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
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
太子妃张氏见张安世的样子,是又好气又好笑。
一旁的朱瞻基便咧嘴笑起来。
等见母妃眼角的余光朝他扫过来,他又立即正襟危坐。
张氏便移开话题道:“你那模范营,这样的厉害?”
提到模范营,张安世便不由的露出一丝得意,笑道:“这可是瞻基都夸耀的天下第一营,怎么能不厉害。”
张氏瞥一眼朱瞻基,微笑道:“咱们张家,总也算是出了一名将军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太危险。”
张安世道:“阿姐,男儿在外头,怎么能处处怕危险呢?”
张氏便叹息一声道:“这倒是实话,方才我说的终究是气话,你若不成器,成日混吃等死着,我瞧着也不喜。不过……我听闻那徐家的姑娘,昨日竟架了枪骑马去了栖霞,这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姑娘啊。”
此时是明初,还没有到女子无才便是德或者是女子该如何如何的份上,无论是裹脚,还是崇尚女子只需人在家被人供养之类思想的,此时还只是在一些读书人中盛行。
当然,承平日久之后,这种风潮也会随之开始进入寻常的百姓家。
张氏接着道:“她倒很有母后之风,将来定是一个好媳妇。”
张安世道:“阿姐,你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
张氏便拎着张安世的耳朵,张安世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张氏道:“这是什么话,伱自己想要做将军,好,你要做什么,阿姐也由着你,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娶妻生子,真要有个什么好歹,你教我们张家怎么办?”
朱瞻基在旁邀功道:“母妃,我就会乖乖娶妻生子,不教你生气的。”
张氏便瞪他一眼道:“现在没你的事。”
“噢。”朱瞻基只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张氏目光又回到张安世的身上,语重深长地道:“以往事事都由你,可你总得由着我这做姐姐的一次,你再稀里糊涂下去,父亲在天有灵,不知怎样的伤心。”
看着张氏关切的样子,张安世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便道:“知道了,知道了。”
张氏的唇边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笑意,便道:“那这件事我做主啦,我准备六礼,去给父皇和母后禀告。”
张安世却迟疑了一下,苦笑道:“阿姐,能不能迟一两年?我倒也觉得徐姑娘很好,只是……我年纪还太小了,我毛……毛都没……”
张氏啐了张安世一口,气恼道:“哪一个你这样的男子,不要娶妻的?你成日和朱勇、张軏和丘松几个胡混好了。”
张安世便道:“其实,我有难言之隐。”
张氏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张安世看了看张氏的反应,硬着头皮道:“其实我算过一卦,不,我去求过一签,那上头说,我得过两年才能娶妻,如若不然,就有血光之灾。”
每个时代的道德都是不同的,这个时代的男子,甚至有十二三岁便开始成婚,可对张安世这等两世为人的而言,他甚至可以接受十五六岁,再小,就实在无法接受了。
张氏皱眉道:“血光之灾?你怎听那些人胡说。”
张安世眼不带眨一下的道:“是姚广孝师傅帮我解的签,阿姐不信,召他来问。”
张氏见张安世说的振振有词,倒也不禁狐疑。
这姚广孝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虽不算什么得道高僧,但也绝对属于妖僧的行列,此人过于神秘,以至于大家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神通。
于是张氏认真地盯着张安世道:“你没有骗我?”
张安世道:“不信叫他来,起初我也不信他,可他言之凿凿,说什么若是诓骗我,他便死全家、挨千刀,这才教我信了。阿姐现在叫他到面前来对质,你看他怎么说!”
张氏再如何精明,可终究也有局限性,至少对这等事,还是颇为看重的,于是摇头道:“他既这样说,或许……哎,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这些话,你也别对外说,不然外间人以讹传讹,说不定还会说你……是丧门星。”
张安世点头:“我晓得的,我肯定不敢乱说的。”
说着,心里松了口气。
省钱了,若是真教姚广孝来,那和尚一定又要让他大出血,那和尚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缺德啊!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道:”殿下,小心,小心……”
张安世便晓得姐夫回来了。
于是立即站了起来,随即便见朱高炽被两个宦官搀扶着进来。
这朱高炽身子肥胖,两个搀扶他的宦官累的气喘吁吁。
朱高炽一脸虚脱的样子,终于坐下,便忙是揉腿,一面道:“安世来了啊,你来了正好……哎……哎……你可担心死我了。”
张氏道:“太子殿下起初担心的是安世,可后来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兄弟。”
朱高炽脸一红,道:“汉王也太没规矩了,本宫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敢做这样的事,真是十恶不赦。当初得知了此事,本宫真恨不得当面寻到汉王,将他活活打死。”
他说的真切,不像作假。
张安世道:“姐夫这是去哪里了?”
朱高炽却是支支吾吾的样子,可在张氏和张安世专注的目光下,最后还是老实道:“本宫去了大内,求见父皇和母后,跪在寝殿外头……”
张安世道:“出了什么事。”
朱高炽低着头,道:“本宫希望父皇不要诛杀汉王……安世,你听本宫……”
张安世叹口气,还是说出了心里话,道:“姐夫不必解释,我知道姐夫的心意,我是姐夫的妻弟,那边是你兄弟,只是姐夫啊,那汉王说是害我,实则想要害的是你啊。”
朱高炽低着头,一脸痛苦的样子,他揉腿,似乎跪的时间不少,膝盖疼得厉害。
朱高炽道:“安世心里一定责怪我……妇人之仁,其实本宫又何尝不知道汉王的居心呢?若是安世真有什么好歹,他便是千刀万剐也难恕罪,只是……”
朱高炽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张安世:“安世,你知道太子的职责是什么吗?”
张安世一愣,下意识的就道:“太子当然是准备做天子。”
朱高炽摇头:“太子确实是未来的天子,那么天子的职责是什么呢?”
张安世又是一愣:“这个……”
朱高炽道:“刑法有刑部来,官员的升降功考有吏部,而河堤的修护有各县各府以及工部,天下这么多的官吏,各司其职,天子要做的是什么,难道只是批阅奏疏吗?”
张安世依旧不明白姐夫这话的意思,便道:“姐夫想说的是……”
朱高炽叹口气道:“父皇可能不会认同本宫。但是本宫却认为,天子应该是天下人的楷模!这天下,不是靠严刑峻法就可以治理的,严刑峻法不过是惩治奸邪的底线罢了。天子要做的……是要教化天下人。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句话,当初,司马家族诛杀魏帝,堂堂天子,当街被司马家的人斩杀在街市,此后……发生了什么?”
“此后人们便不再相信天子的神圣,认为天子不过是兵强马壮而已,于是,人人觊觎神器,人人都视自己为司马昭,天下初定,立即便引发八王之乱,人人都认为只要自己有兵马,便可做皇帝,这一场大乱,持续了数百年,数百年,多少生灵涂炭,又是多少皑皑白骨呢?”
