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一夜暴富
第361章 一夜暴富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
见张安世喜滋滋的模样,心中不禁生疑。
他定定神,便看向夏瑄众人。
这夏瑄,他是有印象的,此人……好像是夏原吉的儿子。
于是朱棣的眼眸不经意之间,便往夏原吉的方向扫过去。
夏原吉立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睛落到其他处,仿佛是在说:这与我没干系啊。
而眼看着诸多的幼军武臣叫屈。
众人的反应也是不一。
有似张安世这样莫名其妙乐得合不拢嘴的。
也有杨荣几个这般一脸意味深长的。
朱瞻基则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这是杨学士干的事,因而依旧亲昵地依偎着朱棣,面色恢复了从容。
至于那位被人推出来的杨学士……
杨溥作为负责铁路司的少尹,居然也很平静。
他很清楚,这些是不可能带来任何杀伤力的,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皇孙与威国公的决策。
即便现在他做了这替罪羊,除了给他在太子、皇孙、威国公心目中增加更重的砝码之外,并没有任何的害处。
甚至,若是陛下因此大怒,直接下旨革除他的官职,也不会有任何的伤害,大不了回乡读几年书,将来重新征辟。
朱棣踱步,口里道:“卿等买卖田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今岂可食言而肥?既是买卖,可有契书吗?”
夏瑄等人听罢,心都凉了,你也好和我们说法律?
只是眼下,他们已经没有退缩的可能了,夏瑄等人只好唯唯地道:“虽结下契书,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朱棣瞪视着他们,略有几分怒气:“只是觉得吃了亏,想要毁约,是以到君前闹一闹!尔等尽为荫臣,蒙受国恩,安能如此?”
“万死……”
夏瑄等人便忙叩首。
朱棣怒不可遏地道:“仁义礼智信,古人都说人无信不立,朕命卿等侍奉皇孙,便已是对卿等寄以厚望,卿等却如此,意欲何为?国家的纲纪还要不要,个人的信义难道也荡然无存了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逼迫,这杨学士乃詹事府学士,而尔等父兄,不也位列朝班,位高权重,他如何胁迫你们?真是胡闹,放肆!”
朱棣勃然大怒一番。
夏瑄等人虽有预案,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们毕竟年轻,没有什么阅历,现在陛下一通呵斥,已是吓得魂不附体。
而夏原吉和金纯等人听了,心也凉了半截。
他们没想到朱棣这样的耍流氓。
原本拿杨溥出来,是想要尽力地保存东宫的颜面,而且尽量不招惹到张安世。
可哪里想到,陛下居然来了个假戏真做,直接在这杨溥身上做文章。
他杨溥怎么逼迫伱们的?他杨溥凭什么逼迫你们?
这是装糊涂啊!
可偏偏,这个时候,你还拿他没办法。
因为陛下开始举着信义的大旗,一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咬死了你们自己公平买卖,又有契书作保,退钱是不可能的模样。
夏原吉等人便有些绷不住了,再见夏瑄等人,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应对,心里摇摇头。
朱棣却在此时道:“夏卿家……”
夏原吉忙上前:“陛下,臣在。”
朱棣手指着夏瑄道:“这是你的儿子吗?”
夏原吉道:“正是犬子。”
朱棣道:“他口口声声,说是有人强迫他,取了他的家财,此事你做父亲的会不知道?”
夏原吉只好硬着头皮道:“略………略知一二。”
朱棣道:“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敲诈勒索,实在骇人听闻,何况勒索的竟是尔户部尚书,你乃国家大臣,既是知道,为何不奏?”
夏原吉的心又凉了半截。
你还好意思追究我的责任?发生了什么,陛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可偏偏,有些东西,是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
这事儿,站在这里的人,每一个人都心如明镜,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偏偏,就是不能说,否则你这就是掀桌子。
夏原吉迟疑地道:“臣……臣……”
朱棣怒气腾腾地道:“莫非其中还有隐情?若是如此,竟有人敢欺到夏卿的头上?这必是一桩惊天大案,连户部尚书亦要躲躲闪闪,闪烁其词,可见恶劣到了何等的地步。”
夏原吉愣住了:“啊……这……”
朱棣道:“夏卿但言无妨,放心,朕不加罪。”
夏原吉苦笑道:“事情……臣还不甚了解清楚,是臣子与人胡闹的缘故吧。”
“胡闹?”朱棣道:“此前与人胡闹也就罢了,现在竟还胡闹到了御前,怎么……你家儿子还未断奶吗?”
夏原吉吓了一惊,连忙拜下,沮丧地道:“臣万死。”
朱棣这才心满意足,心说……拿出来的钱,哪里有退回给你们的道理?
真以为靠这个,就想拿捏朕?
当下,他牵着朱瞻基的手,道:“皇孙。”
“孙儿在。”朱瞻基一脸无辜的样子。
“这样的事,你怎么看待?你若是朕,应该怎么处置?”朱棣道。
朱瞻基一脸真挚地道:“皇爷爷,夏公乃国家栋梁,他办事一向得体。今日只是他儿子犯错,皇爷爷怎么能加罪他呢?”
“至于他的儿子夏瑄,乃孙儿的属吏,他犯了错,是孙儿治下不严,管教不当的缘故。故而若是他犯了罪,那么孙儿也是难辞其咎。皇爷爷要罚便罚孙儿吧,至于夏瑄人等,到时孙儿受了罚,自会回去严加管教。”
这番话,甚是得体。
朱棣听罢,很是高兴,捋须大笑道:“吾孙有至仁,有孟尝君之风。既如此,那么就依你说的来办!”
“夏卿家,还有你们……如此冲撞御驾,罪无可赦,朕本要好好惩治,若非朕孙儿苦谏,朕绝不饶你们。今日念在皇孙的面上,又念卿等初犯,就不计较了。”
夏原吉:“……”
朱瞻基在旁道:“还不快谢恩。”
夏原吉的唇角飞快地抽了一下,却也只好道:“谢陛下恩典。”
夏瑄等人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道:“谢陛下恩典。”
夏原吉又苦着脸,努力地挤出几分笑容:“也多谢皇孙美言,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肝脑涂地,报销国家,死而后已。”
夏瑄等人也只好泱泱地继续朝朱瞻基谢恩。
朱瞻基乐。
张安世站在一旁,直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作为同伙,张安世也不禁被这无耻之尤的爷孙二人给震撼了。
毕竟他张安世只刮别人的钱。
可他这外甥,已经不要脸到刮了人家的钱,还要人家谢他。
恐怖如斯啊!
那杨荣也奇怪地瞥了一眼朱瞻基,他为今日朱瞻基的表现,颇为震惊。
这位皇孙殿下,小小年纪,就如此深藏不露,却不知是跟谁学来的。
杨荣偷偷地看一眼朱棣,又看一眼张安世。
金忠心里一紧,随即又长长松了口气,还好……我老金穷,没钱!
可见,贫穷也有贫穷的好处,至少没有这样的烦恼。
这段小插曲算是完满解决,朱棣于是拂袖,拉着朱瞻基,便徐步进入了站台。
在这站台之中,是一辆辆待发的蒸汽火车。
随后,便是铁路司的人上前奏报。
朱棣一一点头,这等典礼,其实对朱棣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都是架子,没什么实际内容。
当然,固然是架子,可这却像是祭祀一样,朱棣若是到场,意义却是重大。
这对于参与此次铁路建设的人而言,不啻是巨大的鼓励,而对于天下臣民们而言,也是一种风向。
陛下如此支持,那么……这铁路应当是靠谱的。
一个多时辰之后,朱棣来到了候车室,这里空荡荡的,群臣则都乖乖地在外头候着。
朱棣亲昵地抱着朱瞻基,却是将张安世叫到了跟前来。
当着外人的面,他自是对张安世笑容可掬,可私下里,却是拉下脸来。
他绷着脸,痛骂道:“以后休要再骗人钱财了!你们两个,好歹也是皇孙和国公,就算是要挣钱,也不至到将夏原吉这样的人都压榨干净的地步。长此以往,他没了钱财,又掌着户部,岂有不贪墨之理?这样干,与那汉灵帝时的卖官鬻爵又有什么区别?”
张安世只道:“是,是,是……”
朱棣却是盯着他道:“你现在欠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道:“发行出去的公债,已有六百万两……”
朱棣立即挑眉道:“就为了这一条铁路?”
张安世连忙更正道:“陛下,是许多条铁路,如今在建的有三条,规划的也有两条。”
“费太大了。”朱棣一脸肉痛地道:“此物好归好,不过……”
他摇了摇头,那后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去,却是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道:“明日,东宫给夏瑄人等,赏赐一些财物吧,每人赐一百两……”
朱瞻基道:“我明白皇爷爷的意思,皇爷爷是怕他们吃不上饭。”
朱棣莞尔一笑,接着道:“听闻他们现在也欠了一身的债,是吗?”
朱瞻基一本正经地道:“已经给他们很低的利息了,每月也才偿还百两银子呢,那夏瑄,贷了一万多两,每月一百两,也才还十年。”
朱棣:“……”
说实话,这话听得朱棣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却在旁道:“陛下………我看……就不必赏了。若是赏了,倒像是东宫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朱棣眼睛一瞪:“难道不是吗?”
张安世此时倒是不得不佩服起夏原吉了。
夏瑄等人敢闹,肯定是有夏原吉等人授意的,或许人家闹事,压根就不是为了银子。
估摸着也是知道讨不回银子来,这银子过了朱家人的手,还想奉还?
可这么一闹,夏原吉却是拿捏出了朱棣的性情。陛下现在心怀愧疚,只要拿捏住这个心理,别看今日夏瑄闹了事,可将来必有安排的。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依我看,他们买了咱们的地,也没有吃亏。”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私底下,就别说这样的话了。五百两银子,你真以为朕不知地价?”
张安世道:“臣在太平府,有土地一万余亩,现在……才卖了三千余亩呢……”
正说着,亦失哈匆匆而来道:“陛下,时辰到了。”
朱棣颔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摇摇头叹道:“好生用命吧,把心思放在赚钱的地方,少放在钱的地方。”
…………
该走的仪式走完后,朱棣并没有多逗留。
领着众大臣,便又浩浩荡荡地摆驾回程。
栖霞一下子,又恢复如初。
随着朱棣的大驾到了大明门,众臣自然也就散去,各回衙署办公去了。
幼军的武臣们,则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银子没退,还挨了一顿训斥。
可陛下一言而定,众人也无计可施。
这夏瑄下值的时候,与那金大洲一道自东宫出来。
二人是难兄难弟,自是一路埋怨早知如此,还是不要在御前奏报,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
金大洲家里钱多,可买的地也多。
买的地多,就意味着贷的款更多。
此时,他苦着脸,一脸郁郁地道:“再如何,你家也才一个月还百两银子,我家就惨了,一个月一百八十两,家中现银已经告罄,就靠父亲和我的俸禄,还有家中的一些收益撑着,若是中途有个什么好歹,可就完了。”
夏瑄无精打采地道:“你有我惨?我爹说家里困难,教我想办法去我婆娘家里拿点银子呢,只是我开了不了口,我爹好歹是户部尚书,咋就这么不懂事……他就不能从……”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脸沮丧。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向他们招呼:“两位军爷……”
却是路边,一个穿布衣之人笑嘻嘻地招呼。
夏瑄抬头一看,此人明显是商贾。
商贾是很好分辨的,他们只限于穿几种颜色的衣服,而且不能穿丝绸,可他们又有银子,虽不能穿丝绸,却往往会选用质地极好的布料。
夏瑄懒得理会,堂堂夏家,是断不和商贾打交道的。
可这人却兴冲冲地到了他们二人的面前,打躬作揖道:“两位军爷,莫不是在幼军之中当差吗?哈哈……小的有礼。”
夏瑄和金大洲二人面面相觑,却颇为警惕。
这商贾堆笑着道:“鄙人乃是栖霞的商贾……姓陈,名容……”
一听栖霞二字,夏瑄便骤然之间勃然大怒起来,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滚开。”
“军爷别生气嘛……”这商贾却没有立即退缩,笑容可掬地道:“小的听闻,幼军这边,有不少人……购置了诸多栖霞等站的土地,哈哈……小的消息闭塞,有些传言,可能不甚准确,若是有误,也请军爷……原谅则个。”
夏瑄眼里喷火,在他们看来,这栖霞若是再加上商贾,那么十之八九,就是张安世的走狗了。
虽然大家都骂杨溥,可傻子都知道,皇孙的幕后,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威国公。那家伙,可将大家坑苦了啊。
夏瑄面带怒色,金大洲乃是刑部尚书金纯之子,比文弱的夏瑄更有几分凛然之气,他大喝道:“什么土地,什么栖霞,我不闻这些事,不要挡路。”
这叫陈容的商贾,却好像牛皮一般,丝毫不肯退让,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却是笑嘻嘻起来。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二人必是幼军之人无疑了,而看他们的架势,在幼军之中的地位只怕不低。
否则京城这个地面,还真没有哪个武人敢在大街上这样嚣张的。
毕竟,京城的水可深得很。
看来找对人了。
于是他继续笑着道:“其实小人是来求购……一些土地的。”
金大洲冷着脸道:“求购土地,购什么土地?”
“当然是那车站附近的地……”
这一下子,夏瑄和金大洲都有点迷糊了。
二人对视一眼。
夏瑄随即道:“你想求购?”
这商贾忙道:“是,是,若是二位军爷有,我们不妨好好谈一谈。”
夏瑄道:“有倒是有一些。”
“有多少?”这商贾一下子来了精神。
夏瑄道:“不多,也就数十亩而已,我数十亩,他也有数十亩……不过……这地价钱低了,我们可不卖的,没有…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
这商贾浑身颤栗。
商贾陈容开始激动起来,面带红光,而后……整个人血液都沸腾了:“三十两一亩?”
三十两银子,对于夏瑄而言,已算是地价的高点了。
要知道,寻常的土地,也不过十两八两罢了。
陈容只觉得眩晕,可很快,他猛地冷静下来,他很清楚,有的便宜是不能占的,能在幼军之中担任武职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背后的家族都是位高权重。
你今日拿三十两银子一亩占了便宜,明日他回过味来,不弄死你才怪。
于是他深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地道:“三十两,两位军爷莫要言笑,小的索性就开个价吧,六百两一亩,这个价格……可算公道?”
夏瑄:“……”
………………
等下还有。
第362章 一锅端
六百两……
这夏瑄和金大洲二人直接懵了。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六百两是什么概念?
等于每亩地就直接涨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钱。
何况他们大多都有数十亩的地在身上。
原以为一钱不值的东西,现在竟有人突然高价求购。
这……
夏瑄和金大洲二人面面相觑之后,俱都倒吸一口凉气。
夏瑄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境,于是道:“你再说一遍。”
“小人愿六百两纹银每亩求购……”陈容道。
夏瑄死死地看着他:“你不是开玩笑吗?”
“不敢玩笑。”这叫陈容的人正色道。
夏瑄毕竟不是生意人,而且年轻,还没到尔虞我诈的年纪,禁不住道:“这地值不了这么多钱。”
一个权门家的二傻子。
这陈容心如刀割,不过细细一想,眼前这人,说不定甚至都不知道庄稼是地里长出来的呢。
说起来,陈容不动心是假的,低价收购,那真是血赚。
可他也很清楚,有些银子是不能挣的。
他是求财,不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命,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坦诚。
于是陈容很真挚地道:“它值这个价。”
夏瑄越发的迷糊,下意识的就道:“为何?”
陈蓉犹豫地道:“就在这大街上说?”
夏瑄此时已来了精神,便道:“哎呀,方才失礼,失礼了,我家就在不远,不妨到舍下细细说。”
陈容颔首。
当下三人一起到了夏家。
夏家占地并不大,宅邸也非是雕梁画栋,甚至许多地方显得古朴陈旧。
可这陈容一进去,便知道此家的主人不凡。
这里的仆从,一个个谨言慎行,说话细声细语,张挂在厅中的字画,绝非是什么名家的大作,可看这行书,却又极为不凡。
这除了主人有品位之外,只怕这些字画,也多是一些友人相赠,而且这些友人的字画,虽非市面上那些名家大作,可造诣却都不低。
这与那等富贵之家比起来,可能显得残破,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贵之气。
请这陈容落座,陈容忙笑了笑道:“二位公子……不必多礼。”
方才称军爷,现在却称公子,显然这陈容已经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更为不凡。
夏瑄道:“到底是什么缘故,你说来听听。”
“其实很简单。”陈容道:“起初这车站的土地,在栖霞那边也有预判,觉得价格应该在一二百两之间。”
“为何?”
“因为那是车站。”
夏瑄迟疑道:“伱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点。”
“此乃商货通衢之地,小人行商多年,知道这通衢之地土地的价值,不说其他,此地靠近车站,那么你想想看,无数的货物要出入,这货物要出入,也就意味着大量的商贾聚集,货物是什么,货物就是银子,何况还有大量的客流,这客流……也是财富啊。”
“我懂了,你是说……有了这车站,就形同于是市集。”夏瑄也非是全无见识,立即便开始想到了什么。
“对。”陈容接着道:“所以此前大家预计是一两百两银子,可后来却察觉不对。”
“这又是为何?”
“因为这车站的物流,比大家想象的更为庞大,有人算过账,这车站每日出入的货物,竟不在运河的水路枢纽之下。”
夏瑄还是狐疑:“那又如何呢?”
“公子可知道南通州?”
夏瑄立即点点头道:“啊……这个知道。”
“那么可知近来的天津卫?”
“这……也略知一二。”
“那天津卫本是不毛之地,却因为乃是运河的卡头,朝廷大量的物流,若是要运往北方边镇,都需途径此地,这区区卫所,如今已商铺林立了。”
陈容顿了顿,接着道:“而这车站……货物的吞吐,甚至可能比天津卫还要大上不少。再加上客流……就意味着,每日都是人头攒动,乃天下人口最密集之处。这些时日,许多的商贾,都往各处车站去,除了是看个新鲜,瞧一瞧这蒸汽机车,再就是了解附近的地势和行情。”
“小人不才,对此也多有一些关心,直到这铁路司将货运的价钱还有时间列了出来,小人就明白,此地……是聚宝盆。”
夏瑄诧异道:“这又为何?”
陈容笑了笑,他很耐心地解释:“因为价格相比于其他的运输,还有时间而言,这铁路实是运输的利器,将来这铁路势必为人各处的筋脉,而一个个站点,也必是天下的枢纽。”
“此枢纽之地,你想想看,商贾需要大批货物运输,那么为了提供便利,这车站附近会不会聚集大量的车行,会不会有大量的客栈和酒肆?会不会需要许多的货栈,这不啻是平地出了一座新城啊,而这车站,便是此城的正心。”
夏瑄和金大洲此时算是明白了。
只见陈蓉继续道:“栖霞的市集,你听闻过吧,那儿一亩地,往往需要数百两银子。为何?因为你若是购下,打开门做买卖,那地方……客流不小,只要买卖不太糟糕,一年下来,一两百两银子的纯利,却是不在话下的。”
“你们想想看,数年时间,只要妥善经营,就可收回土地的成本,这是何等的好事,正因如此,不少商贾,都看到商机,想办法购置市集的土地或者门脸,可那儿的主人,却都学聪明,怎么可能将这下蛋的母鸡给人呢?因此,市集那儿,铺面和土地租赁的情况较多。”
“而如今这车站,也是如此,若是熬个几年,到时候……哪怕在这地上随便建一点什么,做一点买卖,足以使子孙无忧,两位公子想想看,这能便宜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金大洲和夏瑄就算再蠢,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夏瑄禁不住狂喜道:“这样说来,我还挣了!”
“正是。”
“哈哈……”夏瑄大乐道:“方才本想便宜卖你,你倒和我说了实话。”
陈容微笑道:“此不义之财,小人虽乃贱商,却也不屑为之。若是想要公子出售,也得是公子心甘情愿方可!”
“好。”夏瑄大喜过望地道:“那么就多谢相告了。”
“这地……”陈容道:“若是公子不嫌,不妨售我?”
“我们二人的地可不少,你有这么多银子?”
“这个倒是无碍,银子嘛,总是能筹措出来的。”陈容笑了笑道:“小人经营的乃是矿产买卖,在芜湖县承包了几处煤矿,这煤矿最需要的便是铁路运输,将来……便想着,将自己的商行建在车站左近”
“如此,商行开张,即可在车站附近做买卖,与人交涉方便,也可随时与车站交涉,确保货物畅通无阻,你看,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原来如此。”夏瑄意外地道:“想不到你竟是做大买卖的。”
“哪里,哪里,不足挂齿,实是小人读书不成,所以只好……”
夏瑄摆摆手:“不不不,我不也读书不成,现在在幼军之中值事吗?”
“那这地……”
“我想了想……”夏瑄和金大洲对视一眼,夏瑄道:“这地,我租赁给你吧。”
陈容:“……”
夏瑄和金大洲虽然单纯和年轻,可毕竟不是傻子,这陈容已经一切相告了,自己只要稍一琢磨就知道……这玩意……现在还只是不毛之地,就已价值六百两。那将来还了得?
这就是一个聚宝盆啊,现在虽然每月还钱庄的债务有些吃紧,可若是卖了,岂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要知道,乡下的土地,拿去租种,这十几两银子一亩的土地,每年的收益,也不过是几石粮而已。
可现在细细一琢磨,自己这地的收益,却是种粮的百倍,怎么能卖?
陈容哭笑不得,他却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七百五十两一亩,如何?小人也不多要,只买十亩。”
“这可不成……这是祖宗的地,卖了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夏瑄说到此处,却觉得不对劲,这好像不是祖宗的地。
于是便嘿嘿笑着道:“不管怎么说,将来我也是要做祖宗的人,总要有地传给儿孙的。我见你倒也是义商,可是地是万万不能卖的。”
“八百两呢?”
八百两……
夏瑄和金大洲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商贾,说到底还是奸商,这人坦诚倒是坦诚,不过坦诚的也不多,估计人家的底价,是远远高于六百两的,就等着他们加价呢,若是他们不加价,他也乐得占点小便宜。
发财了……
这下真的发财了。
夏瑄细细一想,自己竟直接挣了纹银万两。
万两啊,这可能对于富可敌国之人而言,不算什么,可对夏家而言,夏瑄不客气地说,自己的祖父曾辛苦经营,一辈子攒下的资产,怕也及不上自己数月挣来的多。
可是……
金大洲道:“不成,不成,不卖了,我想好了,我家姓金,金银财宝的金,这是祖上有德,才有此姓,合该我们金家要发财。这地不卖,我自己要做买卖。”
这一番话,真将夏瑄听得热血沸腾。
陈容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说点什么好。
夏瑄道:“不管怎么说,大家也算是相识一场,话说……你那煤矿买卖……是咋做的?怎的挣这样多的钱?”
“这……不谈了,不谈了,小人告辞。”
说着,陈蓉便站了起来。
“别走啊,难得有缘。”金大洲在另一边,已将陈容又按着坐回了位上。
他言辞恳切的道:“没别的意思,咱哥两只是想问一问,这煤炭……地里刨出来的东西,也挣钱吗?”
陈容:“……”
夏瑄道:“金兄,你怎可这样对待陈先生?陈先生,我这兄弟下手没轻重,他爹是刑部尚书,历来骄横惯了。你别害怕,有什么话,我们好好来说。”
“实不相瞒,家父姓夏,讳原吉,乃户部尚书,不知你可有耳闻?”
陈容脸色骤然一变,他此时已不是哭笑不得了,心头着实吓一跳。
夏瑄却是拉了椅子,坐在他一旁,接着道:“其实主要是想向陈先生讨教一下,没别的意思,这买卖……买卖,不就是买和卖吗?可我瞧你买卖做的这样大,单单门脸,就敢数万两银子,眉头都不皱一下去购置土地……这银子……”
“我说,我说……”陈容眼睛瞥向金大洲,见金大洲瞪着眼睛,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一想到刑部尚书,几乎要吓晕过去。
于是陈容道:“其实当初……小人也没多少资本,可煤炭乃是炼钢之用,小人见时下炼钢火热,现如今,连蒸汽火车,不也要用上煤炭了吗?所以那时候,小人瞅准了时机,便决心孤注一掷。”
“你等等,金兄,去取笔墨。”
“噢。”
陈容此时就像是衙里被拷问的囚犯,苦笑着道:“可是当时手中的银子,是无法承包下矿山的。所以……首先找了一个人合伙,其次呢……便是借贷。当然拿下了矿山,也没这样的容易,如何招募壮力,如何管理,如何与炼钢的作坊洽谈,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实在不足为道。”
夏瑄却是兴致勃勃地道:“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慢慢的说。”
陈容:“……”
二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容,说实话,他们平日里,出于家族的言传身教,是不屑于和商贾交流的。
可今日,这突如其来的一大笔财富,再加上这陈容给他们带来的,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这让他们顿时来了浓烈的兴趣。
陈容则是一脸无语,一脸的无可奈何。
说到了天黑。
夏瑄和金大洲依旧意犹未尽,甚至越听越有滋味。
这夏瑄道:“陈先生……也是有本事的人啊!找机会带带我们……你做我们的师傅吧。”
陈蓉忙道:“不敢,不敢。”
夏瑄却又道:“你家的住处在哪里?改日我们去拜访。”
“这……”陈容整个人都傻了,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金大洲道:“可要真实的住址,若是不实言相告,真要查,也是能查到的。”
最后陈容只能乖乖地告知,才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恕在下告辞,告辞。”
陈容说罢,一溜烟的……告辞而去。
夏瑄和金大洲二人还处于一种晕乎乎的感觉之中,老半天,夏瑄才道:“我想好了,那些地,咱们自己做一些买卖,这个陈容,一定要好好地请教,到时请他好好指点一二,咱们一定不吃亏。”
金大洲显然有着余虑,轻轻皱眉道:“若是让人晓得,岂不是……”
夏瑄道:“张安世不也做买卖吗?他做得,我们为何做不得?退一万步,陛下他不也……”
“嘘……”
天色不早了,夏瑄才想起什么,连忙唤来仆从:“父亲回来了没有?”
“没有,已让人回来交代过了,说是下值之后,要去张家赴宴。”
“哪一个张家?”
“威国公府。”
“为何请我爹去?我爹和他没这样熟悉吧。”
“听说……还请了金部堂,还有刘少卿,以及王侍郎……还有……”
二人一听,面面相觑,这些人……无不和幼军的同僚有关系。
金大洲笑呵呵地道:“你说……不会是白日因为咱们的事,那威国公……请咱们父亲去,将地赎买回去吧?”
夏瑄听罢,脸一绷,人都麻了,身子打了个颤,突然大吼:“必是如此……这要是真签了契书,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金大洲也色变,他方才只是一句玩笑,现在才骤然冷汗淋漓。
“走,走……”夏瑄已经站了起来,大呼道:“不能让威国公得逞,我父愚钝,必要中他的计。”
说着,风风火火的,二人飞身进入夜幕。
…………
各部也下值了。
不过夏原吉等人,却拿着名帖,坐上了车轿,来到了张家。
这是张家在内城的宅邸,占地不大,现在张安世一家已经搬迁到了栖霞,于是这一处地方,就成了别院了。
被邀请来的人还不少,夏原吉、金纯等人都在列。
夏原吉几乎已经料定,张安世这是骗了他家的银子,转过头,又想卖好来了。
细细思量,此等事,你还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如今打落了门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既是赔罪,索性……就给张安世一点面子。
张安世显然对他们的到来十分重视。
甚至是张夫人徐静怡,竟也在这大堂之中,亲自斟茶。
毕竟来的都是长辈,徐静怡一一斟茶,夏原吉诸人,有点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朝徐静怡微笑点头。
徐静怡道:“家夫说平日里他总是淘气,冲撞了诸公,家夫年轻……诸公一定要海涵。”
夏原吉捏着胡须,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保持良好的风度,微笑着道:“威国公人中龙凤,非常人也,此国家栋梁,何来淘气之有?是他自谦了。”
还能咋说?只能这样说了。
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张安世也显得很客气,他虽显出几分沮丧,却又显得对他们很热络。
夏原吉和金纯对视一眼。
而后,他们对张安世颇有几分警惕,毕竟对方太热情了,热情到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味。
接着,便见张安世笑着道:“夏公……”
夏原吉立即正襟危坐:“威国公有何赐教?”
“今日我思来想去,实在是不应该,来,我以茶代酒,给诸公赔个不是。”
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当下,张安世将茶水饮尽,接着道:“购地的事,实不相瞒,乃我张安世所为。这些时日,我无时无刻不处在良心的谴责之中,哎……诸公都是国家栋梁,怎好卖地给诸公?哎……实不相瞒,卖地的事……实是我的主意……”
堂中一下子寂静无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安世。
这又是什么情况?
张安世这般主动承认错误,倒是把大家给整不会了。
说来也怪。
明明是张安世惭愧认错,可这家伙直接当堂挑明,反而让众人显得十分尴尬。
因为一时之间,无法应对。
你说是咬牙切齿,可你看人家都认错了,而且毕竟是朝廷大臣,你又不能拿刀去劈他,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自然让人进退失据。
夏原吉反应快:“原来竟是威国公所为,威国公……卖地的事……尚且不说,可是皇孙年少,伱这样做是要陷他于不义的。”
此言一出,格局就出来了,你坑了我们不要紧,却怎么能害皇孙呢?
张安世一脸惭愧地道:“哎,万死之罪,万死之罪,事到如今,我才幡然悔悟,夏公……金公,我对不起你们啊。我想好了,要不这地,退了吧,当初什么价买的,就原价退回去,诸公……咱们……”
夏原吉和金纯人等又是面面相觑。
这一下子,所有人已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还有这样的好事?
只是此时,夏原吉等人没有露出喜色,只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金纯道:“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怎么可以这样怂恿皇孙呢?哎……”
夏原吉趁机道:“你若是能知错便改,倒也是善莫大焉。这不是银子的事,皇孙维系着天下,现在你要亡羊补牢,却也为时不晚。”
“是,是,是。”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诸公,退地的事。”
“退,当然要退。”夏原吉义正言辞地道:“不能再让皇孙的名声受损了。”
张安世道:“这样的话,只怕就要另外修一份契书了,就是不知这契书,你们能不能做主?”
夏原吉道:“我等乃家主,有何做不了主?”
张安世笑道:“好极了,哎……不过今日匆忙,等过一些时日,咱们再约定日子……”
“择日不如撞日。”有人急了,站起来道:“大家平日里公务繁忙,不如索性今日签了契书,也好有一个了断。”
“是极,是极。”
众人纷纷点头。
张安世一脸遗憾之色:“这样啊,会不会太……”
夏原吉捋须微笑:“威国公……还是从善如流吧,难得今日大家相聚,不妨……就此了却此事。”
后头一句话夏原吉没说,毕竟免得夜长梦多嘛。
张安世颔首道:“既如此,那么……也只好……来人,取笔墨来。今日签定契书,明日清早,我便让人将银子送到诸位的府上,诸公……此前多有得罪,还请恕罪。”
这张安世的反应,让夏原吉和金纯人等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以他们对这张安世的理解,这可是涉及到了上百万纹银的事,他真肯退钱?
