也该及早准备,趁着他们手忙脚乱的功夫,赶紧撇清关系。”

众人纷纷称是。

“那咱们在栖霞那边的布置,可还要继续下去?”

“继续!”这人斩钉截铁地道:“不但如此,还要层层加码!唯有如此,才可教人知道,这新政之害。除此之外,我等越是有所为,越是教他张安世顾此失彼,无所作为。”

“甚好!”

众人称是之后,又各自闲坐喝茶。

京城之中,儒学的风气极盛,不少的读书人,甚至是大臣,都会进行一些酒宴和茶会,就是探讨经学。

……

“周先生来了。”

这周先生款款而来,面带微笑。

他对栖霞已再熟悉不过了,作为一方大儒,倒是受了不少人的请托,至各学堂讲授学问。

他气度超然,再加上名气大,总能侃侃而谈,所以每到一处,必受到热烈的欢迎。

一些学堂,也希望借此沾一些名儒的光,毕竟……若是能延揽名儒来此,哪怕只是上一堂课,对于学堂的声望,是有巨大好处的。

这位周先生不但能获得不菲的车马费,而且还受人人敬仰的目光,也愿意来。

当然,虽是请他的人,如沐春风,他却总是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哪怕只是打招呼,也只是微微点头。

在他看来……这栖霞学堂上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若不是有人请托他来此多传授一些正经学问,教化一下太平府的上下无知商民,他还是有些不情愿来的。

此时,这诺大的课堂里,已坐满了前来旁听的学子。

大家都只晓得这个周先生很厉害,也都愿意来凑热闹。

学堂里的师生们,一个个站在课堂一侧。

这周先生落座。

有人给他奉茶上来。

他也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清了清嗓音,便道:“凡是讲授学问,要都先点题,如若不然,大而化之的去讲,反而就讲不好了。今日就讲一讲,兰溪吴公的《敬乡录》吧。诸师生们听的一头雾水。

《敬乡录》是什么名堂?

兰溪吴公……

周先生抿嘴微笑,不禁傲然道:“兰溪吴公,素为天下人敬仰,数十年前,能与他齐名者,不过寥寥三人而已,学问之大,教人钦佩迄今。”

见众人没有回应。

周先生便道:“尔等多读圣贤书,是有好处的,莫不是,竟都不知这位兰溪吴公之名?闲杂之学,终究不是正业啊,就如……”

突然有人冷不丁地道:“就如太平府的新政一般,是歪门邪道,误入歧途吗?”

周先生朝其中一个学子看去,平静地道:“嗯?此言……不无道理……”

课堂之内,顿时开始哗然起来。

甚至学里敬陪而来授课的几个老师,也相互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学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周先生又咳嗽,似乎想将这些不谐之音压下去。

可迎来的,却是更多的窃窃私语。

有人站了出来,道:“周先生,新政既然有坏处……那么周先生请讲一讲,我们该学什么学问?”

“经学!”周先生断然道。

那人道:“可为何当初没有这新政的时候,我却学不了经学?”

“做学问是自己的事。”

“我看不对,没有新政,我读不了书,如今有了新政,我才可读书识字,那我是大字不识的好呢,还是读书写字的好呢?”

“读杂书不如无书。”周先生感受到了对方的挑衅。

他怀疑这是故意的。

不过此时,他脸色铁青,有拂袖而去的意思。

“我看这经学才是歪门邪道,只教人如周先生这般,成日夸夸其谈。”有人大喝一声。

众人哄笑一片。

周先生大怒,立即站起来,拂袖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真是荒唐,荒唐!”

若是以往,他在各个学堂都讲过课,他所讲的东西过于高深,其实大家都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却没有人敢于质疑他。

可今日,周先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荒唐,我看你才是荒唐!”又有人大喝道:“伱拿了这么多车马费,却讲授什么敬乡录。还教我等不读书,我等爹娘供我们读书何其不易,到了你的嘴边,却成了歪门邪道,我知道你,你在栖霞四处痛骂新政,说新政的坏处,我只问你是不是?”

周先生又羞又怒地道:“是又如何?”

这一句话,大家总算是明白了,倒不似那些生涩难懂的之乎者也的东西,教人听得既觉得钦佩,又想打瞌睡。

这时有人大呼:“莫放走了他,打他。”

一声令下,周先生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眼里的瞳孔收缩,不待他做出反应,人潮便涌了上来。

啊呀一声。

不知谁挥了一拳,周先生骤然之间,直挺挺地倒地。

紧接着,便是如雨点一般的拳脚朝那周先生打去。

…………

课堂里一片混乱。

一个助教匆匆地寻到了学堂里的掌校。

这掌校正慢悠悠地在自己的公房里,与人喝茶。

“打起来了。”助教低声道。

“嗯。”掌校轻描淡写地点点头道:“闹得很厉害吧?”

“厉害得很。”助教道:“年轻人只怕下手没有轻重。”

“这不是我们的事。”掌校面色有些冷,他道:“若是真死在我们学堂,这个干系,我来担着。今日……就是要教他死的!”

助教点点头:“听闻……现在都已经开始闹将起来了。”

掌校淡淡道:“知道了。”

他随即,又有一些不忿:“这些人……平日里了不少银子,四处请托,才请来,本来是想给学里增色,谁晓得这些人……却借此机会,四处诋毁谩骂。现在思来想去,我真是糊涂,了银子请这些人来骂自己,下贱!”

他抱怨一声之后,继续道:“今日……学堂沐休一日,大家……都歇一歇吧。”

助教点头。

……

一个个作坊,已开始陆续的沐休了。

在临近南京城不远处,乃是一处茶肆。

茶肆里,聚集了不少读书人,一群纶巾儒衫的读书人,凑在一起,喝着茶,难免一起谈古论今。

今日,也依旧如是。

毕竟读书人不事生产,每日都有闲工夫,说话也不免激烈一些。

就在众人谈论的欢快,外头突然嘈杂。

一群人突然冲至茶肆外头,有人大喝问道:“这些日子,四处印芜湖郡王误国误民的读书人,是否就在此?”

茶博士兴奋得不得了,大呼一声:“就在上头,街头那些文章,都是他们作的,每日污蔑芜湖郡王,说芜湖郡王吃粪的也是他们。”

话音落下,呼啦啦的人,便一个个冲了进去。

旋即,里头便传出哭喊声:“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这还是不是有王法的地方?尔等………尔等……啊呀……”

这些人,大多孔武有力,甚至有不少人,面如黑炭一般,仿若是从煤堆里拎出来的,可他们气力极大,此时又是义愤填膺,一番拳脚下去,便是惨呼连连。

…………

南京城夫子庙。

已有人直接开始支起了棚子。

有人开始发放印刷的极好的册子,这些册子里,都是连夜印制。

有读书人见状,迎上来,一看这册子,勃然大怒:“荒唐之极!”

他这一骂,立即一窝人蜂拥上前,倒也不客气,迎面便是一拳下去。

那人捂着满脸的血,大呼道:“你们要杀人吗?”

“杀便杀了,不教我们好活,你也活不成!”

读书人骇然,他看到街巷处,尽是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二话不说,立即倒地,大呼道:“啊呀呀……死了,死了,我死了……”

…………

模范营里。

一封奏报,已火速地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然后丢开。

“这些家伙……太斯文了,闹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个样子。”

送奏报的乃是陈道文,陈道文道:“殿下,才刚开始呢,这不是先热身吗?据卑下所知,各处矿山,还有各处作坊的匠人和劳力,都还没到呢。他们离的太远了……需要赶一些时间的路。”

张安世不满地道:“我可要不耐烦了,这等事,又不是绣,还慢吞吞、斯斯文文的。对啦,现在到处都有人滋事,我看……本王应该赶紧保护好朝中诸公。别人管不着,可诸公若是出了什么事,那可糟了。不是有一个筳讲时出了风头的侍讲学士,叫……叫什么来着……”

“叫刘湛。”

“对,就是他。”张安世接着道:“挑选一个校尉去他的府上护卫,告诉大家伙儿,这位可是名动天下,在御前痛斥新政,响当当的大人物!一定要好好保护,不可让他受了伤,更不要惊扰了他的家人。我们锦衣卫,保护刘公,责无旁贷。”

陈道文笑嘻嘻地道:“在保护了,在保护了,早就派了一个人,到了他的府上,还在他家大门上贴了告示呢。说刘公仗义执言,乃当朝魏征,敢于在御前痛斥殿下,若是有人斗胆敢冲进去作乱,锦衣卫……一定不轻饶。”

张安世点头:“嗯,很不错,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殿下……这儿……”

陈道文取出了一份名册:“这些人……也都是如刘湛一般,是不是都要保护一下,以防不测?他们都是爱民如子之人……”

张安世挥挥手:“快去,快去,我见不得有人流血受伤!”

第408章 血流成河

陈道文匆忙地去了。

张安世又将陈礼等人召了来,吩咐道:“锦衣卫不要轻举妄动,但是要防范宵小之徒,趁机掳掠百姓。还有东宫和紫禁城,都给我看好了,不能出任何岔子。”

陈礼犹豫了一下,问道:“殿下,您说的掳掠百姓……这百姓是哪一个百姓?”

张安世瞪他一眼,眼中目光像是明晃晃地骂他蠢,咬牙切齿地道:“当然是真的百姓。”

“噢,噢,卑下懂了。”陈礼忙是行礼应声。

张安世又吩咐道:“除此之外……各处城门、渡口,都给我盯死了,一些地方,要重点搜查一下。”

说着,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礼一眼。

陈礼肃然道:“明白。”

“好啦。”张安世这才又变得气定神闲起来,道:“待会儿给我备车马,多派护卫,我看着……时候也不早了,应该入宫觐见去了。”

陈礼不忘关切道:“殿下……可要小心。”

“放心吧。”张安世笑了笑,随即却又板起脸来,叹了口气道:“是时候算一笔账了。”

说着,挥挥手,陈礼会意,告退而出。

…………

此时的京城里头,一处处的宅邸,纷纷大门紧闭。

一个个锦衣卫开始出现,而后,有一个锦衣卫校尉挎刀,出现在了刘湛的府邸门前。

这锦衣卫一出现,便去敲门。

“开门,开门。”

门房悄悄地将门露出一条缝隙,便见外头是一个穿着鱼服的家伙,他战战兢兢地道:“何……何事……”

校尉道:“奉命来保护刘学士的家小,里头没有什么问题吧,有没有人冲进去,是否有人受伤?”