朱高炽随即又道:“此后,李世民杀太子,大唐即便进入了全盛,可又如何,这大唐江山,多少次相互残杀,人人信奉,只要自己有李世民一般的兵马,便可夺门,便可称孤道寡,于是武则天杀李氏宗亲,自封为帝。此后,李氏又夺门,重新夺回天下,再之后,还有李隆基夺门,有李隆基的太子称帝……这李氏宫廷,人人都拿着刀子,人人都在觊觎着自己的兄弟姐夫,父子防范儿子,儿子提防自己的父亲,但凡只要察觉到对方的虚弱,便立杀之。这……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说到这里,朱高炽又叹了口气:“建文称帝,第一件事便要铲除自己的叔父,父皇奋起,入南京,夺了天子大位,现如今……根本不是兄弟相争,也不是父子相疑的时候,在本宫看来,时至今日,亲族之间,再不能染血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子孙们会如何看待我们呢?子孙们又会不会效仿我们呢?父皇不相信道义和德行,认为只要掌握天下兵马,便可教天下太平。可和建文相比,他矫枉过正了,天子自身为典范,以仁德教化天下,可以大大减少平定叛乱的成本,这笔账,父皇不曾算过。”
朱高炽道:“我是太子,那么对上,就要孝顺自己的父皇。对自己的兄弟,若是弟弟们犯了错,我这做兄长的难道就没有过错吗?汉王犯下弥天大错,父皇起了杀心,我当阻止,无论怎么处置汉王也好,但不能杀,不能教父皇背一个杀子的罪名。”
张安世看着朱高炽,他无法理解,甚至觉得……有点迂腐。
甚至张安世一度怀疑,姐夫一定是装出来的,他只是在进行一场仁义的表演而已。
可关起门来,见他说得颇为激昂,却不禁又开始动摇起来。
话又说回来,朱高炽对他这个妻弟像儿子一样的爱护,又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兄弟狠心呢?
“姐夫希望怎么样?”张安世道。
朱高炽:”可夺其爵,不可害他的命。“
张安世道:“可姐夫越是去求情,陛下就更非要杀汉王不可了。在陛下看来,太子对汉王如此宽仁,可汉王却屡屡想要害姐夫和姐夫身边的至亲,这汉王就更加罪无可赦了。”
朱高炽听罢,一怔,口里喃喃道:“是吗?”
张安世道:“汉王这个人反复无常,其实是不能留的,除非……”
朱高炽盯着张安世:“除非什么?”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高炽一眼:“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
朱高炽一脸认真的样子,道:“愿闻其详。”
张安世便道:“包在我身上,总而言之,这事姐夫不必管了,我既不会让陛下背负杀子之罪,也不教姐夫为难!而且,保管他永远再对姐夫和我都没有任何的威胁。”
…………
“都给我听好了,待会儿听大哥的。”
“噢,噢,晓得。”朱勇悻悻然地道。
张軏突然也跟着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
丘松没说话,他只对一件事关心,其他的事都不在乎。
随即,四人便走进了诏狱。
这诏狱乃锦衣卫南镇抚司所管辖。
此时,张安世拿着东宫的令牌来,当值的千户不敢阻拦,慌忙地领着张安世几个到了一处囚室。
这是一处水牢,隔着栅栏,可见汉王朱高煦此时衣衫褴褛地在其中,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不堪,宛如一个活死人一般,端坐着不动。
朱棣已警告过纪纲,纪纲为了撇清关系,自然不可能会给朱高煦什么优待。
隔着栅栏,张安世道:“朱高煦,你还记得我吗?”
在这里关了几日,朱高煦从嚎叫到不断地捶打栅栏,渐渐的……也开始消沉下来。
当他慢慢回过劲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意识到……可能……自己真的被放弃了。
像他这等狂傲之人,出身高贵,使他早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什么事都敢干,反正在他看来,总有人给他擦屁股。
可等真正陷入这绝境,这等人又会比任何人都要沮丧。
只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还是让朱高煦心里产生了波动。
他立即站起来,冲向栅栏,扶着栅栏道:“张安世,是你,是你……”
张安世道:“你这笨蛋,现在晓得厉害了吧。”
朱高煦狂怒,双目瞬间瞪大,双手拼命地摇着栅栏:“你…你……你这小贼,我想明白啦,是你害我!”
张安世道:“我害你,还是你害我?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朱高煦更怒:“你这小子,敢这样和我说话,你好大的胆子。”
“我就是这样大胆,你能怎么样!笨蛋,你出来打我呀。”张安世咧嘴朝他笑。
朱高煦怒得要拿头去撞栅栏:“来啊,有本事你进来,你有胆进来,我们打一场。”
“这是你说的。”张安世朝身后的锦衣校尉道:“来,去将这囚室打开。”
校尉吓尿了,惊恐地道:“不可啊,不可……使不得,使不得……”
张安世冷起了脸,道:“你不肯是吗?好,那以后我什么事都不干,我就盯着你,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顿。”
校尉:“……”
张安世道:“这是我说的,有什么关系,我担着。”
校尉这才极不情愿,犹犹豫豫地打开了牢门。
这牢门一开,朱高煦竟也不想着逃,而是摩拳擦掌,死死地盯着张安世:“好的很,张安世,今日本王便与你一决死战,教你知道本王的厉害。”
张安世却一点也不怕,这时大呼道:“弟兄们,这个人丧心病狂,实乃人间败类,对付这样的败类,大家不要客气,给我一起上。”
朱勇、张軏、丘松三个毫不犹豫,直接就冲进了牢里,随即便和朱高煦厮打一起。
张安世怕挨打,忙是贴心地将牢门关上。
隔着铁栅栏,张安世给京城三凶打气:“给我狠狠地打,今日教他知道我们京城三凶的厉害,丘松,丘松。捶他腿,对……就这样……”
身后的校尉,看着这一幕,真的惊呆了。
这朱高煦确实是个狠人,三人一起上,若不是因为这几日他在牢里熬苦,还真未必能打得过他。这家伙打起来,便如发狂的狮子一般,拳头舞的虎虎生风。
好在朱勇和张軏几个,也不是什么讲武德的,丘松躲在朱高煦臣胯下,直接将他绊倒,人一摔下,张勇便立即拿大腿将朱高煦的身子绞住,另一边,张軏便直接狠狠地踢出一脚……
一盏茶之后,张安世打开了牢门,等三个鼻青脸肿的兄弟出来,便对着打趴在地上伤痕累累的朱高煦道:“还想和我单挑,我京城三凶最不怕的就是单挑,你看看你,这么不经打,真是丢人现眼。”
说罢,便转身道:“弟兄们,走,我带你们去治伤。”
朱勇三个,趾高气昂,跟着张安世扬长而去。
…………
一封纪纲的奏报,正在朱棣的手里。
在徐皇后的寝殿里,朱棣将这奏报拍在了徐皇后的面前。
“看看这逆子平日犯了多少罪,原以为他只是图谋不轨,谁晓得……竟有这么多弥天大祸,你自己好好看看吧,这就是咱们教出来的好儿子啊。“
徐皇后没有捡起来看,只是道:“陛下,国家自有纲纪,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请陛下依国法处置吧。”
朱棣知道,徐皇后虽这样说,只怕心里的苦痛,不在他之下。
朱棣眼圈一红,便悲戚地道:“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大了竟成了这个样子,他这是要诛他老子的心啊,朕是父亲,可也是天子,这样的人……不能再容了,如若不然,百官怎么看待?天下的臣民们怎么看待?”