可眼下,似乎还是将银子落袋为安为妙。
当下,也不迟疑,于是众人倒也没有啰嗦,当场修书立契。
张安世在旁看着,笑吟吟地夸赞:“啊呀,夏公这行书,真的没得说,很有王羲之的风采。”
夏原吉一脸无语,不过他没忍住:“我这行书,用的乃是欧阳体。”
张安世讪讪道:“差不多,一个意思。”
夏原吉较真了,其他的事可以含糊过去,可行书之道,怎么能指鹿为马呢?
于是他道:“王羲之的行书用笔细腻,结构多变。而欧阳询每秉笔必在圆正,此二者天差地别,怎可混为一谈。”
张安世没说话了。
一个个立下契书之后,张安世长长松了口气。
夏原吉人等自也心里一块大石落下。
只是夏原吉心里还不禁嘀咕,这张安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怎的好端端的肯退钱了?
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
众人便又落座,张安世笑着道:“来……天色不早,该开宴了,我备下了薄酒……”
说到此处,外头却突然传出吵闹声。
张三匆匆而来,焦急地道:“公子,外头来了两个人,一个自称夏什么夏瑄,还有一个,叫什么金大洲,无论如何也要进来,说是要寻父。”
张安世道:“什么夏瑄和金大洲,这两个是什么鸟?我又不是他爹,他们怎么寻到我头上来了?我张安世已经有两个儿子,不缺儿子,叫他们滚。”
夏原吉豁然而起:“且慢。”
张安世看着他:“夏公……”
夏原吉道:“夏瑄是我儿子。”
“啊……”
金纯也站起来:“怎么,难道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大洲为人谨慎,今日怎的这样唐突?”
他于是看向张三道:“快请他们进来相会。”
不多时,那夏瑄和金大洲二人便心急火燎地赶了进来。
他们一见自己的父亲,便着急地大呼道:“爹……”
夏原吉眉头一皱,忙上前:“怎么,出了什么事?”
“爹……咱家的地还在吗?”
一听说是地的事,夏原吉倒是长长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在老家的母亲传来什么噩耗呢!
当下便怒道:“你急什么,天没塌下来。”
夏瑄却急匆匆地道:“爹,你说呀,咱们的地呢?”
夏原吉捋须,眼角的余光瞥一眼张安世,却发现张安世已经不见了。
嗯?这小子乃是主人,方才这么大一个人还好端端在此呢,怎么转眼之间,他就如鬼魅一般不见了踪影?
夏原吉按下心头的疑惑,看着夏瑄道:“此地……当初强卖,不过我与威国公乃是旧相识,今日与他议定,这地……原价卖他……”
夏瑄听罢,脸色一下子的苍白如纸:“卖……卖回去了?爹……没有签字立约吧?”
夏原吉见他如此孟浪,不禁有些生气,微怒道:“当然立字为据,才可……”
“啊呀……”夏瑄和一旁的金大洲二人一起发出了惨呼。
夏原吉和金纯人等俱都给惊住了。
“怎么……出了什么事?”
“完了,完了。”夏瑄哀声道:“爹,咱们家要亏死了,那地……那地……已涨到了八百两,不……可能八百两还不止,爹……你这是将一万多两纹银拱手让人啊。”
此言一出,满堂惊住。
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金纯和夏原吉二人,却突然意识到不妙。
若是如此,那么就说得通了,难怪张安世今日如此的好心,原来竟是……竟是……
可夏原吉又有几分不信:“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夏瑄想着那么多的银子要不翼而飞,心头就阵阵的痛。
他一脸痛不欲生地道:“人家来购地的人,都找上门来了,八百两银子,儿子都不曾卖呢!爹……你五百两又卖回去了?这一下子……真是血本无归了啊。爹啊,咱们买地的钱,是告贷来的,借了十年的贷,这利息也不小啊。这不就等于是……咱们的地在手里转了一道手,尽让威国公吃了我们的利息?”
夏原吉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人都麻了。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虽然年轻,可没准的事,绝不会如此失态。
一念至此,他顿时千头万绪,无数的心思涌上心头,算来算去,都是亏。
他是户部尚书,对于钱粮的事非常敏感,自己就这么点家财,而这家财还是祖上传下来的,万两纹银,怎么不动心?
而且这万两纹银的利益,可是夏家实打实的靠借贷来的资金成本挣来的啊。
夏原吉连说话的声音也似是一下子无力起来:“这……这……怎么会涨这么多……”
“爹,你糊涂啊,这才是刚开始呢,现在不毛之地,就是这个价,将来若是热闹了,天知道是什么价钱……”
“张安世……张安世……”夏原吉不急眼是不可能的。
他虽不贪墨,一是怕死,二是想要给自己千秋之后留一个好名声。
可不代表,自己就舍得这么多白的银子……就这样没了。
祖宗若知……
“张安世……张安世呢……”夏原吉口里嚅嗫,而后喃喃道:“张安世在何处?”
这一下子,大家也都反应过来了。
许多急眼的人,疯了似的开始寻找。
一会儿功夫,便有人来道:“威国公方才得了急报,说是模范营那儿有事,所以方才方有打招呼,星夜赶去了模范营……”
“何时回,他何时回来?”夏原吉虽然已经预料到这显然是张安世有备而来,可还是不甘询问。
“公爷说了……家事他不太放在心上,他心思都要放在军事上。”
夏原吉又道:“那请……请你家夫人来见……”
“夫人……方才已被公爷送回了娘家,魏国公对夫人和两位小公子甚是挂念,所以……”
夏原吉脸色惨然。
这已不是损失银子的事了,这是侮辱到了智商。
好歹也是进士出身,人中龙凤,官拜尚书之人。
怎么就会上这样的当?
就在夏原吉还想张口说一点什么的时候。
一旁的金纯……突然觉得脑袋有些眩晕,竟是身子晃了晃,一下子倒地。
金大洲大呼:“爹,爹……”
一下子扑上去,发出哀嚎。
他拼命摇晃金纯的身子,像筛糠一样。
金纯在这金纯嚎哭之际,手指轻轻抠了抠金大洲,而后眼睛微微一张,给他使了个眼色。
金大洲见状,猛地醒悟,继续干嚎:“我爹好端端的,竟要被威国公气死啦……”
说罢,大哭起来。
于是众人忙叫大夫。
大夫来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可金纯就是不醒。
夏原吉在另一边,则与众人商量。
那叫张三的人,一直像牛皮一样盯着他们。
夏原吉瞥了这张三一眼,道:“这不是银子的事,这般侮我,这口气断咽不下去,契书……契书……”
他取了契书的手稿,几乎是当着张三的面,对众人道:“你看这契书,尚没有保人签字,还有这一句,原价退回……这四字,我看很值得商榷,什么叫原价退回,何时的原价?当初我们是与皇孙签的契约,就算是原价退回,那也该是皇孙与我等立字据,这才好退回。可我们何时与张安世立过购买的契书了?既没有和张安世涉及到买卖的关系,又哪里来的退回?”
夏原吉的一番话说罢,便立即有人附和道:“不错,这契书混淆不清,还有这一句……”
众人七嘴八舌。
张三在旁听得目瞪口呆。
夏原吉又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因为如此,金公都成了这个样子,不能不讨一个公道。这地,是断然不退的。于情于理,这说不过去。”
众人都急眼了,纷纷点头道:“夏公若肯站出来,我等与那张安世一决雌雄。”
“不忙……”夏原吉压压手道:“今日起,就住这张家,我看他躲到何时。”
毕竟在官场沉浮了许多年头的人,夏原吉慢慢冷静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计划。
……
“咋样了?”
张三连夜跑到了模范营的营房。
张安世见他来,劈头盖脸的便询问。
“金公昏迷不醒了。”
“这是装的!”张安世说得笃定,气定神闲地接着道:“这样的手段,我见多了。”
张三又道:“夏公他们还说,契书不规范……”
张安世冷笑道:“现在来说这个,还要不要脸?我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三讪讪道:“是,是,确实厚颜无耻。还有……还有……夏公他们说……说跑的了和尚……”
在这里的,还有朱勇几个,一听张三这护,却是先急了。
他们一开始并不知张安世为何突然连夜入营,现在才勉强知道,原来大哥得罪了人,当下朱勇怒道:“谁敢欺我大哥,难道不晓得我三凶之名!大哥,你别急……我们这便去……”
张安世摆摆手道:“你不懂就别瞎吆喝,大哥运筹帷幄,这一切都在大哥的掌握之中。”
朱勇道:“大哥,你别勉强,你何时在模范营里和咱们几兄弟过过夜啊。若不是遇到了难事,怎会如此?”
张安世道:“这些都是我已预料到的,你不懂,我早已安排妥当了,夏公他们以为,我是要占他们的便宜,就为了挣他们手头上这点银子,才闹出今夜的事来,殊不知,真正的后手才精彩呢!”
“好了,放心,大家没事。你们别添乱便是,到时让你们开开眼,看看大哥的真正手段。”
朱勇摸摸脑袋,一时分不清大哥是故意坚强,还是另又有什么鬼主意。
不过想了一会儿,他放弃了,决心还是没脑子为好,琢磨事太累。
于是,又不禁心疼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大哥每日都在瞎琢磨事害人,真是辛苦啊。
…………
夜深。
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大内寝殿。
这脚步徐徐至寝殿门前。
而后,这殿门轻轻底开了一条缝隙。
帷幔之后,传出朱棣警惕的声音:“何人?”
黑暗中,有人拜倒在地,尖细的声音道:“奴婢万死……”
朱棣听到这声音,知道是亦失哈,才放下了警惕,不过却还是有几分恼怒:“何事?”
亦失哈轻轻地道:“外头传来了条子,说是……说是……张家闹起来了。”
朱棣已趿鞋而起,卫宿的宦官忙给他披了一件衣衫。
朱棣压低着声音道:“人家夫妻闹起来,关你鸟事。”
亦失哈忙道:“不,不是夫妻不和。是夏公、刑部尚书金部堂、刘公……这满朝公卿……竟有不少人……好像是受了威国公的骗,说是威国公将他们坑苦了,现在正在闹呢。奴婢觉得动静太大,而且听闻,金公和周公二人,已气得昏死了过去。夏公等人……又留在了张家不肯走……”
朱棣听罢,脸色骤变。
他无法理解,到底有什么纠纷,以至于连夏原吉这样的人,竟会如此失态。
还有金纯……金纯乃刑部尚书,也是颇有威严之人,他怎么转过头……竟在张家府上,还能昏死过去?
听这架势,牵涉到的人可不少啊!
于是朱棣狐疑地道:“张卿这是干嘛了?”
“好像还是土地的纠纷。”
朱棣挑眉道:“昨日不是已经和他们说清楚了吗?怎的还来闹?这地是他们自己买的,他们自己自愿的事,还待如何?”
“好像事情并非如此,听闻是……地价暴涨了。”
“暴涨……”朱棣本是勃然大怒之色,转而,那扁着的嘴,竟开始微微上扬,眼里竟也发出了亮光。
…………
还有。
第364章 揭开谜底
朱棣疾步走出寝殿,低声道:“出来说。”
他的声音已不见嘶哑和疲惫。
亦失哈匆匆尾随出殿。
朱棣劈头盖脸道:“你从头说。”
亦失哈不敢怠慢,忙将自己所能打听到的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朱棣眼眸微微眯起,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良久之后,朱棣道:“这样说来……这样说来……这地价,是如何涨的。”
亦失哈道:“东厂这边,也查过,那车站……得天独厚,将来必为商业繁华之地……”
朱棣顿时醒悟:“哎……朕怎么没有想到啊,对啦,朕想起来了,张卿……张卿曾言,他在各处车站囤积了不少土地,是吗?”
亦失哈道:“奴婢也记得,有数万亩呢。”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是吗?”
朱棣背着手,继续踱步,他时而沉吟,时而抬头,道:“所以……那夏原吉等丧尽天良的家伙们,非要闹?好啊,签了契书都不认账,真是无耻之尤。”
亦失哈苦着脸,本想应和一句,不过他终究还有几分底线,没说的出口。
话也不能这样说啊,当初强迫着人家高价买地,现在地价涨了,趁着人家没有反应过来,签下契书,却又想将人家踢出局去。
这不等于是白套了人家的金银去给你建设铁路了吗?
朱棣随即道:“这样说来……这样说来……让朕想想,让朕想想看……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就当朕不知道,你明白吗?这几日,朕身体有些不适,要在大内将养一些日子,给朕隔绝内外吧。”
“啊……陛下,外头的事,不管了。”亦失哈道。
朱棣道:“这等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张安世躲去了模范营?”
“是。”
“看来他早有防备,肯定有他的办法,那朕就坐山观虎斗了。”朱棣道:“朕若是牵涉进去,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亦失哈道:“陛下圣明。”
次日,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此事本就是张安世理亏,再加上又涉及到了两个尚书,还有许多朝廷重臣,那刑部尚书金纯直接告病,自是惹来了无数人的非议。
街头巷尾,如今都在疯狂的议论。
原本许多人对张安世就极为不满,恨不得对张安世喊打喊杀,现在挑到了错处,自然是添油加醋,大加挞伐。
张安世则躲在营中,与朱勇三兄弟同吃同睡。
这些日子,张安世忙碌,平日里大家见面不多,如今久违重逢,不免更亲昵了一些。
“大哥……成日待在营中,嫂嫂不会生气吧。”张軏心细一些,见张安世无所事事的模样,不禁道。
张安世道:“她回娘家去了,我需再呆十天半个月才好。”
“大哥,我听说,外头许多人都在找伱。”
“让他们找便是,不碍事,这模范营比紫禁城还安全。”
“可一直躲着也不是事。”
“你放心,很快事情也就解决了。”张安世笑了笑。
就在此时,一个锦衣卫模样的人来见。
张安世抖擞精神,而后道:“叫他来。”
随即,一个鱼服之人匆匆进来,却是陈道文,陈道文如今还任千户,朝张安世行了个礼,道:“见过都督。”
张安世落座,和颜悦色道:“怎么样,外头情形如何?”
“鸡飞狗跳,到处都在……”
张安世道:“无妨,你说便是了。”
陈道文道:“都督……到处都在痛骂都督。“
张安世道:“他们是怎么骂的?”
“卑下不敢说。”陈道文怯怯道。
张安世不由道:“也罢,那我也不听,还有什么情况?”
“还有便是……”陈道文道:“夏公他们,现在下了值,便往内城的张家去……”
张安世道:“真小气……”
“还有不少人跟着去凑热闹,在张家外头驻足旁观呢。”
“知道了,知道了。”张安世道:“继续打探便是了,还有,一定要切记,不要胡乱拿人。”
陈道文苦笑道:“有些兄弟,实在忍不住,有时听了街头巷尾的议论……”
张安世微笑着摇头道:“那也得忍着,能拿人算什么本事,忍人所不能忍的人才能成大器,教他们多学学我,我忍辱负重,不也这样心平气和过来了吗。”
陈道文只好道:“是,卑下……一定交代下去。”
张安世颔首:“去吧,对了,将那朱金叫来。”
“是。”
到了傍晚,朱金气喘吁吁的来了。
张安世一见到,笑吟吟的道:“如何?”
朱金道:“已经安排妥当了。”
张安世微微一笑:“好的很,辛苦了。”
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道:“接下来,就很有意思了。”
朱金苦笑道:“都督……其实……”
张安世打断他:“好了,休要啰嗦,去忙你的去吧。”
一连十数日。
夏原吉依旧还是下值便来张家。
他就不信了,张安世能躲一辈子。
这口气他咽不下。
这辈子都没有人敢如此侮辱自己的智商。
当然最重要的是,眼下朝野内外,对于夏原吉都抱有极大的同情。
即便是陛下,此时也不好说什么。
他这个户部尚书,此时若是不站出来,其他跟着他一道受害的人,只怕要说他软弱。
何况,这可是真正的真金白银啊,是夏家的家业。
众人到了张家,张家的人居然也配合,不敢拦着,乖乖开门,夏原吉人等对张家可谓是轻车熟路,随即进去,甚至张家很贴心的给夏原吉人等预备了客房。
到了房中,夏原吉叹了口气,而已下值的夏瑄也到了房里,给夏原吉斟了一盏茶。
听到夏原吉叹息,夏瑄道:“父亲……”
夏原吉摆摆手:“真是斯文扫地啊。”
夏瑄道:“父亲,要不算了。”
夏原吉摇摇头:“不能算,气氛到了这个地步,就算老夫算了,只怕这京城内外,也要将老夫重新推回到风口浪尖上,你说……这张安世挣了这么多不义之财,怎么就连这点油水,他也要刮走?此人真是贪得无厌啊。”
夏瑄道:“我听人说,张安世欠了不少银子……”
夏原吉摇摇头:“这才是让老夫最担心的。”
夏瑄道:“父亲的意思是……”
夏原吉道:“张安世此人,乃天纵奇才,老夫不客气的说,论起作文章和为官之道,老夫胜他十倍,可论诸多奇思妙想,老夫不及他万一,这样的人……若是能念及苍生,惠及社稷都算是小了,将来振兴天下,当真能治出圣人所言的尧舜之世的,必为此子。”
夏原吉又道:“可这样的人,若是不以匡扶天下为念,只念一家之私,心心念念的,便是强取豪夺,他越是聪明伶俐,越是有天纵之才,反而可能祸害国家,你想想看,连老夫这等人的钱财,他都敢如此,若是其他人呢?”
夏瑄道:“父亲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
夏原吉摆手:“你不懂,老夫乃国家大臣。哎……想当初,那姚师傅……为他张安世铺平新政的道路舍下了性命,哪里料想到,如今……竟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夏瑄道:“姚师傅的死是因为……”
夏原吉谨慎的看了夏瑄一眼:“这些话,可不能随意对外说,自然……这也只是老夫猜测的,未必当真,姚师傅故去,若换做别人,这般含冤死去,老夫倒以为未必没有可能。可那姚广孝是何等人,如此精通权谋,能整死他的人,还没有人出生呢。也罢,不说这些闲话,无论如何,这一次,老夫和那张安世……算是拼了,我且看看,他永远一辈子龟缩不出。”
说着,便又道:“到了月底,便是廷议,他这威国公,右都督府都督,锦衣卫指挥使,有本事不要上朝,且看他能躲几时,总要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夏瑄道:“都怪儿子,儿子……实在万死,若不是因为我惹出事端……”
夏原吉摆摆手,笑了笑道:“这不怪你,怪老夫,老夫眼瞎。”
当夜便在此住下不提。
到了月末。
这京城内外,依旧还是议论纷纷。
人们都在议论,眼下这个局面,廷议那张安世是否也闭门不出。
因为张安世的龟缩,已有不少人对此更为关注了,这京城之中,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愿意看张安世的笑话。
寅时二刻。
此时天色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模范营里,张安世却已带着一队卫队出来。
张安世口里呵着白气,虽是穿的厚实,还是觉得有些抵不住夜里的寒意。
一队卫士护着他,随即打马往京城去。
到了接近卯时时,方才入京城,随即,便直奔午门。
午门外头,入朝的百官已大多久侯,等到宫门一开,于是衮衮诸公们鱼贯而入。
夏原吉来时,左右张望,不曾见到张安世的身影,不觉失望。
而其他的诸公,显然也心里不禁大失所望,那张安世……真的脸都不要了,为了挣这些银子,他至于吗?
直到百官纷纷进入了午门,张安世才骑马姗姗来迟,他落马,随即便有宦官迎来:“张都督……要迟了,要迟了,时辰就要到了。”
张安世笑着道:“我掐着时间到的,不怕,肯定赶得及,你帮我进城门洞里看看,那入朝的是否走远了。”
宦官苦笑一声,进宫门打了个转:“已去百步之外了。”
张安世点头,这才进去,不忘道:“不错,人挺机灵,下一次……我找机会和我姐夫说说,教东宫将你讨去东宫里去。”
这宦官听罢,受宠若惊,忙是拜下:“奴婢半残之身,为人所贱,今日能蒙都督垂爱……”
张安世摆摆手:“好了,好了,再会。”
张安世出现在崇文殿的时候,立即引起了殿中的轰动。
不曾想到,张安世今日还真来了。
偏偏此时在殿中,需注意臣仪,谁也不好张口说什么,只是一双双眼睛,一个个奔着张安世去。
张安世站定。
随即,朱棣升座。
朱棣昨日就在等张安世派人来告假,左等右等,没等着,心里本是想骂,这个家伙胆子大的很,廷议若是不来,连假也不告,还真是放肆。
现在见到张安世红光满面,真真切切的站在自己面前,朱棣心里摇摇头,却也很快便不将此放在心上。
百官行礼。
朱棣只淡淡道:“今日所议……”
“陛下……”夏原吉站了出来。
朱棣目光落在夏原吉身上,敢在这个时候打算朕的话,看来夏原吉这一次,真的是气的不轻。
朱棣微笑:“要奏何事?”
夏原吉道:“臣有万死之罪,所奏的乃是臣的家事,今日庙堂之上,却以家事为念,实是无地自容。只是……此事若不言,臣心里如鲠在喉,是以还是决心不吐不快。”
朱棣摇摇头,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
显然不少人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一个个脸上带着揶揄的模样。
朱棣道:“说罢,说罢。”
夏原吉道:“臣要奏威国公……”
张安世这时站了出来:“夏部堂可是要奏关于那地的事吗?”
夏原吉道:“威国公作何解释?”
张安世道:“我不解释。”
夏原吉:“……”
张安世道:“夏部堂还请息怒,这件事……是我的错。”
夏原吉:“……”
原本以为会迎来一场唇枪舌剑,谁晓得,张安世的姿态竟是放的如此之低。
不过一个人不可能上两次当,所以夏原吉更是心中戒备:“那么威国公要待如何?”
张安世道:“此前的契书,全部作废,这些土地,该是夏部堂的,也还是夏部堂的,不只如此……夏部堂因此导致的其他精神损失,我张安世也愿补偿,这样吧,各家的所有在钱庄借贷的利息,算我张安世的如何?”
夏原吉:“……”
这崇文殿里,所有人错愕的看着张安世。
这还是张安世吗?他们可从未见过张安世这般认怂的模样。
夏原吉嚅嗫着嘴,竟是说不出话来,他有点懵,无法理解,张安世为何如此退让。
其实这件事,属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从道德上而言,张安世确实不厚道,可若是从律法来看,毕竟当初自己白纸黑字,立下的契书,即便自己可以挑出一些毛病来,那也是一场无头公案而已。
可张安世居然直接退让了,甚至连借贷的利息,他也愿意承担。
这么多人的利息,可也是一笔银子啊。
张安世道:“怎么,夏部堂还觉得不满意?”
“这……这……”夏原吉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张安世道:“夏公既无话可说,那么金部堂……金部堂以为呢?”
金部堂‘昏厥’了几日之后,早就乖乖战术性病情好转,老老实实当值了,他也原本以为这是一场恶仗,哪里晓得,还未开始进攻,对方便已卑躬屈膝。
他咳嗽一声:“若是如此解决,再好不过。”
朱棣:“……”
朱棣脸上反而露出了不喜之色,你张安世坑人银子便坑人银子便罢,毕竟张安世是以商行的名义来卖地和订立契书的,这岂不是惹来了天大的麻烦,转过头,这银子还不挣着吗?
那商行里头,朕可是占了大头。
只是此时,又不便发作。
张安世道:“那么……倒是要恭喜夏部堂和金部堂还有诸公了,据我所知,现在你们的地,已涨到了一千三百两银子,这地退回给了你们,如此一来,当初五百两银子一亩的地,转头便净赚了八百两,恭喜,恭喜……”
夏原吉听罢,顿时脑袋充血,下意识的道:“涨的这样的多?”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些话不该出自自己的嘴里。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可不是如此吗?说来也奇怪,原本这地价,其实也是不温不火,虽有人问津,可……手头这么多的地,想要全部售出去,却也不易。可你猜怎么着?”
所有人看向张安世,一个个屏住呼吸。
见张安世在此停顿,大家个个支着耳朵,却不见下文,不免有些心急。
朱棣此时也忍不了了:“有话就说。”
张安世才笑吟吟的道:“可自打夏部堂人等闹出事来,天下震动,群情汹汹之后,还真奇怪………这朝野内外,居然有不少人都来询问太平府各处车站的土地了,大家争着抢着要来买,臣实在抵挡不住如此的热情,一再抬高售价,可买者如云,还有人,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出手便出手,所以……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夏部堂和金部堂诸公,若不是你们……我这一万七千多亩地……真不知该如何售出才好,现在好了,不但短短数日便统统售罄,而且还价格连日上涨,陛下……臣……臣不知还如何感激夏公和金公才好。”
朱棣听罢,一双狭长的眼眸,骤然之间变成了豹眼。
而在此刻,许多人终于开始回过味来了。
………………
第二章送到,还是有一点虚弱,所以休息了一下才写出来,更的迟了,抱歉。
第365章 真相中的真相
张安世忍俊不禁。
乐开了。
人生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如此了吧。
而朝中之人,后知后觉,似乎慢慢地开始回过了味来。
不少人脸色微变。
朱棣反而有些疑惑。
他凝视着张安世:“张卿……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是啊,臣其实起初的时候,也觉得疑惑,怎么好端端的,就这么来购置土地了呢?陛下是知道的,自打太平府新政之后,分了土地,这地价已是一钱不值了,可地价这样的上涨,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所以臣便命緹骑细查。”
“好家伙,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原委。”
“其中臣专门了解到,一人姓王,王某这个人,也算是地方的大族出身,他乃举人,寓居京城,本是为了科举读书。自打夏公、金公闹出事端以来,这王某也为之大怒,跟着破口大骂。”
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不少已经醒悟过来的大臣,大抵一副死了娘的样子。
张安世则兴高采烈地接着道:“此人所骂者,自然是当初臣强卖地给了夏公人等,可骂着骂着,才发现原来问题不在卖地给了夏公和金公,而在于夏公和金公因为地价上涨,臣与他签了原价收回土地的契书。”
其实这可以理解,你要骂张安世,首先就得承认,当初卖地没有坑夏原吉等人。
既然没有坑,那么一亩地五百两纹银,居然还涨价了,这原本匪夷所思的事,你若是不相信,那再骂张安世也就不合理了。
也就是说,你得先承认土地的价值,并且认定了这个东西它就值这个价,张安世就是在坑人,伱才能义愤填膺。
可以说……这一下子,真的正中死穴。
此时,张安世继续道:“后来这王某心里就嘀咕,什么地,居然如此价值不菲,以至于连夏公和金公等衮衮诸公,竟为之与臣反目?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身边许多的举人还有亲友也都议论纷纷,这王某既然要骂,自然也要有的放矢,不免了解了一些车站的情况,又大抵知道这土地为何上涨。”
“骂着骂着,王某骂的越多,了解也就越深,方知这车站的土地有巨大的商业用途,价格虽然不菲,可土地一旦购下,便可传之子孙,就如……就如……就如这乡下购置土地,给佃农租种一样。如今,新政之后,直隶已开始分地,其他各州府,不少士绅也都朝不保夕,这王某的土地虽不在直隶,却也不禁为之忧心忡忡……”
“于是乎,他便不免想要了解一下这土地的动向,这一去查看之后,方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竟还不少。这地价,竟在短短数日,又涨了一些,此等一本万利的买卖,王某当然是拒绝的,他是一个有风骨之人,对此不屑于顾,痛斥那些争相购置的人无耻,可回去几日之后,心中又难平,这些日子关注了夏公人等不少时候,越是关注,心里便越惦记着那地,后来得知竟又涨了,价格竟至千两。”
张安世绘声绘色,说得张安世血脉贲张,朱棣催促道:“还有呢,还有呢?”
于是张安世便连忙接着道:“眼看着人家挣银子,自己分明有机会购买,却没有下定决心,这可比自己亏钱还难受。于是王某成日辗转难眠,好几日没有睡好觉,后来也终于下定了决心,竟也去购地。”
“他家乃是地方大族,又有不少至亲为官,似他这样有信用的人,钱庄是最喜欢的,当下他贷下了数千两银子,去购置了七八亩土地。只是这个时候,他不禁捶胸跌足,只恨自己为时已晚,若是早一些购置,只怕同样的价钱,却能买上十几亩土地。”
朱棣听罢,禁不住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如今将这地买了去的,竟都是王某人等?”
“八九不离十吧。”张安世很认真地道:“而且臣查知,购置土地的,多为读书人,甚至还有不少官眷,以及一些地方大族子弟。”
这倒真是出乎朱棣的意料,他一脸诧异地道:“这又是何故?”
张安世便道:“地的价格太高了,随便一亩,一般的小民可能积攒一辈子银子也买不上。而商贾倒是有银子,可绝大多数的商贾,至少臣在右都督府这边所了解到,这几年因为修建铁路,市场需求太大,因而不少商贾几乎将所有的身家都投入了生产之中!”
“他们又没有土地可以向钱庄抵押,就算有,也早已在扩大生产时抵押了,实在没有多余的银子,再投入到铺面里去了。”
朱棣惊异地道:“竟是如此,这样说来……太平府各处车站的土地,统统都卖了?”
“是,统统都卖了,卖的一干二净。”张安世道。
朱棣没有问得银多少,因为这是机密,要问也是待会儿私下里询问。
不过现在他不禁身躯一震,此时神清气爽,这样说来,当初举债,十之八九,这铁路的银子非但没有亏,反而挣回来了。
只见张安世又道:“臣思来想去,这都是夏公等人鼎力支持,若非夏公,就没有臣的今日。此番头功当属夏公、金公等诸公,陛下……夏公为铁路修建,为我新政打开局面,立下汗马功劳,他日新政若是能够大功告成,夏公人等,实在功不可没。”
夏原吉听罢,脸色骤变。
金纯:“……”
相比于金纯等人,夏原吉作为户部尚书,显然是比他们更了解其中的关节的。
毕竟是和钱粮打交道的人,虽然不熟悉张安世的种种套路,可像他这样绝顶聪明之人,其实只需稍稍点拨,便立即能知道其中原委。
完蛋了。
他脸色变幻不定。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竟是走了枪。
这样一闹,天下皆知,也让张安世趁此机会,将那些土地全部出售。
高价售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安世已经将自己的风险出清,而这些风险,就转移到了买家的身上。
买地的人,根据张安世所分析,多是官眷、士人、士绅,而且都是高价购置,身上还背负着钱庄的贷款,十之八九,甚至还将能抵押出去的东西都抵押了。
这也意味着,这地一旦价格出现问题,不知多少人要灭门破家。
可以说,这一次的抢购过程之中,完全是处于一种不理智的情况之下进行的。
因为不少人,为了痛斥张安世,他先入为主的,就已将土地的价值不断估高。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价格估的越高,越显得张安世原价购回的可恨,而堂堂尚书和朝中诸公,居然为了争地,和锦衣卫指挥使反目,这本身也证明了土地极高的价值。
人心的可怕就在于此,因为人很多时候,压根就不在乎事实,他只讲立场,一旦站到了张安世的对立面,为了痛斥张安世,那么那些反对张安世的那个圈层之人,几乎人人都会众口一词,咬定了这土地价值不菲。
除了个人的情感判断之外,当你的至亲好友,你身边的同僚、同窗、同乡、故旧,每一个人都好像鹦鹉学舌一般,车轱辘似的反复念着这地好,这地太好了,价值连城,这样的土地,张安世竟还想五百两买回去,这是丧心病狂开始。
其实这个时候,众口一词,三人成虎,哪怕起初无法接受这样超高地价之人,此时也会怦然心动。
何况这事广而告之,精准地对着反对张安世的群体投放,而这个群体,恰恰是原先热衷于依靠土地食利的群体,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有银子,他们有质押的土地。
这是精准打击,一个都不肯放过啊。
夏原吉:“……”
一念至此,夏原吉只觉得如芒在背,因为……在整个过程之中,他都被人当了枪使。
现在谜底揭晓,若是地价还能维持倒也罢了,可一旦将来维持不住呢?