这门房摇头道:“没……没呢。不过外头都是乱民,夫人和少爷们,甚是担心……他们……他们……”

这校尉立即就道:“你放心,芜湖郡王殿下特意交代过了,说是现在城中虽然有一些混乱,可周学士乃是朝中栋梁,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周全,我就在外头护着,你们不要慌张。”

门房点头,关了门,便匆匆进内宅去通报。

刘湛的长子刘欣,听闻来了锦衣卫,稍稍安心,口里还骂:“这些该死的乱民,真是胆大包天,他们竟敢作乱……”

愤愤然地骂了一通后,又吩咐人道:“告诉他们,不用搬了库房里的金银走了,现在还是在家里更安全些。外头有锦衣卫护着,应该不成问题,这些锦衣卫的狗腿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转而又问门房:“锦衣卫来了多少人马……”

门房道:“好像是一个。”

“一……一个……”刘欣皱眉喃喃念了一句。

他站在原地,愣住了。

就在此时,却已有人潮朝着这宅子来。

人潮之中,人人怒气冲冲,到了刘宅前,便见门前还张贴了告示,上头是严厉警告不得误入的锦衣卫通告。

众人勃然大怒,有人大呼道:“这便是那个刘湛的府邸,就是他不给我等活路。”

此言一出,人群瞬时炸开,蜂拥至门前。

那站在门前的锦衣校尉,已是一溜烟的,顺着墙根便跑出了数十丈,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了街角。

咚咚咚……

大门敲得震天响。

无人开门。

有手脚灵活的,翻墙而入。

更多人将大门撞开。

而后,数不清的人涌入。

在滔天的愤怒之中,这刘府所过之处,尽都毁于一旦。

府里的仆役们一见,早已惊怕地抱头避走。

倒是那刘欣胆大,带着两个兄弟和几个忠仆冲上前,恶狠狠地大呼道:“此乃翰林侍讲学士的府邸,尔等刁民,好大的胆,不怕死的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张口一说。

人群之中,却有人直接挥了铁镐来,一铁镐下去,刘欣呃啊一声,便倒在血泊里。

刘欣杀猪一般的嚎叫。

剩下的忠仆立即鸟兽散去。

只他的两个兄弟,也要走,却被人及时拦住了。

人群之中,为首的大呼道:“左右都是死,你们姓刘的要我们死,我们杀伱一个够本,杀两个不亏。”

刘欣大腿根被那镐头直接钉入,鲜血如注,口里哀嚎:“我爹……我爹……等我爹来……”

可话还没说完,一群愤怒不已的人涌上,这三兄弟继续惨呼。

片刻之后,有人跪地,他看着远处刘家三兄弟躺在地上,纹丝不动,早已吓得面如猪肝色。

这人不断地叩首求饶:“饶命,饶命,好汉们饶命……小的只是刘家的管事,只是区区一个管事……好汉们若是要掠财,这刘家……有银子,有的是银子……都在府库里,尽管拿去,好汉们饶命啊!”

别看这里人多,却显然很有组织性,这也是农人和匠人们有区别的地方。

农人们大多都只是自给自足,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而匠人和劳力们因为需要集体参与生产,需要进行有效的分工,虽是愤而起事,却是组织分明,有人负责维持匠人和劳力们的秩序,确保不要伤及无辜。有人负责指引,明确目标。有人负责烘托气氛,有人负责开路。

此时,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一人。

这人显然是在作坊里干账房的,虽也激动地在人群之中,却一直冷眼旁观,在匠人和劳力之中,他颇有威信。

当下,他道:“叫几个人,去打开库房,告诉大家伙儿,不可哄抢,李三、王克你二人带几个兄弟,负责把守此处,我与吴秀才去清点盘算。

众人一听,立即说是。

他们是有家有业之人,不是那种一无所有的流民。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有不错的薪俸,有遮风避雨的屋子,娶了婆娘,孩子在学里读书。

何况在来之前,各种小册子里,早已教了人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事,又有专门负责维持秩序之人,当然也知,闹事是闹事,劫掠是劫掠。

于是当下,众人一哄而散,又有一队人,赶去了府库。

这账房与另一个被称为吴秀才的人,开始进入库房开始清点。

只是置身进去,却也吓了一跳。

很快,他们便搜寻到了账簿,低头一看账簿,账房眼睛只一扫,唇边勾起一丝讽刺,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旁吴秀才忍不住好奇地凑了上来:“怎么……”

“你瞧瞧这些账吧。”

吴秀才也是内行人,扫视一眼,骤然之间便知道了底细。

当下脸上一绷,便道:“我负责誊写一份,送锦衣卫去,你继续在此清点。”

“好。”账房应下,却又想起了什么来,忙道:“对啦,你直接将簿子,丢到最近的锦衣卫千户所门前便走。”

吴秀才道:“自然是懂得。”

这二人,也是读书人,只是出身贫寒,且科举实在太卷了,虽有功名,却难以维持生计,起初是不得已才在栖霞谋了一份生业。

虽说太平府那儿,被读书人斥之为风气败坏的地方,可实际上,这儿反而很看重知识。

主要是作坊和商户实在太多了,需要大量能写会算,且善于管理的人员,这两个落魄的读书人,一到太平府,立即便谋了一个差事,而且很快就成为了作坊里头重要的人,领着较高的薪俸,每日工作也还算清闲,人人敬重。

此时,若是教他们失业,那是绝对不成的,他们薪俸虽高,却早已在栖霞置产,孩子也在读书,妇人每日的开销也不小。这上上下下的,可都指着他们呢。

所以,自己的东家与他们一合计,他们反而是最活跃的人,当下私下订立计划,安排人手,暗中组织,煽动匠人和劳力,这前前后后的,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实际上,在许多人看来,今日所爆发的,乃是读书人、士绅和商贾、匠人们的矛盾,倒不如说,这是一场读书人与读书人之间的对决。

后者这些读书人,因为没有穿戴传统的纶巾儒衫,口里也不再是文绉绉的之乎者也,毕竟在商行和作坊的熏陶之下,不再是和从前一般,只和读书人打交道,所以口语以及行为举止都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可实际上,他们所读的书,也是不少的,身上也未必没有担着功名。

这等人心思缜密,再加上有组织工程和劳动力的经验,更熟知各种典故,精通律法,因而做事很有章法,做事起来,往往考虑得面面俱到。

很快,吴秀才便取了一本簿子,出了刘宅,宅中依旧乱做一团,一口气走出了长街,便见这街道上,人潮汹涌,所过的街道,尽都是人。

何止是栖霞那边闹的凶,京城这边,这两年商业也繁华起来,此番也同样遭受了波及,不只是匠人和劳力,便是寻常的店家,还有不少的店家雇请之人,此时也纷纷有所行动。

几乎所有的铺面,统统关门,不少的京中府邸,也被人围住了。

而应天府的差役,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锦衣卫一个也没寻见,至于官兵,似乎也无一丝踪影。

在这喧闹之下,吴秀才却脚步沉稳,虽有一波波的人潮朝他身边过去,不过众人一见吴秀才所穿的衣服,却是栖霞大隆钢铁作坊的工衣,便无人为难他,甚至有人给他让出道路。

…………

一处深宅里……

此时,有人带着惊慌,匆匆而来。

“不得了,不得了,得知消息了吗?四处有刁民作乱……”

这惊慌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还是从前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人来得不多,毕竟这个时候是当值的时间,不少人还在官衙中当值。

倒也有人告假,赶紧赶了过来。

众人纷纷朝向那姓吴之人道:“这必是……必是……”

这吴姓之人皱着眉,压压手道:“好啦,不必慌张,都不必慌张。此事过于蹊跷,不过……有人敢如此妄为,老夫就不信,这朝廷就不去管他!他们朱家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众人依旧惊魂未定。

有人带着忧心忡忡之色,叹息道:“我刚从兵部来,兵部尚书金忠,却只下文,令京城各卫加强防范,没有要平乱的意思。”

“看来应该在等陛下的旨意,没有陛下的旨意,现在谁敢轻动……”

众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起来。

却在此时,突然外间嘈杂起来。

有人慌慌张张地进来,道:“老爷,老爷,不得了,不得了,有人杀来了,杀来啦……”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色变。

谁也没有料到,竟有人敢杀到了这儿来。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慌乱地想要躲避。

可来人道:“这前后左右,都是人……没地儿走了。”

不消片刻。

便见乌压压的人登堂入室。

一人朝他们大呼:“尔等刁民,可知此间主人是谁吗?”

“找的就是你们!不要客气,那姓周的被打死之前,就曾交代过,是此家的主人交代他大造议论,攻讦新政的。入你娘,俺们凭气力吃口饭,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平日里不事生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说,还嫌俺们拿血汗换钱过日子碍你们眼吗?你他娘的要穿衣吃饭,俺们便该挨饿受冻?打!”

一下子,怒火瞬间引燃。

那吴姓之人,是万万没有料到,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自己,竟会被一群刁民端了自己的家。

从前这些人,在他的面前,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哪怕是自家的奴仆,都比这些贱民不知高上多少,可如今,却已有人冲上前,一把将他拎住了。

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如此的无力。

要知道,以往的时候,他只消一个眼神,这些刁民便要俯首帖耳,可如今,他才晓得这些人气力极大,只一把拉扯他的衣襟,他便像断线风筝一般,随之摇曳,而后,蒲扇大的巴掌便拍打在他的脸上。

这巴掌上尽是老茧,粗糙的很,一巴掌下来,就好像刀子一般在吴姓之人的脸上刮着。

“啊呀……”吴姓之人哀嚎一声。

不过他这一声哀嚎,并没有引人注意。因为他的身边,早有几个纶巾儒衫之人,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天下亡也,天下亡也……”有人一面嚎哭,一面发出绝望的吼叫。

这撕心裂肺的声音,迅速便被接下来的惨呼所中断。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地进入了文楼。

亦失哈已来过了四次了。

每一次,都一次比一次更紧急的事要来奏报。

事态十分紧急,势同水火。

可每一次来的时候,朱棣都脸色从容,只压压手道:“朕要看书,休来打扰。”

“可是……”

朱棣的目光,从书中移了移,随即落在了亦失哈那张焦灼的脸上。

朱棣这目光,淡淡的,亦失哈却是吓了一跳,立即又告退了出去。

而这一次,是亦失哈第四次进来了:“陛下……”

朱棣终于搁下了手里的书。

这书的封皮上,赫然写着《春秋》二字。

朱棣带着几分厌烦地道:“你们啊,真的是不省心,这天下什么事都离不开朕吗?朕只想清净片刻,读读书,静静心。说罢,什么事?”