徐皇后别过脸去:“皇帝应该以国家大事为重。”
朱棣直觉得心在淌血,他咬咬牙道:“他明知道张安世救了他的母后,竟还有加害之心,可见这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何等地步,多留他一日,不是国家的福气,朕意已决……”
说到这里,朱棣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他深呼吸,嘴唇颤抖着,才勉强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朱高煦当诛!”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朱棣是咬牙切齿。
徐皇后闭着眼睛,眼角也泪水流淌出来,缓缓地划过脸颊。
这两日,他们都没有睡好,显得极憔悴,天下哪里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只是……朱高煦已经越过雷池了。
历朝历代,这么多沉痛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是真的再不能留了。
徐皇后带着哭腔道:“朱瞻壑是个乖巧的孩子……”
顿了顿,接着哽咽道:“陛下多赏赐他一些庄子和封地吧。”
朱棣点点头。
二人相对无言,此时只有老泪千行。
却在此时,亦失哈匆匆进来,低声道:“陛下,娘娘……诏狱那儿……出事了……”
朱棣眼眸眯起来,收了泪,露出几分警惕,沉声道:“说。”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就在方才,张安世几个……”
亦失哈本来是很谨慎的人,禀告的时候一定会非常清晰,绝不会笼统的说某某某几个。
不过此时的亦失哈脱口而出张安世几个,却好像十分顺畅,就感觉……这几个……肯定就那三人跑不了一样。
只见亦失哈接着道:“他们去了诏狱,还狠狠地殴打了汉王………”
朱棣顿时怒道:“他不是汉王了。”
亦失哈只好连忙改口道:“还殴打了朱高煦,朱高煦在狱中嚎啕大哭……痛彻心扉。”
朱棣听罢,一脸震惊。
那几个家伙,居然去牢里打人……
徐皇后则好像没听到一般,缓缓起身:“臣妾告退。”
“不,你留在此。”朱棣猛地……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凝视着徐皇后道:“这几个家伙,素来爱胡闹,可张安世那小子,却不是愚人。朕已将朱高煦下了诏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张安世为何还要去狱中侮辱和殴打朱高煦?”
徐皇后这些日子心有些乱,不过很快,像她这等聪明人,当然也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背着手,焦虑地踱步起来。
半响后,他沉痛地道:“朱勇、张軏、丘松这几个家伙干出这事,朕信,他们本来就是浑人,尤其是那个丘松……可张安世,精得像一只猴子……除非……”
说着,朱棣便看向亦失哈道:“将他们立即召至大内来。”
亦失哈自是不敢怠慢,立即火速的去了。
这寝殿之内。
朱棣和徐皇后各有心思。
朱棣恶狠狠地道:“可张安世绝不是妇人之仁之人,他怎么可能……”
徐皇后则什么也没有说,对她而言……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当这个儿子死了。
当初马皇后教导出来的徐皇后,绝不只是会说几句漂亮话这样简单,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最懂得的就是取舍……
很快,四个人便被亦失哈领了来。
张安世雄赳赳气昂昂地跨步进来。
只是后头的三个人就有点惨了。
朱勇走路起来一瘸一拐的,张軏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脸上淤青了一块。
丘松的两只鼻孔里被人塞了两团,不过他依旧昂着头,将那两团染血的露出来。
朱棣坐下,道:“你们去干什么了?”
张安世没说话。
倒是朱勇道:“陛下,俺们什么也没干啊。”
朱棣瞪他一眼,道:“胡闹,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还想欺君罔上?你们这几人里,就你和你爹一样,最是不老实。”
朱勇有些急了,俺爹只许俺骂,你咋当着我这做儿子的面骂俺爹。
当然,他反应还是很快的,一想到对方是皇帝,他又一下子没了脾气。
朱棣便看向张安世,道:“张安世,你来说,你们干什么去了。”
张安世老老实实地道:“我们去探望了朱高煦。”
朱棣道:“你们探望他做什么?他是罪人。”
张安世道:“也不算是探望,主要是想要请教一下。”
“请教什么?”朱棣死死盯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他说他拳脚功夫厉害,能一个打四个,然后我说好啊,我们来试一试。”
朱棣:“……”
张安世抬头,见朱棣脸色很憔悴,此时终于老实起来,接着道:“陛下……臣几个……是要偷袭朱高煦的,王子也是人,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敢偷袭我们,难道还不准我们偷袭他吗?”
此言一出。
朱棣骤然之间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这家伙……果然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干出这事。
朱棣认真地看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没什么意思,臣这个人就这样,别人打我,我就打他。”
朱棣道:“你这是想要让朕放朱高煦一条生路?”
“有吗?”张安世边说,边东张西望,一副一头雾水的样子:“臣没有说啊。陛下可能误会臣了,臣只是睚眦必报而已。”
朱棣听罢,苦笑道:“是太子教你来的吧?”
这一次,张安世却是没吭声。
其实这个事……原本是汉王闯下了弥天大祸。
可现在……张安世几个跑去狠狠捶打了汉王一顿,性质却又变了。
从一个极可怕的图谋不轨,变成了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你打我一顿,我转过头带着人去报复你。
诏狱里的事,一旦传出去,在天下人看来,就变成了一群混账小子黑吃黑而已。
朱棣却生出了疑窦:“告诉朕,你为何这样做?朕知道……你绝不是一个妇人之仁之人。”
张安世眨眨眼:“谁说臣妇人之仁,臣是来做一桩大买卖的。”
“大买卖……”朱棣虎躯一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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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献策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此时,他已没有这么悲伤了。
便连徐皇后,此时也一双凤眸,带着疑惑。
张安世这时笑吟吟地道:“臣现在担心一件事。”
朱棣抬眸看他道:“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此前,赐予朱高煦太多的护卫,其中汉王中卫、汉王左卫以及汉王右卫,除此之外,还有天策卫,这一卫人马,在三千至一万九千人不等,而汉王的卫队最多,单单这汉王三卫的人马,就已有近五万之数,再加上此前的天策卫,也有七千人,陛下,这可是五六万人之数啊。”
朱棣没吭声,他知道张安世还有后文。
张安世继续道:“现在朱高煦获罪,他的卫队当然不会解散,包括了天策卫,只怕还要留驻在京城,可臣在想,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呢?他们原本是藩王卫队,总还有前程,可现在却是罪王的人马,即便朝廷依旧让他们留任,只怕这个时候,也是军心动摇,人心浮动,不少人心里要打退堂鼓了。”
张安世点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不错,军队之中,若是首领垮台了,对于这卫队之中原本的武官们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即便朝廷可能一时不追究,可也避免不了许多人还是担心会秋后算账。
退一万步,没有秋后算账的话,他们的前途,只怕也止于眼下了。
毕竟……人家有靠山,可你却什么都没有。
当初朱棣要靖难,北平附近的燕王卫队群起响应,根本原因也在于此。
这不只是燕王在军中素有威望,最重要的是,谁都明白,有燕王,他们就还有靠山,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可一旦燕王当真被朝廷捉走,他们便也随之朝不保夕了。
张安世又道:“何况朱高煦在军中,素来有着不低的威望,所以……臣以为,眼下要解决这个问题,非常棘手。”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这是军国大事,你也要过问?”