他夏原吉就真的成了新政的大功臣,因为那些愤怒之人,第一个反应就是……
这是不是夏原吉和金纯人等与张安世一道联手做的局!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张安世有土地,夏原吉等人手里也有土地,为了何炒高土地的价值,故意闹出事来,吸引大家去买,这不等于是挖好了火坑,好教大家往这火坑里跳吗?
到了那时,必定是夏原吉人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要知道,夏原吉这个人,在新政的过程之中,一直做到缄默不言。
一方面,他内心是承认新政对国家带来的巨大好处的。
而另一方面,他作为士人出身,旧官吏的代表人物,又知道新政继续这样下去,对于士绅必是毁灭性的打击。
个人的情感与国家的大义交杂在一起,使他能做的,就是沉默,并且极力想要一碗水端平。
可如今……一切成空,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被张安世绑上了一辆战车。
而这战车会驶往何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会身败名裂,他也看不清。
他唯独知道的,就是已彻底被捆绑,车门焊死,下不了车了。
此时,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夏原吉看来。
许多的眼神,都显得格外的古怪。
夏原吉如芒在背,低垂着头,默不作声,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照理,地要回来了,好像还挣了不少,可是……他为何想哭?
好你一个张安世……
夏原吉忍不住默默地咬牙切齿,可当他抬头看着张安世时,痛恨的目光,又如冰雪一般的溶解。
因为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他是决不能反目的。
反目的代价太大,不是因为张安世的身份,而是因为……
到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微笑,表示自己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若是这个时候翻脸,信心被击溃,再传出什么糟糕的消息,然后导致地价暴跌,只怕张安世不必动手,那些疯抢了土地的人,也要将他活埋了。
于是夏原吉面上微笑,一副功成不必在我的表情,双目之中闪烁着睿智的光泽,嘴角微微勾起似有若无的浅笑。
朱棣此时显然心情大好,大笑道:“不错,夏卿、金卿等诸卿,也是功不可没!这样才对吧,国家治政,就该上下同心同欲。好了,夏卿,你方才说要奏张卿的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和奏报的吗?”
夏原吉此时还能说什么,只能道:“陛下,臣无事可奏了。”
朱棣便笑着颔首道:“朕最担心的啊,就是将相不和,前些日子,朕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如今方知,这不过是误会,二卿乃朕之蔺相如与廉颇也。”
夏原吉:“……”
张安世道:“陛下精通文史,典故信手捏来,臣以后一定要多读书,也如陛下这般。”
朱棣深切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他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银子的事。
却还是不得不耐着性子道:“诸卿还有何事要奏吗?哎呀……今日本要廷议,却因为此事,耽误了不少时辰,朕这些日子,大病初愈……”
这话就差直接叫他们滚蛋了。
众大臣们是很有眼力见的,只好道:“臣无事可奏。“
朱棣非常满意,忙道:“既如此,那么……罢朝。”
朱棣说着,暗暗地给张安世使了一个眼色。
这君臣自是早有默契的,张安世立即会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其余之人则三三两两地告退出去。
夏原吉脚下更像是装了一个小马达似的,风风火火的便走。
有人本还想与之步行攀谈,夏原吉却也好像视而不见,一溜烟便疾走而去了。
百官之中,不少人深吸一口气。此次廷议,信息量太大。
许多人若有所思,以至神色之中,不免带着几分担忧。
金忠很有精神。
他穿梭在退朝的人群之中,好像引人注目的那一只蝴蝶,一下到这个人身边,低声问:“刘公,你说……张安世说的那个王某,是不是你?”
“哎……金公,别问了,别问了。”
“你还真是王某?”
“哎……闲话少叙,闲话少叙。”
金忠又跑去另一人的身边:“李公……”
这人神情一肃,连忙道:“下官有事,告辞。”
金忠只好叹了口气,不禁喃喃道:“难怪老夫掐指一算,方才入殿时,见这殿中黑气森森,似有妖气冲天,难怪,难怪了。”
“金公……”
倒是这时有人踱步而来,边叫唤金忠。
金忠驻足,回头一看,却是杨荣与胡广。
金忠笑了笑道:“杨公、胡公,你说,张安世所言的那个王某,是不是你们?”
杨荣神情依旧淡定,微微一笑道:“七百两银子做了王某,后来见了一千一百五十两的时候,觉得不对劲,便售卖掉了,当然,我说的非我,是我儿子杨恭。”
金忠诧异道:“杨公的儿子,若是我记得不错,应该才八岁吧,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经济之才,真是教人钦佩。”
杨荣平静地道:“只是因缘际会而已,我见人人都议此事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头了。”
金忠却是视线一转,落在胡广的身上,道:“胡公呢,胡公可曾是那王某?”
胡广可没有杨荣的从容,苦笑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地就售罄了。”
金忠便感慨地道:“胡公比我强。”
倒是胡广一副追根问底的语气:“金公也做了这王某吗?”
金忠摇头。
胡广松了口气:“人都说金公多谋,看来…和我一样。”
金忠笑道:“却也有不同,金某也有所判断。”
胡广便好奇地道:“那为何不效杨公呢?”
“无它。”金忠捋须,慢悠悠地道:“穷尔。”
胡广:“……”
好吧,他无力反驳!
三人一面并肩步行,一面你言我语。
顿了顿,胡广则不由道:“张安世这个小子,真的坏透了,夏公和金部堂,这下只怕要糟了,好好的,被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
金忠却是笑道:“这一手,很有姚和尚的影子,真不愧是姚和尚的继承人。”
杨荣抿着嘴,顿了一下,道:“再观后效吧,此事接下来,定不简单。”
…………
除了张安世,其他的臣子已经走了个清光。
朱棣舒舒服服地坐在龙椅上,而后又让人给张安世赐座。
张安世落座之后,亦失哈亲自斟茶上来,气氛倒是显得轻松。
张安世只轻轻抿了口茶。
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你和朕说实话,这是不是你一早就安排好的?”
朱棣的语调带着几分笃定,似乎已经确定了。
张安世倒也没找借口,实在地道:“不敢隐瞒陛下,确实是早有预谋。”
朱棣便笑了笑道:“那你就和朕老实交代,此次商行挣了多少?”
嗯,这才是他心底的重点。
“臣……没算细账,不过,纯利一千五百万两纹银上下还是有的……当然,也未必准确,得等实账出来。”张安世小心翼翼地道。
朱棣:“……”
第366章 涨势喜人
朱棣惊讶得瞠目结舌。
一千多万两纹银……
就靠卖那些土地?
他看着张安世,惊叹地道:“好,太好了,真是想不到,万万想不到啊……如此一来……岂不是……岂不是……这整个直隶的铁路修建的银子也就都有了?”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铁路是铁路的账,商行是商行的账,修铁路拿的是右都督府的公债修建的。”
朱棣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显得格外的激动。
沉吟良久之后,他突然站定,看着张安世道:“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妥当?若是如此,这右都督府的公债如何偿还?“
张安世神色从容,显得很是自信地道:“臣自有办法。”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满是疑窦。
顿了顿,他道:“那商行的银子呢?这么多的银子……不如……商行也来修铁路吧。”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陛下,铁路还是官府来修为好,若是商行来修,不免越俎代庖。这铁路关系到的乃是国计民生,若是商行这边开了这个头,却未必是好事。”
朱棣皱眉起来:“那这商行挣来这么多银子,又拿来做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臣察觉到……市面上银价变贵了。”
朱棣露出错愕之色,他不太明白张安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却是下意识地道:“是吗?这是为何?”
张安世道:“臣让人调查过,这是因为整个直隶商业开始兴盛之后,大量的买卖都需要金银,可天下的金银是恒定的,虽说朝廷开采了一些金银,通过外贸,也挣了不少金银回来,只是因为金银的需求量实在太大,而可供流通的金银却是越来越少!”
“所以……臣在想……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可能要出问题。”
朱棣挑了挑眉道:“什么问题?”
张安世便道:“陛下试想,这金银搁在手里,好端端的,今年一枚银元可以兑换十只鸡,可到了来年,却可购置十一只鸡,会发生什么?”
朱棣有点没耐心,便道:“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一点。”
张安世只好道:“若果那样,那么人们就不舍得将金银拿出来的销,会将金银藏起来,坐等增值。”
朱棣疑惑地道:“这有什么不好吗?”
张安世摇摇头道:“若人人都储存金银,那么商贸是要出大问题的。”
朱棣颔首,随即就道:“那又该如何?”
“增加货币的供给。”
朱棣道:“如何增加?”
“印刷纸钞。”
朱棣下意识的就道:“大明宝钞?”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大明宝钞的名声已经臭了,所以臣以为,还是应该以联合钱庄为骨干,将一大笔金银作为储备金,而后在这储备金的基础上,发行纸钞。”
朱棣恍然大悟,他慢悠悠地道:“有了宝钞的前车之鉴……”
张安世便道:“宝钞的问题在于滥发无度,所以必须得有一个章程,印发纸钞,得有一个规矩,而且要确保这个规矩尽力不得破坏。除此之外,要确保纸钞可以随时至钱庄取兑足额的金银,大家才能相信纸钞的价值。”
朱棣点了点头,接着道:”此事你来办吧,联合钱庄……还是那个朱金当家吗?”
张安世道:“正是此人。“f
朱棣微笑道:“此人打理商家,也算是劳苦功高,过一些时日,教他来宫中觐见,朕勉励一番。”
张安世道:“陛下礼贤下士,实在教人……”
朱棣摆摆手:“少说闲话,这样说来……挣来的这些金银,都拿做储备金?”
“是。”张安世道:“若无储备金,不能确保人随时可将纸钞到钱庄兑换足额的金银,只怕天下的军民,不敢接受纸币。”
朱棣叹口气,道:“此事,还是要稳妥起见,慢慢的来。”
张安世道:“臣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准备的工作,却需要及早进行。”
朱棣道:“你来领头,会同户部、联合钱庄,一起拟出一个章程。”
“遵旨。”
张安世想到要和户部的夏原吉打交道,心头五味杂陈。
坏消息是,夏公只怕对他会有什么意见。
好消息是,虽然有意见的,但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陛下不是说了吗?他张某人是廉颇,那夏原吉是蔺相如。
朱棣此时心情不错,因而道:“这些时日,倒是辛苦了伱,你受委屈啦。”
张安世道:“臣可没受什么委屈。”
“嗯?”
张安世振振有词道:“大丈夫在世,认准了自己认为对的事便去做,何须去计较那些目光短浅之人的非议呢?臣将这些非议,当做笑话看。”
朱棣顿时开怀地哈哈大笑道:“这一点类我,朕也是如此。”
张安世告辞出去,他此时心情也很不错。
不只是挣钱的问题,更大的问题是,这一次,他算是将一批人绑死了。
别看现在有人一提到他张安世便气得跳脚,好像死了娘一般。可那又如何呢?如今风险已经转移。
张安世压根不在乎,那些车站的土地是涨是跌,跌了他没损失,涨了也和他没有关系。
可是对于许多人而言,这是他们的命根子,若是车站的商业下滑,或者因为铁路的运营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了地价的暴跌,只怕这些人的身家性命,也就都化为了乌有。
这个时候,只怕太平府的商业利益,对他们而言,才是重中之重。
张安世没有多耽搁时间,快步出了宫,便又立即回到了栖霞。
刚刚进门,守在门外的人便道:“公爷,蜀王殿下来访。”
张安世听罢,整了整衣冠,道:“人在何处?”
蜀王朱椿,早已在厅中久侯了。
实际上,从退朝之后,他便直奔了栖霞,专等张安世回到栖霞之后,与张安世谈一谈。
张安世徐步入厅,一见早已落座的朱椿,就立即抱手道:“殿下,万死,万死……”
朱椿已长身而起,同样回礼,含笑道:“今日张都督真是风光无限。”
张安世道:”殿下过誉,说来惭愧……“
朱椿道:“只是本王心里有些疑窦。”
张安世道:“还请赐教。”
朱椿道:“此事……张都督可谓所谋甚大……”
一听所谋甚大,张安世的脸不禁抽了抽,这话可不兴说啊!
朱椿继续道:“可为何张都督要当殿道出幕后的原委来?如今天下皆知了此事,岂不是……”
他的疑问是可以理解的,张安世这是暗算了朝野中不少人,可既是暗算,这等事还是秘而不宣为好。
即便外头有猜测,可只要张安世不承认,那也没有办法。
张安世却认真起来,道:“因为局势已经改变了。”
“改变了?”朱椿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接着道:“愿闻其详。”
张安世道:“直隶的新政,与天下各州府的旧制,已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在此过程之中,彼此已经反目,可以说时至今日,我有没有暗算别人,只怕在许多人眼里,我与蜀王殿下,只怕也是千秋罪人。”
朱椿听罢,暗暗点头。
这是实话,他虽已是天潢贵胄,却何尝不知,自己在左都督府推行的新政,所带来的压力有多大。
当初那些称他为贤王之人,现在只要提及到他,哪一个不是破口大骂?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彼此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了,那么……我也就摊牌了,不装了。所以无论我道不道出原委,其实都没有关系。”
“可道出原委有道出原委的好处,此事之后,势必有不少读书人和朝臣被栖霞的工商所捆绑,这个时候……直接昭告天下,其实就是挑动了他们内部的不和,让他们不和,相互攻讦,总比让他们团结一致,来痛骂我张安世要好的多。”
蜀王朱椿笑起来,对于这一点,他倒是可以想象。
今日张安世朝中发生的事,不说其他,至少夏原吉和金纯人等,怕要被人骂为国贼。
而至于那些偷偷摸摸购地之人………怕也会成为泄愤的对象。
张安世此时定定地看着朱椿道:“殿下来此,只怕并不只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吧?”
“这铁路……本王还有一事不明。”朱椿道:“铁路的好处,本王已是知悉不少了,可说实话,费实在太大。左都督府这边,毕竟刚刚分地,百废待举,若是修一条应天府连接栖霞的铁路,你看如何?”
“这个好办。”张安世应得很是干脆,便接着道:“至于销嘛,其实也简单,如今车站附近的土地,价值不菲,只要应天府这边,提前收购了土地,这建设铁路的银子,只怕就可挣回七七八八了!”
“再者,这铁路是可以生利的,前期发行公债,绝无问题,联合钱庄这边,我可以先打好招呼,铁路司这边,可以负责建造。”
朱椿轻轻皱眉道:“就怕如此巨大的工程,使应天诸府带来太大的压力。这不是银子的事……而是……”
朱椿显得犹豫,他当然知道卖地能挣修路的银子,可左都督府的钱粮是有数的,一旦开了此等大开大合的先河,钱如流水,未来一旦生变,就不好应对了。
朱椿不是不懂得变通之人,可行事终究还是有些谨慎。
毕竟他和张安世不同,张安世能看到未来,而他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做出判断,心头多少还带着一些余虑。
于是张安世道:“殿下……若是有什么迟疑,那也没有关系,下月等结果出来,再做决定不迟。”
“结果?什么结果?”朱椿诧异道。
张安世道:“现在我可不能夸口,如若不然,若是吹嘘的过头了,只怕要遭殿下耻笑,还是等下月再说吧。”
朱椿颔首,干脆利落道:“甚好。”
朱椿谈完了,并没有闲坐,而是直接起身,道:“本王与张都督,如今同气连枝,如今群狼环伺,唯有守望相助了。这些时日,一直都想与张都督详谈,只是奈何,杂事缠身,各地的灌溉之事,还需等本王处置。本王待会儿还要启程往苏州一趟,就不叨扰了。”
张安世客气地道:“天色已晚,殿下不妨明日再启程?”
朱椿摇头,苦笑着道:“事情紧急,耽搁不得。”
他拉着张安世的手臂,神情真挚地道:“张都督……你要牢记,做任何事,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的周全,我大明的万世基业,可都在你的身上,天下能出你这般经天纬地之人,实乃我朱家之大幸。”
他说的颇为动情。
张安世悻悻然地道:“我算什么经天纬地之才……殿下却是不知,外头人都说我不学无术……”
朱椿哈哈一笑,随即道:“孔圣人在世的时候,不也颠沛流离,四处不受人待见吗?做大事的人,所谋甚远,绝不只着眼一时,而天下之人,却大多只看当下的利益得失。此等愚人,并非是读了一些四书五经,就真能有什么见识的,恰恰相反,读书越多,反而会过于拘泥和只晓借鉴前人,食古不化……不足挂齿。”
二人这次会谈都是还算愉快,张安世亲自将朱椿送到了右都督府衙门外,车马已在候着朱椿了。
朱椿此时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拍了怕张安世道:“你我彼此保重吧。”
说罢,登车而去。
张安世送别了朱椿,心里不禁唏嘘。
这个王爷和其他的宗亲不同,可不同在哪里,张安世有点说不上来。
当下,张安世转身回衙,开始布置接下来的工作。
第三年的夏税,已经开征。
对此,张安世更为看重,这夏税乃是政绩的关键。
前两次虽已震撼了天下人,可对张安世而言,那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张安世这一次要让天下人知道工商所带来的巨大力量,若说此前,还只是小打小闹。
而这一年过去,整个右都督府治下,可谓是成果斐然。
这已不是分地所带来的带动效果了,也非是鼓励工商所带来的成效。
数条铁路的工程,还有大量的金银流通,所带来的结果是十分可怕的。
至少在初步的统计表格里,规模以上的纺织、机械、采矿和冶炼等等行业,几乎都是翻倍的增长。
张安世大抵看过了一些数目,其中太平府的增长最高,可其他的各府,虽是后进,不过因为有了前头的经验,增长速度也是极快。
尤其是冶炼,这钢产量,竟在一年之间,足足翻了四倍。
当然,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大修铁路的缘故,另一方面,则是此前的基数太小的原因。
可即便如此,这般的增长,依旧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至于其他催生的百业,也让张安世自己都无法想象。
此时的右都督府治下,就好像一头蛮不讲理的蛮牛,横冲直撞,大量的人口涌入,商贾们疯了似的不计后果地在拼命的扩产。
借此终于得了薪俸的人,似乎对于未来充满了信心,衣食住行的需求也随之旺盛。
当然……这样过热下去,未来迟早可能会出现问题。
可这是未来数十年之后的事,至少现在而言,张安世要做的,就是疯了似的,竭尽全力地让这怪兽茁壮地成长起来,唯有如此,方才有彻底砸碎那些食古不化之人的力量。
一份份的统计数据,从统计司统计出来之后,高祥反而心虚了。
于是他特来寻张安世,当面便道:“这数据,会不会有问题吧?都督……许多数据……看上去有些失真。”
“何以见得呢?”张安世淡定地看着他道。
高祥皱着眉头道:“这也涨得太狠了,前两年已算是让人瞠目结舌了。可和今年比较起来,实在小巫见大巫啊!”
张安世看着他的表情,微笑道:“你在各县了解的情况,与现在统计的数目对不上?”
高祥立即摇头:“倒也不是……只是……”
实在是成绩太好了,或者该说好得过了头,以至于高祥都觉得好像自己遭了业障一般。
于是他苦笑道:“就说这成衣,居然比之去岁,增长了十七倍,这……这实在……”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不必着急,这数据,只是用来做参考的,真正实际的数据,和税收比对之后,自然也就一目了然了。”
“这倒是。”高祥点点头,随即叹息道:“前年和去岁的时候,是生恐涨得太慢,今岁则是完全出乎了意料之外,反而觉得这涨势,让下官都手足无措了。”
张安世哈哈笑起来,随即道:“不必怕,我要的就是涨,其他的过程,我一概不问。只有涨起来,这右都督府治下的百姓,才能吃饱穿暖!”
顿了顿,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高祥道:“高府尹,你可别小看这数目的增长,这背后,可是千千万万人的福祉。”
高祥便立即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道:“夏税这边,下官一定再督促一二,现在没有实实在在的数目,下官心里不踏实。”
…………
大家注意了,阳了之后退烧还是要好好休息,不要激烈运动。还有!
第367章 不要不识抬举
张安世其实并不担心高祥,这是成熟的老吏,行事稳重,却也谨慎。
最紧要的是,这右都督府上下官吏,都有盼头。
对于下级的官吏而言,随着新政的政绩,他们的将来必可水涨船高,有了升迁的动力,大家都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
而对于高祥而言,他现在所追求的,乃是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这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却是巨大的诱惑。
新政成败,决定了一个人千百年之后的功过,成则后人敬仰,败则遗臭万年,关系到的何止是自身对于身后之名的看重?
实则,这其实也是这个时代家庭观念的看重,古人重视家庭,更看重自己的儿孙,若是名声不好,儿孙羞于启齿,要知道,古代的望族,子孙们都乐于将自己的祖宗挂在嘴边的,因而祖先的名声,至关重要。
张安世其实并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对两世为的人而言,张安世唯一想的,不过是想留下一点什么,至于留下的痕迹被人如何评说,反而不紧要了。
毕竟人类的认知反转实在太多,即便是秦桧都可被人洗得从黑至白,历史上的所谓光辉形象,大抵都能用显微镜找出黑点,而那些动辄屠城的暴徒,人们却大多不会过于苛责,反而从其言行举止之中找出几分所谓真性情之处。
可见所谓的身后之名,不过是个笑话。
到了次日,栖霞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其实常来,每一两个月便要来一次,只是从前,他带着的乃是东宫的禁卫,可现在带着的却是幼军。
夏瑄和金大洲二人领着一干校尉伴了皇孙的大驾,他们乐于来栖霞,不只是能感受这里的热闹,最紧要的是,他们总是在谋划做点什么买卖才好。
京城三凶那等不太聪明的人都能发财,没道理他们这些拥有优良血脉的人不可以。
至于朱瞻基,起初来确实是一次次见识风情,图个热闹。
后来纯粹就只是想出来散散心,见一见自家舅舅了。
舅甥相见。
张安世一如既往的很高兴,喜滋滋地道:“我的好瞻基,你可算来了,听闻你近来读书总是走神,是吗?”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成日读《资治通鉴》,我已读通了,却非要教我倒背如流,实在可恨。”
张安世感慨道:“能成大事者,历来好读书不求甚解。这样只强背的,十之八九,教出来的也是迂秀才。瞻基啊,过一些日子,我想办法,到陛下的跟前说上几句。你那新的师傅叫什么来着?”
“姓王,叫王通,阿舅一定要好好地告他的黑状。”
张安世却是拉下脸来:“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如实奏报,什么叫走高黑状,这样说的倒显得我似佞臣。”
朱瞻基皱着小眉头道:“可是……”
张安世连忙捂住他的嘴:“好啦,来了栖霞就少说多看。”
等到张安世放开手,朱瞻基倒是乖巧地应了:“噢。”
张安世便又变回那个热情可亲的舅舅了,笑道:“今日想去哪儿瞧热闹?”
“我……我想去学堂里瞧一瞧。”
“嗯?”
朱瞻基道:“我听闻栖霞许多孩子都读书,我想瞧瞧他们是如何上学的。”
张安世便也干脆地道:“这个好办,阿舅安排。”
张安世总是乐于满足朱瞻基提出的任何合理请求。
让他多见识见识总不是坏事。
不多时,舅甥二人便一起来到了一处学堂。
这学堂很是普通,处于闹市之中。
朱瞻基好奇地道:“阿舅,学堂的选址怎这样吵闹?”
张安世耸耸肩,道:“这可怪不得他们,当初建这小学堂的时候,这儿还偏僻得很呢。可谁才晓得,不过两年的功夫,此处就热闹起来了。”
里头传出朗朗读书声,因是小学堂,不过是背诵一些算术的口诀罢了。
朱瞻基道:“他们教授的真简单。”
张安世与朱瞻基站在窗前,背着手,学堂的负责人和其他的教习,早已被校尉们请到一边去‘喝茶’,其余人退开,只二人隔着窗,瞧着里头满当当的课桌,足有七八十个孩子,挤在这并不宽敞的课室里继续朗读。
张安世声音放低,道:“伱在这样年纪的时候,还没有正经学算术呢!等他们到了你这个年纪,便要学更深的学问了,代数、几何的原理,你知道吗?”
朱瞻基道:“我学的和他们不同。”
张安世笑了笑道:“术业有专攻,所以你可别小看了人。”
朱瞻基看了一会,随即便跟随张安世来到这课室外的小校场里踱步。
朱瞻基踩着这小校场里的砂砾,突的道:“阿舅……我听人说,你不学无术……”
眼见张安世勃然大怒。
朱瞻基又道:“可杨溥师傅又说,阿舅治下,许多孩子都读书,杨溥学士说,只有圣人才可以做这样的事,可我瞧着阿舅……不像圣人。”
张安世惊喜道:“杨学士当真这样说?”
朱瞻基点头确定。
张安世感慨道:“这个家伙,怎么老揭我老底呢。”
朱瞻基道:“杨溥师傅还说,只有心存仁义之人,方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是为苍生为念,怀有怜悯之人……”
张安世摆摆手:“好了,好了,够了,听的我头痛。”
朱瞻基歪着脑袋看着他道:“这是杨溥先生在夸阿舅呢。”
张安世道:“他夸一夸,倒没什么妨碍,不过……你却不可信了这些鬼话。”
朱瞻基诧异道:“阿舅,难道他说错了?”
“大错特错。”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让人读书,可不是靠什么怜悯和仁义。”
朱瞻基很是好奇,便道:“那靠什么?”
“利益!”张安世道。
若换做杨溥亲来,见张安世给朱瞻基灌输这个,只怕要两眼一黑。
朱瞻基似乎对这等奇谈怪论,格外的感兴趣。
于是他怂恿张安世道:“阿舅,为何是利益?“
张安世道:“因为人读了书,就能从事更精细的工作,能有更大的价值,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千方百计,鼓励他们去读书。”
朱瞻基道:“阿舅的意思是……他们读书……阿舅才有好处?”
“正是如此。”张安世毫不避讳地道:“所谓仁义的那一套,或者靠同情和怜悯,甚或是圣人所谓的教化,是不可能让人持之以恒的让最寻常的百姓子弟进学堂读书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瞧,这千百年来,天下的寻常百姓子弟,有几人能读书?这读书之人,不都是那些世家大族子弟吗?”
朱瞻基听罢,表情认真地起来,显得若有所思。
张安世则接着道:“所谓的仁义,不过是同情心,就好像一富人见别人衣不蔽体,因而怜悯,于是施舍给他一些衣食。可是鼓励富人们去乐善好施,就能让天下清平吗?若靠这样就可以,那么天下早就安居乐业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阿舅说的对,那么……怎么样才可以呢?”
张安世道:“人只有自觉自己高贵,才会对别人施舍,施舍是不能长久的。看那历朝历代,也不乏有怀有怜悯之人,或者知晓仁义廉耻的君子,可他们能惠及几人呢?他们所接济的人可能有十户、百户,可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又有多少呢?”
说着,张安世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可利益就不一样了。利益是恒久的,你若是抱着施舍的态度去搞教育,那么这就永远是缘木求鱼。可你若是抱着功利的心态,这事反而有成功的希望了。”
张安世深深地看着他道:“就好像你这小子,将来若是想着,百姓们真可怜,子弟不能读书,你一定要让天下人的子弟都读书,那么这事必定会以笑话收场。可你不妨想,这么多百姓没有读书,产出低下,这样下去,大明靠这些人,能征几个税?栖霞的商行,产出的货物,又能售予几人?你这般想之后,那么这事就有成功的希望了。”
朱瞻基定定地看着他,问道:“阿舅,这是为何呢?”
张安世道:“很简单,因为……这些百姓,其实并不需要施舍,施舍除了令某些富人所谓自我的精神得到满足之外,对于整个天下没有太大的益处。你以功利之心去看待这件事,给他们创造读过书,便可以改变命运,可以改善生活的机会,那么,不需你去催促这些百姓,百姓们便是节衣缩食,也要供子弟们读书不可了。”
“所谓的仁义之心,不过是将自己视为圣人和君子,而将百姓视为草芥而已,因为他们和牛马一般,必须因为自己的恻隐之心,或者是自己圣人之学中的某种道德,才可以改善百姓的境遇。这不过是王侯将相们的那一套罢了,可你要知道,其实这些寻常百姓,除了出身不好,家境贫贱之外,实则与这朝中所谓的公卿并没有什么不同。”
说到这里,张安世抬手,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夏瑄和金大洲,道:“你瞧见那两个傻瓜吗?他们若不是夏公和金公的儿子,只怕他们和这里头寻常百姓子弟的相比,还远远不如呢。”
“所以说,你要做任何事,首先要做的,不是抱着所谓施舍的心态,要干成一件事,首先要做的事无他,你将他们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即可,你设身处地想,这些和你一样的人,你颁布了一个法令之后,这些趋利避害的人,会想什么,会有什么顾虑,那么针对这些,去尽量解决这些顾虑,而后用功利去鞭策他们,他们自然而然,趋之若鹜,那么你要办的事也就无往不利了。”
朱瞻基细细地听着,道:“我似乎明白了,栖霞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对阿舅有利,对这些百姓也有利,正因如此,所以一切才都水到渠成。”
“聪明!”张安世不吝赞道,欣慰地看着他道:“不愧是我外甥,是我张家的种。”
朱瞻基却继续问:“可是阿舅,这仁义廉耻,当真无用吗?”
张安世立即摇头道:“仁义廉耻当然是好的,可仁义廉耻只是规范自己用的,是内在的东西。可若是将仁义廉耻挂在嘴边,去约束别人的人,那么这个人……必无仁义,也十之八九没有廉耻。”
朱瞻基道:“可是阿舅平日成日教我说,要孝顺……”
张安世顿时怒了,提高了声调道:“我们说的是仁义廉耻,没说忠孝,忠孝能和仁义廉耻一样吗?瞻基,你糊涂啊……”
朱瞻基忙耷拉着脑袋道:“好啦,好啦,阿舅你别生气。”
张安世见他服软,这才放心。
其他事可以商量,可是百善孝为先,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商量的。
这是汉家的传统美德,若是这个都没了,那么千年文脉也就断绝了。
到了中秋,夏税的征收终于有了眉目。
这个时候,蜀王朱椿却从苏州回京,途径栖霞,特意来访。
张安世和朱椿其实没有多少私人交情,不过是堪堪见了两面而已。
不过因为同进共退,因此关系比寻常人近了一些。
张安世邀了朱椿到后衙里,朱椿显得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张安世道:“这一趟去苏州,如何?”