亦失哈啪嗒一下,直接拜下去,低着头,先道:“奴婢万死。”

随后,亦失哈才道:“外头有人作乱,东厂那边,察觉到作乱者多如牛毛,四处……四处都是……”

“嗯。”朱棣依旧从容不迫的样子,只点点头道:“做乱也不选一个好时候,这都快过年了,败兴。”

亦失哈:“……”

亦失哈一时间觉得自己词穷了。

倒是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便又道:“还有什么事?”

亦失哈只好忙道:“还有……还有……各部的部堂,还有九卿,都已至文渊阁,会同文渊阁诸大学士,希望能够觐见陛下。”

朱棣挑了挑眉眼,道:“他们有何事?”

“这……”亦失哈道:“应该是因为作乱的事吧,胡公说,民变已生,乱民巨万……若朝廷再不弹压,便要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了吗?”朱棣继续询问道。

亦失哈皱着一张脸道:“这个……这个……奴婢……奴婢这边接到了东厂的奏报,倒是不少人受到波及,死是死了不少人……”

朱棣道:“不少?那这才算几个啊,也叫血流成河?胡广这厮,他是读书读傻了,没有见过真正的血流成河。想当初……朕记得胡惟庸案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血流成河!噢,还有靖难,那滹沱河还有北平之战,才叫血流成河呢!那时候,真是尸积如山,附近的河道,尽都染红了。”

朱棣说罢,摇摇头,感慨地道:“这些才过去几年啊,就已经有人忘却了。看来,这天下承平日久了,已有人连我大明的天下,还有朕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他们竟也已忘了。”

亦失哈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本是心急如焚的他,听朱棣说这番话,反而眼里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此时,他竟也笑了笑,道:“是,陛下训斥的是,胡公的性子就是这样,最爱夸大其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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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谋逆大罪 无所遁形

朱棣道:“朕看……这胡广也不是夸大其词吧。”

殿中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亦失哈不解朱棣的意思,于是不敢搭腔。

随即,便听朱棣笑了笑道:“此事其中原委,现在也难以分辨,明日朝议吧,朝议之后,便能知其详。”

亦失哈道:“那么这宫外头……”

朱棣淡淡道:“宫外头……不是有锦衣卫,有东厂,有模范营吗?天塌不下来!”

亦失哈:“……”

不过亦失哈很快便明白了朱棣的意图。

这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亦失哈虽不知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过对他而言,其实已大抵能知道此事的真相了。

不过他也懒得继续去猜想了,因为……这和自己没有关系。

于是,他回到了司礼监。

在这司礼监里,东厂当值的几个宦官正在候命。

“大公公,如何了,陛下是否下旨弹压?”

“大公公,方才又有消息,又有十几个府邸被抄了,还死了不少人。”

“事情紧急,东厂已集结,只等旨意了。”

亦失哈微笑,压压手道:“急什么,天不是没塌下来吗?”

“啊……”

一个个愕然。

亦失哈落座,等小宦官给他斟茶来,他气定神闲,悠然自得地道:“你们啊,总是大惊小怪的,像什么样子!瞧一瞧锦衣卫,再看看你们,都说你们是宫里的人,这宫里调教出来的人,总该比外头的人更有气度一些,哎……”

他叹口气,几个宦官一头雾水,且一个个面带愧色。

亦失哈随即道:“好啦,都回去歇了吧,下个条子,让档头们带着番子不要轻举妄动。”

宦官们不敢追问,只好道:“喏。”

亦失哈继续喝着茶,慢条斯理的样子,若有所思。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外头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这一次针对的是谁的行动。

他所能知道的,这必是张安世的手笔,而让他心情糟糕的是,张安世闹这么大,居然没有带上咱。

这就很严重了。

不管怎么说,厂卫也是一家,再者说了,这事陛下知情,张安世布置,却瞒了他亦失哈,这……不免让亦失哈心情颇有几分低落。

说到底……还是东厂没本事,连打下手都不配。

于是他慢悠悠地抬头,猛地看向几个东厂宦官,眼神突然变得森然可畏。

一个宦官迎着这目光,抖了一下,不知所措地道:“大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亦失哈翘了兰指,揭开了茶盖,低头,收起了眼中那抹冷然,轻轻地将茶盏凑在唇边抿了一口,而后将茶盏搁下,才道:“没出息,这么大的事,后知后觉,闹出事之后,又一个个慌慌张张的模样,丢人现眼,给咱在外头跪着去,一群酒囊饭袋,要伱们有什么用?”

众宦官自是不敢回嘴,纷纷说是,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去司礼监外头跪着去了。

…………

“吴公,吴公……”

人流已如潮水一般地退去。

可留下来的,却是整个宅子的一片狼藉。

这被人称之为吴公的人,与其他十数人被打得七荤八素。

吴公被人搀扶了起来,更是面目全非。

此时,有人惊呼:“刘先生被打死了,没了气……“

“呀……”有人捶胸跌足,哀嚎道:“刁民安敢如此,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吴公……这真是礼崩乐坏,人为猪狗了啊。”

众人哀嚎着,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依旧动弹不得,显是肋骨断了。

一个已没气息的人,被人抬了出去。

这吴公只茫然地看着虚空,他紧抿着唇,沉默着,一言不发。

浑身的疼痛,并不紧要,可是这种屈辱,却令他刻骨铭心。

自呱呱坠地起的时候,他便好像因为自己的家族,而带着某种光环,此后渐渐成长,更是受人尊敬。

而今活了大半辈子,莫说是被人这样殴打,便是稍稍的冷遇都不曾见着。

此时的他,眼里闪烁着什么,似有一团怒火,在升腾而燃烧。

众人的哀嚎和痛骂,他充耳不闻,脸色冷漠。

“吴公,吴公……”

这吴公这才阴沉着脸道:“去查一查,厂卫出动弹压了没有。”

“这……”

吴公冷声道:“去!”

半个多时辰之后,终于有人匆匆而来道:“没有弹压的迹象,好像还愈演愈烈,如今京城和栖霞,尽为人海,闹得极厉害,吴公……”

吴公显得很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一般,而后,却慢悠悠地道:“这样看来,此事就颇有意味了。”

有人不解道:“吴公的意思是……”

众人看向吴公,到了如今,不少人已冷静了下来。

吴公冷冷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有人借此机会,教那刁民滋事!其目的,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等便是沛公?”

吴公道:“显而易见。”

“可是……现如今……咱们难道要忍气吞声吗?”

“谁说要忍气吞声?”吴公凝视着众人。

这时候的他,显得格外的冷静,却是道:“采用这样的手段,就如是小儿手中持着一柄利剑,可此人却绝想不到,这剑乃是双刃,既可伤人,也可伤己。既然这是张安世的主意,背后又有陛下给他撑腰,那就好的很,倒不如……我等火上浇油。”

“火上浇油……”

此言一出,许多人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很快,便有人露出了欣喜之色。

“吴公的意思莫非是……”

吴公眯起了眼睛,眼中透着精光,道:“这些刁民,都该死,正好借此机会,送他们一程。而张安世既在背后怂恿,正好也可借此机会,将火引到他的身上,我倒要看看,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陛下是否还会袒护此子。”

众人闻言,皆是喜形于色。

不得不说,吴公虽只是稍稍的点拨,可一切他们都全明白了过来。

要知道,似这样的事,乃是他们最擅长的。

“如何行动?”

“这个容易。”吴公唇边似笑非笑地勾起,接着道:“我等尽力去吩咐人立即动手吧,此事不可迟疑,刁民不过是乌合之众,只需挑唆,便可成功。”

“好。”有人道了一声,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又道:“我这便去办。”

“我也去。”

众人纷纷主动请缨。

今日突然挨了这么一顿毒打,说实话,这种出于对张安世和那些刁民对刻骨仇恨,已是无法再压制了。

吴公也随之起身,道:“那……就送他们一程吧。”

他说罢,虽是鼻青脸肿,可眼里似乎透着笑意。

他没想到,张安世会出这么一手,玩此等狗急跳墙的把戏。

某种意义而言,这也给了他一次彻底整垮张安世的机会。

三日之内,世上再无张安世了。

………………

“殿下,殿下……”

有人急匆匆地来到了模范营。

来人正是陈道文。

张安世一见他,一脸嫌弃的样子。

此时,他正与三个兄弟喝酒。

军中本不可饮酒,不过今日模范营沐休一日,所以才可放纵一日。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不甚耐烦地道:“你不好好地给我盯着,怎的又来?”

“殿下,陈同知……那边,有紧急的事,其他人他不放心,便让卑下亲自来奏报。”陈道文道。

张安世听罢,不禁狐疑起来,而后搁下了酒盏,凝视着他道:“你叔父怎么说的?”

陈道文道:“叔父说,果然他们开始有动作了。”

“他们是谁?”

“这……陈同知只说了他们。”

张安世却没有深究。

而后,他露出了振奋之色:“哈哈,果然……”

陈道文此时又道:“陈同知现在命卑下来询问殿下,是否现在可以动手?”

“动手?为何要动手?”张安世笑道:“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只是……殿下……此事太大了。”陈道文略显几分担忧道:“卑下以为……可能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张安世道:“不破不立,就是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怕个什么?这些人,真以为咱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吗?”

顿了一下,随即又道:“不必大惊小怪,一切照常,锦衣卫这边,死死盯着即可,等我命令。”

“喏。”陈道文应命,随即匆匆而去。

一见这陈道文走了。

朱勇活跃起来,看着张安世道:“大哥,这又是演哪一出?”