张安世苦笑道:“军过大事,也可以做买卖嘛,所以臣想了一个办法。”
朱棣倒没有生气,而是道:“你说来听听。”
张安世便道:“命这些卫队,屯驻于木邦、干崖等地,陛下以为如何?”
“此次朝廷征安南,兴师动众,难保安南附近诸国,不会有异动。木邦和干崖等地,土邦林立,许多的土司,不服王化,甚至偶尔袭扰我大明军屯。不如让这四卫人马,屯驻在木邦等地,防范未然。”
朱棣听罢,皱眉道:“缅甸国历来恭顺,那木邦等地……朕还未设立宣慰司。此番屯兵,是否不妥?”
张安世道:“当初安南国,不也恭顺吗?”
接着,张安世压低了声音:“臣听闻……缅甸国以西,有一国,曰德里国,而此国被帖木儿国任命为德里总督,这德里国幅员广阔,临近缅甸国不远,那缅甸国王,臣听闻他们除了向我大明入贡之外,还向德里国称臣。”
张安世掐着手指,有板有眼地给朱棣算起来:“缅甸国入贡德里国,而德里国又为帖木儿国的封臣,帖木儿陛下知道吧,此国甚强,乃元朝的后裔,当初也是元朝的藩属,而且臣听有人说,帖木儿横扫天下,从天竺至大漠以西,再至更西之地,无一人是他的对手,他们自称自己是大元正统。”
“陛下……这四舍五入的话……算起来,缅甸国也算是一女嫁二夫,既是我大明藩属,也是那元朝残党的余孽了。”
朱棣一听,深深地拧起眉头。
张安世又道:“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横扫北元,驱逐鞑虏,只可惜……北元的残部依旧活跃于天下各处,今日陛下岂不要继承高皇帝遗志,将这北元余孽,一扫而空吗?”
朱棣居然觉得有理。
不过……他是皇帝,其实干什么都有理。
张安世继续道:“汉王三卫以及天策卫现在军心混乱,若是贸然将他们调至木邦等地,只怕他们恐惧。臣以为……当选一良帅,既稳定军心,又要借助此人的武勇……”
朱棣深深看着张安世,道:“伱不怕放虎归山,这逆子可是一直想做李世民,甚至还想效仿朕!”
张安世笑了:“臣……不,太子殿下和臣其实是有所考虑的,这里头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他屯兵于木邦,那儿土司林立,汉蛮杂居,何况还有北元余孽缅甸等国虎视眈眈。”
“陛下……这才是其中的关键所在啊,陛下将汉王留在京城,汉王不甘居于人下,自然会有异志。哪怕是将他安置在两京十三省其他承平的地方,他也会不甘寂寞,有所图谋,也是情理之中。这世上有一种人,叫乱世枭雄,就是天生爱折腾,他一日不折腾,他便骨头奇痒难耐,一日都不舒服。”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可若是陛下将其屯于木邦等地呢?这个时候,那无数的土司,还有四面八方的异族敌人,就足够他折腾了,何况想要扫清和镇抚当地的残贼,单凭借区区木邦等地,是无法供应他的军马的,这个时候,他为了消灭敌人,就必须得不断的向朝廷求粮。”
“他在那里,最大的优势,无非就是两样,一样是是个人的勇武,另一样,便是朝廷的支持,朝廷若是不支持他,他这数万兵马,维持不下去,就难免要土崩瓦解,汉王这个人……脾气倔强的很,自然不肯服输,可他想要赢,就不得不和朝廷维持好关系,他日他在木邦无论干什么事,都得上奏恳请户部,陛下……现在户部……是谁的职责呢?”
朱棣一惊,下意识的道:“太子!”
张安世嘿嘿一笑:“如此一来,矛盾就转换了,在京城,汉王没有其他的敌人,他自然难免对太子殿下有所嫉妒。可在木邦,太子殿下就是他的靠山,他这数万人的生死荣辱,都得靠他的兄长才能在那里活下去。”
朱棣脸一沉,提出了一个重点:“倘若他在那儿谋反呢?”
“拿什么谋反?”张安世道:“靖难的时候,陛下出兵,朝廷派大军攻北平,这北平上下的军民一心,竭力守城。而那地方呢?若是在木邦等地,汉王敢谋反,他的兵只怕前脚出城,后脚当地土司就将他一锅端了。”
“汉王是一员勇将,臣以为,汉王也深得将士们的爱戴。而到现在这个地步,臣以为,是陛下没有将他用在对的地方。”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来回踱步,眸光忽明忽暗。
而徐皇后的眼眸里,似乎也生出了些许的亮光。
朱棣沉吟之后,突然驻足:“这个逆子,死不足惜,他毕竟犯下的乃是滔天大罪。”
张安世便道:“陛下不是已经将他废为庶民了吗?”
朱棣就道:“若是废为庶民,如何让他行军打仗?”
张安世随即就道:“这四卫人马,可以给皇孙朱瞻壑,名义上皇孙朱瞻壑才是正主,汉王不过是作为父亲,代为都督罢了。”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狐疑道:“你为何此时竟还为他说好话?”
张安世苦笑道:“臣也没有办法,只是姐夫依旧视汉王为兄弟,姐夫最重亲情,而我恰好也很重亲情,实在不忍看姐夫寝食难安,辗转难眠。”
朱棣不由感慨,红着眼睛道:“哎……太子真是一个好兄长啊,只是可惜……竟有朱高煦这样的逆子。可朱高煦这罪……”
张安世道:“臣和几个兄弟已经揍过他了,他打过我,我现在打了他,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终究还是委屈了你。”
“谈不上委屈。”张安世笑了笑道。
而他的心里却在想,有了朱高煦这样的混世魔王,那便好极了。大明下西洋,真正想要制定出一个永远无法逆转的下海策略,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大明的影响力深深地楔入西洋诸国。
朝廷派任何大臣去和西洋人交涉,只怕用的都是不痛不痒的招抚之策,除了维持一个朝贡贸易之外,没有多大意义。
可朱高煦不一样,这家伙是混世魔王啊,简直就是当代吕布,有这么一个人,还带着兵开始进入西洋腹地,那将会发生什么?
只怕整个西洋的秩序,都会崩坏吧。
到了那时……
对张安世而言,眼前没有什么比下西洋更重要了。
因为张安世所顾虑的是,即便明朝还能延续,张安世的子孙还能够跟着大明混吃等死,可一旦真正的海上殖民帝国们出现,若是依旧还奉行数百年的海禁之策的话,那么在坚船利炮面前,一切都会被化为粉末。
而朱高煦,就是张安世为将来埋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固然今日放朱高煦一条生路,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他的太子姐夫,但更多的缘由就在于此!