朱椿累归累,却精神还算饱满,听到张安世的话,没有立即回答,他心思比寻常人深沉,顿了顿,只道:“是有一些阻碍,不过诸事只要肯下功夫,没有不能解决的道理。”
张安世道:“苏松一带,士绅极多,人们都说此地乃是文脉所在。所谓文脉,不过是读书人多一些而已,恰恰因为如此,所以阻力也大,倒是我这右都督府,反而清闲一些,所领的州县之中,说是士绅,可与苏松的读书人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朱椿笑道:“当初有人请本王来做这左都督,治应天府和苏州、松江等地,想来目的就是如此。”
听着这话,张安世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可惜他们失算了。”
朱椿只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下张安世让人备上了一桌宴席,他与张安世小酌之后,便道:“本王还需去主持夏税,就此告辞了。”
张安世道:“此番左都督府,夏税应当征收的不少吧。”
朱椿大笑:“哪里……粗略估计的话,确实不少。”
不过朱椿没有往深里说,便与张安世拜别。
从右都督府出来,便需往渡口去,朱椿却没有登车,而是直接步行。
他走在栖霞的街巷里,此时的栖霞,又与从前不同了。
他行至半途,不禁感慨:“何时应天、苏州都如这般,本王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随扈的其中一人,乃成都左卫指挥使同知陈强。
陈强道:“殿下,此番这些苏州诸绅这般求告,斯文扫尽。可见他们已是穷途末路,有殿下压着,他们哪里敢造次?想来用不了多久,殿下便可成功。”
蜀王朱椿却是微笑道:“你跟了本王几年了?”
陈强恭谨地道:“自蜀王殿下就藩,卑下便扈从殿下。”
朱椿道:“跟着本王这么多年,还是这样糊涂。你啊……还是看不透。”
陈强诧异道:“还请殿下示下。”
朱椿驻足,在一处货郎的摊子跟前停下,这货郎卖的乃是人,许多稚童围着,只是他们没钱,便只远远看着‘望梅止渴’。
朱椿道:“买一些下来,给孩子们吃,别买多了,凡事吃多了也不好,一人给一支。”
后头的随扈便应下。
朱椿却已先步行走了,陈强继续亦步亦趋地跟着。
朱椿这时才道:“你只看到他们跪在本王脚下痛哭流涕,见他们不顾斯文扫地,一个个哀嚎恸哭。可你想过没有,一个体面的人若是连脸面都不要了,肯如此屈膝奴颜。这样的人,方才是最可怕的。”
陈强惊异地道:“是吗?”
朱椿道:“他们今日可以如此,那么明日就敢杀人,也正因如此,所以本王才紧急回京,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陈强却是不以为然地道:“他们还能如何,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朱椿抿抿嘴,一时没有说话,良久才道:“本王现在想的,是该如何应对。至于你这浑人,动辄什么鱼肉,什么他们敢如何的话,就不必再提了。这样的空话多言无益,对付那些人,需用十二万分的精神对待。”
“今日与威国公相见,当时倒是有一句话是对的,他们那右都督府的士绅,与左都督府治下的这些人比,实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足挂齿。”
陈强忙道:“是,是,殿下……打算如何应对呢?”
朱椿微笑,眼神闪烁着,转眸之间,陡然杀机毕露。
等这目光落在陈强的身上,这眼神又变得温和起来,轻轻地道:“希望他们不要不识抬举!”
第368章 孝顺的皇孙
朱椿说话之间,却又恢复了平静。
唯有那亦步亦趋的陈强,却似乎若有所思,低头不语。
左都督府的新政,虽有一些阻碍,可成效还是明显的。
至少今年的夏粮,增长却是显著。
这令朱椿很是欣慰。
当下,他命人造册,而后及早往户部那边呈送。
户部里头,气氛很诡谲。
这主要源自于户部尚书夏原吉。
士林之中,已传出许多的流言,说是夏原吉收受了张安世的好处,为张安世鼓动宣传车站的土地,借此大发其财。
这消息的版本极多,而且有鼻子有眼,好像人人都亲眼所见一般。
户部之内,自然不免有人用异样的眼光去看这位夏部堂。
六部九卿之中,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固然是对新政没有敌视的态度,却又绝不敢声张,只剩下的人,则大多对新政避之如蛇蝎。
千年来的旧俗和传统,可不是闹着玩着。
这甚至已不是什么故步自封的问题了,而是一种自小便深深烙印在人骨子里的印记。
而对于夏公的‘无耻’,他是部堂,当然没人敢多说什么。
可这户部下头的诸官,却也慢慢的对夏原吉敬而远之。
有一句话叫做宁可得罪上官,却也不可坏了清名。
毕竟讨好了上官,可能得到一时的好处,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个人要考虑长远的利益,就必须在乎自己的羽毛。
历史上,许多所谓的幸臣,看上去好像一朝得势,借这种机会扶摇直上,甚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这样的人,又有几个人有好下场?
反而那些颇有清名之人,别看一时被陛下或者朝中权臣所嫌,可只要名声还在,哪怕是被罢官,却总能重新起复,即便一辈子大志难伸,可家族却可延续,人人敬仰。
说到底,人是不可轻易的背弃自己的圈层的,一旦背弃,哪怕是一时得志,可后果却难以承受。
各布政使司,已开始提交了今岁的钱粮,而户部也开始迎来了一年以来,最忙碌的时候。
自从空印案之后,朝廷就要求户部和各布政使司、州府、县必须对上账目,你征收的钱粮多少,最后又有多少钱粮进入国库,甚至户部这边根据清查,从而得知你所在的州府应该缴纳多少钱粮,这些统统都必须对得上。
“夏公……”
右侍郎曾光至夏原吉的值房,他行了礼。
夏原吉抬头,颔首:“何事?”
曾光比之从前,对夏原吉疏远了一些,可表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
“左都督府,送来了钱粮账册。”
夏原吉别有深意的看了曾光一眼:“如何呢?”
曾光一言难尽的样子,良久,才道:“数目颇为惊人。”
“讲一讲。”
“初步的账簿,商税七十九万两上下,粮食也不少,高达四百二十万石。”
商税已经很惊人了,七十九万两,已经可以和去岁的太平府比一比。不过左都督府是许多府相加,而且新政刚刚起步,不过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商税的征收,远远超出了户部这边的意料之外。
而粮税,则增长也十分明显,增长了足足三倍。
左都督府治下,本就是天下最富庶的区域,鱼米之乡,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地一分,能征收粮食的土地,一下子暴增,再加上蜀王殿下重视水利,在大大增产的前提之下,有这样的成绩,甚至已经可以和右都督府比划了。
只是夏原吉得知了这个数目,却是叹了口气,因为他发现,曾光正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夏原吉道:“嗯,不错,今岁国库……总算要有盈余了。曾侍郎怎么看待此事。”
曾光微微一笑:“新政的成效,确实惊人。”
“噢?”夏原吉知道曾光还有后话。
曾光道:“不过……听闻……蜀王殿下的新政推行甚急,倒也闹出了不少乱子。”
夏原吉道:“嗯。”
“夏部堂……”曾光本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住嘴。
“曾侍郎有话但说无妨。”
“没什么。”曾光摇摇头,微微一笑。
夏原吉深深的凝视了曾光一眼:“有什么需要避讳之事吗?”
“夏公,外间有许多的传闻。”曾光想了想,还是道。
“嗯,关于老夫的?”
“是。”
夏原吉道:“没有什么好话吧。”
曾光想了想,还是点头:“是。”
“你认为他们说的是正确的吗?”
“夏部堂乃是君子,只是……”
“只是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夏原吉自嘲般笑着反问。
曾光没吭声。
夏原吉道:“我等乃是臣子,臣子做好自己应尽之事,至于君子还是小人,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见分晓。一时的舆论算不得什么。老夫也懒得去辩解,亦或者,说什么世人误我之类的话。”
曾光叹了口气,却突然道:“夏公当真认为,直隶的这一套……对天下有好处吗?”
夏原吉一时答不上来,他想了想:“伱如何看待呢?”
“这些钱粮确实是实打实的,增产、增收,世上没有比钱粮增加更明白的事了。只是……这般对天下的根基如此苦苦相逼,是要出大事的啊。”
夏原吉道:“你所谓的天下的根基,是何?”
“历朝历代,维护天下根基者,不无是读书人。”
夏原吉叹息道:“你所虑的,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情势到了这个地步,如之奈何。”
曾光也不禁苦笑道:“是啊,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夏原吉道:“无论如何,左都督府……此次钱粮大增,与去岁相比,钱粮陡增数倍,可喜可贺,户部这边,还是需昭告出来,蜀王治政之功,藏不住的。”
曾光道:“我看……还是等宫中下旨旌表吧。”
夏原吉道:“这样再明显不过的事,户部也要装聋作哑。”
“夏公……难道不知,自己已处在风口浪尖吗?若是再发这样的昭告,天下人如何看待夏公?”
夏原吉听到此,脸抽了抽,他内心是痛苦的。
天下人如何看待自己?数十年积攒的好名声,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可怕的是,现在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任何一点理所应当的行为,都会被人视为逢迎皇帝,勾结蜀王、张安世。
“可老夫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突然勃然大怒,他站起来:“老夫在其位,总要谋其政,若是这样的事都不敢,尚需考虑别人如何看待此事,枉顾左都督府钱粮大增的事实,那么……老夫岂不是尸位素餐,成了真正的小人吗?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就这样办。”
曾光没想到夏原吉会大发雷霆。
曾几何时,这夏原吉还是许多人心目中的偶像,君子之名,如雷贯耳。
对曾光而言,眼前这位上官,某种程度,也是他效仿的对象。
可如今,在曾光眼里,夏原吉身上的光环逐渐消失殆尽了,这种感受,让曾光心中,五味杂陈,不禁为之扼腕,心中大为可惜。
他沉吟片刻:“是,下官这便去办。”
曾光应下,随即出了值房。
只是他转头,便去了户科给事中的值房。
这给事中虽在户部办公,可实际上,却并不隶属于户部,而户科给事中,虽名为正七品,实际上权力却是很大。
对上,朝廷的旨意,他若是觉得不合理,甚至可以封驳。
在户部,若是部堂有缺失,他甚至可以具言上奏,直接检举。
这户科的都给事中刘振南,此时正与几个从七品的给事中交代什么,见了曾光来,便起身道:“曾侍郎……”
曾光笑了笑,却看了那几个给事中一眼。
这都给事中刘振南朝给事中们使了个眼色。
曾光才道:“左都督府的钱粮册子,刘都事看了吗?”
刘振南道:“倒是看过了。”
刘振南很年轻,从官职角度来说,他比之曾光差之甚远,可给事中的前途也很远大,而且职责就是监察户部,某种程度,是可以和曾光平起平坐的。
曾光道:“夏部堂希望能够下文书,昭告各府县,对左都督府予以褒奖。”
刘振南只挑挑眉,沉默不语。
曾光道:“若是这样的公文传出,天下人会怎样看待夏公啊,现在夏公本就在风口浪尖上……”
刘振南别有深意的看了曾光一眼:“你希望我怎样做?”
“封驳这公文,直接将它束之高阁。”曾光断然道。
刘振南摇头道:“左都督府的政绩,是实打实的,若是封驳,用什么理由呢?而且给事中专门为此而封驳这样的公文,于情于理,也有些小题大做。”
曾光道:“事急从权。”
刘振南却道:“依我看,这未必不好。”
“嗯?”
刘振南继续道:“不如……索性就好好褒奖。”
“你这是何意?”
“驱虎吞狼。”刘振南笑了笑,朝曾光拱手为礼:“曾公啊,左右都督府的政绩,是掩不住的,与其如此,不如拉一边,打一边,现在好好夸赞左都督府,又有什么不好呢?”
曾光背着手,若有所思:“你不妨说的更明白一些。”
刘振南压低了声音:“蜀王乃宗亲,宗亲无往不利,谁可匹敌,可成是宗亲,败也是宗亲,这宗亲若是过强,难免陛下要生疑。”
曾光苦笑:“单凭这些,就可离间兄弟吗?刘都事,你终究……”
“且先别急。”刘振南道:“还有左右都督府,所谓同类相侵,左右都督府都行新政,若户部大大褒奖左都督府,蜀王与威国公……你是知道的,威国公这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而蜀王现在看来,也是性情刚烈之人……”
曾光低头,依旧无语,良久才道:“蜀王与威国公,应该不是不识大体之人。”
“可左右都督府的属官们呢?”曾光道:“政绩和朝廷的看重,关系到的,乃是他们的前程,若是借力打力,驱虎吞狼,总不免会有人生怨,而一旦生怨,生了嫌隙,这嫌隙迟早会越来越大,最终到无可弥补的地步。此等事,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时日久了,必要成仇。”
曾光抬头,凝视着刘振南。
刘振南笑了笑:“那些官吏,办事还算尽心,不少人不过是文吏出身,如今为了求取高位,一个个拼命的钻营,为求政绩,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德行呢?”
曾光道:“老夫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朝刘振南点点头,疾步而去。
…………
“皇爷,皇爷……”
朱瞻基在朱棣的文楼里,看看这个,摸一摸那个。
尤其是悬挂在墙壁上的一柄刀,他格外感兴趣:“皇爷,这刀很陈旧了,为何张挂在此?”
朱棣抱着奏疏,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只动了动眼皮子:“这是太祖高皇帝生前所用的刀。”
“那他杀过人吗?”
朱棣听罢,放下了奏疏,抬头看着自己的孙儿,道:“杀不杀人其实并不紧要。”
“为何呀?”
“因为杀人未必用刀,刀只是利器,是杀人的一种工具罢了,朕将此刀留在此,不过是为了睹物思人,并非是追思太祖高皇帝的骁勇。”
“那除了刀,还可以用什么杀人?”
“这……”朱棣道:“天下万物,都可用来伤人和杀人,所以紧要的不是这些外物,而是……”
“是什么?”朱瞻基认真的瞧着朱棣。
朱棣笑着道:“而是杀心,人起了杀心,才会杀人,至于用什么杀,是刀枪剑戟,亦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反而是次要的了。”
“那皇爷可有动过杀心的时候吗?”
“当然有。”
“皇爷对谁有杀心?”
朱棣道:“寡廉少耻之人!”
朱瞻基听罢,一脸忧色,低垂着头,耷拉着脑袋,努力的吸了吸鼻子:“皇爷,皇爷,你别杀阿舅。”
朱棣:“……”
见朱瞻基伤心,朱棣忙是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令他跪坐自己的身边,摸摸他的脑袋:”你这傻孩子,朕杀他做什么?”
“可是……”
“好了,好了,你自个儿在这静思,朕还有几份奏疏要看完,还有……这刀你若是喜欢,朕便赠你。”
朱棣捡起了奏疏,又细细去看。
此时,亦失哈亦步亦趋的进来:“陛下,各地的钱粮……户部送来了。”
朱棣点头:“取来朕看看。”
朱棣只对三件事上心,一个是吏部,这吏部决定的乃是人事,其次则是兵部,而再其次,就是户部的钱粮。
靖难出来的,自然是了解钱粮拮据时的艰辛。
亦失哈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宦官,抱着一大沓的奏疏来。
朱瞻基在一旁道:“皇爷,我给你清理。”
“好的很。”朱棣欣慰道:“真是朕的乖孙儿啊。”
当即,朱瞻基在旁清理着奏疏,朱棣则一份份的看。
对于绝大多数州府的钱粮,他是不甚满意的。
其实从前他也看不出不满在何处。
可毕竟有了当初太平府来比较,朱棣这才知道自己的不满的真正原因了,这些州府,一个个都是窝囊废,酒囊饭袋,尸位素餐,驴日出来的鸟人。
只是很快,朱棣的目光,却陡然被一份奏疏所吸引。
朱棣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显得振作。
他不再是一目十行,而是一字一句的推敲着里头的钱粮数目。
朱瞻基见朱棣有异色,便也凑过来,道:“左都督府……”
“嗯。”朱棣道:“此乃蜀王治下的钱粮。”
“皇爷为何看这样久。”
“因为蜀王出乎了朕的意料之外。”朱棣笑了笑,道:“朕这十一弟啊,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朱瞻基道:“得了许多钱粮吗?”
“正是。”朱棣道:“比之去岁,大增数倍,可见……这新政实在是有诸多的好处,当然,蜀王也是劳苦功高,这一年多来,他倒是辛苦了。”
朱棣抬头,看了一眼亦失哈:“朕听闻,前些日子,蜀王在苏州,染了些许的风寒。”
“奴婢早去询问过了,那边说,不算风寒,只是有一些疲惫罢了。”
朱棣正色道:“这也不是小事,赐一些滋补之物去。”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瞻基这时道:“皇爷,皇叔公乃是亲王,哪里还缺滋补之物。”
朱棣大笑:“你懂个鸟。”
不过想了想,朱棣却认真的道:“缺不缺,是他的事。朕赐予是朕的事,你要明白,做了皇帝,一言一行,或者所表现出来的好恶,可不只是个人性情这样简单,你得往深里想。”
朱瞻基道:“噢,孙儿明白了,这是做给别人看的。”
朱棣道:“也不尽然,总而言之,你以后会明白。”
朱瞻基道:“那以后我年年月月赐阿舅滋补之物。”
朱棣咳嗽一声,却又看向亦失哈:“右都督府呢,右都督府的滋补之物,不,右都督府的账册在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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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白天睡过头了,更新太晚,抱歉,感觉现在特别嗜睡,呜呜呜。
亦失哈听了朱棣的话,慌忙道:“陛下,右都督府那边的数目,应该……会很快送来。”
“户部没有收到他的钱粮簿?”朱棣微微皱眉。
亦失哈道:“暂时还没有。”
相比于其他的钱粮收入,朱棣最关心的,就莫过于整个直隶的情况了。
左都督府的情况十分好,只是相比于左都督府,朱棣的重心是更偏向右都督府的。
因而,右都督府的情况还未送来,倒是让朱棣颇有几分不甘。
“催促一下户部吧。”
“是。”
朱棣说着,又低头看奏疏,他看得出神。
此时,一旁的朱瞻基道:“皇爷爷,似乎不喜。”
“也不是不喜。”朱棣慢悠悠地抬头看向朱瞻基,随即道:“只是心中有盼,有些急切罢了。”
“话又说回来,天下除了贵州、云南等布政使司的钱粮簿还未至,便是这右都督府了。贵州和云南等地,倒是情有可原,毕竟这些地方偏僻。可今岁右都督府还未送来,倒是有些蹊跷。你这几日,去探望过你的阿舅吗?”
朱瞻基老实道:“去过。”
“他的身子如何?”
“好的很,皇爷爷放心,阿舅是王八命。”
“什么王八命……”
“这……这是听伴伴们说的,说是王八能活一千年……”
朱棣禁不住失笑道:“你这家伙,他气色也很好,是吧?”
“是。”
朱棣点头,道:“这就教朕放心一些了。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阿舅说,做人不能要廉耻。”
朱棣:“……”
朱瞻基接着道:“但是做人要孝顺。”
朱棣咳嗽一声:“也不是不要廉耻,廉耻也是要的。”
朱瞻基噢了一声。
顿了顿,朱棣略带几分好奇道:“他为何教你不要廉耻?”
朱瞻基想了想道:“阿舅说,廉耻是不能挂在嘴边的,还有………说凡事都要往利益的角度去看,就比如读书,你不许百姓以利,他们怎肯让子弟们读书?不要抱着施舍的态度去看百姓,而是将他们视为人,用自己替换他们的思维去思考问题,百姓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蠢笨,他们虽有时会糊涂,上别人的当,可时间久了,账还是能算清的。”
“譬如读书,久而久之,他们自然知晓读书的好处,能靠读书改变子弟的命运,所以……不需教化他们,他们也就舍得勒紧裤腰带子送孩子入学了,若用仁义教化的方法去鼓励百姓,反而是缘木求鱼。”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随即大笑着道:“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这同利相死,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瞻基道:“利益相一致的时候,足以使人一同而死。”
朱棣欣慰地看着朱瞻基,接着又问:“这话出自哪里?”
朱瞻基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随即就道:“好像是史记……是吴王刘濞传中。”
朱棣颔首:“张卿家所言的,正是这个道理啊。”
朱瞻基一脸迷糊:“我还原以为阿舅不读书,原来他也会引经据典。不过……皇爷爷……既然经史中也有阿舅这样的话,那么为何孙儿却没有听师傅们细细解读过这些话呢?”
朱棣想了想道:“自古以来,大儒多也,自先秦以来,流传下来的学问数都数不清,可是真正传授给你,教人铭记的又有几何?归根到底,传授学问的根本,还是在于人。书是死物,可传授学识的人,才能决定传授你什么知识,又或者对知识进行解读。”
“正因如此,你那些师傅们,教授你的学问,在于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而你阿舅传授你这些,也在于你阿舅在想什么?”
朱瞻基恍然大悟,便道:“那师傅们和阿舅哪一个正确?”
朱棣道:“愚人才会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聪明人呢?”
朱棣微笑着道:“聪明人只会想,哪一样于我有利,我就信谁的话。若你为卿大夫子弟,当然学前者,因为只有苦口婆心传授人仁义廉耻,既可标榜自己的德行,也可使自己的利益不受侵害。可你若是农户子弟,学了前者有什么用?礼义廉耻能吃饱饭不成?”
朱瞻基似有感悟地道:“那这样说来,还是阿舅教的好,阿舅教我解决问题的方法。”
朱棣溺爱地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欣慰地道:“吾孙类我。”
朱瞻基乖巧地道:“皇爷爷也很懂学问。”
朱棣道:“这是当然。朕当初受的教育,可不比你差,传授朕学识的,必为天下鼎鼎有名的大儒,亦或者是举世无双的大将,朕怎会粗鄙呢?”
听到这话,朱瞻基却是犹豫地道:“可是……可是……”
朱棣笑着看朱瞻基:“可是什么?”
“可是皇爷爷看上去有些粗野。”这话也就朱瞻基敢说了。
朱棣闻言哈哈大笑道:“此乃性情,学识与人之性情不一样,有的人,为了显示自己有才学,做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实则不过是一个草包。真正有学问,胸怀韬略和经纶之人,怎会用文质彬彬的外表去彰显自己呢。”
朱瞻基明白了:“噢,我懂了。”
朱棣继续含笑地看着他道:“你又懂了什么?”
朱瞻基一本正经地道:“母妃看来也是不对的,我回头拿皇爷爷的话和母妃说。”
朱棣:“……”
朱瞻基道:“母妃成日教我要行礼如仪,不得口出粗鄙之词,以后我要对母妃说……”
“得了,得了。”朱棣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被朱瞻基给套路了。
当下轻轻弹了弹他的脑壳,随即道:“差不多得了,朕方才是胡说的,去吧,去吧,朕有正经事。”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只好泱泱地道:“是,孙臣告辞。”
…………
右都督府。
整个都督府上下,一片繁忙,噼里啪啦,全是计算钱粮的算盘声。
一个个文吏,将最新的数目送到,而这里的文吏,则是热火朝天。
许多人一天只能休息三个时辰。
业务过于繁忙,完全超出了意料之外。
可没办法,右都督已是勃然大怒,虽然再三催促,可到现在,账目却还没算出来。
高祥也没预料到这个突发的情况,他一脸苦笑,忙是来赔罪。
“都督,非是下头的人办事不利,实是没想到,今年的税赋情况这样的复杂。涉及到的作坊太多,还有各家的商户。早知如此,就应该提前增加人力,除此之外,更是要进行提前的摸排。”
高祥苦着脸,欲哭无泪。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次出现这样大的差池。
往年夏税,都是在夏初的时候进行摸排,而后开始征收,最后整理成册。
这都是旧俗。
可今岁却发现,无论是征税的税吏,还是计算的文吏,都远远不足。
到了如今,其他各地都已上了钱粮簿子,可右都督府,八字还没一撇呢。
张安世皱着眉头道:“事先没有预料,现在临时抱佛脚也就罢了,可这抱佛脚效率竟也这样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咱们右都督府无能呢!”
“是,是。”高祥道:“非是右都督府无能,是下官无能。尤其是太平府……下官一定……一定……”
“算了。”张安世叹了口气,接着道:“现在骂你们有什么用?尽人事即可。”
“那么户部那边……”高祥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安世。
据他所知,户部已经下了数封公文来催促了。
各地的钱粮都已有了数目,唯有右都督府,现在八字还未有一撇。
而根据高祥的预估,可能即便是再过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完成。
如此一来,他家都督所受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
而其中最拖沓的,便属他这个太平府了,太平府的情况更复杂,而且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府尹的预料。
张安世叹息道:“还能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户部的事,不必去管他们,他们又没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高祥听罢,擦了擦额上的汗,点头道:“那下官继续用命。”
张安世落座,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即喝,而是道:“夏税的事虽然重要,可其他的工作,也不能懈怠,招商、修路、缉盗等等事,都不能看轻。”
“这个自然。”
高祥长长松了口气,他知道张安世的性情,有时性情比较急,容易动怒,不过唯一好的地方就是骂完了娘,转过头可能就忘了。
高祥欠身坐下:“下官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
“现在外间的流言蜚语还少了吗?”张安世又呷了口茶,接着道:“不必理会外头怎么看待。”
“是。”高祥道:“不过下官担心,有人想要离间蜀王殿下与都督。”
张安世挑眉道:“离间?”
高祥道:“正是,现在突然不知如何,许多人都说,左都督府的新政办的比咱们右都督府的好,都督与下官乃是明白人,自然不会相信这些话。”
“可下头的许多人,还会以为左都督府不服咱们呢,是以也憋了一口气,颇有怨言。”
张安世笑着道:“入他娘的,这又是哪一条狗生的事?”
高祥讪讪道:“户部那边……这些日子,屡屡褒奖左都督府……”
“得了,得了。”张安世觉得烦心,他实在受够了这种无休止的各种流言蜚语。
“是,那下官不说了,下官继续去督办夏税,都督,告辞。”
说着,他站了起来,转过身准备离开。
张安世却是突然道:“等等,回来。”
高祥驻足,随即回身一礼:“都督还有什么交代?”
张安世道:“户部那边的情况,去查一查。罢了,你能查个鸟。”
张安世挥挥手,让高祥继续去忙活自己的事情,却是让人召了陈礼来。
陈礼到了跟前,他吩咐了几句,陈礼不断点头:“是,是!”
京城的天气,渐生凉意,时间的脚步是从不停止的,这盛夏至了尾声,初秋似要至了。
足足半个多月过去,虽是户部再三催促,可右都督府的钱粮簿子,依旧还是没有送到。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倒是一下子引起了朝中的注意力。
上至文渊阁,下至各部,此时也开始议论起此事。
因为这是自洪武迄今,也不曾有的事。
朝廷的运转,来源于钱粮。
因为征收了夏税,朝廷有了钱粮,才能展开接下来的调度。
各布政使司和府县,其实都有耽误的情况,但是这种耽误和逾期,往往至多数日罢了。
毕竟若是人人耽搁,那么这朝廷就没办法运转了。
可这一次……实在是耽误得太久了。
足足大半个月过去,这天子脚下的右都督府竟还未有账目送来,莫说是户部,便是文渊阁诸公,也忍不住催问。
可问了也没什么效果?
无论是文渊阁,还是户部,下文给任何一个州府,对方知道自己逾期,怕也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赶紧奉上。
可右都督府,却像是老油条一般,你无论如何催促,他的回应永远是一句,快了,快了。
这就有点让人无法接受了,偏生这时候,户部又拿他们没有任何的办法,也只好干着急。
其实他们急,张安世也急,这一切的情况,都是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的。
说起来,这也怪他自己,事先没有考虑到一年下来,出现了这么多的作坊和商户。
如此一来,便导致原有的计划和人手,根本远远不够。
哪怕是税吏,一个人的工作量,竟是从前的数倍,可若是立即招募新手,显然也来不及了,现在这税务征收和造册,乃是技术活,可不是靠从前几个差役,下了乡去喝几顿大酒,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当然,张安世的心态和别人不同。
起初的时候,张安世确实有点慌,可慢慢的,催促得多了,他反而释然了。
反正已经逾期,这一次肯定也已耽搁了,既然如此,耽搁一天是耽搁,耽搁一个月不也是耽搁吗?
我张安世耽搁一些日子怎么了?看不起谁?
这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顿时令户部傻眼。
要知道,几天之前,你张安世还赔罪和抱歉的,恳切地说一定好好用命。
怎么转过头,你就骂娘了?
到了七月末,眼看着永乐十二年中秋要至,终于……账目算是理清楚了。
右都督府财政房长吏,亲自取了簿子来,送到了张安世的跟前。
张安世看着这一摞摞的簿子,忍不住道:“别给我看这个,我要看表格。”
看着张安世不耐烦地样子,长吏忙道:“是,是,户房确实列了表格,还请都督过目。”
张安世拿着表格,一看数目,接着陷入了一脸懵逼的状态。
“没有出错吧?”张安世抬头,眼神直直的。
“没有。”长吏很是笃定地道:“核算过了,绝没有错,这钱粮……都是入库了的,更不可能错。”
张安世点头,其实他知道该没错的,就是太震惊了点。
于是他感叹道:“这铁路没有白修啊!”
说罢,他又道:“赶紧给我备车马,我要亲自去户部请罪,这户部催促了这么多时候,咱们右都督府,确实对不住人家,也该去负荆请罪了。”
“是。”长吏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这长吏,别看名里有一个吏字,可实际上,却是官,而且位列八品,隶属于右都督府,负责的是接洽各府县的钱粮收支。
可以说,他是张安世的钱袋子,自然而然,他对张安世的脾气还是知道的,什么时候都督这么有礼貌了?
当下,车马备下,随即,张安世便启程出发。
至户部。
户部这儿,一见到右都督府的人来了,几乎户部之内,官吏奔走相告。
“右都督府的钱粮送来了。”
紧接着,等大家得知右都督亲自来,立即又像避瘟神一般,忙是躲进自己的公房里去。
户部侍郎曾光却只能硬着头皮去迎接。
他向张安世行礼道:“怎劳都督亲自来?随便派几个文吏来接洽即可。”
张安世没回应他的寒暄,而是径直道:“夏公呢?”
“夏公入宫去了。”曾光笑了笑道。
张安世便一脸遗憾地道:“一别数日,都不曾见夏公,听他教诲,倒是怪想念的,想不到……今日又不能相见……”
曾光听罢,心里想,夏公还说自己没和张安世有关系?
曾光干笑一声,道:“夏公也一直念叨着都督呢。”
张安世道:“只怕是念叨着我右都督府的钱粮吧。”
“啊……这……”曾光很是尴尬,这话有点没法接啊!