张安世道:“不该懂的不要去懂,男子汉大丈夫,没事用什么脑子。”

朱勇挠挠头,索性低头,继续喝酒。

丘松已喝醉了,他三杯就倒,却非要抱着酒坛子酣睡,那酒坛子里流了一地的酒水。

天色已晚。

至三更时分。

张安世却是精神奕奕,命人道:“取我甲胄来,教人带一队人马,我要入宫觐见。”

随即又道:“去请陈道文。”

等张安世穿戴整齐,又等了半个时辰,一宿未睡的陈道文匆匆而来:“殿下有何吩咐?”

张安世道:“传令,现在开始,给我拿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陈道文道:“遵命。”

张安世的车马,被数百护卫拱卫着,徐徐自栖霞出发往京城方向去。

这沿途,依旧还是许多人流。

人群没有散去,似乎都在默契地等待着宫中的回应。

偶尔,会有人呼号着什么。

进入了京城,京城之内,沿途的人亦是不少,倒是没有人敢冲撞张安世的车驾,人流纷纷让开道路。

张安世坐在马车里,小小地打了个盹儿。

偶尔,他听到耳边有人大呼:“姓朱的不教我们活了,我等这便反了!”

“杀去紫禁城!”

“咱们拥立芜湖郡王为天子……”

这些杂音乱糟糟的出现。

坐在车马里的张安世,依旧不为所动,好像无事发生一般。

等抵达紫禁城的时候,天色虽未亮,紫禁城中却已是灯火通明。

这里加强了卫戍,到处都是禁卫。

午门之外,更是乌泱泱的尽都是文武百官。

原来却是到处都闹的厉害,大臣们不敢下值回府,此时心急如火,却又不知宫中的情况,当下,也只有宫中最安全,便纷纷从附近的部堂里来此聚集,等待今日的朝议。

许多人的脸色极不好看,甚至用惨淡来形容。

更有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噩耗,直接昏厥过去,被人七手八脚地救起。

张安世落了马车,恰好宫门也已开了,于是张安世这郡王先与自己的姐夫太子朱高炽汇合,一前一后,领百官入宫觐见。

今儿,朱棣起了个大早,亦失哈却已急匆匆地来了。

亦失哈拜下道:“陛下,宫外头……”

朱棣只撇了他一言,依旧平静地道:“又有何事?”

“外头已经越来越发的不可收拾了。”亦失哈压低声音,他声音有些颤抖,这一次,他显然也有些恐惧了。

朱棣不急不慌地道:“怎么个不可收拾,说朕听听。”

亦失哈显得迟疑地道:“这……奴婢不敢说。”

“不敢说就别说。”朱棣冷哼一声。

亦失哈便小心翼翼地道:“可是……奴婢若是不说,便是不忠,奴婢担心……”

朱棣凝视着亦失哈:“那就说罢。”

“外头……许多人都在说,要拥芜湖郡王为帝,还说要反了大明……叫嚣者甚重。”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地眯起来,他脸上的横肉微微地抽了抽,骤然之间,杀气重重。

亦失哈忙道:“陛下,这显是无知百姓……”

朱棣突然道:“狼子野心到了这样的地步,好的很!”

亦失哈听罢,脸色骤变:“奴婢以为,这应该与芜湖郡王没有关系,这都是……”

朱棣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可恨!”

说罢,大步流星,抬脚就走,摆驾崇文殿去了。

亦失哈依旧匍匐在地,陛下没有命他起身,他不敢站起,只是依旧匍匐着,一动不动。

此时的他,内心有些慌张,一颗心,似跳到了嗓子眼里。

一旁有小宦官悄然而来:“大公公……大公公……”

亦失哈突然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这些该死的刁民。”

…………

曙光初露。

一群人还在候着消息,有人背着手,来回踱步。

这里济济一堂,也是一夜未睡,在此的人,既有商贾,也有一些读书人。

这时,突然有人来,看了他们一眼,就道:“可以放讯号动手了。”

众人听罢,纷纷看向来人:“现在才动手,是不是晚了?”

“殿下说什么时候动手,便什么时候动手。”

“好!”有人咬牙,大呼道:“快,快……动手!”

……

此时,天色依旧昏暗。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一声尖锐的竹哨刺破了长空。

而后,越来越多的竹哨声开始自四面八方响起。

此起彼伏的竹哨,发出刺耳的声音之后……

猛地,整个南京城与栖霞,好像骤然之间复苏一般。

“黄秀才,黄秀才,有哨声,有哨声。”

这被称为黄秀才的人听罢,立即大呼:“朝我这儿来,朝为这儿来。”

说话间,人流飞快地朝他汇聚。

黄秀才大呼道:“各作坊,各商行的,清查,点名,发放袖章,立即给我搜查可疑人等,所有人自检,还有方才盯梢住的人,给我立即动手捉拿,待会儿有锦衣卫的兄弟来协助,大家按照自己的作坊、商行先集结一下,任何可疑人等,都不要放过。”

“张应,你去接应锦衣卫的缇骑。”

“牛二,你去取各作坊的名册。”

“周钱,你去发放袖章。”

“这三条街,让护卫队的人,守住各处的街口,严防宵小,还有,各商行和各作坊的负责人都来我这里一下,还有一些事需要商议。”

众人轰然应诺。

巨大的人流,开始迅速地散开。

而后,便有人突然被数人扑倒在地,这被扑倒的人大呼:“尔等……尔等这要做什么……”

“早就盯梢你很久了,你子夜时才混入咱们的队里,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躲在人群里呼喊的是什么,以为别人不知吗?”

“我冤枉……我……”

众人一拥而上,直接将人绑了。

不多时,长街上,穿着鱼服的校尉开始出现。

天还未亮之前,当视线开始清晰,此时……这城中各处街巷里的人,竟都在袖上别了布巾。

这布料,是最新一批的布料,所用的色也是头一遭,所以根本不存在伪造。

每一块袖章上,都书写着姓名和所在的商行、作坊。

而后,在急促的靴声之下,便有一锦衣卫总旗官领着数人来。

这一条街巷里,便有数十个人被绑了,一个个神色慌张。

总旗官一到,黄秀才忙上前道:“这几条街抓住了十九个乱党,还有几个可疑的,倒是怕搞错了,所以暂时不交给你们,我们再查一查。”

这总旗笑了:“辛苦。”

“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地审。”黄秀才嘱咐道:“这是他们昨夜到现在的行迹记录,你们还需核实,要调用人证,随时吩咐便是。”

“来人!”总旗大呼道:“统统拿下,这是谋逆大罪,所以不需讲什么规矩,撬开他们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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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

京城内虽是人山人海,却是井然有序。

却在此时,许多人被一一押了出来。

这些人,无不是人证物证,实打实的乱党。

陈礼早已忙碌开了。

当下立即开始将人分开审讯。

只要牵涉的人多,分开审讯是最好的办法。

这里头牵涉到的乃是囚徒困境的心理问题了。

囚徒困境是指有两个或者有两个以上的共谋犯罪之人被关入监狱,不能互相沟通情况。如果彼此都不揭发对方,则由于证据不确定,每个人都坐牢一年;若一人揭发,而另一人沉默,则揭发者因为立功而立即获释,沉默者因不合作而入狱十年;若互相揭发,则因证据确凿,二者都判刑八年。

由于囚徒无法信任对方,因此倾向于互相揭发,而不是同守沉默。

何况他们所犯的事,显然不是区区吃几年牢饭的问题。

他们被告知,牵涉谋逆,必死无疑,可若是主动交代,让锦衣卫获得线索,那么则可能只祸及一人,绝不牵涉家族,可若是胆敢抵死不认,顽抗到底,到时可就属于冥顽不宁,等着全家抹脖子。

陈礼在就近的千户所里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殿下已经入宫,自己必须及早将事情审个水落石出。

他不断地去看天色,而后便有一个个校尉匆匆而来。

“陈同知,已有人招供,说是一个举人,当时召集了他们,对他们面授机宜,还许诺了银子。”

“这举人姓名?”

“姓名已问了,不过卑下以为,这应该不是真名。”

陈礼挑眉:“嗯?”

“不过已经招供,此人用的乃是吴语,面白,四旬上下,似乎爱洁净,言行举止之间,都爱掏出丝巾来擦拭自己的手。还有……他眉间有痣……”

陈礼当机立断道:“立即带人去捉拿此人,这样的人很好找,直接给我去国子监或应天府的学政衙里询问即可,找到了人,立即拿下,让人指认。”

“若是国子监和学政衙不肯……”

陈礼冷冷一笑:“这是逆案,若是敢阳奉阴违,或者是敢抗拒,那就立即下驾贴,依我看,他们也是同谋,立即给我下诏狱!告诉他们……他们若是不服,尽管让他们家人去状告,责任我陈礼来承担。”

“喏。”

又一会儿,有人道:“陈同知,查到了,此事牵涉到的乃是京城的四德书院,其中不少牵涉此案者,多乃这书院中的读书人。”

“立即查抄。”陈礼道:“所有与书院有关之人,也统统拿下待审。”

“喏。”

陈礼早餐还未吃,便又有人匆匆而来道:“又有几个招供了……”

一连串的名录,统统的出现在了陈礼的手里。

陈礼只沉吟着,低头去看,面上忽明忽暗。

“是否拿人?”

“拿!”

“只是……这些人乃当朝大臣,还有几个,还在宫中……参与朝议。”

“无论是谁,人在何地,都要拿,越是大臣,越该拿,他们越在宫中,就更危险。来人,带一队人马,我亲自带队,入宫觐见!”