此时,张安世又道:“臣倒是没什么委屈的,臣以为,朱高煦是有大志之人,这大志该用在对的地方,放在京城,这大志就会变成兄弟相残,可若是放在我大明疆土之外,岂不就成了拱卫我大明的藩屏吗?”
“陛下……臣以为,与其封藩王,不如效周朝的方法,大建诸侯。这周……有八百年天下呢。”
朱棣听罢,似乎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了,他失笑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解决朱高煦这个逆子吧。”
说罢,他看向徐皇后:“如何?”
徐皇后不由得多看张安世一眼,唇边又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太子是至孝之人,张安世是识大体的人,陛下……不如可以试一试。”
朱棣叹道:“就怕这个小子,冥顽不宁。”
“这个好办。”张安世道:“不如将他押到栖霞来,臣毕竟是京城六儒首席,教化他一些日子,他定能幡然悔悟。”
朱棣:“……”
徐皇后道:“本宫只当这个孩子……没了,其他的事,本宫不想过问,陛下,依张安世的方法,试一试吧。”
她虽这样说,却也知道,眼下对这个逆子,也只能如此了。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朱棣颔首,随即又看向张安世:“你方才说的不是买卖吗?”
“这就是笔好买卖啊。”张安世笑道:“陛下可以拭目以待,将来……我们必能从汉王的身上,大赚特赚。”
朱棣:“……”
跟朱棣对奏完,张安世便领着三个家伙走了。
朱棣看到丘松那桀骜不驯的样子,总觉得讨厌,恨不得代他爹踹他两脚。
张安世一走,朱棣感叹道:“终究还是委屈了张安世……”
徐皇后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陛下该想一想,如何给一些赏赐。”
朱棣若有所思:“朕再思量思量。”
…………
朱高煦这些日子,虽然没有受折磨,可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和苦痛?
就在身心俱疲的时候,却有一辆囚车,将他押了出去。
而站在囚车旁的,竟是纪纲。
朱高煦一见到纪纲,便大呼:“纪纲,你这样慢待我吗?”
纪纲没回应,甚至一直目视着前方,眼眸没有落在朱高煦身上一眼。
感受到被忽视的朱高煦,气咻咻地道:“纪纲……往日本王待你不薄,今日在这诏狱,你将本王下水牢,好,好的很,你很讲义气。”
纪纲依旧一脸冷漠。
他似乎已经清楚,汉王朱高煦,已经彻底的完蛋了。
即便还能活下来,这辈子也再和大位没有任何关系。
他表现得出奇的冷,依旧看也不看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骂声不绝,直接被囚车拉走。
纪纲面上依旧没有表情,最后领着人走了。
朱高煦随即便被人关进了一个宅子,有人给他手脚上了镣铐。
这宅子很小,四面都是青砖,院墙很高,四处都是守卫。
这儿只有一个小厅,一个卧室。
很是简陋。
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
则是一个巨大的舆图。
这舆图上头做了许多的标注。
偏偏它不只关内,甚至从大漠,到了西洋甚至更远的帖木儿,也都有所标注。
朱高煦很无聊,最后只能对着舆图发呆。
他毕竟打了许多年的仗,很快发现,这舆图竟和军事上的舆图有些相像。
而他居然发现,大明在这舆图之中,并非是囊括四海,反而……显得有些‘渺小’。
他在这渺小的大明疆域里,寻到了南京城,寻到了北平,于是每日枯坐着发呆。
没人理会他,每日的吃食也很简单。
当然,偶尔会有人来探望他。
比如今日来的,就是驸马王宁。
王宁是朱高煦的好兄弟。
不过此时他并不愿意来,傻子都知道,朱高煦彻底的失势了,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丁点翻盘的可能。
王宁并不愚蠢,他只需去看纪纲的风向,便知道宫中可能发生了什么。
那纪纲对此忌讳莫深,而且已彻底和朱高煦撇清了关系,甚至是当初几个朱高煦推荐去了锦衣卫的人,如今也一并找了理由,直接革除了出去。
王宁立即意识到……一切和朱高煦走得近的人,只怕将来都可能有杀身之祸。
于是……就在忐忑不安之中,东宫那边却请王宁到了栖霞,并且希望王宁去探望朱高煦。
这王宁脸色都变了,这不是故意想整他吗?
可东宫的意思,他不得不从,只好战战兢兢的跟着领路的人,进了这宅子。
朱高煦一见到王宁,便一把冲了上前,随即便哭。
“王宁,本王知道你定会想尽办法来探望我的,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没有白处啊!”
王宁见朱高煦拉着自己的袖子不松开,当下就冷了脸,立即道:“朱高煦,你已经不是宗亲亲王了,岂可自称本王?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忌讳?”
看着一张冷脸,听着不带丝毫感情的话,朱高煦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宁。
王宁毫无情面地继续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陛下没有现在杀你的头,已是对你格外开恩了。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若早知道,当初绝不和你这样的人亲近。”
朱高煦本就是个易怒的性子,顿时就道:“王宁,当初你怎么说的,你说众皇子之中,唯本王最有才能,将来必是明主。”
王宁吓了一跳,他怕隔墙有耳,立即破口大骂:“放屁,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事到如今,死到临头了,你还敢说这样的话?你蜉蝣撼树,螳螂挡车,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朱高煦身躯一颤,瞪大着眼睛看着王宁,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
他有许多的好兄弟,有不少都是跟着他一起在战场上厮杀和一起吃苦出来的。
只是像丘福这样的,因为丘松的事,后来对他敬而远之。
而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开始刻意地保持了距离。
可他最没想到的是,与他最是亲近的王宁,居然表现出来的最为明显。
朱高煦羞愤地道:“呵……原来你是来羞辱本王的,滚,给我滚。”
“你难道以为,我还愿意在此多留?不过是看你死了没有罢了。”王宁说罢,再没有说什么,直接拂袖而去。
朱高煦只气得肝疼,他无法想象,当初那些围在他身边,成日称颂他为圣明,人人都说他是李世民,而他将他们视为自己的‘房玄龄’、‘长孙无忌’、‘尉迟恭’们,现在却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有的只是疏远和厌恶。