张安世则道:“钱粮簿子,我亲自送到了,也算是幸不辱命。”
说着,张安世便对随来的人使了个眼色,于是便有人抬着一筐筐的账簿来。
张安世道:“户部这边赶紧核验吧,这钱粮,乃是大事,可不能贻误。”
曾光看得眼睛直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却又道:“噢,对啦,我这儿,还有表格,这样看得更直观一些。不过你们户部,显然也不愿接受这些东西。不过无妨,你来当做参考吧。”
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
张安世说着,直接啪的一下,将表格直接拍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侍郎曾光一时哑口无言,总觉得张安世不甚礼貌。
可礼貌不礼貌,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上前,取了那表格,细细一看。
这一看之下,却只觉得头晕。
曾光眼睛眯起来,一时之间,竟是有些瞠目结舌。
表格其实很清晰,甚至可以说,一目了然。
即便是此前对此陌生之人,也可一眼洞悉一切。
可里头的数目,却是让曾光反复地看了好几遍。
税银,九百七十五万六千七百三十两。
粮,三百二十一万石。
粮赋且不说,虽也算是大增,却还属于曾光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
可是这税银……
曾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数目,这数字是什么概念呢?
数年前,户部每年税银的收入,是两百五十万两上下,这其实也可理解,大明的税赋主要来源于实物税。
而现在,右都督府一年下来,它的税银,直接是数年前户部全国税银的四倍。
曾光久在户部,哪里不晓得这里头的厉害?
相比于去岁,商税直接暴涨,甚至可以说,是不断的翻番。
曾光深吸一口气,抬头,却见张安世正施施然地翘着腿,笑吟吟地看着他。
曾光沉吟了良久,才道:“这……这……数目没有错吧。”
“你说呢?”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曾光苦笑,到这个时候,他已无话可说了。
张安世道:“此番,我特地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负荆请罪。户部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催促,而右都督府的钱粮,现在才核算了个清楚。哎,真是万死,万死啊!现在这右都督府上下的官吏,一个个都心急如焚,都在说此次误了国家大事。”
“可如何是好呢?我与他们算起来,都是待罪之臣。曾公,户部这边若要惩罚,我们也无话可说。”
曾光听罢,老脸一红,忙是摆手:“这……这……不必,不必……”
开玩笑,一个右都督府,就算是现在,也抵得上三个天下银税的收入了,若是责罚右都督府,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怎么?不责罚?”
“当然不能,此次……此次……”曾光虽是仍心有不甘,可现在不得不承认,这张安世别的本事没有,搂钱的本事,真是一套又一套。
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想象,这么多的税银,到底哪里来的?
张安世听罢,一脸肃然地道:“这可不成,犯了错怎么能不认罚?就算你不罚,我也想好了,从今日起,右都督府上下官吏,统统罚俸一个月,以为惩戒,以后若是再敢犯这样的事,那么该罢黜的罢黜,该滚蛋的便滚蛋。朝廷怎么能没有规矩呢?你说是不是,曾侍郎?”
“啊……”曾光一时失神,听了这话,更是惊骇莫名。
张安世道:“曾侍郎似乎不想说话?”
“不不不。”曾光忙道:“下官,下官……”
张安世此时倒是有点没了耐心,不屑地道:“和伱说话真费劲,可惜夏公不在此,若是夏公在,我现在多半和他谈笑风生了。我与夏公,乃忘年之交呢!算了,和你说这个没什么意思,再会。”
张安世说着,再不停留的,直接信步而去。
出了户部。
外头的护卫早已在等着了。
陈礼悄无声息地到了张安世的身边。
张安世低声问道:“你确定是这个曾光,对吧?”
陈礼道:“是,还有一个,是都给事中刘振南。”
张安世点头,轻声道:“好的很,我知道了。”
陈礼疑惑地看着张安世道:“都督打算……”
张安世哼了一声道:“得罪了我张安世,还想走?不过眼下先别急,你去……把这上上下下的人,让高祥来带这个头,都给我乖乖去上一道请罪的奏疏。”
“写完之后,全部给我统统站在自己的衙里面壁思过,犯了这样的大错,岂有不责罚的道理?这一次不吃这教训,下一次我看他们敢造反。“
陈礼脸抽了抽,本想说,都督这话有点言重了。
可想了想,便收起了心思。
都督想说啥就说啥吧,他按吩咐去办就没错的。
随即,张安世便领着人,扬长而去。
…………
曾光此时已是急了,他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地核查了账目。
而这些账目,果然和表格中相差无几。
而后,曾光便匆忙往都给事中的值房去。
“刘都事,刘都事。”
刘振南此时正端坐在值房里,提笔,在练习行书呢。
听到声音,抬头却见曾光来,微笑道:“曾侍郎……”
二人见礼之后,曾光才心急火燎地道:“你看这个……”
刘振南接过表格,随即脸色大变。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曾光道:“历朝历代,有这样的事吗?”
“哪里会有?”曾光道:“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在户部这么多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情况,一千万两纹银啊……”
刘振南搁笔,苦笑道:“莫非天命在彼,不在我等吗?”
曾光不解地看着道:“刘都事这是什么话?”
刘振南叹了口气,道:“这样看来,这张安世,怕更要甚嚣尘上了,真是无法想象。”
曾光便道:“不只如此,张安世此次亲自来,说是来负荆请罪,还说要狠狠责罚上下官吏,要……”
刘振南听罢,脸色更是惨然。
曾光轻轻皱眉道:“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刘振南的眉心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道:“这是要将大家往死里逼啊。”
曾光心头一跳,挑眉道:“何以见得?”
“你久在部堂,平日里对内朝的事不清楚,我这都给事中,倒是经验要出入文渊阁联络。”刘振南道:“你想想看,有了这么多的银子,交了这样高的税赋,旷古未有,尚且还要责罚,要负荆请罪,那么其他人呢?其他那些……每年所征税赋与他相比,犹如萤火之虫与日月争辉的各布政使司还有府县呢?若是有天大功劳的人,尚且还要请罪,那么其他未力寸功者,有什么面目……不请罪?”
“你的意思是?”
刘振南眼里掠过了一丝厉色:“这是要让人笑话天下的官吏啊,而这户部……只怕也会难辞其咎。”
曾光深吸一口气,绷着脸道:“此子太狂妄了。”
刘振南苦笑,点了点案牍上的表格,随即道:“狂有狂的资本。”
“此事还是等夏公回来,再与他相商。”
“夏公?”刘振南又是苦笑。
曾光道:“倒是方才,张安世左一口夏公,右一口夏公……”
刘振南脸色更是铁青,终究叹了口气,道:“哎……等等看吧,看看宫中会是什么态度。”
这二人此时满腹心事。
他们心心念念地想要挑拨离间,殊不知,对于张安世而言,他压根没心思去挑什么事。
可现在,张安世随口一句夏公,反而直接把二人干沉默了。
心怀鬼胎的人,才会认为别人也是这般心怀鬼胎。
这心思越深沉之人,也才会认为别人一定也和自己一样不简单。
正因如此,一听张安世提及夏公,便总让曾光这般人有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和反感。
曾光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他正待要离开。
却见刘振南眼眶微红,忙用长袖遮了遮自己的眼睛。
曾光讶异地道:“刘都事何故如此?”
刘振南凄然道:“我哀民生多艰,叹某些人,为了政绩,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就为了……哎……”
曾光张了张嘴,却最后什么都没有再说。
…………
夏原吉此时正尴尬地站在文楼里。
朱棣分明显出了不悦之色。
杨荣等人亦一个个安静地伫立着。
朱棣这才慢悠悠地道:“夏卿家,右都督府的钱粮,还未奏上吗?”
“迄今未有。”夏原吉尴尬地道:“臣督促了几次……”
朱棣皱眉道:“时候已不早了,来年的开支,年前就要料理。户部这边……要加紧。”
夏原吉很是为难地道:“只是右都督府的钱粮未至,户部这边的许多收支,也就不好……”
朱棣冷冷地看了夏原吉一眼,沉声道:“你是户部尚书,事急从权的道理也不懂吗?”
夏原吉只好无奈地道:“是,臣万死。”
朱棣又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治军如此,治国也是如此,钱粮乃是国家之本,不过此次右都督府倒是有一些奇怪。”
说到这里,朱棣的目光一转,落在另外二人的身上,道:“杨卿、胡卿,你们有何看法?”
胡广道:“右都督府这边,需予以一些惩戒。要知道,天下各州县,都已呈送。而右都督府在天子脚下,却是迄今不曾送来,这是什么道理?若是有样学样,各布政使司和州府都如此,那么朝廷还怎么施政?”
“臣以为,无论如何,也要予以一些惩戒,才可以儆效尤,让人心悦诚服。”
朱棣听罢,没有做声。
胡广则是看一眼杨荣,意思是让杨荣也劝一劝。
这事确实不小,可见杨荣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胡广又道:“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有州府若是敢如此怠慢,太祖高皇帝是要杀人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臣与张安世无冤无仇,只是觉得,总要予以一些惩戒才好,不然的话……”
杨荣这时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胡公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臣在想一件事。”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杨荣。
却见杨荣继续好整以暇地道:“右都督府就在天子脚下,往返容易,与户部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而且前两年,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而今岁,却是足足耽误了大半个月,迄今还没送钱粮簿子来。”
“这无论怎么看,事情都很是蹊跷。与其这个时候,对其喊打喊杀,倒不如,细细问明事情原委。”
夏原吉这时苦笑道:“问了几次了,都说快好了,不是不想问……只是……”
杨荣微微一笑,道:“张都督行事虽有时糊涂,可这样的事……陛下,臣没见过张都督怠慢正经事的,所以臣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依臣看,还是查明才好。”
朱棣听罢,颔首:“是啊……”
朱棣说着,站了起来,道:“亦失哈……”
“陛下……”
这亦失哈还未应声,通政司这边,却已心急火燎地来了个宦官,这宦官在殿外呼了一声。
朱棣道:“进来。”
宦官碎步进来,行礼道:“禀陛下,户部那边来人说,右都督府的钱粮呈送了。”
“嗯?”朱棣一愣,看向宦官道:“账目取来朕看。”
于是一份账目很快便送到了朱棣的手上。
朱棣看过之后,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而后竟是久久不语。
“陛下,陛下……”胡广看朱棣这奇怪的反应,忍不住低声交换提醒。
朱棣这才回神过来,他凝视着胡广,一言不发。
胡广道:“陛下……这……”
朱棣突然大吼一声:“入他娘,这账目……核算过吗?”
胡广猛地给吓了一惊。
可这是询问显然是对那通政司说的。
通政司的宦官忙叩首道:“户部那边理应核算过,应该不会有错。”
朱棣禁不住道:“可怕,太可怕了。”
见众臣一头雾水。
朱棣转而道:“今岁……右都督府银税便有九百七十五万,粮税三百万石……这何止是冠绝天下,便是满天下的钱粮加起来,也不如他这右都督府!”
此言一出,众人错愕,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概念呢?
这应该是自大明以来,第一次以一个右都督府,形同于布政使司的行政单位,单单税银,就远远超过了历年全天下银税数倍。
这种记录,已经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了。
而朝廷也必然大为宽裕,宽裕到什么程度呢?
照着以往一半上缴国库的情况来看,一个右都督府,直接给增加了纹银五百万两。
是往年银税的一倍。
可以说,夏原吉做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从未这样富裕过。
“怎会有这样多?”夏原吉真真是给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朱棣道:“你问朕,朕还要问你这户部尚书,你这户部尚书尚不能了解实情,却来问朕?”
夏原吉:“……”
朱棣道:“话说回来,今岁也超出太多了,这数目,真是无法想象……来人……来人……赶紧召张安世来觐见。”
“是。”
那通政司的宦官听罢,叩首,忙不迭地告退而去。
朱棣这才看着众臣,道:“这一下子,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张安世……哈,这家伙,他是变戏法的不成?金卿家,你这戏法可远不如张卿。”
金忠:“……”
金忠被干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站出来道:“陛下,臣不是变戏法的,臣从前确实知晓一些小术,可此道乃玄学……”
“好啦,好啦,朕知道了。”朱棣摆摆手,接着道:“朕没有瞧轻的意思,朕只是做一个比方。”
朱棣一面说,一面又道:“事有反常即为妖啊,朕……朕真的没有料到……诸卿……你们平日里不都是为一点钱粮而每日哀嚎吗?来,都来说一说,这右都督府,为何能有今日?”
其实大家都说不上来。
朱棣的目光则是看向了夏原吉。
夏原吉只好苦笑道:“陛下,这是新政的结果。”
朱棣却又问:“那么为何新政就会有此结果呢?”
“这……”夏原吉张了半天的嘴,却像是没话可说。
朱棣便瞪他一眼,带着些许恼怒道:“好好的学,不要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沙子里,如若不然,朕要户部有何用?”
一个多时辰过去,却是久久还不见张安世的人影。
就在君臣们不耐烦的时候,便又见那宦官快步进来,道:“禀陛下,已是去请了张都督,张都督正在赶来,只是……只是……”
这宦官一脸的迟疑,似乎很是纠结要不要说样子。
朱棣没耐心地道:“只是什么?”
看陛下像是不高兴了,这宦官这才忙道:“奴婢传陛下口谕的时候,张都督正在责罚上下的官吏,还有……让奴婢先将这些奏疏带了来,张都督说……若是奏疏不到,他羞于见陛下。”
朱棣挑了挑眉道:“奏疏?这么多奏疏?”
朱棣看着这宦官,手上的确抱着一摞摞的奏疏,不禁好奇起来,便道:“这家伙……竟还懂得上万言书了吗?看来近来挣钱的本事长进了不少,书也读了不少。”
朱棣捋起长袖,接着道:“取来朕看看。”
一份份奏疏,堆积如山一般,便放在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随意地取了其中一份,只细细一看,脸骤然之间,便拉了下来。
“请罪?”朱棣突然厉声大喝:“他们这是请的什么罪?”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一头雾水。
不过心细的杨荣,似乎一下子猜测到了什么,他眼眸眯着,心里暗暗摇头。
果然啊……要开始算账了!
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
听到朱棣怒吼咆哮。
那宦官已是魂不附体。
随即,这宦官才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栖霞那边……那边说……此次右都督府,迟滞呈送钱粮,耽误了这么多的时日,更是贻误了国计民生,这样的过错,实是万不应该。这定是右都督府上下,官吏们疏于实事,日渐懈怠的结果,威国公因此勃然大怒……说……说……”
朱棣:“……”
在朱棣的瞪视下,宦官哆哆嗦嗦地继续道:“说是……说是一定要严惩不贷,所以右都督府上下的官吏,都……都要罚俸一月,所有人都当以戴罪之身,面壁思过,决不能姑息。”
这宦官说罢,连忙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好家伙……
杨荣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夏原吉立即道:“陛下,臣未责问过威国公……”
这时候,哪里还能不撇清关系?
想想看,如此天大的功劳,张安世还带着官吏们一起请罪,甚至还要进行惩罚。
那天下的其他官吏是什么?
岂不一个个,都成了蛆虫?
夏原吉第一时间,便想着将户部摘出去。
他张安世请罪是他自愿的,跟户部没有关系,户部从始至终,都不曾对栖霞那边进行训斥过。
朱棣的脸色僵硬,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一张脸,变得越发的古怪。
原本他还兴高采烈的,可现在……却不由得不让朱棣深思了。
放眼天下,真正肯为朝廷分忧,上下同心勠力的,怕也只有右都督府上下的官吏了。
他们的政绩是实打实的,可就这些人,就因为耽误了呈送钱粮的情况,便请求自罚。
那么其他的官吏呢?
那些钱粮缴纳上来,不如右都督府十分之一,甚至百一,乃至于万一之人呢?
那些家伙们,居然心安理得,今日骂这个,明日骂那个,一个个口口声声,都是大忠诚,什么天日可鉴。
和张安世这上上下下的人相比,这些人……何止是无能,他们简直是禽兽不如!
世上的事,终是要对比的。
当满朝没有人立下不世功勋的人,那么不出错的人就是能臣。
可若是有了张安世这么个变态,哪怕立有微小功劳之人,也显得无能了。
于是朱棣越想越气,却是道:“叫那张安世来,这个家伙……右都督府上下官吏,如此勠力,他倒是敢卸磨杀驴,转过头要治他们的罪?若右都督府上下要罚,那么天下文臣皆可杀!”
此言一出。
夏原吉猛地打了个寒颤。
杨荣等人的脸色凝重起来,而就在此时,张安世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张安世快步走进来,理了理衣冠,才朝朱棣行礼道:“臣……”
朱棣不耐地挥手道:“你好端端的,责罚下吏做什么?”
“陛下,臣是有苦衷的啊。”张安世一脸委屈地道:“他们实在太教人失望了,好端端的夏税,竟让他们足足贻误了一个月之久!若不是户部催促,只怕还要继续躲懒下去!臣不愿为自己辩护,也不愿为讲理由,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请罪,要自罚,如若不然,朝廷的纲纪便荡然无存了!”
“臣……实在惭愧无分,万死之罪。这些年来,陛下以臣忠孝之苗,独宠臣下,既赠袭爵邑,又宠上将斧钺之任,兼领大州万里之任。如此殊荣,旷古未有。臣铸下这般大错。已是惶恐,念及……”
看张安世还要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朱棣嘴角抽了抽,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别给朕拽文词了,这些鸟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那个高祥?”
张安世一下子泄了气,便悻悻然地道:“是杨学士。”
“那个杨溥?”朱棣道。
张安世咳嗽一声,才又道:“其实这就是臣的意思,不过是请杨学士润色了一下。”
朱棣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道:“是功是过,朕会不知吗?你揪着自己的一点小过失,如此小题大做,是什么意思?”
“这……”张安世惭愧地道:“毕竟有些事情没有办好,虽说人都有残缺,可臣与右都督府上下,不是总要三省吾身,才能对得住陛下的恩德吗?”
朱棣一时分不清这个家伙到底是个啥意思。
不过朱棣暂时顾不上这个,却是手指着案牍上的奏报道:“今岁的银税怎会这样多?”
张安世道:“陛下,因为工商发展了。”
“就因为如此?”朱棣挑眉道:“那去岁呢,去岁为何……”
张安世道:“因为长势极其迅猛。陛下可还记得………去岁开始修的铁路吗?”
朱棣落座,定了定神,此时也有了耐心,道:“伱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只看到了臣四处借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要钱,了数百万银子,甚至做了费数千万两纹银的铁路计划,当初陛下不是还心疼得很吗?”
朱棣脸上闪过一时尴尬,咳嗽一声道:“不要总是反诘,有事就说事。”
“陛下,新政之后,右都督府治下的逻辑变了。从前是以农为本,所以一切浪费的行为都是可耻的,因为奢靡和浪费,非但不会对天下带来好处,反而带来巨大的坏处。”
“可现如今,却大大不同,陛下,臣去岁投入了数百万两纹银修铁路,而且制定了未来数年数千万两纹银的投资计划,可这铁路,怎么修建呢?”
张安世立即意识到,自己又来了一个反问,于是忙补救着自问自答地道:“要修铁路,需要大量的矿产,需要大量的作坊冶炼钢铁,需要招募大量的人力,更需要许多的枕木,大量的劳力,同时也需要衣食住行,如此一来,陛下有没有想过,市场上有了如此突如其来的需求,这商贾们会干什么?”
“当然是趁机分一杯羹!可如何分一杯羹呢?采矿的,会巴不得立即承包更多的煤矿和铁矿,大力挖掘矿产,源源不断的供应给钢铁作坊。钢铁作坊巴不得立即扩产,并且兴建许多的新作坊,以应对接下来钢铁的大规模采购。”
“除此之外,还有伐木作坊也是如此。铁路需要大量的机械,那么生产机械的作坊,也必然会竭尽全力招募更多的人力,扩大生产。可是……这些就足够了吗?不,事情还远非如此。”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臣所了解到,因为大量的劳力被征用,而且市场行情极好,紧紧一年之间,劳力的价格,就上涨了三四成。这就意味着,许多的劳力和匠人,手头又有了余钱。”
“因而,他们需养家糊口,需要衣食住行,不说其他,单单成衣,在右都督府治下,成衣的规模就增长了七倍,因为人们挣了钱,有了新衣的需求,以往的百姓,可能几年才换一件新衣,可现如今,一年四季,便需置办两套。”
“成衣从何而来,自然需要大量的布料,因此,从去岁迄今,纺织作坊就增加了十三座。纺织作坊需要的是纺纱和染料,这纺纱作坊和染料的作坊,又大增了数十个新的作坊。”
“臣之所言的,其实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而实际上,除了以上种种,各种餐饮,车马甚至是牙行,几乎是百业兴旺。臣这边所统计到的,几乎所有的行当,这一年之间,都趁着这一次铁路的春风趁此大增,与去岁相比,这右都督府增加了如此多的作坊,这样多的商铺,更不必说,大量的作坊纷纷扩大了规模,这商税能不高吗?”
“所以说,臣这边虽投入的乃是数百万两纹银,可实际上,催生出来的私人投资工商,却足足有数千万两纹银之巨,一年下来,各业所催生的盈利,更是不知凡几,这也是为何,这商税大增的原因。”
张安世一口气地说了这么多,已经解释得足够清楚了。
朱棣恍然。
此时,他心里猛地开始盘算起来。
一大笔银子投下去,百业兴旺,不但这么多人挣了银子,官府的税收大增,而铁路肯定是有用处的,有了这铁路,运力大增,莫说是对工商的好处,便是对朝廷而言,无论是军事还是政令,也都更加四通八达。
若是再加上商行那边,靠着车站的土地,又大赚一笔,这样一算,投入进去的那每年数百万两,简直就让朝廷、商行甚至是军民百姓,都可谓是一夜暴富。
朱棣忍不住的对自己道:朕当初怎么就没有想通这个逻辑呢?
朱棣一时瞠目结舌,于是道:“朕……朕大抵明白了,诸卿明白了没有?夏卿家,你是户部尚书,可明白了吗?”
夏原吉似懂非懂地道:“好像明白了。”
朱棣道:“明白了什么?”
“啊……这……”夏原吉踟蹰了老半天,突然道:“建铁路能挣银子。”
这个回答,虽然简洁,不过大抵也算是正确的。
至少看上去,他好像真明白了一些。
“陛下。”张安世道:“臣这边,之所以耽误了这么多时候,其实论起来,也不能怪别人,要怪只能怪臣,去岁的作坊和商户,到了今岁,足足增加了数倍,且有的商户生产的规模,则足足增加了十倍,如此膨胀,可臣在此前竟没有预料。”
张安世露出自责的神色,继续道:“这一年多来,右都督府的税吏却没有提前增加,以至于事到临头,只好临时抱佛脚,同样的人手,工作量却是增加了数倍,这才导致贻误了国家大事,这是臣的过失,肯请陛下,立即责罚臣吧。”
朱棣低头,看着案牍上这堆积如山的请罪奏疏,瞠目结舌之余,却道:“若朕惩罚你,又如你惩罚你的下吏,那么这天下官吏,岂不人人可杀?”
张安世道:“一码归一码,他们是他们,右都督府是右都督府,陛下怎么拿臣与右都督府上下之人,和那些……那些……臭鱼烂,不,那些大臣相比呢?”
是骂人,还是骂人?
杨荣等人,一个个无言。
胡广轻轻地拽了拽杨荣的袖子,口里蠕动,好像是在说:“他好大的口气!”
杨荣则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以胡广对杨荣的了解,大抵能猜测出杨荣想说什么:“张安世所说的那些大臣,可能说的不是我杨荣,而是你胡广。”
此时,朱棣道:“这不一样,这等大功劳,若是惩罚,朕便是昏君!这般看来,这铁路……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等等,朕听说,你还罚了官吏们的俸禄?”
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当然要罚,不只他们,臣也要罚俸。”
朱棣大怒道:“罚个鸟,你最好给他们老老实实地发银子。来人,传朕旨意,宫中也拨付一笔钱粮,封赏右都督府上下,每人三十两,一个都不能少。”
一旁的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气呼呼的样子,接着道:“这是朕赏赐的,若是其他人也如右都督府上下这般用命,朕也不吝赏赐。以后再有人拿右都督府的官吏来嚼舌根,朕绝不轻饶。”
朱棣说罢,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家,今年规划的铁路在何处,朕要看看。”
张安世道:“这……只怕需要杨溥学士带规划图来。”
朱棣立即干脆地道:“来人,召杨溥觐见,快去。”
…………
宫中,君臣们已忙碌开了,这紫禁城里,似乎还处于某种亢奋的状态之中。
而在左都督府,有人匆忙地进入了蜀王朱椿的值房。
而朱椿此时正端坐着,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微微眯着眼睛,手里捏着笔头,笔头敲击着案牍上的一份公文。
这公文乃是涉及到苏州的情况。
苏州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府之一,此等鱼米之乡,苏杭的精华地带,鼓励工商所带来的阻力也是重重的。
此番他去苏州,便是为了了解当地的情况。
在蜀王朱椿看来,应天府的情况还算好应对,可苏州毕竟不是天子脚下,他虽为亲王,实际上颇有几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感觉。
蜀王朱椿自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一旦继续推行下去,那么这些本是对他斯文扫地,痛哭流涕的跪地求饶之人,可能一旦绝望,便要转过头来,撕个鱼死网破了。
而一旦导致了乱子,那么接下来可能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这绝非是百姓之福。
蜀王虽然没有经历过乱世,可当初进入蜀地,与蓝玉一道平定当地蛮人叛乱的时候,他就深知,一旦有人作乱,对于百姓所造成的伤害。
朱椿继续眯着眼,此时坐定,却是一言不发,他面色冷漠,沉思了很久,直到这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朱椿抬头道:“何事?”
“殿下,户部那边有消息。”来人,乃是新任的应天府府尹周济。
周济,可以说是朱椿上任之后一手提拔之人。
此人本是区区一个县令,此后被朱椿送去右都督府学习,此后又被朱椿看重,一路提拔,可谓是平云青云,如今已是朱椿心腹中的心腹。
朱椿只是淡淡地道:“噢?”
“是右都督府那边的钱粮情况……下官让人抄录了一份,还请殿下过目。”周济说着,取了一份表格,送至朱椿的面前。
朱椿微笑道:“右都督府可算是钱粮出来了,本王可是盼了很久。”
他笑着接过了表格,低头一看,随即,这向来稳重的朱椿,脸色猛地僵硬。
他死死第看着上头的数目,脸上现出难以置信之色,声调不自觉地微微提高:“有没有抄录错?”
“绝不会有错!”周济笃定地道:“下官刚看了数目的时候,也觉得有问题,还特意让人去户部那边复核了一次,户部那边其实也是吃惊得很。”
朱椿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怕,可怕……竟恐怖至此!”
周济打起精神道:“是啊,下官见了这数目,也实在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对这右都督府,钦佩得是五体投地。”
朱椿眼眸微微眯着,猛地将这表格拍在案牍上,随即道:“这样看来……这事……算是做对了,左都督府,也要修铁路!不对,左都督府当务之急,是要立即解决掉眼下的心腹大患,才可令新政畅通无阻……”
这一下子,朱椿好像换了一个人。
周济抬头起来,也猛地感觉到朱椿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朱椿背着手,起身只踱了两步,便道:“蜀王卫上下,统统往苏州一带调拨。此事,当然要提前奏请兵部,除此之外……有一些人……”
说到这里,朱椿驻足,断然道:“要立即先拿下,不能再等这些人继续谋划了,要防范未然,还是先将这荆棘上的刺拔了才好!”
周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也不由地肃然了几分,只是道:“是。”
朱椿则接着道:“苏州知府……立即撤换。除此之外,同知、照磨、当地的一应官吏,统统撤换,本王亲自暂代这知府一职。来人……取本王的剑来。”
…………
双倍月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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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老虎确实太难受了,虽然后来没发烧了,但是也一直感觉很疲倦。
这种感受懂得都懂,不过老虎一直不敢停了更新,每天基本上休息了一会起来了能写多少就多少。
当然,这不是要表功,码字本来就是作者的基本素质。
只是月底的月票双倍了,老虎今天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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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爱你们!
第372章 自取灭亡
周济听罢,深深地看了朱椿一眼道:“是。”
朱椿说罢,神色冷峻。
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让这周济下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而此时的紫禁城之中,却又是另一番模样。
各部尚书、侍郎纷纷云集。
杨溥奉旨入宫。
他带来了关于铁路的建设和运营的资料。
诸多大臣们眼神里都带着复杂,尤其是听闻到右都督府的税赋,竟是已达到纹银千万两的时候,这心情只怕更加不同。
差距实在太大了,或者说,右都督府和天下各省的差距,已经到了人和蝼蚁之间的区别,这种几乎碾压式的差距之下,即便是巧舌如簧,有三寸不烂之舌之人,也没办法挽回。
杨溥则明显感觉到,这些曾和他一样的朝中诸公们,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有的人固然是不屑于顾,似乎在说,他杨溥不过是投靠了张安世的幸佞之臣。
也有人的眼神里竟隐隐夹杂着几分羡慕,人生的际遇,毕竟很多时候,区区数十载寒暑之中,可能只有一两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可至少在现在,杨溥抓住了,他以大功臣的身份,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当然,这其中也隐藏着一些人,投以杨溥鼓励的神色。
结果已经揭晓,右都督府的政绩已经到了根本让人无从抹杀的地步。
那么……必定会有某些人对此产生浓厚的兴趣。
毕竟人和人之间,终有区别。
同样是读四书五经,有的人只从四书五经之中吸取到了固步自封,毕竟严格遵守四书五经之中的规范去做,否则任何人敢于对此产生偏离,都属离经叛道,必将人人得而诛之的结论。
可有人所汲取到的,却是家国天下,为了达到圣人所谓天下人安居乐业的目的,读书人应该积极求取功名,建功立业的养分。
杨溥当着君臣们的面,开始细细地讲解,铁路如何修建,每公里的造价几何,除此之外,不同的地形和地质,又有什么区别,如何规避掉不利的地形,还有大量匠人和劳力的管理。
当然,还有就是工程造价的问题。
杨溥着重讲的,便是这个。
实际上,虽然此前,有许多人有治河之类的管理经验,可这些经验到了铁路上,就明显有些不够用了。
治河征发的是徭役,服徭役的百姓,几乎可以不付给薪俸,甚至黑心一些,让他们自带干粮也可。所需采买的东西不多,绝大多数的材料都是就地取材,需要石头就让人去开山取石便好。
可铁路涉及到的,却是方方面面的问题,大量的匠人和劳力都要给钱,工程的进度需要掌握。如若不然,就可能产生空耗。
采买的各种机械工具还有路轨以及枕木都要提前下订,要确保每一个工程段不会因为材料和工具的问题而产生工程上的延误。
杨溥之所以着重的提及这些,乃是因为他管理铁路司的时候,就曾出过许多的差错,最后不知费了多少的代价,才慢慢地开始摸索和总结出了一套管理的方法。
这里头的教训,可都是银子,而且是大把大把的银子。
“陛下,除了铁路的修建,其中更难的,反而是铁路的管理,如何确保车能准时入站,确保发车之前可以做到检修,又确保货物上车不会耽误发车的时间,这里头可谓是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就可能出现大面积的延误。”
“因此,铁路司这边,招募的检修匠人、车站的站员,还有火车上的诸多人员,都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一旦出了事,就不是小事,正因如此,管理车站,乃是重中之重,便是臣也觉得力不从心,非要请擅长此道之人代为参谋不可。”
此言一出,虽有人还怀着自己的心思。
可是这话,令这庙堂中的许多人却是好像一下子回过味来,他们听明白了。
朱棣面上带着意味深长之色。
杨荣则下意识地看看杨溥,又看看一旁的张安世。
夏原吉神色微微一变,更有人露出了怒容。
胡广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氛,却没有听出这杨溥的玄机,却见众人个个色变。
于是他下意识地道:“杨学士,此话怎么讲?”