陈礼空着肚子,不过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此案牵涉之大,牵涉的人之多,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现在要做的乃是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抓住更多的人。

这是天赐良机,一旦错失,便算是他的失职了。

………………

宫中。

朱棣升座,百官行礼。

大礼之后,朱棣却依旧端坐着,没有发出声音。

他脸色显然很不好看,从昨日起,到了迄今,闹了足足一天一夜,而现在,是该摊牌的时候了。

张安世没有吭声,他躲在百官之中,低垂着脑袋,摆出一副今日无事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

噗通一声,有人跪下,嚎哭道:“陛下,陛下……”

朱棣举目看去。

百官之中,不少人流露出悲色。

而那跪下之人,朱棣颇为熟稔,乃是翰林侍讲学士刘湛。

刘湛嚎哭着道:“陛下,有乱民闯入臣之府邸,打死了臣的儿子,陛下……啊……此等刁民,与谋反无异,理应诛杀。”

他顿了顿,又老泪纵横道:“这些人,如此胆大包天,一定是有人背后唆使,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朱棣端坐不动。

殿中又沉默了。

这殿中,满是悲戚。

而朱棣不言,百官亦户敢言。

只有刘湛还在抽泣。

朱棣默默地看向张安世。

他显然认为,这件事让张安世来回应比较好。

可张安世低垂着脑袋,似乎没有察觉到皇帝正注视着他。

“陛下,我乃朝廷大臣,尚且受此侮辱,何况是寻常百姓?如今,京城内外,尽是乱党,大加杀戮,陛下难道不知吗?是谁堵塞了言路,使陛下对如此重大的事不知情,臣请陛下,速下旨意,诛杀刁民乱民,以正纲纪!”

刘湛随即,又是嚎哭。

众人都看向刘湛。

有人兔死狐悲,有人皱眉,也隐隐生出担忧。

更有人意味深长,这里的都可谓是人精,他们知道,刘湛只是一个试探而已,先拿这个来试探一下陛下的反应,接下来,才端上正菜。

朱棣依旧看着低垂着头的张安世,看的眼睛都酸了了,最后慢悠悠地道:“张卿。”

张安世这时才微微抬头道:“臣在。”

朱棣道:“刘卿说外头都是乱民和刁民,这些可是有的吗?”

张安世道:“陛下……臣……不确定。”

“嗯?”朱棣慢条斯理地道:“如何不确定?”

张安世道:“臣这几日,都在看邸报,可邸报之中,都是关于百官劝谏陛下从善如流,以苍生为念的消息,其中还有许多文章,是说……是说……”

张安世在此顿了顿,从容地从袖里掏出了几份邸报。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将邸报打开,慢悠悠地道:“说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之所向,陛下不可不察,古之圣君,无不以苍生百姓为念……”

朱棣咳嗽。

张安世一顿,而后又道:“陛下,所以臣糊涂了,据臣所知,外间闹的百姓,都是因为传出废黜新政的流言,百姓们害怕失去生计,所以这才纷纷‘滋事’,这不正是民之所向吗?怎么转过头,他们又成了刁民乱民,非要教他们一网打尽不可。”

“这样太不讲道理了,莫非我大明……还有其他的百姓,可那些要陛下向着他们的百姓在何处,臣却没有瞧见,再者,这邸报中说,这请陛下爱民如子的奏议,还是刘湛刘公所提出来的。刘公……”

张安世看向刘湛:“你瞧,这邸报中,明明白白就写了你的名字,这是不是你说的话?若不是,那么是谁逼迫你说的,你是堂堂侍讲学士,这天底下,谁可胁迫你说出这些话?”

刘湛听罢,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良久,他爆发出吼叫:“杀人者死!”

张安世依旧淡定从容地道:“那么请问,是谁杀人,你找出真凶来,若是找出真凶,当然杀人者死。可是,刘公你只是死了儿子,你的心思也太过歹毒了吧,就因为你没了一个儿子,竟要陛下大开杀戒,诛杀所有失去生计,四处奔走为之鸣冤的百姓,这可是十数万人之众啊!刘公……你瞧你怎么说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你要陛下大开杀戒,岂不是要教陛下做隋炀帝,就为了你的一己之私,你弃朝廷于不顾,将君父束之高阁,你还有良心吗?你堪为大臣吗?你还是个人吗?”

刘湛听罢,脑子更是嗡嗡嗡。

人在极端的愤怒之中,自然是容易不理智的。

他眼眸一睁,眼眶发红地猛然看着张安世,勃然大怒道:“就是你张安世杀的,是你挑唆,是你怂恿。”

“你的意思是……”张安世依旧平静地道:“我张安世竟可反掌之间,挑唆千千万万的百姓,刘公,这些话你自己相信吗?你不是一直都在呼喊着民心所向吗?可这民心一旦不向着你,你便恨不得将他们统统诛杀殆尽,现在却还想栽赃和冤枉我这大明的郡王,太子殿下的亲舅子。”

“你最好再好好想一想再说这番话,如若不然,我不依的,你只是死了一个儿子,可我被你泼了脏水,受你这般无端的侮辱,使我蒙受不白之冤,我甚至在怀疑,你这样侮辱我,乃是蓄谋已久,为的是借此攻讦太子,是想要暗指陛下,莫非……”

顿了顿,张安世显出一脸惊愕之色道:“莫非,这儿子是你故意杀死的,你杀死自己的儿子,就是为了要栽赃于我?”

什么叫锦衣卫,这就是锦衣卫!

平日里,张安世是讲理的,可人家不跟张安世讲理。

就你们会泼脏水吗?

我张安世堂堂锦衣卫头子,照理来说,栽赃构陷才是本职。

刘湛听罢,更是怒从心起,他本就处于丧子之痛中,如今张安世一番话,左一口你不过死了一个儿子,右一个你儿子死了,令他瞬间炸了。

刘湛怒不可遏地道:“小人,卑鄙小人,你……你……”

张安世冷冷地看着他:“出尔反尔,你才是小人!前几日,还在大呼民心所向,要陛下从善如流,应天从人,俯顺舆情。可转过头,便要诛杀百姓!我张安世爱民如子,不忍天下的百姓,被你杀戮,如今反而却成了卑鄙小人?怎么,你会写文章就了不起,以为写了锦绣文章,混淆是非黑白,就可逆转天心民意?”

刘湛瞪大着眼睛,泪如雨下,他怒极。

于是,不顾一切地突然暴起,而后狠狠一拳,朝张安世的胸膛砸去。

哐当!

这一拳,已用了刘湛毕生之力。

这显然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可拳头狠狠地砸在张安世的身上,骤然之间,刘湛的怒极的脸,突然变了。

张安世一声闷哼。

却是顽强地挺了过去。

而后,便见这刘湛的手背,鲜血淋漓。

“呃……啊……”刘湛发出傻猪一般的嚎叫,因为痛,整张脸像是扭曲了一般,随即在殿中打滚起来。

这一切……过于突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朱棣也不禁动容。

百官纷纷哗然。

外头的禁卫,已是蓄势待发,只等陛下一声口谕,立即入殿。

刘湛捂着鲜血淋漓的手,口里继续发着凄然的吼叫。

朱棣则看着张安世,却见张安世没事人的样子。

张安世低头,见自己的蟒袍上尽是血,便忙将蟒袍拽了一下,检验自己的伤势,他这一拽衣襟,众人便见张安世的蟒袍里头,竟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折射出光晕来。

竟是……是钢甲。

而那钢甲上头,似还凹凸不平,一个个菱形的小疙瘩,似在那钢坯上。

张安世舒出一口气,悻悻然地道:“好险,还好今日我穿戴了特制的反甲出门,如若不然,性命便交代在此了。”

百官:“……”

朱棣居然眼睛一亮,道:“那是什么?”

张安世忙道:“陛下,是反甲,臣又称它为刺猬甲,专门用来严防宵小的。”

朱棣:“……”

良久,朱棣看一眼那地上打滚哀嚎的刘湛,冷着脸,慢悠悠地道:“下一次入宫,不可穿戴这玩意了。”

张安世道:“是,臣再不敢了。”

朱棣随即,怒气冲冲地看向刘湛:“当殿袭击大臣,何罪?”

此言一出,百官又陷入了沉默。

张安世这时却道:“陛下,他死了儿子,一时愤怒,错怪了臣,所以失手,臣以为,这情有可原,恳请陛下饶恕他。”

朱棣一脸无语,他觉得张安世在反复地蹦跶,一时不知这家伙,他到底跳在哪一头。

百官则都意味深长地看向张安世。

只见张安世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臣以为……许多事都要根据实际的情况,来判明案情。”

朱棣只好点头:“也可。”

在剧烈的疼痛之中,终于稍稍缓解的刘湛,却是破口大骂:“张贼……张贼……”

张安世却没有搭理他,而是慢悠悠地道:“不过……臣还有一事,想要奏报。”

说着,张安世又从自己的袖里,掏出了一份簿子来,便道:“昨夜,有这么一个情况,有人在锦衣卫某千户所门口,丢了一份这样的簿子,锦衣卫上下,不敢怠慢,连忙细查,这才发现,这竟是刘湛家的钱粮簿,其中的许多账目,在卫中的校尉计算之下,发现了不少的问题,不,不是不少问题,而是问题很大。”

朱棣听罢,身躯一震。

而那刘湛,本是骂声不绝,可在这一刻,他突然不骂了。

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张安世慢条斯理地道:“其中的账目,实在过于耸人听闻,臣觉得兹事体大,不得不报。经查,侍讲学士刘湛乃于都县人,为官之前,耕读为生,家中不过田产二十余亩,又有十五亩桑林。此后为官,每年的俸禄,都是可以计数的,若是他家的田产每年都是丰收,而他的俸禄,他一文一毫都没有,他这二十年,至多能攒下的钱财,也不过千两纹银,臣就算他乃是理财高手,而且一家老小,可以餐风饮露吧,算他家能有两千两。”

“可实际情况呢,五年前,他就在京城置办了一个宅院,费了三千多两纹银。不只如此,他家在于都县,短短十数年间,就已成了县中的大户,如今,共计田产三千六百余亩,还有桑林、松林千余亩。当然,这些不算什么,他家中的现银,竟也有万两之多,再有苏州,还有一处别院,现如今,他一家人,单单府上的奴仆,就有四十人之多,佃户两百二十余户。噢,对啦,他还有六房小妾,每年的胭脂钱,都需费数百两。”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随即道:“陛下……臣方才之所以说,他不过是死了一个儿子,并非只是臣不通人情,这是因为……臣深知刘公的妻妾多,儿子也多,确实不缺这么一个,并非是臣不通人情,也不似臣似的……迄今为止……”

朱棣摆摆手,露出几分不耐道:“好了,好了,别说了,够了,只说钱的事。”

张安世忙点头,便道:“所以……臣便连夜命人,去了解实际的情况,这才发现,这账簿中所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其实何止是刘公突然一夜暴富,便是他的子侄兄弟们,也不知是因为他们勤俭持家,还是勤劳肯干的缘故,反正突然之间,竟都发了家,臣在于都县,已让人核实过……”

听到已让人去于都县核实……

听到最后这句话,顿然间,百官个个毛骨悚然,后背僵直了。

很明显,这昨夜才发现账簿呢,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让人去千里之外的于都核实的。

除非……张安世早就让人去于都盯着了,而这账簿,其实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

这张安世是打算把这刘湛往死里整啊,人家要干死的,可不是刘湛的一个儿子!