朱高煦浑浑噩噩的,又呆了几日。
一拨又一拨当初的老兄弟,老部众,甚至还有当初汉王府侍候他的宦官,也来了。
可几乎人人都是麻木不仁,仿佛只有羞辱了他,他们才能解脱一般。
往日里心高气傲的朱高煦,似乎一次又一次地遭受着心理创伤。
那张安世将他吊打也就罢了。
连往日里最是吹捧他的人,如今却个个都将他当做狗屎一般。
他浑浑噩噩地在这小洞天里,每日辗转难眠。
要嘛就是对着舆图痴痴地看。
终于……
连朱高煦都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
却有熟悉的四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张安世打头,京城三凶在后。
朱高煦一看张安世,立即气愤地咆哮道:“张安世你这狗贼。”
张安世大笑:“哈哈,朱高煦,你还敢在我面前嚣张跋扈?依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一说伤疤,朱高煦便想起上一次被人爆锤,顿时怒从心起,死死地盯着张安世道:“你若是教我养足精神,莫说是你一个,便是你们一起上,本王也将你们碾成肉泥。”
张安世笑道:“这算什么,徐家姑娘一巴掌下去,就能将桌子拍烂,你这是班门弄斧。”
朱勇适时地道:“徐家姑娘是咱们的大嫂。”
张安世微笑道:“还未过门,你们不要乱说。”
朱高煦自然知道这说的徐家姑娘是谁,听张安世拿一个小姑娘来羞辱自己,这徐静怡算起来,算是他的表妹,于是更怒:“来啊,有本事……”
张安世便大手一挥:“弟兄们,对付这狗贼,不要讲江湖道义…都给我上。”
朱高煦:“……”
他手脚都有镣铐。
三人已飞身扑来。
而后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打。
朱高煦哭了。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对方不讲武德,打完了还骂骂咧咧。
朱高煦嚎啕大哭道:“我今日虎……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们记着……他日一定十倍奉还。”
张安世笑着道:“还要打吗?我可以再给你和我们京城三凶单挑的机会。”
朱高煦勃然大怒:“狗贼……”
这一下子,已不需张安世招呼了。
朱勇一下子冲上前,又是一阵暴打。
只是这朱高煦何等硬气,想到自己受如此侮辱,再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便擦了眼泪,哈哈狂笑着道:“好,打的好,将来本王将你们碎尸万段。”
张安世挥挥手,示意朱勇几个不要鲁莽。
他坐下,叹了口气道:“算起来,你也是我阿姐的小叔,本是一家人,你这是何必呢?你打不过我的。”
“你们四个……”朱高煦龇牙裂目地怒吼。
张安世唏嘘:“我们四个亲如一人,反正是一个意思,你服不服也好……事实就摆在眼前。”
说着,张安世抬头看舆图,见那舆图的漠北方向,有被抠烂的痕迹,张安世道:“你对舆图做了什么,天哪,你还是不是人,这舆图是我新制的,你对它干这样的事?”
朱高煦怒火冲天,正待要反唇相讥。
不过他伤心透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时真伤心透了。这魁梧的家伙,身子一抽一抽的,天下的委屈,似乎都受尽了一般。
张安世皱眉,继续点着舆图道:“你说,这缅甸国有十万大山,可是临海的地方,却又是一马平川。此地,倒是天然防范我大明一般,难怪历朝历代,天朝的疆域,却不得不止步于此,这些山川里的土司一定很厉害。”
他嘀嘀咕咕了一堆。
朱高煦忍不住了,骂道:“什么土司,你懂个鸟,这都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已,倘若要用兵,对付他们,就如切瓜切菜一般。”
张安世摇头道:“不对,这里山川太多,处处都是关隘,当地的土人遭遇袭击,怕是立即躲入深山里,此后不断的袭扰,劫持粮道,不出几日,就要被他们困死。”
朱高煦不哭了,冷笑着看他道:“话虽如此,若是庸人,当然会被他们所趁,可真正的大将,对付他们还不容易?此等乌合之众,只要有足够的人马将他们分割困住,再专门挑那些桀骜不驯的,其他的部族可缓攻,那不肯服气的,只要舍得用兵,以十围一,直接强攻,将这冥顽不宁的上上下下杀个干净,其他各寨必定胆寒,不出半年,便会有人纷纷乞降。”
“行军打仗,靠的不是你这卑鄙无耻的手段,凭借的是谁更勇悍,只要舍得本钱,专打一处,其余之人,见了那顽抗的下场,必然风声鹤唳,溃不成军,吓破胆了。”
张安世道:“是吗?这样的话,需要多少人马才可以?”
朱高煦想也不想就道:“多则十万,少则两三万,兵马不同,打法也不一样,山川虽是天堑,可不同的敌人,总有不同的打法。”
张安世道:“若有五万人马呢?”
朱高煦冷笑:“五万人马,可谨守各处要道,使各处山川不能彼此相连,打探这些土司,谁的实力最强,骨头最硬,便集齐一两万精锐,直接攻他的寨子,哪怕牺牲两千,甚至五千人,只要踏平这寨子,也定然值得。”
“至于其他各寨,一看那寨上上下下被屠戮个干净,自会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他们彼此分割,无法有效联合,这山川的便利,便操持在我们的手里了。”
张安世皱眉道:“牺牲掉几千的精锐?这会不会太狠了。”
“慈不掌兵。”朱高煦鄙视地看张安世:“掌握兵马的人,数万甚至数十万人都是你手中的棋子,连几千人都舍弃不了,你不如回家去抱娃娃。”
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
张安世点点头,在这一点上,朱高煦和他倒是有点像。
看来他很适合做大将军啊,他带兄弟,也从不心慈手软。
张安世道:“五六万人马……只是镇抚了区区土司,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高煦骂道:“压服之后,便要抽他们的丁,征他们的税,垄断他们的盐巴,等兵强马壮之后,当然教那缅甸国乖乖就范。”
张安世诧异道:“什么,缅甸国乃我大明番邦,他就像我大明的儿子一般,你怎么下得了手?”
朱高煦冷笑道:“什么儿子孙子的,你几时见我大明还生出个儿子来?何况我这做亲儿子的,不也一样跟没爹一个样。”
“这话可不能乱说。”
朱高煦又大怒,哇哇大叫道:“都是你这小贼挑拨离间,不然我如何有今日!”
张安世道:“朱高煦又犯病了,弟兄们,别跟他讲道义。”
朱高煦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毕竟今日两轮殴打,是人都遭不住,便道:“这所谓的番邦,在元的时候,他们向元朝入贡,到了我大明,他们又入贡大明,在他们眼里,谁的刀锋利,他们便是谁的儿子!”
“这样的儿子,留着有什么用?本王才不理这些狗贼!那些狗屁读书人不是说了吗?四海之地,莫非王土!几千年来,都是这样写的,难道还有错?取那些蛮国,等于是拿回自己家的东西,又有啥不可以?”
张安世欣赏地看着朱高煦,看来这家伙终于上道了,已经把他打到可以友好交流的程度了。
有潜力,看来还需努力啊!