杨溥道:“便是管理铁路的官吏,非专长于此不可,可能主官可以不必,但是下头佐官和诸吏,却必须能独当一面。”
这话说出来,胡广算是回过味来了,他欲再张口,却又自觉冒失,终究还是又沉默下来。
这话的意思就是……科举出身的官员,已经不能胜任如此繁杂的事务,恰恰相反的是,只有引入某些所谓‘专长’之人为官,才可进行管理。
而这……显然直接悖逆了整个科举取士的红线。
因为是人都明白,之所以现在大家虽都敢怒不敢言,是因为新政只局限在直隶区域,在张安世的治下,他要提拔文吏为官,大家虽是觉得不痛快,可忍了也就忍了。
可问题在于,铁路的威力已经显现,而陛下显然也已对铁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将来极有可能,各省都要开始修建铁路。
这可是数百甚上千万两银子的玩意!
就如运河一般,历朝历代,朝廷都要任命运河的官吏进行管理,无论这个官职是河道总督,转运使,还是都水监,反正将来,此等关系重大的铁路,必然也如河道一般,要设立衙门,部署大量的官吏。
何况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官职,一定是肥缺!
毕竟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了,莫说铁路,历朝历代,但凡涉及到了河道转运事务的管理,哪一个不是肥的流油?
可问题是,杨溥却是要求,以专长者进行管理。
这也意味着,科举出身的官员,竟不能进入铁路司还有各处的车站。
直隶可以如此,难道天下各省,也不可如此吗?
一旦开了这个先河,那大家还考什么科举?做什么进士?
朱棣先是扫视了众人一眼,接着微微一笑道:“是吗?杨学士是这样认为?”
“正是。”杨溥眼中带着坚定的目光,道:“这里头的干系太大,容不得分毫的差错,一旦有失,则损失无穷尽,若非专人,这牵涉到方方面面的事,是无法处置的。”
朱棣颔首:“亦失哈,记下杨学士的这番话,将来……朕要以此参考。”
“陛下。”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刘观站了出来,他忧心忡忡地道:“若以闲杂人等,任为如此要职,此等人未读四书五经,心中未存仁义廉耻之心,一旦为祸,必为我大明腹心之患啊。”
“不若如此,照旧以进士和举人为官,而这所谓的专才则为吏,以读孔孟之道出身的官员驾驭这些专吏,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刘观是接替了此前倒台的吕震任的礼部尚书,他的人生阅历倒是颇为丰富,乃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因为不被看重,所以才担任了区区的太谷县丞。
可是洪武年间是个神奇的时代,太祖高皇帝兴起几次大狱之后,朝中的大臣,几乎一网打尽。从胡惟庸案开始,此后又有空印案、南北榜案。
几次清洗下来,这刘观从县里的小小县丞,一下子成了香饽饽,以至于他似窜天猴一般的平步青云,只短短十二年间,就从地方上一个区区的从七品的县丞,摇身变成了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
结果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晚年,他因为贪读犯事,因此便被罢黜为嘉兴知府。
原本以为刘观这辈子又到头了,结果他神奇地发现,京里又发生了大事,燕王朱棣靖难成功,建文皇帝垮台,此前建文帝的党羽被一网打尽。
朝中一下子多了许多的官职,而朱棣登基为了收买人心,让人一查,嘉兴不是还有一个从前的左佥都御史吗?资历足够,最重要的是,因为刘观被罢黜的原因,所以没有和建文皇帝胡搅在一起。
虽然犯了一些贪渎的过失,可忠诚上没有问题,于是立即召回京城,不但官复原职,而且还从左佥都御史,很快升任了左都御史。
左佥都御史和左都御史虽然一字之差,实际上却是天壤之别,于是这刘观又稀里糊涂地完成了人生官场生涯里的一次大跨步。
更神奇的是,刘观担任左都御史之后,因为各种不着调,可谓是人人憎厌。
吏部尚书蹇义讨厌他,当时的左都御史陈瑛也厌恶他,此前的礼部尚书吕震虽也不是好人,却也觉得这种人他……神经病。
甚至连张安世的姐夫,一向与人为善的太子殿下朱高炽,也看不惯他的为人,甚至还当场训斥过他。
再加上刘观又犯了罪,于是乎,又被罢黜。
可就在这个时候,神奇的事又发生了,吕震倒台,陈瑛也倒台了,就连蹇义也因为宁国府的事情自杀。
朝中一下子多出了这么大的高位,而天下有资历者,就只有这么多,且这些人,不是蹇义的门生故吏,就是吕震或者是陈瑛的党羽。
这满朝文武,数来数去,能接任礼部尚书的,竟是一个都没有。
最终,朱棣又想起了这个罢黜的刘观。
不管怎么说,这人资历是够的,最重要的是……他和蹇义、陈瑛、吕震等人都无瓜葛,不就是一点小错嘛,于是乎,刘观又完成了人生中的大逆转,直接从罪官,非但官复原职,而且又从左副都御史很快就提拔成了礼部尚书。
当然,刘观虽然贪财、好色,而且吃相难看,可这个时候,他却急了。
听了杨溥的介绍,这铁路的油水实在太大了,这若是让什么专长之人去建设和管理,那还了得?
于是乎他再也淡定不下去,立即义正言辞地跳了出来。
众人听了刘观的话,还没有反应,杨溥便先笑吟吟地回应道:“刘公,此言差矣,这天下,读了孔孟之道的读书人,也不曾见人人都有仁义廉耻之心,何以未读四书五经就一定鲜廉寡耻呢?”
这话可谓是绵里藏针!
而刘观听了,却面不改色。一个人道德可以低下,但是自我认知上却决不能认为自己无耻。
于是刘观道:“这是涉及到国本的大事,岂可如此的儿戏呢?杨学士未免太轻浮了。”
刘观可不是好惹的,他招惹的人多了,可又如何呢?
招惹了谁,最后他不都升官了吗?何况你杨溥算个什么东西,我堂堂尚书,你虽为太子心腹,可品级却比我刘观差得远呢,现在不还是没有轮到你们说的算的时候吗?
杨溥轻轻皱眉,看向杨荣等人道:“诸公也是这样想吗?”
这满朝的公卿,自是个个不言。
虽说站在这里的大臣们,许多都是不喜刘观的,可谁敢这个时候,给科举取仕的进士们来一个釜底抽薪啊,要知道,大家可都是进士出身,这不是自断生路?
刘观自然也是明白这点,于是得意地道:“杨学士,伱还年轻,行事要稳重,治大国如烹小鲜……”
张安世在旁,却是笑了起来。
刘观虽对杨溥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可见张安世忍俊不禁,却不敢等闲视之。
他可是很清楚,张安世这家伙可比杨溥难对付得多了。
当下,他便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道:“威国公莫非有什么高见吗?”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就一个区区外戚,哪里有什么高见,你是礼部尚书,身居要职,而且还读过四书五经,一定比我懂得多。依我看,这事还是陛下定夺为好。”
朱棣颔首,他轻轻地皱着眉头,沉吟着道:“修建铁路,现在而言乃有百利,此事……若是各省想要修建,朕无不应允。至于如何修建和管理,却还是教各省以右都督府铁路司来参考为好。先修一修看看……”
刘观听罢,脸上立即浮出了喜色,第一个站出来附和道:“陛下明鉴啊。”
众人却只觉得陛下说得云里雾里,似乎还未表态决心,有人似乎领悟了朱棣的心思,却有人一脸狐疑。
不管怎样,此时大家都很一致的没有异议,纷纷道:“陛下圣明。”
今天的议事也差不多就到尾声了,朱棣也显出了几分倦意,众臣退下。
张安世今儿没有单独留下来,也随着人流,告退而出。
“都督,都督……”
张安世出了大殿,在前头走着,听到叫唤,驻足,却见杨溥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张安世笑着道:“杨学士方才真是大出风头,我看,不久之后就有恩旨来了,一定要升你的官。”
杨溥却是脸色铁青,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张都督方才为何不与那刘观据理力争?铁路的事,费巨大,动用的民力之多,不亚于是修黄河,若是不谨慎,是要出大乱子的。”
看杨溥气呼呼的样子,张安世却是很从容地点头道:“我知道啊。”
杨溥看着张安世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道:“都督既知,就决不能模棱两可,否则这铁路不如不修。”
张安世道:“杨学士是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难道没有想过,为何陛下对此,也没有坚决的态度吗?”
杨溥没有多想就道:“这自然是因为,涉及到了各省,若是陛下彻底采用下官的方案,各省必然对铁路不甚用心,甚至可能,会有人暗中阻挠。他们是山高皇帝远,即便陛下也未必能时刻监视,怕有人成心使坏,所以……”
“这就对了!”张安世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否则以陛下的性子,只怕早已暴跳如雷,那刘观哪里还敢多嘴?”
杨溥道:“可是……”
张安世道:“可是什么?可是你担心……这些人会闹出乱子?哎,我们在直隶的新政,何其不易啊。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新政的推行,哪里有这样的容易?历朝历代的变法,你又何曾听说过有不流血的?”
“所以啊,与其这个时候据理力争,倒不如……就拭目以待,看看他们怎么折腾,我张安世敢说,无论是谁,要修什么铁路,他都修不成。不但修不成,且还会惹下天大的祸端来,你不给他们机会折腾一下,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很有本事,到时反而对推行新政和铁路不易。”
顿了顿,他最后轻声道:“与其如此,那就让他们自取灭亡吧。”
杨溥沉默了,他一下子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缓了缓,他才又道:“都督也未免太看轻天下的官吏了,或许他们真的办成了呢?”
张安世的唇边勾起一丝笑意,道:“他们能办成,我张安世可以裸奔、吃x,我立字据!”
杨溥猛地,想起了京城里谣传了很久的某些流言。
他一时默然,骤然之间,好像是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了。
“哎……”杨溥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面带怆然之色。
以他的智慧,当然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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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
众人退朝散去。
朱棣却看着一份份的奏报,默然无语。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一份杨溥所送来的舆图。
此时,他脸色微微有了一些变化。
一旁的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该用午膳了。”
朱棣则道:“这铁路好厉害。”
“啊……”亦失哈诧异地看着朱棣,又忙垂头。
朱棣这才醒悟,侧目看了亦失哈一眼:“午膳?朕现在没心思吃。”
“可是……陛下……”
朱棣道:“你在宫中这么多年,朕来问你,这铁路既能挣银子,又能连接天下各处,可谓百利而无一害。若是我大明用此路联通起来,可有什么好处?”
亦失哈道:“若真如此,实乃天下大幸。”
他的回答四平八稳。
朱棣却笑了笑道:“天下大幸?可不只这样简单啊。若是当真联通,则天下再无山高皇帝远之地,政令可以通达,若遇灾情,不需征用大量的民力,即可随时运输钱粮,却无损耗巨大之虞。”
“再有,往细里说,若是哪里胆敢叛乱,朝廷的大军,便只需几个朝夕的功夫,便可调集人马应变。秦始皇修驰道、隋炀帝通运河,这都是功在千秋的大举,朕若能将此铁路修成……”
朱棣说到这里,突然脸色又微微一变,似乎开始觉得,好像自己的举例并不太恰当。
隋炀帝可是一等一的昏君。
至于秦始皇,名声也不甚好。
他所举的,竟都是暴君的先例。
亦失哈立即明白陛下为何停顿,却笑着道:“陛下,始皇帝和隋炀帝功败垂成,和现今可不一样,无论是驰道还是运河,虽都是功在千秋,可修建期间,却是徒费民力,费无数的公帑,这才导致天下人人怨声载道。”
“可从右都督府的情形来看,这铁路的修建,非但没有带来怨气,反而百业兴旺,所以奴婢以为,此三者虽都是好事,可这铁路却不同,它是好上加好。”
朱棣失笑道:“你这老奴,好一张利嘴。”
亦失哈忙恭谨地道:“奴婢万死之罪,不该多嘴。”
“可伱说的有道理。”朱棣道:“太子仁厚,皇孙还小。朕啊……也已年迈了,越是这个年纪,心里越发的有几分急迫。有些事,若是朕不干,到了儿孙辈,他们未必有这样的魄力敢去干。朕是马上得来的天下之人,人若还在,尚可以弹压那些不臣,使人不敢怀有篡逆之念,也可以不必去理会百官的反对。可若是儿孙们克继大统,就未必能如朕这般随心所欲了。”
朱棣振奋精神,他虽显得疲惫,却又显露出几分振作之色:“所以……此等对后世子孙们有大用的事,朕要想尽办法办成,不能将这些麻烦遗留后世。下西洋是如此,这铁路……看来也该是如此。”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道:“今日殿上,那杨学士所提的倡议……”
朱棣摇头道:“杨溥此人所言甚有道理,可是他不明白。”
听到朱棣最后说的不明白这三字,亦失哈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
朱棣道:“朕想要迅速将这铁路修起来,要尽快普及至天下。若是采用他的方法,这天下两京十四省的官吏,怕是没有一个人肯愿修这铁路了。那些鳖孙们,朕难道不知道他们的性子吗?如礼部尚书刘观这厮那般,别看他们平日里叽叽喳喳,可哪一个不是无利不起早。”
“倘若采纳了杨学士的策略,这修铁路对天下各州县非但无利,反而有害,他们非但不肯修,反而还要想尽办法阳奉阴违,从中阻挠,真要如此,只怕朕有生之年,也无法见这铁路连接南北了。”
亦失哈道:“陛下实在圣明。”
朱棣摆摆手道:“这非圣明,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罢了,毕竟……这天下没有数百上千个张安世,既如此,那就给他们一点甜头吧,照着他们的法子来。”
“明日,让文渊阁与各部进行廷议,推荐一人主导铁路修建事宜,再下旨意,命天下各省各府各县,委派人员,至栖霞学习铁路修建、管理事宜,其他的事……朕也就不管了,由着他们去。”
亦失哈不禁叹了口气。
朱棣看了他一眼道:”你叹息什么?“
亦失哈便道:”奴婢没想到,陛下也有这么多忧愁的事,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却还需与百官妥协。”
朱棣失笑道:“是啊,正如朕只有一个张安世,而朕也只有一人一般,朕在位,精力远不如太祖高皇帝,连太祖高皇帝许多事都鞭长莫及,其精力和效率都远在朕之上,何况是朕呢?上天留给朕的时日不多了,朕所能做的,便是尽力遗下福泽,传之子孙。”
说着,朱棣叹息一口气,又想起什么,随即道:“朕教你传给天下诸王的密诏,可有回应?”
亦失哈道:“已有一些回音了,赵王和汉王……”
亦失哈说到汉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
汉王被罢黜了汉王爵位,现在还未恢复呢,可是朝野内外,还是习惯将朱高炽称为汉王。
不过从前的时候,亦失哈若是这样说,朱棣必定大怒,可现在……朱棣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于是亦失哈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周王、宁王回书,也无反对的意思。”
朱棣颔首:“嗯。”
他没有说什么,只沉吟片刻道:“用膳吧。”
……
时间继续匆匆而过,又过了两日,有人来到了栖霞,拜访张安世。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尚书刘观。
此时,刘观正笑吟吟地与张安世彼此行礼,而后落座。
看上去这个时候的刘观很开心。
张安世道:“刘部堂此来,所为何事?”
“只是来询问一下铁路的修建事宜。”刘观带着微笑道:“所以特来请教。”
张安世看着刘观:“刘部堂不是礼部尚书吗?为何不是工部的吴部堂来?”
刘观笑道:“昨日廷议,推举一人兼之主持铁路事宜,老夫毛遂自荐,诸公也纷纷欣然应允。所以如今,此等大任,便委在了老夫的身上了。”
张安世道:“那工部尚书吴部堂呢?”
“他是工部尚书嘛,只怕难以承担大任。”
张安世:“……”
虽说六部,可实际上,六部之内还是有鄙视链的。
吏部被称为天官,而礼部的地位也不低,次一些的,乃是管着钱粮的户部,再次呢,则是兵部和刑部了。
至于工部,却往往不太为人看重,它主管的乃是徭役还有修建宫殿、皇陵之类的事务。
所以工部尚书也素来为人所轻。
整个明朝历史上,工部尚书能名垂青史的寥寥无几。可是吏部尚书、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为人传颂的数不胜数。
见张安世看起来还是不理解的样子,刘观便道:“主持天下铁路修建,这可是大事,不只需位高者。最紧要的是,要有威名。如若不然,只怕天下各布政使、州县都不肯宾服,老夫其实也不愿承担如此大任,可国家兴废,老夫岂可束手旁观……”
“好了,好了。”张安世摆摆手,而后便道:“那么恭喜了。”
“哪里恭喜?”刘观叹口气道:“我得了旨,迄今为止还愁眉不展呢,身兼如此大任,实是……”
张安世道:“你想学啥?”
刘观恼恨张安世总是打断自己,却还是硬着头皮笑了笑道:“自然是铁路的修建之法。”
张安世便道:“这个,刘部堂去向杨溥讨教就是。”
“他年轻,资历太浅。”刘观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刘观将资历二字咬得很重,作为洪武十八年的进士,这是刘观在朝最大的一个资本。
毕竟明初开科举,所取的进士不过数百人。
这数百人里,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几个大案杀了一大半。
等到朱棣靖难,余下的这些人,又因为不少都是建文旧臣,因而又杀了一大半。
到了如今,经历了吕震、陈瑛等案,这洪武十八年左右的进士,基本上已经一网打尽。
这满朝文武,刘观不客气的说,都是他刘观的晚生后辈。
即便是那夏原吉,别看他是户部尚书,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洪武二十三年的举人而已,知道什么叫含金量吗?
张安世却是毫不犹豫地道:“你来问我,我也不懂,还是去请杨学士赐教为佳,我的心思不在此。”
刘观见张安世如此,心里不免有几分愤怒,不过他还是将怒气压着,面上却笑着道:“其实下官也曾主持过河工,这铁路与河工,想来也相差无几。下官来此,其实是想知道,这铁路的银子……”
张安世道:“这个……只怕不好学。”
刘观道:“下官其实也知道一二,听说是发债。”
张安世道:“对,是发债,衙门发公债,而后用未来的税银做抵。”
刘观道:“可否向钱庄借贷呢?”
张安世道:“好像也可以。”
刘观顿时眼睛一亮,随即就道:“此事,下官需好好参详,若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别来问我了。”张安世一点不客气地道。
这下子,刘观的脸色再也维持不住的有些难看起来。这张安世实在是太年轻了,不晓得他这洪武十八年进士的含金量!
自然,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和张安世撕破脸的。
当下,也就没有再多问,起身告辞。
这刘观前脚刚走,后脚,朱金便兴冲冲地来了。
朱金喜气洋洋地道:“都督,听说天下各州府都可能要修铁路了,现在市场行情大振,咱们商行的钢铁作坊,为了将来不时之需,只怕还要扩建不可……还有许多的商贾,现在都对此志在必得,都要扩产……”
张安世用古怪的眼神看了朱金一眼:“扩个屁,找死吗?”
朱金道:“修一条铁路,尚且各个作坊的产量不足,若是天下许多铁路都动工,到时……”
张安世冷笑道:“我瞧你很懂做买卖。”
“不敢,不敢。”朱金见张安世的脸色有变,便苦笑道:“只是现在外头……商贾们都振作不已,只等着这一次……”
这种感觉是可以想象的,右都督府修建铁路,大家可都吃了肉,而如今,这铁路要是在天下各省修建,这是多大的利润啊。
这么一大块肥肉,谁抢占了先机,谁便可以一夜暴富,换做任何人,都无法克制这种欲望。
张安世道:“商行这边的钢铁作坊,不得随意扩产。当然,可以扩张一些,却也有节制,要做好过冬的准备,我瞧着……要出大事了。”
“啊……”朱金惊得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道:“可外头的行情……”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道:“外头行情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读书人是什么样子,这一下……真要出天大的事了。”
朱金心中大惊,因为以他对张安世的了解,张安世可极少从自己的口里说出出大事之类的话,哪怕是刀兵之祸的时候,张安世也表现得还算稳重。
现在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朱金不禁动容:“小人明白了。”
张安世道:“去吧。对了,除此之外,模范营的军需,要好生供应,最新的武器,都要尽快列装,让他们及早进行操练。”
“是,是……”
张安世吁了口气,他皱眉起来,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吧,去吧。”
次日,一份诏书开始昭告天下,乃是事关铁路修建的诏书,准许各布政使司修建铁路。
一月之后,一批朝中命官纷纷至栖霞,观察铁路司,试乘铁路。
至永乐十三年的年末,便有一份份奏报送上京城,请朝廷恩准修建铁路事宜。
事情的进展,出奇的顺利,太平府内,欢声雷动。
似乎一下子,一个美好的前景,已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直隶这边,却只规划了直隶的一条铁路,相对而言反而保守,是以栖霞为枢纽,将整个直隶的府县联通起来,至于贯通的时间,因为不同地方修建的难度不同,则计划拟为三年。
左都督府有蜀王朱椿,所以合作的进展颇为神速,这左都督府的铁路,也一应划归铁路司管辖。
到了岁末。
张安世携妻带子地来到东宫,太子妃张氏今日的心情,是格外的好,拉扯着徐静怡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张家的小儿子年纪还小,已被乳母抱着在张氏和徐静怡一旁。
张长生很高兴,他努力地迈着步子小跑,兴冲冲地一把抱住朱瞻基的腿,拿脑袋拼命地蹭,口里含糊不清地道:“哥,哥……”
朱瞻基不喜欢小孩子,尤其是母妃也疼爱的孩子,捂着张长生的眼睛道:“你数数,等我藏好来找我。”
张长生高兴地道:“好,我会数,我会数,一……二……三……四……”
数到四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四处张望,左看看,右看看,却发现朱瞻基早已没了人影。
朱瞻基寻到了张安世,见张安世一人正独自坐在偏殿的台阶上,朱瞻基便上前,并肩地与张安世坐着,道:“阿舅……”
张安世道:“你这小子,越来越大了,再过不久,该成婚了吧。”
朱瞻基皱起俊眉道:“我不要成婚……”
张安世道:“胡说八道,不过……”
朱瞻基道:“不过什么?”
“阿舅得给你挑个好媳妇。”
朱瞻基拉下脸来:“阿舅……你胡说什么。”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我才懒得关心你的婚事呢,要不是因为姚公……”
“姚师傅?”朱瞻基一脸诧异道:“姚师傅怎么了?”
“当初你姚师傅夜观天象……”
朱瞻基道:“姚师傅不是僧人吗?僧人也观天象?”
张安世道:“这是一个意思,历来高僧和修仙之人其实都差不多,没什么不同,他们只是修习的门道不一样而已。好了,我们不必在意这些细节,总而言之就是,姚师傅说……皇孙断断不能与孙姓之人婚配,如若不然,必有劫难。”
朱瞻基道:“孙姓?”
张安世一下子紧张起来:“咋了?你还真就已经和姓孙的有了一腿?”
朱瞻基道:“倒也不是,只是……张家的夫人……总是和母妃说……有一孙氏人家的女儿,很是贤德……”
“哪一个张家?”张安世大惊失色。
朱瞻基道:“不是你兄弟张軏的嫂嫂吗?她是永城人,好像和那孙氏是同乡。”
张安世听罢,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一下子,罪魁祸首算是找到了。
张軏的嫂嫂,即是张辅的夫人,张辅的夫人乃是永城人,于是推荐了自己的同乡孙氏给他家姐姐张氏,紧接着,一个姓孙的女子随之入宫。
十年之后,这个孙氏的女子即将成为大明的皇后。
而她将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既是后世大名鼎鼎,几乎断送了明朝江山的英宗皇帝。
这样算下来的话……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张軏!
这小子……缺大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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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普天同庆
张安世其实也知道。
他来到这个世上,这天下已有许多的改变。
或许那孙氏生下来的儿子,未必就如历史上的明英宗一般,折腾出一个土木堡之变来。
可这样的大事,张安世是不敢冒风险的!
朱瞻基虽然是他的外甥,可不客气的说,他这外甥对于天下人而言,就是一个工具人。
因为这个工具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是生下来的孩子,也关系到了天下人的福祉,冒不得任何的风险。
既然如此,那么最好的办法,还是将这孙氏排除出去,趁着这一切还未发生,先将张家的心思,扼杀在萌芽之中。
想到了这里,张安世感慨地看了朱瞻基一眼,心里不禁苦笑,随即道:“瞻基啊瞻基,你可知道阿舅可是为了你操碎了心。”
朱瞻基听得一头雾水,一脸狐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又道:“将来你若是对阿舅不好,便真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了。”
朱瞻基道:“阿舅,伱为何什么都要管?”
张安世便道:“这是为了你好。”
朱瞻基的脑子转得何其快,立即就道:“可母妃说,她要管你,你总是不听劝,母妃难道就不是为了你好?”
张安世最恨的,就是朱瞻基每一次在他教训朱瞻基的时候,这小家伙总是能举一反三。
这举一反三的本事,这小子不用在学习上,却偏用在抬杠上。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这不一样,阿姐有我的睿智吗?阿姐她终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许多事看不清,她糊涂啊。”
张安世说完,不等朱瞻基要飞奔着去告状,已是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朱瞻基一时挣脱不得。
张安世随即嘿嘿笑道:“又去告阿舅的状,你还有没有良心了?好了,我们不要相斗,不要教人看了笑话。”
朱瞻基便只好乖乖地点头。
张安世这才放开了他的袖子,随即叹了口气道:“阿舅近来心情可不好。”
“不好?”朱瞻基道:“这一次阿舅又惹了谁?”
张安世俊目一瞪,愤愤不平地道:“为何是我惹了人,你却不问是谁惹了我?”
朱瞻基抿抿嘴,只好道:“那是谁惹了阿舅?”
张安世便摸摸他的脑袋,却发现他长高了许多,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顺手了,于是苦笑道:“哎……我预料要出大事。”
“大事?”朱瞻基疑惑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修铁路,你知道吗?”
朱瞻基懵里懵懂地点点头道:“上一次随皇爷爷一道去瞧过,怎么啦,阿舅?”
“现在许多地方都要修了。”
朱瞻基更不解了,道:“阿舅修了,他们也修,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张安世摇头道:“阿舅能做的事,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做吗?”
这话一出,张安世生怕朱瞻基不理解,张安世便道:“修铁路,可不只是修这样简单,所以我才料定,可能要出事。”
“出什么事?”
张安世幽幽地道:“可怕之处就在于,连阿舅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朱瞻基道:“既然如此,阿舅还有什么忧愁的,等出了事的再说。”
张安世挑眉道:“为何?”
朱瞻基想了想道:“我读书时,记的最清楚的一个典故,便是郑伯克段于鄢,这郑伯预料到要出事,非但没有担心,反而纵容这件事发生,只是自己却在暗中做好万全的准备。等到事发之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张安世诧异地看着朱瞻基道:“你这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朱瞻基微微一笑,显出了几分得意,只是他毕竟还小,这笑容显得幼嫩,道:“我如何不知道?皇爷爷可是成日指教我的,其中他有一句话,令我最是记忆犹新。”
张安世更加诧异起来,他不知道朱棣到底给这家伙充塞了什么思想。
于是他道:“你说我听听。”
朱瞻基道:“不要做善战者。”
张安世古怪地道:“我没听明白。”
朱瞻基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就是说,一个真正擅长战争之人,是不会让人察觉到他的本领的,因为战争还未发生,就已被他消弭于无形了。”
“这样的人,固然很有本领,且高瞻远瞩,可纵他有再大的本事,人们也见识不到他的手段,反而人们去轻视他,觉得他所做的事,不过尔尔,人人都觉得这样的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朱瞻基笑嘻嘻地继续看着张安世,道:“为将之人,当效白起、韩信,立不世功,静候天下有变,乘机而动,挥师百万,势如破竹,使这天下之间都无敌手,于是,天下人才会赞颂他,在他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自此彪炳史册,人人敬仰。”
“阿舅既然会修铁路,可在天下人看来,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就是把铁疙瘩铺在道路上吗?这其实和善战者没有什么分别,大家不会觉得阿舅有什么了不起的。若是此时,阿舅站出来,对别人说,这铁路只有阿舅修得,大家非但不会相信,反而会对阿舅冷嘲热讽,觉得阿舅不过是借此想要邀功。与其如此,阿舅不如效白起和韩信这样的人,潜伏爪牙,等待时机呢?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再收拾残局。”
张安世听得瞠目结舌,不禁道:“瞻基类我。你是怎样想到这些的?”
“这很容易。”朱瞻基道:“若是修铁路这样容易,那么为何天下间,是阿舅先修出来?既然修铁路不易,可许多人见阿舅成功,自然不免想要跃跃欲试,阿舅既然忧心忡忡,必然这其中肯定有许多的隐情,天下最熟知铁路的人莫过于阿舅了,阿舅说他们要出岔子,那么必定会出岔子。”
“我若是阿舅,我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张安世苦笑道:“可若是这样,我担心……真会闹出天大的乱子。”
朱瞻基摇头道:“若是有乱子,尚且还好收拾。阿舅,这天下,你可知最怕的是什么吗?”
张安世显得惊奇起来,这家伙还这么小,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于是道:“你说我听听。”
朱瞻基道:“最害怕的是人心思乱,漂浮不定!人不吃眼前亏,不见了棺材,是不会落泪的。若阿舅阻止了他们,他们非但不会感激阿舅,反而会憎恨阿舅,到时……只怕惹出来的就是更大的事端。”
张安世皱眉道:“话虽如此……不对,你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
朱瞻基将下巴微微抬高,骄傲地道:“这是帝王之术,是皇爷爷教我的。怎么,阿舅说这是歪理?”
张安世顿时肃然起敬,忙道:“我说怎么这样有道理,原来竟是陛下言传身教。陛下真是深不可测,一下子便将治天下的道理统统阐述清楚了。你皇爷爷还教你什么?”
朱瞻基道:“这可不能随意对阿舅说的。”
张安世咬牙切齿,想说点什么,却陡然发现,此时的朱瞻基,已长大了。
他决心采用怀柔的策略,含笑道:“这么说来,阿舅现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是对的?”