这是斩草除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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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一网打尽

朱棣显然对此,已越来越有兴趣。

他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凝视着刘湛。

而人所共知,陛下对大臣两件事是最感兴趣的。

那就是,大臣怎么突然有了银子,其二便是,此人牵涉谋反。

可以说,关于这两点,朱棣确实与太祖高皇帝一脉相承。

张安世继续道:“刘湛的亲族,这些年,都可谓是一夜暴富,其中他的弟弟刘舟,近几年置了良田千亩,突然之间,从寻常的殷实人家,转眼腰缠万贯,听闻他还曾专门请过秦淮河的戏班子,辗转千里,去于都为他唱戏,单单打赏的销,就有数百两之多。”

“还有……”

朱棣兴致勃勃,但还是笑吟吟地摆了摆手,却是看向刘湛:“张卿,你不必说了,让他来说!”

刘湛听罢,此时也慢慢从悲愤中渐渐冷静下来,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某种程度而言,刘湛是有金身的,所谓金身,便是他乃清流,所以他可以大放厥词,即便触怒了皇帝,也可以说这是仗义执言,是尽臣子的义务,自己符合的乃是言官的最高道德,若是陛下因此而处罚我,那你朱棣就不是东西,你会教百官寒心,是要闭塞言路。

可张安世今儿拿出的东西,却是破了他的金身,当下,他努力地呼吸,想尽办法从自己的丧子之痛中走出来,而后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臣这些年,确实有一些积蓄,却都是勤俭持家,理财有方的缘故。《易传》有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克己修身,广积善德……”

张安世冷不丁地道:“这么说来,是因为伱平日里积了德,所以银子长了腿,都跑你家去了?这可有意思,这银子莫非还成了精?”

张安世这话到这几分调侃的味道,却不难听出内里的嘲讽。

刘湛没理会张安世。

可他不理,张安世却饥渴难耐一般,继续过他的嘴瘾:“若这样说的话,这天底下谁有银子,谁便有德行!可据我所知,你的曾祖和祖父,也不算什么大富人家,难道是因为你祖宗缺德所致吗?”

这话明着是骂刘湛,可朱棣却端坐不动,心里翻江倒海。

众所周知,朱棣的祖父和曾祖,那可是实打实的穷汉,甚至说穷都算是客气了!

倘若真照张安世这般解释,岂不是……

刘湛羞恼地道:“你不要混淆视听。”

张安世板着脸道:“混淆视听?我看混淆视听的是你吧!难道你以为……事到如今,锦衣卫只查出你家有多少银子?对其他的事一无所知,到了现在还想抵赖?”

刘湛听罢,沉默了。

在他看来,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自己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凭什么专找我的麻烦?

可他心里也自知,许多事,真要大白于天下,即便如何粉饰,陛下也绝不会饶过他。

张安世很明显,早就盯上他了,至于张安世到底发现了什么,也只有天知道,现在据理力争,可能只会自取其辱。

所以,刘湛选择默不作声。

可张安世又怎么会就此作罢?于是对朱棣道:“陛下,新政以来,军民百姓,尽受恩惠。此次外间到处都有人谣传,说是这新政即将偃旗息鼓,军民百姓为之恐惧,今纷纷顺势而起,向各处官衙陈情,而百姓陈情,乃太祖高皇帝所定下的规矩,当初太祖高皇帝曾订立《御制大诰》中,曾下谕旨,曰:“民可拿害民官吏”!”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御制大诰》中,详细的规范过以民拿官的法则,即若官吏不法,亦或欺压百姓,贪赃不法者,民可捉拿此中人等,押赴京城,有司不得问。敢问陛下,这《御制大诰》,乃太祖高皇帝亲书的祖宗之法,现在军民失去了生计,又得知朝中有佞臣轻言废黜新政,军民不忿,是以捉拿害民官吏!”

“而这些害民官吏,非但不肯束手就擒,竟敢反击,如今才造成了死伤,敢问陛下,这与作乱又有什么关系,捉拿害民官吏,乃太祖高皇帝的祖制,诸官非但不从,不遵太祖高皇帝所言之‘有司不得问’,却还敢堂而皇之,指鹿为马,将良善之民,视为乱党,其中卑劣,可见一斑。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御断此案,以还百姓清白。”

此言一出,百官又是默然。

当张安世也懂了法律,突然让人觉得有些不太适应起来。

即便是朱棣,也不禁觉得奇怪,于是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振振有词,此时自是底气十足。

其实他倒不懂这么多大明的律令,因为明朝开国迄今,律令已经经过了许多的删减,何况明朝除了有大明律,还有太祖高皇帝在大明律之外增加的《大诰》。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成文法,还有各种从前的判例。可以说……混乱的一塌糊涂。

说穿了,同样一件事,你从大明律里来判定,可能这家伙要流放,可若到了《大诰》也就是张安世所说的《御制大诰》里,可能就要杀全家了。

当然,你甚至可以援引当今皇帝最近的一些圣旨,来解读当下的判罚,可能只是无罪。你依然还可以引用某某年,某某月,刑部或者大理寺的某一次判例,或许不但无罪开释,可能还要予以你奖励也未必。

张安世算是明白,为啥自己总是不占理了。

因为这百官是先射箭再画靶,他们博学,总能找出想要的条文和律令,来为自己想要做的事遮掩。

可现在不同了,在太平府,同样有一群读书人,他们受雇于各个商户和作坊,每日啥也不干,主要是钻研各种律令,来订立契书,或者专门供人为颂,这些读书人,也很专业。

那些商贾,可不是傻瓜,虽是鱼死网破,却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好说歹说,从浩瀚如烟的律令条文里,寻出了一个合理化的借口,在栖霞,便是打着这样的旗号,开始行动。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张安世,自然对此心知肚明,如今这些东西正好派上了用场。

当然,理论上而言,太祖高皇帝的《大诰》,在他驾崩之后,其实便被建文甚至朱棣束之高阁!

因为里头动辄剥皮实草的玩意太吓人了,而且百姓捉拿害民官吏这样的事,其实也没有多少实操性。

所以大家此时都无语地看着张安世,这家伙跳出来要维护祖宗之法,实在让人觉得有点不太要脸。

朱棣却颇为高兴,这下好了,朕维护祖宗之法,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

却在此时,有人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因为张安世这番言论,实在过于危险。或者说,在百官看来,若是此事都可以让张安世顺理成章的混过去,那么岂不是以后他张安世想刨百官的坟,都可以唆使无知百姓,或者蓄养一些刁民,来抄大家的家吗?

站出来的人,乃翰林院大学士陈吉。

陈吉道:“陛下,《御制大诰》中,确实有此明文。”

朱棣颔首:“既如此……”

“可是陛下,臣有一言。”

空气中骤然安静。

在这一句句义正言辞的话语之中,矛盾的双方,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所以,某种程度而言,现在已是图穷匕见,大家不要客气,操家伙给我上的阶段了。

朱棣纹丝不动,只道:“说!”

陈吉道:“可据臣所知,乱民的旗号,却是天子无道,天下人当共讨。除此之外,还有芜湖郡王贤明,当取而代之。还有杀入紫禁城之类的言辞,陛下……臣斗胆想问,芜湖郡王殿下口口声声,说此乃良善百姓,可良善百姓,安敢口出如此不逊之词?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怀有什么目的?又是何人指使?”

“陛下……我大明建极,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而取天下,如今已历半甲子之多,现如今,却有人如此妖言惑众,又在京城,纠集十万之众,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陛下还可以坐视吗?”

这话说罢,殿中猛然地变得出奇的冷冽。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啊!

因为这里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奔着杀张安世全家去的。

哪怕陛下再如何信任张安世,那么,谁可以确保,万一当真这背后,是有人唆使的呢?

这可是天子脚下,是京城,而外头是十数万的军民百姓,陛下你承担得起这个风险吗?

何况芜湖郡王的人望,竟是如此的深重,若是陛下还对张安世信任有加,难道就一丁点也不怕阴沟里翻船?

这甚至可谓是阳谋,因为……哪怕朱棣也知,这背后可能有什么蹊跷,可但凡细细去思量着今日所发生的事,也该辗转难眠,睡不着觉了。

陈吉说罢,叩首道:“臣已言尽于此,此中种种,陛下圣明,自可明察秋毫,还请陛下思之。”

张安世只冷着脸,一言不发。

可这话,却教朱高炽打了个寒颤。他心知这话的厉害,单凭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张安世置之死地。

杨荣瞥了那陈吉一眼,虽是不置可否的样子,却也微微皱眉起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彼此双方,都没有留下任何的余地,摆明着是奔着火拼去的。

而朱棣的面容上,看不到丝毫的表情。

可陈吉言毕。

却突然又有人站了出来,众人看去,却是礼部右侍郎刘晋。

刘晋叩首道:“臣也请陛下三思!”

“臣请陛下三思。”

又陆续有人站出来。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虽这朝堂之中,未形成一面倒的局面。

可……

“陛下,为我大明江山计,此事……也需彻查到底,岂可轻信一人?乱民连这样的话都敢说,臣不敢想象,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臣等蒙陛下不弃,安有今日,倘若社稷当真有倾覆之危,只好一死,以报圣恩!”

在这嘈杂的殿堂之中。

张安世也高声道:“陛下,确实有乱民作乱!”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安世。

这家伙不打自招了?

陈吉整个人振奋起来,立即讥讽道:“芜湖郡王殿下,方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张安世从容道:“方才我们说的乃是良善百姓,可乱民是乱民。”

陈吉道:“那么谁是乱民,谁又是良善百姓?”

张安世道:“自有分晓?”