张安世笑了笑,背着手道:“伱这样是不道德的。”
说罢,不等朱高煦回应,便昂着头,带着三兄弟扬长而去。
朱高煦本还想说点什么,毕竟这些日子,他实在憋坏了。
虽然看了张安世就咬牙切齿,可是一个从前被人众星捧月之人,如今被孤零零的圈禁着,实在是一件遭不住的事。
可人已经走了,他百爪挠心,接着骂骂咧咧,然后又死死地盯着舆图发呆。
过了数日,张安世又来了。
朱高煦看到人,就立即大骂:“你这狗贼……”
张安世道:“兄弟们……”
而后……
朱高煦道:“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必教这缅甸国死无葬身之地。”
张安世施施然地坐下道:“你说我听听。”
朱高煦道:“若是舆图上的山川地理没有错的话,只要夺取这里,便可顺流而下,经过“丽水”直入他们的腹地,如此一来,他们必然部署大乱,但此时孤军深入,他们的王都一定防卫森严,所以我们并不取他们的王都,而是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伏,他们边镇的兵马见我们进入腹地,一定回师救驾,此地,还有此地,都是必经之路,尤其是这里,只要在此布置好兵马,有足够的弓箭,火炮,便可一举击溃他们的援军,援军一溃,则大事可定!”
“至于他们的王都,围困即可,不必急着攻城,围个数年,教他们山穷水尽也是无碍,只要战局的先手操持我手,拿下此国,只是时间问题。”
张安世发现舆图上已经多了许多墨点,显然是百无聊赖的朱高煦成日都在琢磨这个事。
张安世不理他,只道:“我不想和你说这些。”
朱高煦大怒:“张安世,你真是卑鄙小人,本王落在你的手里……实在不甘心。”
张安世笑看着他道:“你再骂!”
朱高煦没吭声了。
张安世道:“你说的这些,有道理!可是孤军深入,要带许多的粮草……只怕补给不足。”
朱高煦便冷笑道:“这有何难,就地就可得粮。”
张安世道:“且不说这样做,有伤天和,而且必然无数缅甸百姓抵抗,这粮食即便可以满足,那么大量的伤药、火药、器械呢?”
朱高煦低头:“若有朝廷给予足够的补给……”
张安世笑着道:“这可是蔓延数百上千里,就算是有补给,那也是杯水车薪,你还好意思自称自己是将军!做将军的,首先得想着计算利害得失,南京城调拨一百斤粮食,送到云南可能只剩下三十多斤,若是送到了你说的这个地方,只怕连十斤都没有了。”
“何况,这么多的民夫从何而来,如何确保粮道的安全?你还太年轻,不像我。我叔父徐辉祖,你晓得吧,他才有真正的大将之风,我问他缅甸的事,他只摇头,说得不偿失,可你不一样,你没脑子。”
朱高煦气呼呼地不忿道:“阿舅懂个鸟!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的,难怪阿舅打小就不喜欢我……”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其实要有补给,也不是不可以,不就是银子和粮食吗?只要有钱,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朝廷可能舍不得给,但是可以去借啊。”
“借……”朱高煦脸露不解。
张安世道:“风投,你知道不知道?”
朱高煦脸上阴晴不定,他确实不懂。
张安世倒是耐心地道:“就是有人赌你能赢,赢了收益大家可以二一添作五,有人出人命,有人出钱,大家一起把事办了。若是这仗输了,则是有人丢命,有人失钱。”
朱高煦冷笑,显然这冷笑是带着嘲笑的意味,他道:”古今中外,就没听说过借钱打仗的。”
张安世道:“那是因为我还未出生,天不生我张安世……”
朱高煦立即就打断了张安世道:“你这卑鄙小人!”
张安世大怒:“弟兄们,他屁痒了。”
朱勇几个是真打。
这种年纪的人,手脚也没什么轻重。
说打便打,绝不含糊。
而幸好朱高煦身体结实,不然早就废了。
对他而言,最痛苦的是屈辱,接二连三的屈辱,让他恨不得自尽。
可是他不甘心,他看着这天下的舆图,想到自己从记事起,身边便无数人围着他,他便已认定,他是个要干大事的人,此后他学弓马,习兵法,孜孜不倦,似乎他觉得自己是命运选中的人。
这天下……需要有一个主人。
而这个主人,一定是他。
只可惜,他只懂兵,对其他的事,可谓一窍不通,何况从小到大,身边总是少不了讨好他的人,可如今,落地凤凰不如鸡。
更可怕的是寂寞的滋味,在这里,没有人理会他,而他的父皇对他……也是冷漠,甚至他怀疑……自己随时可能被父皇拉去宰了。
在这种恐惧之下,屈辱和委屈教他心凉透了。
只是……过了几日。
突然,守门的人又开了门,而后告诉朱高煦,现在他被允许出这个宅子了。
当然,会有人看着他。
其实朱高煦现在就算要跑,也无处可去。天下之大,已无他的容身之地。
他战战兢兢地出了宅子,在那集市里足足逛了一日,夜里才回。
次日,依旧在外闲逛,那宅子,他是一天也不愿意待下去了。
只有被囚禁的人,才知道繁华俗世是何等的珍贵。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以往他总是前呼后拥,而在这里,再没有人会将他当一回事。
他似乎心情平和了一些,不过依旧还是惴惴不安。
在客栈里,他落座,每日有人会给他一两银子,此时,他点了饭菜。
这时,一个和尚进来:“店家,老规矩,上斋菜。”
朱高煦回头,惊呆了,眼前这人,不是姚广孝是谁?
“姚师傅,姚师傅……”朱高煦匆忙上前。
姚广孝见了他,微笑道:“殿下……”
一听有人叫自己殿下,朱高煦泪流满面,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父皇如何啦……他……他会赦免我吗?”
这一次,他没用本王。
姚广孝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
姚广孝道:“你下诏狱之后,陛下已动了杀心,你那一日敢杀张安世,他日就敢杀太子,这等大罪,陛下已让锦衣卫论罪了,而论出来的……乃是图谋不轨,是大逆。”
朱高煦打了个寒颤,他再傻也清楚,大逆是什么意思。
如果父皇但凡有一丁点仁慈,论罪的人得了陛下的暗示,自然会论出不痛不痒的罪。
而一旦将此罪堂而皇之地呈送到父皇的面前,他只怕真可能人头落地了。
姚广孝看着他脸上表情不断变化,叹息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朱高煦觉得怪怪的,阿弥陀佛是佛家语,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出自论语。
姚广孝继续道:“得知此事之后,太子跪在了大内为殿下求情,那张安世,也特意去了诏狱,打了你一顿,哎……张安世真是好人啊。”
提到张安世,朱高煦就想到自己被痛打,顿时怒从心起:“他羞辱我……他……”
姚广孝依旧微笑道:“你要杀他,闹的这样厉害,他去诏狱打你,同样闹的厉害,若是你杀张安世,是大罪。那么张安世去诏狱打你,岂不也是大罪?所以……此事,就从大逆不道,成了彼此胡闹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故意顿了顿,才接着道:“他是在救殿下啊。也是给了陛下一个台阶,如若不然,殿下以为,自己能活到了这个时候吗?”
朱高煦吃惊道:“他有这样的好心?”
若是从前的朱高煦,一定满不在乎,他过于高贵,总觉得身边的人,本就理所应当的迁就自己,自己有天大的错,也会有人给自己兜着。
可经历了自己身边那些兄弟的冷漠,还有从前仰仗自己的人对自己的疏远。
朱高煦也已清楚,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迁就。
哪里想到,真正在这个时候,肯伸出援手的,竟是自己的皇兄,还有素来跟自己互不对眼的张安世那狗贼呢?