朱瞻基笃定地道:“对。”
张安世又道:“好,我拿笔记下,以后若是真出了天大的事,这便是你教的。”
朱瞻基方才还志得意满,沉浸在第一次令阿舅哑口无言的喜悦之中,此时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却见张安世已是认真地去做笔录了。
……
各省似乎都开始蠢蠢欲动。
其中最先有所动作的,竟是江西布政使司。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一方面是江西乃是鱼米之乡,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其二,便是此地的士绅极多,此时甚至可以不客气地说,这江西几乎可以算是半个京城,在这里做父母官,并不会比在京城做父母官容易。
因为你永远无法保证,随便哪一个村落里,就可能有某个子弟在京城担任官职。
正因如此,此地的读书人多,士绅更多,且影响极大。
几乎京城这边铁路的事一出来,便立即有京中的人修书送达江西各地。
许多人早已提前收到了消息。
大抵的情况就是,铁路这东西,别看耗资巨大,可带来的收益却是巨大……
很快,江西布政使徐奇,便得知了消息,他已收到了不少自京城来的书信了。
当下,这徐奇也振奋精神。
徐奇从前乃是户部都给事中,此后升任广东右布政使,两年之后,又升江西左布政使,如今已算是封疆大吏,主掌江西大小政务。
既是户部出身,他自信自己对钱粮的事还是精通的。而且朝中又有不少公卿修书,关心江西的军民百姓,希望能够促成铁路修建,泽惠江西。而徐奇与他们可谓是一拍即合,自然也巴不得,在直隶之后,修建铁路,得一桩实打实的政绩。
大抵的铁路修筑情况,他已心里有数了,不就是借钱修路吗?
这个他熟,在户部的时候,许多时候钱粮也都是东挪西借的,账目的事,好办。
于是他立即召来了本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会晤,又命各知府以及诸县令来见。
徐奇的行动很迅速,只短短半月多的功夫,便拟定了一个章程,呈送朝廷。
江西这边的情形,总是能得到朝中大力支持的。
毕竟此时的永乐朝,无论是文渊阁还是六部亦或者是庙堂中的百官,江西籍的大臣几乎都占据了半数。
当下,朝廷立即下发了批文,准许江西设铁路司。
徐奇也不遑多让,为表决心,亲自兼任这铁路司的大使,而后发行公债,筹措铁路的修建。
又过十数日,一份更详尽的奏请,送到了朝中。
很快,张安世与杨溥被召入宫中觐见。
等张安世二人抵达文楼的时候,却发现,朱棣端坐,文渊阁诸学士和六部尚书、侍郎都已肃立。
此时,朱棣看着张安世,点了点案牍道:“张卿不必多礼,这奏疏,张卿与杨卿都看看。”
张安世很干脆,等宦官将奏疏送到他的面前,细细一看,却是一份详细的修建铁路的章程。
其中要修通的,乃是南昌府至九江府的铁路。
九江乃通衢之地,而南昌府乃布政使司的治所,亦是天下有数的大邑,此二处若是能铁路联通,其意义不在太平府之下。
而且其中如何发公债,如何招募人力,如何引商贾修建钢铁作坊,又如何让人探勘附近的铁矿和煤矿,教人开采。
可谓是详详细细!
张安世认真看过后,他不得不钦佩,这位布政使,确实是有本事的。
奏疏里所有的事,都考虑得十分周密,连张安世也不曾想到的事,这徐奇都已考虑到了。
难得可贵的是,里头每一笔账,这徐奇竟也进行了估算。
可见……此事是反复推敲出来,绝不是一拍脑门的结果。
张安世细细看了两遍后,并没说什么。
杨溥那边,也已细细地看过,亦默然无语。
朱棣便道:“张卿,杨卿,你看此奏可有什么不周之处?”
张安世道:“十分周密,臣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朱棣看向杨溥,杨溥想了想道:“确实精细,难以挑剔。”
二人的话音落下。
一下子,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礼部尚书刘观笑起来,道:“陛下,徐奇此人,乃是能吏。他在户部其间,便以精干著称。此后任广东右布政使司时,也是政绩卓著。而后主政江西,亦是官声人望俱佳。臣见了他的章程,也不禁为之拍案叫好,这天下第二条铁路,看来就要落在江西了。”
朱棣也释然一笑,道:“诸卿都这样说了,朕也可以放下一些心了。不过这徐奇,确实是个人才,朕了解他的一些过往,确实堪称能吏部。既如此,那就明发旨意,教他筹建便是了。”
殿中许多人轻松起来。
这铁路确实利国利民,一旦建起来,便有无穷好处。
最紧要的是,修建这铁路的徐奇,也是大家满意的人选。
此公……为人不错,许多人都对他有印象。
何况现在连张安世和杨溥都挑不出毛病,那么事情就更加大有可为了。
刘观此时更是笑着道:“陛下,只要江西这边铁路贯通,到时这江西的铁路便可推行各布政使司,从此造福天下。”
他红光满面,作为主持铁路的大臣,此时自是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硬了许多。
朱棣自是龙颜大悦,又与诸臣议了一阵。
对朱棣而言,他对此也怀有巨大的憧憬,因此谈兴很浓。
到了正午,朱棣才放众臣散去。
张安世与杨溥一道出的宫。
杨溥边走边皱着眉,不说话。
张安世看他一眼道:“怎么不吭声?”
杨溥便道:“这徐奇,确实是能吏,短短时日,能有这样的章程,只怕是下官,也远远不如。此公雷厉风行,以我之见,这铁路可能还真能修成。”
张安世微微笑道:“若能修成,也算是好事。”
“可下官……”杨溥犹豫了片刻,脸上浮出几分忧心忡忡之色,道:“却又总觉得……好像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张安世道:“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杨溥摇着头,苦笑道:“就是因为这章程实在完美无缺,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反而让下官担心。”
张安世大笑:“不要杞人忧天了,管他呢,你顾好直隶的铁路便是了。”
“是。”
…………
文渊阁内,喜气洋洋。
胡广今日的话头很多,最重要的是,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金幼孜,今日竟也难得露出了喜色。
虽然解缙去了爪哇,可如今文渊阁内,除杨荣之外,胡广和金幼孜俱都是江西人,此时家乡父老可以得铁路之便,军民百姓又可借助这铁路能如这直隶一般,得以安居乐业,对于他们而言,实乃万幸。
胡广兴匆匆地寻到了杨荣,喜不自胜地道:“杨公,徐奇此人,我看很好,我一直观察此人,此人确是人才。”
杨荣微笑道:“胡公可很少这样夸赞别人。”
胡广不吝夸赞地道:“这是当然,实是此人厉害,听闻他在户部的时候,就行事周密。在广东……亦是……疏通了珠江,实可谓是地方封疆大吏之中的翘楚。”
杨荣只笑了笑,却是没吭声。
胡广从他的神色似感受到了一点不一样,想了一下,便道:“杨公不高兴?莫不是以为福建布政使司不曾修这铁路,杨公自觉地对不住家乡父老吧?”
杨荣却是道:“我宁愿家乡父老们多等一等,也不敢让他们争这天下之先。”
胡广脸色微变,挑眉道:“你这是妒忌。”
杨荣道:“我这是谨慎。我总觉得……”
“好了。”
杨荣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胡广便急忙打断了,随即道:“杨公不要多言了,你这乌鸦嘴,总是说丧气话,若是再被你言中什么,怎么,你还要将我江西父老都给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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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逆天
杨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胡广。
随即摇摇头。
而后,他哂然笑了。
此时,他竟说不出什么。
胡广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又不禁狐疑起来,道:“杨公,你到底想说什么?好吧,你说吧,我听着。”
人就是如此,你要说,他偏不让伱说,你真不想说了,他反而又不免想要听一听你的高见了。
杨荣沉吟了片刻,才道:“胡公,这朝野内外,我唯独最看不懂的人,就是你!”
“啊……”胡广一愣。
杨荣道:“若说胡公愚蠢,可愚蠢之人如何能窃据高位?可若说大智若愚,却又不像。我想……应该没有人可以像胡公一样装得这样像了。”
“你……”胡广一口老血要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杨荣。
杨荣则是沉吟道:“方才如你所言,江西布政使徐奇,确实是能吏,他的情况,我了解过,只是……”
说到这样,杨荣故意停了下来,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后,才又道:“可胡公啊,为何率先修铁路的乃是江西?又为何……满朝文武,无一不支持呢?”
“自然是因为此举,利国利民。”胡广捏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
杨荣微微一笑道:“说起利国利民……真正利国利民的,难道不是新政?新政的情况,你是清楚的,百姓终于可以吃饱穿暖,府库的钱粮也是暴增。我来问你,你读遍京史,可曾听说过,百姓竟都可以吃饱穿暖的大治之世吗?”
胡广一时默然。
杨荣笑了笑道:“即便是圣人之治的时候,也不过是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已,却不敢说,路边无饿死遗骨,这新政有这般的好处,那么为何……朝野内外,却总是无法达成一致呢?”
“此番修铁路,令人深思之处就在于,它太顺利了,顺利到令人担心。你我乃是阁臣,面对这样顺利的事,难道不该警惕吗?”
胡广道:“不管再怎么样,只要铁路能修成,总是能造福一方百姓的。”
杨荣苦笑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其实我也希望这是我多虑了,最好……这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亦或者能如胡公所言,即便其中会有一些跌宕,可至少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徐奇此人,确是人才,乃是干吏,希望他能够立下这不世之功。他若成功,圣人之学,或可延续。”
胡广此时好心情荡然无存,他虽觉得杨荣言过其实,可心里头却也开始变得不踏实起来。
想了想,他感觉心头更多了几分忧心忡忡,于是道:“要不,命人好生盯一下,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都委派人员……”
杨荣颔首:“可以。”
胡广接着道:“礼部尚书刘观,负责铁路事宜,也要请他一定要看重此事。”
杨荣却是幽幽道:“愿他们以大局为重吧。”
他的话模棱两可。
带着几分无力。
…………
永乐十四年开春,本是万象更新的好时节。
朱棣的身子却是渐渐有些不好了。
他当初征战太久,身上就免不得有一些旧疾。
张安世奉旨,入宫为朱棣检视了病情。
这都是旧疾,何况此时是开春,壮年的时候是可以忍受过去的毛病,如今年岁大了,便有些难忍。
张安世只让朱棣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朱棣含笑地看着张安世,声音里也多了些温和,道:“朕当初壮年的时候,从不爱惜身体,如今到了这个年岁,方知当初的鲁莽,张卿也要多注意身体,人啊……还是身子紧要,其他的一概都是浮云。”
张安世笑着回应:“陛下,臣的身子好着呢。”
朱棣又道:“朕听闻,江西布政使司筹措了一大笔银子,铁路已经动工了,是吗?”
朱棣对铁路尤为看重,江西乃是鱼米之乡,一旦动工,这铁路修成,那么运输的损耗将大大的降低。
他年纪越大,就越关注自己手头的几件事。这铁路,也已成了他最关切的头等大事。
张安世道:“臣对此,所知不多,不过臣听说,这江西的情形,进展神速。”
朱棣便道:“是啊,满朝公卿,都对此极为期待,刘观卿家还上奏,说江西的进展……”
朱棣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接着道:“比之太平府的铁路更为迅疾,那江西布政使司,无愧于能吏,说是此次铁路修成,理应召此人入朝。”
张安世笑了笑,只是这笑有点不达眼底。
张安世道:“陛下若是身边再多一些栋梁之材,何愁大事不成?”
朱棣却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道:“朕怎么瞧你面上有心事?”
张安世便收起了几分笑意,道:“臣只是有些担心。”
朱棣狐疑地道:“担心什么?”
“说不上来。”
朱棣便道:“其实朕也有一些担心,不过各地的奏报,还有朝中的一些情况奏报上来之后,也就安心了。朕其实也不指望这江西的进展能如太平府一般的顺利。所以……前日还下旨,为支持江西的铁路,朕从内帑之中,取纹银百万两,至江西布政使司,以资其铁路修建。”
张安世听罢,面上虽是平静,心里却在暗暗吃惊。
他已感觉到,朱棣对于江西的情况,已是十分的关心了,这种关心,承载了朱棣太多的期望。
这可是纹银百万两啊,且不说江西那边自行发行公债,再加上陛下的这百万两纹银,这江西的铁路修建,可以说是富裕仗都不为过了。
要知道,那内帑乃是陛下的私房钱啊,平日里可是看得很紧的,就算是平日赏赐东宫,几万两银子都要锱铢必较,有零有整。
好家伙,现在直接一百万两,大手一挥就丢了出去。
只是……听到朱棣这番话,张安世却不由得眼眶微微一红,心头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看着朱棣的脸,虽是威严之色悠然自生,可也爬着不少岁月的皱纹,那两鬓更是灰白。
因为身子不适,脸上显露出几分憔悴,更是显老了几分。
他们君臣相伴已有十年之久了。
朱棣的性情,他是再了解不过的,朱棣突然如此急迫,显然是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看到铁路能够贯通南北。
否则,绝不会如此舍得。
这显然是因为朱棣的身子有些不好,所以才开始有这样的念头。
朱棣见张安世的反应,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便大笑道:“你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张安世道:“没想什么。”
朱棣道:“你不会认为,朕寿数不永了吧?”
张安世忙摇头:“不敢。”
朱棣道:“平日里你们都说万岁,可朕知道,世上没有所谓的万岁之人,朕身子是差了一些,可也不至如你想的这般。只是……”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只是……希望在朕的有生之年,能给儿孙们造一些福罢了。”
张安世道:“臣明白。”
朱棣道:“你今日倒是沉默寡言了不少,全不似从前那般叽叽喳喳了。”
张安世道:“臣……”
若说世上还有人理解朱棣,张安世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看出朱棣那渐渐垂垂老矣之后,希望重新振作的心态。
更看出朱棣对于铁路铺建的巨大期许。
张安世忍不住想告诉他,江西的铁路,极有可能出乱子。
可这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朱棣却是蒲扇一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安世的肩头上,道:“有什么话,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哎,话说回来,朕现在有一些明白当初姚师傅的心思了,朕昨夜还梦见了他。”
张安世却是道:“说起姚师傅,臣想起一件事。”
朱棣道:“何事?”
张安世心里默默地念,姚师傅啊姚师傅,你可千万别有在天之灵,你的棺材板可要稳住啊。
可细细一思,姚师傅乃是火化,并非土葬,于是稍稍地安心。
于是张安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姚师傅曾夜观天象,说是……皇族之中,不得娶妻孙氏,如若不然,必有不祥之兆。”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道:“姚师傅从不观天象。”
张安世:“……”
朱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有什么话,为何要托借姚师傅?”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臣万死之罪。”
朱棣欲怒,不过如今的他,居然脾气好了许多,最后摆摆手,叹道:“以后不可再犯了,你运气太好,未经挫折,总以为别人袒护你,是理所应当。若换做别人,你这般信口雌黄,早便掉了脑袋。”
张安世苦笑道:“是,臣……一定要谨记。”
“朕看你记不住。”朱棣摇头道:“即便是犯了错,也自会有人宽恕你,朕如此,将来太子如此,再将来……瞻基大抵也如此。”
张安世道:“臣已知错。”
朱棣没说什么,只是道:”去吧,去吧,过几日,再来给朕诊治。“
张安世于是告辞。
张安世一走,朱棣便道:“亦失哈。”
“奴婢在。”亦失哈宛如幽灵一般,蹑手蹑脚,悄然而来。
朱棣慢悠悠地道:“孙氏这件事,你记下。”
亦失哈微微皱眉道:“陛下……方才不是说威国公他信口雌黄……不足采信吗?”
“这家伙成日神神叨叨的,朕看他欲言又止,似想提醒,又不想说出真相,想来……一定有其原由,还是记下吧,皇孙的婚配,关系重大,不可试险。终归,张安世是不会害皇孙的。”
亦失哈便道:“奴婢遵旨。”
朱棣旋即叹了口气。
过了数日,张安世没来,一场新的廷议,却已举行。
这是因为礼部尚书刘观上奏,关于铁路的事。
朱棣振奋精神,至殿中升座。
刘观奏曰:“江西铁路的进展,可谓神速,听闻……只两月多的功夫,车站便已建成,此番征发民役十七万,布政使徐奇,更是日夜不歇……臣……却听闻,江西各处,听闻铁路修建,无不欢欣鼓舞,更有不少百姓,恳请加修铁路,此时军心民气正是可用之时,臣以为,当一鼓作气……”
他絮絮叨叨了一大通。
朱棣听到了弦外之音,于是道:“刘卿何不单刀直入?”
刘观便道:“启禀陛下,只怕尚还需一些银两……只是布政使徐奇,不愿继续发债,平增百姓负担,是以……”
朱棣听闻车站短短时间便已建成,四处的路基,也大抵完工不少,心中倒还算宽慰,可听闻又要银子,还是心里闷闷不乐。
朕的钱啊!
可深吸一口气,毕竟已拨付了百万两纹银。
而且这些年,商行上缴的利润早已让内帑的金银堆积如山。
于是沉吟之后,便道:“那再加一百万两,告诉徐奇,既是进展神速,朕不吝金银,朕要年前见着铁路贯通,若是修成,则大功一件。”
刘观听罢,长长松了口气,忙拜下叩首道:“陛下体念百姓疾苦,如此垂爱江西军民百姓,如今又加此恩典,百姓若知陛下苦心……”
朱棣挥手:“不必说这些闲话了,再告诉徐奇,此事关乎社稷,朕望他能竟全功。”
众臣纷纷称颂。
当下不提。
…………
右都督府里。
此时,陈礼将一份锦衣卫的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看了奏报,眼睛轻轻眯起,皱眉起来。
他又细细看过几遍,才抬头起来:“消息属实吗?”
陈礼一种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到张安世问话,忙道:“已核查过,应该不会有错。”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这就怪了。”
陈礼不解地道:“不知都督……”
张安世却只道:“继续监视,除此之外,抄送一份简报,送至宫中去。”
陈礼道:“喏。”
张安世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江西那边,还有一些什么消息?”
陈礼道:“许多消息都还零碎,不少的流言,卑下还未核实,所以也不敢奏报。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张安世挑眉道:“古怪?”
“布政使徐奇,确实是殚精竭力,每日都出现在工地上,也修建了不少的钢铁的作坊,还让人开矿,征募了大量的民夫。可是……可是……这些日子,江西却有不少百姓,或入山为贼,或下湖为匪……”
张安世皱眉起来,随即道:“这也抄送一份简报,呈送宫中吧。江西的事,我不便去说,送至陛下的面前,一切自有明断。”
陈礼拱手道:“卑下遵命。”
…………
刘观兴冲冲地来见朱棣,这些日子,他心情一直很愉快,作为礼部尚书,可谓是位极人臣,而如今,又得铁路大权。
只要死死抓住,这礼部的权柄,只怕要不在吏部之下。
至于那户部……
说难听一些,将来这户部手里流通的钱粮,未必有每年铁路的钱粮多。
刘观这一生,很多时候都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分明自己什么都没干,可偏偏好运便送上门来了。
他这礼部尚书,如今可吃香不少,大量的职位空缺,无数的钱粮分配,令他一时之间,门庭若市,在朝中的风头,也渐渐变得开始变得一时无两。
说难听一些,从前那些转运使,一向都是肥缺。可现在,那些都算什么东西?
将来天下各布政使司和各府的铁路司、铁路局,那才是真正的肥差。
手中掌握着这样多的乌纱帽,他老刘家,只怕很快就要祖坟冒烟了。
此时,他恭谨地朝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手中捏着一份简报,却是瞪着他,怒斥道:“朕听闻,江西出了不少匪盗?”
“这……”刘观万万没想到,陛下此时竟会勃然大怒。
他忙道:“陛下,臣乃礼部尚书,不管匪盗之事,只怕此事,要问刑部尚书金纯。”
朱棣气呼呼地道:“朕是来问你!太平府修铁路,人人安居乐业,何以江西却是如此?”
“这……”刘观有点懵,老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臣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朱棣道:“你说。”
“听闻……有人对修铁路十分不满。”
朱棣深深地看了刘观一眼,挑了挑眉道:“你说的不满之人,是何人?”
“杨溥杨学士,一直希望能够主持天下铁路司。他仗着自己修建铁路之功,便一直认为,天下铁路的修建,志在必得。只可惜,陛下圣明,没有如他所愿。所以这杨溥,四处说江西铁路的坏话……”
朱棣凝望着刘观,唇抿成了一直线。
说起来,刘观可谓是打王八拳的奇人。
他这一生之中,可以算是将永乐朝的大臣都得罪干净了。
吕振、陈瑛乃是奸臣,他得罪。
太子和围绕太子身边的杨荣、夏原吉、蹇义人等,他也得罪。
在他看来,这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刘观自成一派,打你是什么人,管你权势通天,打你们一顿,我照样升官发财。
而现在这一番话,剑指杨溥,可杨溥背后是谁呢?
是太子和威国公。
不客气的说,刘观这番话,叫做逆天,属实已属于斗气化马,恐怖如斯的范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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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彻查到底
朱棣似乎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凝视着刘观道:“你的意思是,杨溥从中作梗?”
“正是。”刘观一派泰然自若之色,淡定地道:“现在流言四起,都说江西的铁路修不成。”
“陛下,这江西的铁路如火如荼,何以现今,人人都出此言?这岂是几个好事者即可闹出这样沸沸扬扬的风向的?”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像在思索着什么。
刘观继续进言道:“可见传播这些流言之人,身份绝不简单,杨溥负责铁路司……”
朱棣却在此时打断他道:“杨溥负责铁路司,就只因为记恨江西铁路修建,便敢说这样的话?依朕看,只怕这杨溥的心胸未必如此狭隘吧。”
“陛下。”刘观拜倒道:“有些话,臣本不敢言,只是今日陛下问起,臣不敢欺君,只好……斗胆尽言了。”
朱棣越发觉得蹊跷,他凝视着刘观,此时只抿着嘴,一言不发。
刘观道:“臣听说,原本杨溥是打算修建天下的铁路的,而且不少商贾也磨刀霍霍。”
朱棣一挑眉:“为何?”
刘观立即道:“太平府的商贾极多,当初修建太平府铁路的时候,多数订单都在太平府的各处作坊和商行那儿,不少商贾借此赚了大笔的银子,这只是区区一个太平府,陛下想想看,若是天下都修铁路,其中的利润何其巨大!臣敢说,这商贾所牟之利,要比此前多十倍、百倍。如此巨利,早已让人垂涎已久。而让杨学士来修筑,杨学士与他们合作早已行之有年,彼此熟络,那么许多的订单,便可落在这些商贾身上。”
“可陛下圣明,岂会让杨学士专断铁路?所以这铁路的差事,便落在了臣的身上,臣与江西布政使徐奇,也曾磋商过,认为与其让太平府的商贾提供钢材和枕木,不如九江府和南昌府自行督造,一来可以就地取材,二来,也是杜绝这些商贾牟取暴利,为陛下省下一些钱财。”
“可恰恰因为如此,那些商贾才含恨而去。陛下啊……商贾牟利,敢于铤而走险,如今臣与徐公二人,斩断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岂会不怀恨在心?所以市井之间,都在说江西的铁路必然要出事,更有人暗中在江西作梗,为的就是这江西的铁路修不成,到时那杨学士再出马,力挽狂澜,而那些商贾再尾随杨学士,趁机大发其财。”
“区区铁路,要修建何其容易,臣所虑者,乃是人心,徐公在江西谋划铁路,殚精竭虑,实恐不易,可有人伺机大造声势,又处处作梗,甚至……还在江西买通贼子作乱,臣敢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江西的铁路,事关天下,若江西的铁路能修成,即天下各省都自行修建,若是有人借机滋事,而使江西自行督造铁路胎死腹中,陛下……这是国家之福吗?”
刘观说着,落下泪来,接着叩首道:“现今陛下竟因这些闲言碎语来治徐公之罪,更要治臣之罪,臣与徐公万死不足惜,可一旦坏了铁路修建的千秋大计,使这铁路专断于杨溥为首的一群商贾之手……臣粉身碎骨,也难恕罪了。”
紧接着,又不断叩首。
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刘观。
说起来,没人喜欢刘观。
可刘观这番话听着,竟颇有几分道理。
最重要的是,朱棣不管此人之言是真是假,可朱棣至少相信这个人,并没有结党营私。
因为刘观这个人,朱棣是知道的,没人愿意和他结党。
朱棣沉吟着道:“此事,朕会令厂卫继续核实。”
“陛下。”刘观道:“臣倒以为,不必厂卫,臣亲自去即可。”
朱棣皱起眉头看着他,不解道:“你?”
刘观板直了腰身,大义凛然地道:“臣奉旨督促铁路事宜,江西乃京外第一条铁路,关系重大,臣怎敢袖手旁观?”
朱棣又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也可。”
于是刘观道:“臣明日动手,陛下……臣请陛下……无论听到任何闲言碎语,切切不可有疑,这江西的铁路……必能成功……”
朱棣心里恨恨,入他娘,朕已砸进去了两百万两银子,都是朕一两一两攒出来的,眼下……似乎也只有姑且信之了。
刘观又道:“至于那杨学士……陛下如何处置?”
朱棣侧目,双目似利刃一般在刘观的身上掠过。
刘观大惊,忙拜下叩首:“臣多言,万死之罪。”
朱棣大手一挥:“朕只要铁路建成,其他事,朕不过问。”
“是。”
刘观出了殿,冷不然地擦了头上的冷汗,心里不禁痛骂:“好端端的,怎么会闹出贼来呢?”
虽这样想,刘观却依旧大喇喇的样子,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世上没有啥坎是过不去的,我刘某人,躺着都能一生富贵。
此去江西……正好散散心吧。
只可惜,没有整垮杨溥那个小子。
他心里有点遗憾。
若换做任何人,去整杨溥,只怕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可刘观不一样,刘观属于那种管你是谁,我都敢碰的人。
反正得罪了任何人,都能升官进爵。
根据多年的经验,他得罪的人越多,才有平步青云的希望。
不多日,刘观愉快地抵达了南昌府。
在此处,徐奇听闻,那里敢耽误,慌忙地领着上下官吏相迎。
刘观愉快地握着徐奇的手腕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陛下命我来,乃是督促铁路事宜,怎么样,如何啦,听闻车站已修成……不妨带老夫去看看?”
徐奇却是脸色青黑,支支吾吾的样子。
根据刘观多年欺上瞒下和贪墨的经验,他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
于是他脸拉下来,随即道:“怎么了?”
徐奇一脸迟疑地道:“刘公……车站是修好了。”
“修好了为何不去看?”
“只是铁轨未铺。”
“铁轨呢?”
“铁还未炼。”
“那赶紧建作坊啊。”
“作坊还未修。”
“既是未修,可先对外购置一些钢铁,用来应急,陛下催促得紧,不可怠慢。”
“没银子如何购置?”
刘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顿了顿,镇定地看着徐奇道:“银子呢?陛下拨付两百万两,尔等发行公债,不是也筹措了三百万两纹银?”
徐奇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刘观:“没了,都没了。”
刘观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要昏死过去,他大惊失色地道:“本官还未贪占一文半两,这银子怎么就没了?”
此言一出,顿觉失言。
当下便怒道:“这是为何?”
徐奇道:“下官已备下薄酒,还请刘公进廨舍细谈。”
刘观气得发抖:“伱可害苦我啦,我前几日还为你作保,不成,我立即回京复命。”
徐奇忙惊慌地拉住刘观道:“若刘公这般回去复命,只恐要出天大的事。”
徐奇的眼神,很奇怪。
刘观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想到了什么,道:“入内去说。”
说着,屏退左右,与徐奇密谈。
刘观整个人痛心不已,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最重要的是,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占便宜呢!
却还要跟着这徐奇一起承担如此大的干系。
一夜过去,次日,快马直往京城。
张安世这些日子,倒是清闲不少。
如今都督府也算是人才济济,当然,这些人才若放在直隶之外,未必算是人才,可这些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人,如今在自己的岗位上,却都已得心应手。
他们固然不是什么进士,不是什么举人,却大多经过磨砺之后,已经能轻而易举的处理职责内的突发情况了。
张安世并不爱揽权,见状之后,自然是将事情交给这都督府上下之人,自己乐得清闲了。
至于什么铁路的事,还有新政推行。
虽然这些紧要,可又和他张安世有什么关系?一群靠新政牟利的人已经培养出来了,人天然会去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哪怕这些人的实力还很弱小,可张安世却也不打算一直拿他们当做未断奶的孩子,日夜操心。
还不如和几个兄弟鬼混自在一些。
只是那杨溥却是找上了门来。
“张都督。”杨溥先对张安世行了礼。
只是,他眉头轻轻皱着,看着忧心忡忡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怎么啦,愁眉苦脸的样子。”
杨溥叹了口气。
张安世坐下,微微笑道:“听闻你现在在朝中被人攻讦,许多人说你勾结商贾?”
杨溥道:“些许闲言碎语,并不算什么,只是……下官所虑者,乃是因为下官,而牵累了太子殿下和张都督。”
张安世则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牵累就牵累吧,反正我债多不愁,至于姐夫……被人说勾结商贾总不是坏事。”
杨溥:“……”
张安世笑吟吟地接着道:“其实你也不必愁眉苦脸,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你若是对自己的事都不自信,将来如何能辅佐好姐夫呢?”
所谓旁观者清,杨溥听罢,倒是心中稍安,于是道:“都督也认为,江西的铁路修不成?”
张安世语带笃定地道:“断然修不成。”
杨溥道:“都督既有如此把握,那么就该……”
张安世一脸从容地道:“我既有把握,却也不能全天下嚷嚷。不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张安世勾结商贾,想牟取暴利呢。不过……既然预测此事不成,这该做的准备,却还是要做的。你放心,我已布局好了,到时……就等着瞧热闹吧。”
杨溥听罢,心里只是唏嘘,却又长叹了口气。
张安世便道:”杨学士还在为自己的际遇担心?“
杨溥摇头,幽幽地道:“下官所虑者,非是自己,而是……”
他一言难尽的样子,眼睛微微的红了。
一时之间,竟有些潸然泪下:“下官也是读书人,寒窗苦读,下官出身的,也是耕读人家,读圣贤书,立下了扶苍生社稷的志向。可如今真正宦海浮沉,所见的却是当初的恩师、同年、同窗们,虽都曾立下匡扶天下的志向,如今却都因循守旧,不知变通,哪里有半分为苍生百姓为念之心?下官在想,到底是大家读书读歪了,还是入朝之后,利益熏心。”
张安世无法理解他的感受,因为四书五经里,他只读过春秋。
之所以读春秋,是因为在四书五经里,春秋是由许多小故事组成的,不似《论语》、《诗经》、《尚书》、《礼记》那般生涩难懂,或是充满了说教。
张安世甚至怀疑,关二哥之所以每日捧着春秋来读,而不是捧着《礼记》、《尚书》,大抵也是和他一样的原因。
张安世看着杨溥悲痛的样子,收起了思绪,劝道:“好啦,你不必伤心,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如我一般,明明我有一生富贵,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可我有玩物丧志吗?我心心念念的,都是苍生百姓,可见人之好坏,不取决于读不读书,或者读的是什么书。”
“你们这些读书人,竟将读四书五经当做一个人德行高下的标志,实在读书读的自己脑子都坏了!若不是因为天下能读书的人少,天下人只能受你们这些读书人骗,谁他娘的在乎你们这些胡言乱语?”