“如何分晓?”陈吉笑得更冷,却是步步紧逼。

可以说,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词穷了。

因为……谁也无法将十数万人,分辨出好坏!

再者说了,那些所谓的乱民,可个个都想让你张安世黄袍加身,这一层关系,你张安世洗不清。

张安世却是道:“若是我分辨得出来呢?”

“哈哈……”陈吉大笑着道:“不曾想,殿下还有如此大能。莫非这背后,就与殿下有关?”

“大胆!”

朱棣突然大喝。

陈吉立即谨慎起来,脸上笑意顿收,忙道:“臣万死,臣不该无端妄测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却是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如何分辨,你细细说。”

张安世道:“锦衣卫已在细查了,想来,不久就有结果。”

朱棣颔首。

可陈吉不甘心,于是追问道:“不久是多久?”

此时是打蛇打七寸,自是绝不给张安世喘息之机。

张安世依旧不显半丝惊慌,笑了笑道:“我看……也就这一两个时辰的事。”

这一句话,直接将陈吉堵了回去。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陈礼,押着数百人来见,说是……发现了乱党……”

这话就犹如砸下了一道惊雷,群臣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快。

当然,陈吉依旧在笑,因为他清楚,这些事,张安世是洗不清的。

朱棣道:“人在何处?”

“在午门之外。”

“为何不立即押解入宫?”

这宦官显得为难地道:“陛下……人……人实在太多了……只怕……只怕……”

朱棣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此时倒是觉得这陈礼,行事颇为稳重。

当下,他当机立断地道:“那朕移驾,亲去看看。”

说着,也不管群臣反应,立即起驾往午门而去。

百官便就不得不扈从。

陈吉人等,暗藏人群,此时,他们已预感到,事情已尽在掌握了。

因为在他们看来,无论交出多少人,都可以继续泼脏水,要嘛说随便抓一些乱民来充数,要嘛可说,这可能是苦肉计。

朱高炽则是故意慢了脚步,距离圣驾稍远一些。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忧色,侧头朝张安世看了一眼。

张安世便上前,搀扶着朱高炽。

朱高炽低声道:“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张安世道:“姐夫放心,很快一切真相就可大白。”

朱高炽叹息道:“你啊,这种事是洗不清的,你不明白……”

“洗得清。”张安世微笑着道:“姐夫还不放心我吗?若说好勇斗狠的事,我可能不在行,可论起怎么保护自己,我可是专业的。”

朱高炽:“……”

朱高炽皱眉道:“方才父皇……是否生疑了?”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姐夫,陛下可不是一般人。”

朱高炽轻轻地摇摇头道:“你阿姐说的对,你从前不晓事,可只大笑打闹,犯的都是小错。现在倒是懂事了,可懂事了才吓人,教人担心,你是能把天都捅下来的。”

张安世吓得脖子一缩,一脸无辜地道:“真要天崩地裂了,可不能怪我,这都是阿姐说的,姐夫你要给我作证。”

朱高炽:“……”

此时,在午门之外,陈礼率锦衣卫官校,早已毕恭毕敬,在此耐心等候。

一见圣驾来了,便立即率众行大礼道:“臣等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下了乘辇,领着百官,稳步走到了一群钦犯的面前。

看着这群乌压压的人,人数足有三四百人之多,一个个五大绑,甚至有不少人,早已是风声鹤唳的模样。

一见朱棣,便纷纷拜下求饶。

朱棣背着手,脸上倒是没有怒色,反而笑了笑,他的眼里,似在闪烁着什么,而后,他气定神闲地道:“张卿……人都抓来了吧?”

张安世连忙上前道:“都拿住了,几乎没有漏网之鱼。不过他们都是小角色,真正的大鱼……嘿嘿嘿……”

这话里显然带着几分深意。

朱棣显然也懂了,倒是感慨道:“真是不容易啊,费了百般的功夫,张卿可算是将这些人统统给激出来了,朕还生怕他们龟缩不出呢。”

张安世道:“陛下,臣倒是没有这样的担心,他们这些人,狗急跳墙,但凡有机会,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浑水摸鱼,这是他们最佳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呢?”

二人看着像是自顾自的谈对,却骤然之间,令身后群臣,个个不寒而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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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

朱棣背着手,踱步。

此时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

这样大的事,接下来,孰是孰非,都尽在朱棣的一念之间了。

大家的目光跟随着朱棣的身影,只见朱棣踱步到了一人跟前。

此人五大绑,狼狈地跪在地上。

朱棣微微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尔何人?”

这人看着帝皇威仪尽显的朱棣,先是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努力地张口道:“我……我……学生朱记。”

朱棣道:“是你作乱?”

“学生……学生……”听到朱棣的第二句问话,此人身如筛糠,已是颤抖不已。

朱棣继续道:“也是你高呼,要让芜湖郡王做天子?”

“啊……这……不不不,不,是……是……”这叫朱记之人脸上掩不住惊惧之色,回话前后颠倒。

朱棣似笑非笑地勾唇看着他道:“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学生……”

朱棣眼皮子都没有抬起来,只懒懒地点了点这叫朱记之人,慢悠悠地道:“立即给朕剁碎了,喂狗,杀他父母妻儿!”

这朱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顿时哀嚎起来:“饶命,饶命啊,我说,我都说!”

朱棣却是理也不理。

几个校尉立即将他押了下去。

这人被拖着走,依旧还在哀嚎:“再不敢了,再不敢了……饶命啊,饶命啊……”

朱棣已经又向前踱了一步。

此时,又至一人前。

他只低头,目光冷冷地看着此人,却是抿着唇,不发一言。

可此人却早已如芒在背,颤颤地道:“万……万死……”

朱棣这才道:“你又叫什么?”

“小人……梁撤。”

朱棣嗯了一声,他平静地道:“是伱要拥立张卿,要作乱的,是吗?”

朱棣的话,听不出半点的怒气,可今日他声音格外的低沉。

梁撤像是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是……是……”

朱棣又道:“谁指使你的?”

这简单干脆的话落下之后。

叫梁撤之人,却是颤抖着,他浑身颤栗,似乎费了很大的功夫,方才道:“是……是……芜湖郡王殿下……是芜湖郡王授意……”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张安世笑了。

不过张安世其实也明白,这些人……无不是恨透了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之人,如若不然,又怎么敢如此铤而走险?

他比谁都清楚,新政一开,彼此就已恨之入骨了。

而这个时候,他们作为乱党,说实话,已经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太祖高皇帝和朱棣的手段,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横竖都是死,而且极有可能是全家死绝。

那么,倒不如索性在这临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

因而,他说出这番话时,百官哗然。

朱棣的声音依旧平和,道:“是吗?你是在欺朕?”

梁撤道:“到了如今这个……这个地步……”

他结结巴巴的,似乎有了几分勇气,继续鼓足气道:“草民……草民哪里还有欺君之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事,确实是芜湖郡王面授机宜,教草民人等,大造声势!此番闹的动静这样大,也是芜湖郡王一力促成,如若不然,怎会有这样的好大的声势……”

朱棣微笑,却是死死地看着梁撤,眼中露出了厌恶之色。

可不少五大绑之人,似乎已有了醒悟,他们此时竟纷纷道:“不错,确实是芜湖郡王所指使,芜湖郡王殿下,开新政……顺民心……若是芜湖郡王为天子,天下必能海晏河清……我等甘愿为芜湖郡王殿下去死。”

“草民愿为芜湖郡王殿下去死。”

“这京城内外,十数万人,人人都如此,陛下若要诛杀我等,却不想想,能否杀尽,神器更易,应归有德之人,芜湖郡王殿下……”

这此起彼伏的声音,竟是络绎不绝。

张安世依旧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觉得这些人很可笑,为了整死他,这些人真是打算拼了。

可这一番话,却起了极大的效果。

百官面面相觑。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那陈吉见机,立即上前道:“陛下……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

朱棣猛地回头,狠狠地瞥了陈吉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肃杀之气。

陈吉吓了一跳,连忙噤声。

朱棣随即大笑:“好,好的很啊!这样说来的话,这十数万人,就尽都是张卿家暗中鼓动,为的就是满足他的狼子野心,是想要逼宫呢,还是想要如何?”

张安世忙道:“陛下是知道臣的……”

朱棣压压手:“朕没让你说话。”

朱棣却是看向陈吉道:“这些人,再审一审,自然会水落石出。他们所言,不可尽信,何况他们的供词,漏洞百出,其中漏洞太多,不胜枚举。”

陈吉道:“陛下……这么大的声势,若非芜湖郡王挑唆,如何能这样的浩大,此其一。现在锦衣卫自称又抓住了乱党,既然他们当真是乱党,却纷纷供认芜湖郡王便是幕后主使,难道还是臣等栽赃构陷吗?臣以为,无论其中原委如何,可至少……陛下该先拿下芜湖郡王,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计,慢慢审问,等水落石出之后,再行定夺。”

“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轻视,臣自知陛下宠幸芜湖郡王,可江山社稷岂可儿戏,不如先行将芜湖郡王关押大理寺,再做处置。”

一时之间,又是一句句此起彼伏的谏言。

那侍讲学士刘湛,此时更是站了出来,抱着与张安世垫背的决心,大呼道:“世上还有公义吗?这样的乱党,陛下竟也包庇。陛下……且不说乱党们纷纷指出了芜湖郡王便是同谋,可陛下是否想过,芜湖郡王掌锦衣卫,就藩太平府,握着模范营,如今众望所归,京城内外百姓,只需他三言两语,便可震动天下,敢问陛下,莫非没有听闻过王莽的前事吗?”

他这般一呼,群情激愤。

可以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反击了。

今日若是不彻底将张安世踩死,他日便是被清算的时候。

何况刘湛的这一番话,才最是厉害的,这无异于说,张安世已经尾大难掉了。

本就位高权重,如今又得了如此大的人心,若是现在再不剪除,就是养虎为患!

而这……乃是大忌。

张安世听罢,又笑了。

说实话,这些套路,他早就模拟过了。

这些人的三板斧,大抵就是如此,先是道德上批判,可若是批判不成,则开始指鹿为马,列出所谓十大罪状、三十大罪。

可若是这些还不起效,那么就说明这个人已经权势滔天,陛下若是再不铲除,那王莽、司马懿就是先例。

可张安世这一笑,却令人觉得莫名其妙。

就在此时,突有宦官慌忙赶来,惊慌失措地道:“陛下,陛下……不得了,不得了……许多……许多的百姓,朝午门来了,浩浩荡荡,不见尽头,如乌云蔽日!”

此言一出,朱棣动容。

刘湛这时道:“陛下,这是要来逼宫了。”

亦失哈也急了,生怕此时有人会冲撞圣驾,焦急地道:“陛下,是否这就命……”

朱棣依旧神色从容,摆摆手道:“再看一看。”

那五大绑的梁撤,目光一闪,似乎感觉捕捉到了一个好时机,趁机火上浇油道:“殿下,不必怕,咱们的人来了……”

只见远处,浩浩荡荡的人群,似乎在汇聚。

已有大量的禁卫,似乎想要驱散。

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很快,这些禁卫,便不得不一步步地后退,竟是不敢阻拦。

却见那人头攒动,人流犹如开闸洪水一般,开始在午门外数十丈外集结。

层层叠叠的人群,似乎没有发出过于嘈杂的响动。

所有人安静地抵达,而后站定,紧接着,从其他街巷来的人,便如溪流入海一般,将这队伍不断地壮大。

朱棣见状,方才还气定神闲,可见这个声势,也不禁为之震撼。

百官们见状,已是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张安世得人心如此,只怕他一声号令……”

“王莽也不过如此。”

这些话,显然有人故意是想告诉朱棣的。

因而,句句清晰入耳地传入了朱棣的耳里。

紧接着,又突的有人直接穿过了重重的禁卫,竟是朝着这里昂首阔步的迈步而来。

亦失哈神色紧张起来,在旁嘀咕:“禁卫死了吗?为何不阻拦。”

他担心有刁民当真冲撞到了圣驾前冒犯。

这些百姓,可是多如牛毛,稍稍有一点闪失,都不是闹着玩的。

那人却好像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禁卫回避。

他走得越来越快,直到大家还在窃窃私语的时候。

这时,倒是有人眼尖,好像认出了什么。

随即,眼尖之人,脸色骤变,一脸像是见鬼了似的表情。

便是朱棣,竟也僵在原地,一时……瞠目结舌。

朱高炽本是如热锅蚂蚁一般,急得心急火燎。

可在这一刻,竟也呆住了。

这人终于靠近,他走到了朱棣七八丈外驻足停步,却见这人单手叉腰道:“见过陛下,我代表数十万军民百姓,特来向陛下告知!”

他声若洪钟,志得意满的模样。

至于语气,也好像底气十足之色,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

他单手叉着腰,很有几分大将军的模样,颐指气使的姿态道:“其一,新政牵涉千家万户的生计,断不能废黜,若是废黜,百姓们失去了生计,没衣穿,没饭吃,若是做出一点什么来,可就怪不得别人了。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未有朝廷不护佑百姓,使百姓饥寒交迫,还能保存社稷的,陛下亦或者臣工若不以百姓为念,视民为草芥,出了任何事,都是咎由自取。”

安静。

很安静。

这世上,绝没有人敢这样和朱棣说话。

往重里说,这叫裹挟百姓,要挟圣主,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可朱棣……却没有愤怒,却只觉得头重脚轻,人晕乎乎的,看着眼前这颐指气使,裹挟了万千民心之人,昂首与自己对峙,语态中,颇有几分讨价还价的姿态,教朱棣觉得不真实。

朱棣老了,可即便是老去的老虎,发威起来,也能虎啸山林,可现在,他一声不吭。

至于百官……此时都很安静,大家不发一言。

站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穿着普通皂衣服色的少年,这少年肤色白皙,面上带着稍许的稚气,可眉宇之间,却又有与同龄人少有的庄重,尤其是他叉手的样子,很有英姿勃发之态。

这人……看着像是皇孙朱瞻基。

又细细认真一看……还真是!

朱高炽只觉得要昏厥过去,他本以为东宫最大的隐患乃是张安世,但没想到,原来隐患就在自己的身边,是朱瞻基!

朱瞻基继续笔画着手,高呼道:“其二,订立律令,将新政明文修入律令之中,不得更改。还有其三……”

朱棣:“……”

张安世在旁乐开了,远远地朝朱瞻基咧嘴笑。

可朱瞻基对这笑容,不屑一顾,继续手中比划,口里接着道:“军民百姓今日乃是奉太祖高皇帝大诰,捉拿犯罪的官吏,绝无他念,不可事后清算。还有其四……”

朱瞻基口若悬河:“要彻查江西布政使司逆案,无论牵涉何人,都需严惩不贷,若非此逆案,天下不至今日这个地步,若不能以儆效尤,难免重蹈覆辙!陛下若是不肯同意,你是天子,谁也不敢忤逆,可若是还要教陛下令天下人信服,教百姓们视陛下为君父,那么……这可就难了。”

顿了顿,朱瞻基又道:“好啦,言尽于此,我就在此,等着陛下回复,若是陛下恩准此四则,则军民谢恩,若是陛下不肯恩准,则我与军民,在此请死!”

朱棣:“……”

朱棣默默地听完这些,闷了好一会着,才转过头看一眼张安世。

这一眼,张安世似乎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意思,立即道:“陛下,这不是我干的,是他主动请缨!”

朱棣又看向百官。

百官沉默了。

大家只说这是张安世鼓动。

可至少现在来看,真要有幕后主使者,那也该是朱瞻基。

这时候,若说张安世得民望,倒不如说是皇孙得了民望。

你说张安世是王莽,眼瞎的人都看出来,真有王莽,至少现在蹦跶出来的那也该是皇孙。

问题的关键在于,皇孙能是王莽吗?

朱棣这时,朝朱瞻基招手:“你近前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朱瞻基脚下不动,抱手道:“先谈妥当,再叙私情!”

朱棣:“……”

张安世在一旁嘀咕:“陛下,这真不是臣教授的,臣只是教皇孙……体察民情,至多,只让他凑凑热闹,没想到他……陛下,我冤枉啊,我是比窦娥还冤。陛下难道不知道我张安世吗?我怎么会出这样的馊主意?哎呀,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朱棣使唤朱瞻基不动,顿觉得大失颜面,又听张安世一连串的嘀嘀咕咕。当下,不耐烦地回首看了一眼张安世,低声喝道:“你少说两句会死?”

张安世:“……”

好吧,做人要适可而止,于是他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朱棣这才收拾起心情,又看向朱瞻基,大喝道:“这些百姓,是你聚来的?”

朱瞻基依旧不卑不亢地道:“此军民自发来此,而臣不过是为他们代言而已,请陛下早做决算。”

朱棣眼眸一睁,摆出几分威严道:“你这臭小子,你还敢要挟朕?”

朱瞻基没回应。

张安世忍了忍,终于又道:“陛下应该以百姓为念,以天下之心为心,从善如流,如此才不枉陛下圣德。”

张安世说罢,突然有人道:“陛下当以苍生为念。”

众人看去,却是杨荣。

杨荣乃文渊阁大学士,他突然发话,却是众人没有想到的。

“臣附议!”金忠说着,深深拜下。

“臣附议!”

紧接着,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拜下。

任何时候,都有一群人,他们平日里是沉默着,可到了关键时刻,他们才开始真正的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他们宦海浮沉,也懂得明哲保身的变通之理,可不代表他们完全没有自己的见识,只是……他们不显山露水而已。

“臣……以为……事到如今……还是当以苍生百姓为念。”夏原吉叹了口气,也跟着拜倒。

他其实是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到了,倒不是恐惧,而是突然意识到,从前一些想不透的事,现在渐而有了眉目。

稀稀拉拉的,一个个大臣也随之拜倒。

虽然附议者,并没有占大多数,此时,却也蔚为可观。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远远地凝视着朱瞻基。

而后道:“你这般趾高气昂,叫朕如何答应你?”

朱瞻基却是理直气壮地道:“我承千千万万之人所托,如何能徇私情?而悖逆公义,陛下应是不应?”

张安世默默地又靠近了朱棣一些,在朱棣的身旁低声道:“陛下,回头收拾他,先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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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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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第340章 帝心难测第341章 唐虞之治第342章 君臣相见第343章 贤王出击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第346章 身败名裂第347章 狠人还有文化第348章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第349章 无双国士第350章 功在社稷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第355章 灭国第356章 捷报入宫第357章 大肆封赏第358章 皇孙威武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第360章 赚翻了第361章 一夜暴富第362章 一锅端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364章 揭开谜底第365章 真相中的真相第366章 涨势喜人第367章 不要不识抬举第368章 孝顺的皇孙第369章 我和夏公很熟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双倍求月票!第372章 自取灭亡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老虎祝大家新年快乐!第374章 普天同庆第375章 逆天第376章 彻查到底第377章 帝心难测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第380章 斩草除根之法第381章 斩草定要除根第38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第383章 图穷匕见第384章 屠戮殆尽第385章 什么叫马上天子第386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第387章 陛下来算账了第388章 朕在此第389章 你的嘴利,还是朕的刀利第390章 真凶伏法第391章 狼心狗肺第392章 尽诛第393章 清算第394章 太子至孝第395章 生杀夺予第396章 你也敢代表太子第397章 朕即国家第398章 朕诛之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第399章 有杀气第400章 帝王之心第401章 封王第402章 权势滔天第403章 震古烁今的赏赐第404章 动手第405章 破釜沉舟第406章 天下人之心第407章 杀人见血第408章 血流成河月底求月票!第409章 谋逆大罪 无所遁形第410章 斩草除根第411章 一网打尽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新的一月,求月票!第413章 水落石出第414章 此乃阎王殿第415章 天下第一才子第416章 赵王有疾第417章 说最软的话 做最狠的事第418章 礼贤下士的赵王殿下第419章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第420章 往死里坑第421章 吃不了亏 上不了当第422章 死了都要糊弄第423章 重获新生第424章 功不可没第425章 生财有道第426章 暴利第427章 人中龙凤第428章 奉旨拿人 一网打尽第429章 他们都是自愿的第430章 天大的事第431章 富甲天下第432章 挫骨扬灰第433章 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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