张安世这话说到后头,显然就有点变味了,杨溥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被张安世阴阳怪气的连着他一起,骂了一通。
于是更显得失魂落魄,平日里他都是沉稳和冷静的人,心志也很坚定,可或许因为被人暗中攻讦,使他此时心理较为脆弱,一时百感交集,心中触动极大。
当下,他苦笑道:“哎……好就好在读书,坏也坏在读书……”
说罢,摇了摇头,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到了月底,张安世奉旨入宫觐见。
此时已至初夏。
这时候,天气已是炎热,张安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短袖的汗衫,颇为凉快,可惜入宫却不能穿,待衣冠齐整,便觉得燥热得不得了。
等从宫门走到了文楼的时候,已是一身的汗水。
可这刚走进去,却见朱棣脸色颇为不悦。
更见大臣来了不少,大家都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直直地看着张安世道:“江西那边,铁路的进展,又是神速,已修建了各处的站点,路基铺设得差不多了,不过……这刘卿家与徐卿家上奏,又要银子,他们倒是张得开口,九江至南昌府的铁路,不过区区数百里,如今前前后后,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这一听,顿时震惊,随即就道:“陛下,臣心里有过报价,照理,三四百万两银子,就可完工,可他们已发了这么多银子的债,按理来说,已经足够了,陛下的内帑,又拨付了两百万两纹银过去,资金已经足够充裕,怎么还要银子?”
“这就是朕找你来询问的原因。”朱棣一脸心疼地道:“这铁路,怎的造价如此昂贵?”
“这……”张安世觉得这问题真是难到他了,于是苦笑道:“臣怎么说的明白?”
朱棣便看向夏原吉:“夏卿,你是户部尚书,你来说说看?”
夏原吉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他只是户部尚书,不管这个的啊。
可是陛下问起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于是想了一下,就道:“会不会是因为赶了工期……”
“赶了工期也不至如此。”朱棣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目光便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道:“吴卿家,你来说。”
这被点了名,站出来的,乃是工部尚书吴中,吴中毕竟负责修宫殿还有皇陵,有工程的经验,只是此时,他也有点糊涂:“陛下,臣只是工部尚书……”
朱棣顿时怒了,气呼呼地道:“这上上下下,无一人为朕分忧吗?”
张安世道:“陛下,先不要急,我看……不如……委一钦差,好生查问便是。”
朱棣皱眉道:“委谁去为好?朕已派去了礼部尚书,再派什么人有用?”
张安世思索了一下,便道:“成国公朱能,或许可以。”
朱棣听罢,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这家伙倒是适合呢!
朱能乃是武臣,和朝中还有地方上并无瓜葛。
最重要的是这老东西平日里算盘打的精,别看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精明得很,算账的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朱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便道:“再拨五十万两纹银吧,再多就没有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工期,成国公朱能……明日拟旨他,让他速往南昌府……”
朱棣气过一顿后,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猜测了许多的可能。
不过细细想来,他这个皇帝如此看重的事,虽然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但是应当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吧。
他之所以震怒,终究还是因为费实在巨大,而且的还是他自己的银子罢了。
朱棣说罢,又回过头去。
大手一挥:“诸卿退下吧。”
说着,却又道:“张卿留下。”
众臣颔首,纷纷行礼告退。
张安世便留在了原地。
朱棣却不吭声,他端坐着,一言不发。
直到大臣们散去,似乎宦官们也识趣地纷纷退下时,唯有亦失哈在旁,不需朱棣吩咐,竟给张安世端了一盏茶来。
这时候,朱棣猛地抬起眸子,一双眸子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锐利。
前些日子,朱棣的身子不好,神色不免有几分憔悴,可在这一刻,这眸子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冰寒。
那杀气腾腾的朱棣又回来了。
“此事有蹊跷!”朱棣沉声,斩钉截铁地道。
张安世听罢,便道:“是,臣也察觉到了蹊跷,事情到现在,令臣有许多疑惑的地方……一来,这费实在太大,其二……”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朱棣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案牍,边道:“而是………此事从头至尾,都有一种令人说不清楚的感觉,似乎有人在背后谋划!”
张安世一听,大吃一惊地道:“是吗?臣……臣要不命锦衣卫查一查?”
朱棣摇头道:“不必查了。”
朱棣站起来,幽幽地接着道:“这只是朕的一种感觉罢了,靠这个去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张安世则是不解地道:“既然陛下觉得有蹊跷,可为何……还拨付五十万两纹银去?陛下难道不担心,肉包子打狗……”
朱棣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一双眸子时不时隐现出几分让人难以捉摸的危险气息。
他慢悠悠地道:“五十万两银子,安一下他们的心,有什么不可?朕两百万两银子都出了,还缺这一点?”
张安世骤然明白了什么,于是道:“陛下的意思是……这五十万两银子,只是故布疑阵?”
朱棣道:“何止是五十万两银子,便是成国公朱能奉旨彻查,也是故布疑阵。”
张安世是了解朱棣的。
朱棣这样小气的人,舍得拿这么多钱出来,这些钱,真比他自己的孩子还要珍贵。
既然将自己的亲骨肉都祭献了出来,那么……一定是有更深的图谋。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张安世心下的好奇心更重了,于是道:“请陛下明示。”
朱棣道:“这大半年来,自开始修建铁路,江西那边,只是不断地催银,先是三司的人去巡视,此后又是礼部尚书,可江西那边送来的却都是好消息,一分半点的坏消息都没有。”
朱棣顿了顿,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又道:“朕在想,区区一个徐奇,他若当真有什么不轨,何以满朝都在包庇他?”
张安世皱眉道:“这是锦衣卫失察之罪。”
朱棣摆摆手:“锦衣卫能做的,只是緹骑和刺探而已,就如同门头上的锁,只可防君子,不可防小人。若是有人诚心勾结,暗中谋划,单凭数十个外派的緹骑,如何能查知真相?至多,也不过是查到一些出现盗贼的皮毛……”
张安世道:“陛下的意思是……这是有人蓄谋已久?”
朱棣沉吟道:“若当真有什么差错,一个徐奇,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安世道:“陛下莫非是怀疑那礼部尚书……”
朱棣不屑地道:“刘观?他是个什么东西?”
啊……
张安世道:“其实……江西修铁路,臣当初……也觉得该试着看一看的态度,虽然知道……可能知道会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可臣在想,陛下对此事看得如此紧,这江西布政使,还有礼部尚书人等,一定不敢胡作非为。当然……差错可能会出的,可要说他们胆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胆大包天,臣实难相信……”
“朕当初也不相信。”朱棣沉着脸道:“可现在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张安世道:“只是陛下……还有什么打算。”
朱棣道:“朕不是说过了吗?五十万两银子,乃是故布疑阵。而成国公朱能,也是故布疑阵。朱能心细,可他办不了这样的大案,他没这个本事。”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可朕下了这个旨意,才会让人安心,教他们这个时候,做好迎接朱能彻查的准备。只有让他们的心思,都放在朱能的身上,朕与张卿暗度陈仓,或许……这件事才可能水落石出。”
张安世听罢,这才恍然大悟,于是道:“臣大抵明白了,那么此事就交给臣,臣想办法……”
朱棣摆手道:“朕亲自来,他们拿的是朕的银子。”
说到银子二字时,朱棣的牙槽几乎都要咬碎,眼中更是聚满了戾气。
朱棣压下心火,随即道:“朱能去南昌府,你我暗中往九江府,九江府距离京城走水路,也不过朝夕功夫。他们的重心,一定是在朱能的身上!”
这显然太出乎意料,张安世大惊道:“陛下要去九江府?”
“对。”
“何时成行?”
“就是现在。”
张安世忧心道:“陛下若是走漏了消息,臣恐……”
朱棣道:“所以,亦失哈会留下,朕与你朝发夕至,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所有的随扈,统统用你挑选的模范营精锐和锦衣卫緹骑,宫中禁卫,一个不调用。”
张安世此时忍不住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说实话,他无法理解,为何那些人,居然敢骗陛下的钱。
连我张安世都不敢。
张安世沉吟着道:“陛下……若是大规模抽调人手,一定会引发人的警觉,所能抽调的人,至多一两百人,再多,可能就……”
朱棣泰然自若地道:“足够了。靖难之时,朕率数十人马,抵近南军十万大军的大营斥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张安世还是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觉得这样还是不妥,不如就让臣去?”
朱棣一挥手:“朕非去不可!朕丢的银子,该有一个交代。”
张安世看朱棣不容置疑的样子,只好无奈地道:“那臣去安排。”
朱棣颔首点头。
张安世便站了起来,刚要走,朱棣却是突然道:“回来。”
张安世驻足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棣道:“将你那三个兄弟一并带上,除此之外,还有锦衣卫的一个千户,是姓陈,叫陈道文吗?”
张安世便道:“是,是有一个陈道文。”
“此人当初有功,人也年轻干练,应当可靠。”
张安世道:“是。”
“还有从商行里,带上几个掌柜,要精通账目的,有些东西,我们外人瞧不出来。”
“是。”
朱棣这才一挥手道:“且去。”
张安世得了旨意,心情既有些激动,又有几分忐忑,却忙是行礼,告退而去。
等张安世一走,亦失哈便拜下道:“陛下……年岁大了,何必如此?下头人去做就是了……奴婢……”
亦失哈的脸上不无忧心忡忡之色。
朱棣目光幽幽,沉声道:“朕所震惊的,乃是竟有人敢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盯的如此紧的情况之下,尚敢如此胆大妄为。朕自问自己还算是雄主,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曾出过不少这样胆大包天之人,太祖与朕已算是雷厉风行,尚且如此,若是此番坐视不理。太子和皇孙若克继大统,这些欺君罔上之人……只怕就更加的猖獗了。”
朱棣在此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亦失哈一眼道:“朕不亲自来查办,此事令人实在难安。好了,一切已安排妥当,你休要多言。”
亦失哈只好道:“是,奴婢遵旨。”
…………
此时,在京城的某处宅邸里。
散朝不久,便已有人火速地进入了这处宅邸之内。
而后,随即便有一人牵马而出。
此人一身劲装,虽是奴仆,可所牵之马,却极为神骏,这样的宝马,便是寻常的富商,也未必舍得购置。
三日之后。
这马到了南昌府地界时,便几乎是废了。
可这奴仆,似乎一丁点也不在乎此马的死活,当下毫不留恋地舍马,径直至当地的驿站,取了一份手书。
当地驿丞,一见此手书,当即大吃一惊,忙去备下一匹快马。
这奴仆只吃了一些干粮,随即启程,到了黄昏之时,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布政使司。
布政使徐奇亲自出来,屏退众人,而后接了书信。
他细细看过,脸色凝重,朝那奴仆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知道了。”
那奴仆训练有素,竟也没有多嘴,便直接告退出去。
徐奇拿着书信,至后衙的廨舍。
“刘公,刘公……京里有消息。”
这刘公,自是在此奉旨都督铁路的刘观。
此时刘观很沮丧,没好气地道:“又是什么事?”
徐奇道:“陛下……对我们的奏疏,似乎起了怀疑。”
刘观惊道:“什么?”
“陛下拨付了五十万两纹银,除此之外,却又命成国公朱能来江西彻查。”
刘观站起来,背着手,皱着眉头,来回踱步,口里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徐奇在旁道:“如今性命攸关,刘公要想想办法。”
刘观眼珠子一瞪,怒道:“从始至终,老夫没从这里头取银子分文,现在却要老夫担干系?”
“刘公……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刘观脸上满是悔恨之色,喃喃念道:“我就不该修什么铁路,我不该接这个差,难怪当初廷议的时候,满朝这么多人,没一个人有这样的担当,大家都沉默不语,等我毛遂自荐,大家伙儿便都纷纷称赞叫好。我还当他们愚蠢,不晓得这铁路背后的油水,谁料我才是那个蠢夫!我聪明一世,怎么上这个当?”
徐奇道:“刘公……大难临头,多言何益?”
“不。”刘观痛苦地道:“我要说,上上下下五六百万两银子,还有这么多名目,结果……我得了什么?我是礼部尚书啊,当初在洪武十八年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如此严苛,我做区区一个太谷县县丞时,尚且每月都有上百两的油水。如今,我担着这天大的干系,我什么也没捞着,南昌府的歌女也不好,吹拉弹唱都不精,我悔啊。”
徐奇索性不言,他默默地在旁等。
刘观此时反而恼怒地瞪着他道:“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人,都说我刘观不是东西,可你们这些人更狠,我是贪在明处,你们……你们……怪我糊涂,我糊涂啊……”
他后悔不已地捶胸跌足。
徐奇只冷漠地站一旁看他。
刘观发泄了一顿,终究还是收拾了心情,便道:“朱能这个人,不能小看。此人别看鲁莽,实则却是满肚子坏主意,他来奉旨查办,如何收拾?”
徐奇淡定地道:“上上下下,都已密不透风,应该查不出什么来。”
刘观便道:“账当然查不出,可是铁路呢?迄今为止,你们铺了一寸铁路吗?”
“问题就在此。”徐奇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咬咬牙,哪怕修个几里,也不至如此。”
刘观怒道:“还不是他们,这群混账……”
刘观又想要骂。
徐奇却道:“现在说这些,已没有益处了。”
刘观正张着口,最后把那骂人的话吞了回去,转而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徐奇便道:“刘公若是不管,到时论罪,刘公也难辞其咎。事到如今,只有同舟共济。”
刘观冷哼一声,气呼呼地道:“我又没得钱,我犯的罪多了,单单贪墨罪,被查办的就有两次,御史弹劾有十数次,罢官和被捕入狱也有两三次!更别提,还有皇太子亲自指责,被滴贬为本部吏员的事,老夫也不是没有尝过,你拿这个吓我?”
徐奇镇定自若地道:“获朝廷之罪,至多罢官治罪,或有起复的希望。可刘公以为,此次一旦事败,刘公能活着走出江西吗?刘公的家人该怎么办?”
刘观听罢,打了个寒颤,他瞪大了眼睛,咬着牙道:“你们在威胁老夫?”
徐奇依旧从容地道:“非也,谁敢威胁刘公呢?只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刘公绝顶聪明,何去何从,自然心里有数。”
刘观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最终,他像泄气的皮球,道:“朱能此人,也颇为贪财,不过……他家的财富不少,想要买通他,实在太难。何况……你们也绝对舍不得买通,老夫到现在,不也没收到一文钱吗?还有那歌姬……”
徐奇打断道:“刘公,说正事。”
刘观又瞪了他一眼,才道:“此人乃陛下肱骨,腹心之人,难就难在此,想要让他满意而归,南昌府这边要做周全的准备,不可露了马脚。我若是记得没错,江西都指挥室佥事……也是靖难出身,曾在朱能部下效命吧?”
徐奇听罢,点头道:“对,是有这么一回事。”
于是刘观道:“这就好办了一些,让这佥事去招待,日夜陪伴,叙一叙旧情,江西上下的官吏,每日都要登门造访,必要极尽礼遇,这些武人丘八,好的就是面子,要显出对他的敬仰,都吹嘘一番他们当初的战功。”
顿了一下,他想到了什么,便又道:“当然,其他的样子也要做,那车站,你们好歹赶紧紧急地铺一两里的铁轨吧,都说雁过拔毛,你们把雁给烹煮了,好歹留根毛给人家吧。你们还是不是人,干的是不是人事?”
徐奇这时候才露出了悲哀的表情,道:“刘公……这些……确实是应对之道,下官也想办法,去张罗一二。”
说着,徐奇也叹息道:“刘公心情,下官何尝不理解呢,你以为下官得了什么好处?陛下亲自交代的事,下官岂敢怠慢?哪里敢伸手?下官实不相瞒,自做了这江西布政使,下官敢说自己两袖清风,从不敢贪读不法,哎……”
刘观挥挥手,愤愤不平地道:“得了,得了,谁不知道你是廉吏?可你没得好处,好歹得了一个廉洁奉公之名。老夫是想沾点便宜,不计较自己的名声,老脸都拉下来了,却没落到一个好,我们能比吗?”
徐奇露出悲凉之色,只笑了笑,拱拱手道:“刘公稍坐,下官去布置吧。”
他转身离开,才走了几步,刘观却又突然道:“回来。”
徐奇驻足,回头道:“刘公还有什么见教?”
“若是这些法子不成功呢?”刘观道:“若是那朱能油盐不进呢?”
徐奇沉吟了一会儿,道:“应该是先礼后兵吧,若是这样都不成,那朱能真要铁了心查出一点什么,应该……”
刘观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你们当真敢如此?”
徐奇幽幽地道:“非下官敢不敢如此,而是……哎……人的际遇就是如此的,一步踏错之后,可能后头步步皆错。可为了弥补错误,或者说,欲盖弥彰,那么……接下来,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不敢干的事了。”
刘观道:“还是你们狠,老夫甘拜下风。”
………………
第一章送到,接下来还有,争取再更两章吧,当然,也可能只能再更一章,根据自己的身体状态,顺便求个月票。
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
张安世点齐人手。
也不告诉他们即将要去做什么。
却是将朱勇叫来。
笑吟吟地看着朱勇。
朱勇心里发毛:“大哥,出啥事了?”
“你爹……”
“俺爹咋了?他又惹了什么事?”朱勇勃然大怒。
张安世道:“也没什么,你爹即将要去江西,对吧?”
朱勇皱着眉头点头。
张安世叹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朱勇想也不想就道:“伱先说坏消息。”
张安世道:“此去,只怕会有危险。”
朱勇却是乐了:“这世上除了皇帝,谁敢拿我爹咋样?不是我吹嘘,太子殿下也奈何不了他。”
张安世倒是怒了,气呼呼地道:“你这人,好端端的提我姐夫做什么?”
朱勇讪讪笑道:“打个比方而已,大哥别气,别气。大哥也别担心我爹,放心吧,我爹是个老狐狸,没人比他更狡猾了。好消息是什么?”
对朱勇这话,张安世一阵无语,而后道:“好消息就是……此番你爹若是能逃出生天,就要发大财了。”
“发大财?”朱勇一愣。
张安世道:“好了,少啰嗦,现在开始,接下来我们的行程统统保密。”
朱勇立即感觉到事情不简单,他与张軏对视了一眼,随即道:“出了什么事?”
这一点,丘松的表现就很好,他只懒洋洋地站在一旁,看着像是对此漠不关心,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总而言之,这一次一定是个硬仗,要多带火药。”
火药这两字一出,丘松这才生了兴趣,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有了精神气,只见他道:“大哥,是不是这样?”
说着,他将自己的腰带一解,接着将自己的衣襟一拉,当下便将自己外衣双手撑开,里头一圈火药绑在他的衣内。
张安世眼睛都睁大了,大呼:“你不要过来………”
……
两个时辰之后,张安世领着一队人,却是一副压货商贾的打扮,浩浩荡荡地来到渡口。
而这里,早有数十艘船在此候着,紧接着,张安世便见着了朱棣。
朱棣是由数十个锦衣校尉,在陈道文的引领下来的。
他背着手,站在船头,等张安世登船,便回头,看着脚下湍急的流水道:“怎不见朱勇三人?”
张安世道:“安排另一艘船了。”
朱棣道:“朕还想见见那三个小子,敲打一下呢,怎的不同船?”
“这……”
朱棣看着张安世一脸古怪之色,便道:“怎么?”
张安世道:“臣不敢隐瞒,是臣的四弟,也就是丘松,他……非要抱着一堆火药在身不可,臣觉得有些危险,还是让陛下离他远一些的好。”
朱棣:“……”
想了想,似乎觉得丘松这般的人,确实有点变态,于是朱棣道:“那朱勇和张軏呢?”
“臣安排他在其他船上,若是让二弟和三弟来同船,四弟性子敏感,或许觉得不对劲,臣怕他胡思乱想,若是想不开,那就糟了,让二弟和三弟陪着他,他便不会不疑有他了。”
朱棣:“……”
顿了顿,朱棣道:“丘福分明很稳重的人啊。”
他叹息一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对于丘松这样的精神小伙,朱棣也没啥话可说。
朱棣道:“他们既是你的兄弟,自该好好教导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要年纪这样大了,还这般糊里糊涂。他们是勋臣之后,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免不得要沾染一些古怪的脾气,想来这都是身边的人对他们过于骄纵的缘故。你是兄长,应当严厉教导。”
张安世唯唯称是。
朱棣随即笑着看向张安世道:“京城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吧?”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会突然这样问。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朱棣这话里有话。
于是默契地对朱棣笑了笑道:“已经布置好了。”
朱棣带着几分感慨道:“表面上出事的是江西,可真正的心腹大患,却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啊!你这家伙,倒能理会朕的深意。”
张安世笑了笑道:“还是陛下圣明,神鬼莫测。臣是很努力地揣度陛下的心思,也才勉强能领悟三四成。”
朱棣大手一挥:“少说这些屁话。”
张安世便很识趣地跑去了船尾,懒得伺候了,这老头子现在脾气越来越古怪,伺候不起。
两日之后,舰船直抵九江。
商队登上了码头。
码头处,却是一队巡检的人马,此时闹得乱哄哄的。
张安世先领着人登岸。
便有人大呼道:“凡有青壮,都需修建铁路,不得有误……”
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到了张安世的面前,为首一人按着刀,横眉怒目,浑身杀气腾腾。
张安世直接丢给他一块银子:“走开。”
这人掂了掂份量,绷着的脸,顿时咧嘴一笑,随即道:“原来竟是商人,商人是外乡人,户籍不在本府,这就没事了,请,请……”
当下,张安世人等纷纷上岸。
朱棣脸色铁青,口里喃喃念了一句:“朕的钱!”
那几个巡检送别了张安世等人,为首的人拿着张安世的银子掂在手里,一人小跑着追上头:“头儿,那些人……一看身家就不菲,直接就拿这么重的礼,我看……将他们抓回来,说不定……”
这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混账!”这为首之人大喝一声,怒道:“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官差,不是强盗,你以为你是鄱阳湖的水匪吗?”
说话的人被骂得一脸尴尬。
这为首之人眼中闪过精光,接着道:“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打赏的,必定是大商贾,这年月,哪一个大商贾背后没有人?只是人家不愿麻烦上头的人罢了,随便拿点小钱给弟兄们喝喝茶,算是点小钱消灾。你还真以为,靠着咱们这些人可以拿捏他?真的惹得急了,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你我这些人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啊……原来如此。”
为首之人瞪他一眼道:“当差这等事,最紧要的是眼睛要亮,若是连一丁点的眼色也没有,到时真是死了也不晓得。”
这人说罢,便又指着一人,大呼道:“拦住那人,那人瞧着像鄱阳湖的水匪!”
九江乃通衢之地,既是紧邻着长江,又连接了鄱阳湖,距离南昌府也是一步之遥,此地自古以来,便以商业繁茂著称。
可进了九江城,朱棣感觉到的,却是萧索。
一片萧索,街上行人已是寥寥。
等让人去询问,却说此处已遭了贼,或者说,到处都是贼子。据说就在一日之前,已有一处贼子,直接攻破了县城。
不过……这九江城唯一的变化,就是建成了一处车站。
还真建成了。
朱棣一路来,脸色都很难看。
不过地方上,其实大抵也都是如此,闹匪在这个时代乃是常态,历史上,永乐年间,规模较大,人数在万人以上规模的作乱,就有数十次之多。
声势浩大的,甚至可以聚众十数万。
而这……已经算是古代较为太平的时期了。
倘若是在王朝中后期,每年数十场叛乱和民变,几乎是家常便饭,一年下来,不屠戮几十个县,都算是太平年景。
这等事,放在前世的张安世看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毕竟,他那时对于盛世的理解,绝不是这般的。
可现在的张安世,其实也早已麻痹了。
盛世是啥?盛世是与乱世相对的!
乱世十室九空,赤地千里,动辄死亡个七八成的人口,人易子而食。
而这永乐年间,百姓们一辈子可能才遭一两次匪患,受几次天灾,这可不就是盛世吗?
所以,得知有贼出没,居然丝毫没有人为之奇怪,只觉得太正常不过了。
可车站竟真的修建了起来,却还是让朱棣和张安世振奋。
当下,在一人的引领之下,众人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一处车站。
站在这里,看着远处孤零零的车站。这车站,远远看去,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于是朱棣和张安世带着期待,举步走近一些。
这细细一看,却又震惊了。
这里除了车站之外,一无所有。
没有铁路,只有一处延伸了不到百丈的路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朱棣:“……”
张安世疑惑地道:“是这铁路还未铺来吗?是从南昌府开始铺的?”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阴沉,却只道:“在此等一等。”
“陛下……”
朱棣铁青着脸道:“别说话,等一等!”
果然,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队差役来。
这些差役,显然也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得知有一群人,突然来这车站,甚是可疑。
于是便匆匆而来,为首一人挥舞着铁尺厉声大喝:“尔等何……”
朱棣上前,抡起胳膊。
这为首的差役头子还未反应,只觉得眼前一,手中的铁尺下意识要格挡。
可是……快,太快了。
便见朱棣蒲扇一般的巴掌,直接摔在他的脸上。
这人眼前一黑,脸上好像猛地遭受了重击,身子摇摇晃晃,啊呀一声,人已摔在地上,直接昏死。
后头的差役们大惊失色,口里大呼:“是贼,是贼……是真的贼,跑,快跑。”
朱棣沉着脸厉声道:“谁敢跑一个!”
差役们顿时脚下好像生了钉子一般,一个个拜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饶命……”
朱棣道:“我要见官,尔等领我去。”
其中一个瘦弱的差役,应该是个文吏,此时忙道:“贼老爷,我家县老爷乃少有的好官啊,从不害民,两袖清风,贼老爷……就饶了他吧。”
朱棣勃然大怒:“来……”
“去,去。”那文吏倒是爽快了:“小人这便带诸贼……不,是带诸位爷爷去。”
朱棣看着还算镇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是脑袋发昏。
眼前所目睹的怪状,教他觉得匪夷所思。
张安世也一头雾水,悄悄到朱棣的面前,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啥可说的,于是便拎着那文吏的后襟道:“你们是哪一个衙门的?”
文吏战战兢兢地道:“乃德化县县衙。”
德化县乃是九江府的府治之地,到了后世,因为福建也有一个德化县,于是这九江的德化县遂改为了九江县。
张安世又问:“你家县令是谁?”
“姓陈,讳名进业。”
这里距离县衙不远,当一群人浩浩荡荡出现的时候。
张安世朝那县吏使一个眼色:“我们要去后衙相见。”
文吏不敢多言,便乖乖地对门前的差役道:“这是来拜谒老爷的。”
当下,领着朱棣等人,径直往后衙走。
这沿途几乎是畅通无阻。
显然这文吏应该在县衙里是颇有几分威望。
等到了后衙的廨舍。
却见一人,正坐在厅中,抱着书读。
这文吏便大呼一声:“老爷,有人……”
厅中之人,正是县令陈进业。
陈进业见有人贸然冲进来,先是惊讶,而后放下一卷书,大呼一声:“尔等何人,安敢造次!”
张安世也不犹豫,率先上前,到了这陈进业的面前。
其余之人,迅速地散开,在周遭警戒。
张安世从袖里取了一个腰牌出来,在这陈敬业面前一晃。
陈敬业一见,大惊失色,忙是拱手道:“下官陈敬业,见过……”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朱棣却已勃然大怒,大喝道:“尔便是陈敬业?”
“是……是……”陈敬业已察觉出了朱棣的不凡,忙道:“不知诸位自京城来此,有何公干?”
朱棣沉声道:“九江府修铁路,何至于迄今为止,一寸铁路也未修?那么多的银子,究竟去了何处?”
“这……这……”
陈敬业一听,立即露出了魂不附体的模样。
他打了个冷颤,而后期期艾艾地道:“这……下官……下官……”
朱棣气急反笑:“前前后后,纹银五百万两,都去了何处?”
陈敬业一听五百万两,立即明白了什么。
“莫非,是成国公……”
他看着朱棣,想起了成国公即将至南昌府的传闻。
心里大抵以为,成国公应该走的乃是水路,从水路抵达了九江府,再走陆路往南昌府去。
这般一想,他立即道:“这……这……下官区区七品县令,实在……实在……”
朱棣冷笑着道:“好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这车站就在尔县,五百万两银子,你经了多少手?你又拿走了多少?”
朱棣的牙都快要咬碎了。
原本的预想之中,他觉得……哪怕是五百万两,贪墨走了两三百万两,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现在看来,事情显然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这陈进业听罢,吓得脸色煞白,立即大声喊冤:“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下官两袖清风,不曾贪墨分毫啊,下官……”
他急着为自己辩解。
张安世却是使了个眼色。
于是,便开始有人在这廨舍之中进行搜查。
随即,陈道文匆匆而来,低声道:“查过了,这里……只有些许的碎银,还有不少的书,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东西了。噢,还有一些留下来的残羹,此人正午吃的似是咸菜和一个蛋汤,其他的便没有了。”
张安世:“……”
朱棣听罢,只是轻蔑一笑,他岂会相信这些东西,于是笑得更加森然。
陈进业哭泣着道:“下官自上任一来,历来如此,若是上官不信,可以彻查。县中上下,人尽皆知,下官乃读书人,断无贪墨之心。”
朱棣厉声道:“朕不信……”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一副丝毫也不相信的模样。
“看来,若是不严刑拷打,他便不肯招供了。来人……”
陈进业已吓得魂不附体。
倒是一旁引着大家来的文吏,啪嗒一下跪下,哭告道:“县老爷当真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啊!莫说平日里生活简朴,便是有一些俸禄,也拿出一些来,周济下头的差役,说是大家办差不易,也知道小人们没有俸禄,难以养家糊口,告诫我等切不可因此而勒索百姓……小人敢用人头作保。”
此言一出,朱棣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同笑话一般,而滑稽的不只是眼前这官吏,更是自己。
张安世便冷声道:“这修铁路的银子,该县拨付了多少?”
不等陈进业回答,文吏便道:“总计三十七万两。”
朱棣气咻咻地道:“银子呢?”
“修铁路了。”文吏道。
朱棣脑子嗡嗡的响,下意识地道:“铁路呢?”
“铁路还没修。”
“那么钱呢?”
“完了。”文吏道。
朱棣:“……”
张安世在一旁,踹了这文吏一脚道:“还敢不老实,我只问你,铁路未修,为何钱没了?”
文吏迟疑了一下,才道:“上官有所不知,这铁路……是路……是路就要修在地上,这地……乃是百姓的,总要购置了土地,才能修起来吧。”
“数十万两,都拿去买地了?”张安世冷眼看着他道:“买了多少的地?”
“不多,若是再拨付七八十万两,应该这地就够了。”
张安世怒骂道:“入你娘,再拨付七八十万两,我能将你们半个县的地都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