姚广孝道:“正因为如此,殿下才能从诏狱中出来,不过……你这罪孽太大了,虽是能活命,可将来如何,贫僧却说不好,你好自为之吧。”
朱高煦眼眶微红,似乎有了几分悔恨。
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桌子顿时哐当作响,轰然倒塌。
轰……
朱高煦吸着鼻子:“哎……我……我……”
正说着,这边小二便冲了来,大叫道:“入你娘,赔钱。”
朱高煦勃然大怒,本王天天挨朱勇几个的打也就罢了,还受你这鸟气?
朱高煦顿时气咻咻地道:“入你娘。”
“入你娘。”
“入你娘!”
“入你娘!”
“你等着,俺叫人,今日绝不教你走了。”
朱高煦冷笑:“去叫,我一个打十个。”
他挥舞着拳头,宛如一头雄狮。
结果……那小二大呼一声,于是……这店里后厨,还有楼上的伙计以及账房,竟一下子冲出了三十多个人。
朱高煦:“……”
姚广孝早见不妙,阿弥陀佛也没念,跑了。
一时之间……乒乒乓乓一阵。
总算有跟从朱高煦来的几个人,冒险将鼻青脸肿的朱高煦拖了出来。
朱高煦依旧骂声不绝:“他还敢骂我娘,我入他娘!”
…………
张安世已经许多日子不来了。
足足过去了半个月。
等张安世再次出现的时候,朱高煦一下子跳了起来,不过似乎又觉得不妥,连忙又摆出一副淡漠的样子。
张安世笑眯眯地道:“今儿天气真不错,听说你在客栈里吃饭不给钱?”
朱高煦大怒:“胡说,胡说什么八道,那狗贼污蔑我,他们居然还纠结人打我。”
张安世叹道:“你就不能从自己身上找点原因吗?为何人家不打别人,偏要打你?”
朱高煦只觉得憋了一肚子气。
张安世又道:“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
朱高煦居然没反驳,低头不语。
“你看我,我就晓得……人都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别人就该当要奉承你。”
说罢,张安世坐下,翘起脚,道:“老二,我口渴了,去给大哥斟杯茶来。”
朱勇道:“噢。”
却在此时,朱高煦咬咬牙道:“多谢。”
“啥?”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像是下了决心一般,叹了口气,才道:“事情的原委,我已知道了,你打我打的对,多亏你打了我。”
张安世道:“不必谢,我也没动手,都是我兄弟打的,你要谢,就谢他们吧。”
朱高煦道:“皇兄还好吧?”
张安世道:“还好,不过……”
张安世顿了顿,才又道:“他对你倒是牵肠挂肚,怕你在这里受委屈。”
朱高煦低着头不说话。
张安世道:“姐夫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兄弟怎么能相残呢,不能坏了规矩!你有儿子,姐夫也有儿子,将来我也会有儿子,后辈们若是看到自己的父辈这个样子,岂不都有样学样?从大义上来说,这不妥。从小情而言,他与你一母同胞,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打小的时候,他便与你坐一桌吃饭,和你一起嬉戏玩耍,当初你与姐夫年幼的时候,那些愉快和不愉快的事,你都忘了吗?”
朱高煦惭愧地低着头:“别说啦,再别说啦。”
张安世唏嘘道:“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给瞻基他们做榜样呀,如若不然,效仿那司马家族那般,父亲杀儿子,儿子杀父亲,兄弟相残,外甥杀舅舅吗?就为了一个皇位,当真值得?”
朱高煦低着头,依旧不语,他双肩颤了颤,终于道:“那风投……是咋回事,你再和我讲一讲。”
显然眼前这家伙是故意转变话题的,张安世倒不在意,甚至来了兴趣:“这个容易,那就是,一个人有钱,一个人有本事,有钱人钱多的不出去,想找个人做点买卖,而有本事的人,有本事却无处施展,可惜又没钱!”
“这个时候,那个有钱人……比如,这个有钱人是我一个朋友,觉得此人有本事,真能带着人马,干出一番大事业,所以我便拼命砸钱,等这事业干成了,大家再就地分赃,又比如说……土地,比如说矿产,又比如港口,甚至是人力……”
朱高煦道:“你说的那个有钱的朋友是不是你?”
第一个问这个,这是最重点的吗?
张安世便笑道:“也可以这么说罢。”
朱高煦道:“那个有本事的人是谁?”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或许是你呢?”
朱高煦身躯一震:“我?”
所谓落地凤凰不如鸡,从前所有人都夸朱高煦有本事,可现在……已经没有人夸奖了。
朱高煦最近不断地被捶打,也经受了不少的精神创伤,难免开始自我怀疑。
张安世脸上表情认真起来,道:“我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你想想看,这天下如此之大,大丈夫该干一番大事业,不然便白活了一世。我看好你,你要多少钱粮,我舍得给。”
朱高煦心底深处,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这是从绝境中开出的希望之,弥足珍贵。
朱高煦不确定地道:“真的可以?”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当然,要签协议的,而且要分期偿还,比如打下了哪里,大家就要进行交割,若是不讲信用可不成,后续就没有办法支付了。”
从来就高高在上的朱高煦,此时惭愧地道:“我何德何能,我连模范营都打不过。”
张安世倒是实在,很坦然道:“那是因为我兵精粮足,你只要舍得钱,一样可以练出精兵来。”
朱高煦一下子,眼睛微微亮了:“哎……我这般对你,你却如此待我,我不知说什么好。”
张安世便又笑着道:“我张安世这个人,最讲义气的,但凡是瞧得上的人,便当兄弟看待。”
张軏在旁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哥最讲义气了。”
丘松:“……”
这时,朱勇已端茶上来,一头雾水地道:“方才是说谁讲义气?”
不过没人理他。
朱高煦道:“其实我也讲义气,我靖难的时候,对人也是掏心掏肺的,只可惜……”
想到曾经真心真意对待的人,后来对他怎样的冷心冷肺,他又黯然神伤!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道:“好啦,不好的事都过去了。”
朱高煦惭愧道:“如今我真成了孤家寡人,人人避我如蛇蝎,哎……只有你们对我不离不弃,我真不是人……要不,我也跟着你们做兄弟吧。”
丘松警惕,立即道:“他年岁大,加了进来,我不就从老四变老五?”
朱高煦道:“先来后到吧,大家只是兄弟,不分长幼。”
张安世倒是有些犹豫,他甚至怀疑朱高煦的智商开始见长了,莫非经受了社会捶打之后,还能长情商?
张安世咳嗽一声道:“这个……这个……会不会有点乱?”
朱高煦道:“有什么乱的,大家凭意气行事,哪里有这么多顾忌?”
………………
紫禁城。
大内。
怀庆公主领着自己的驸马王宁见着了徐皇后,便开始哭。
“驸马平日里……实在不知朱高煦是这样的人,他若知道,哪里敢与朱高煦亲近……他……他……”
王宁哭丧着脸,他回府之后,越想越害怕,总觉得东宫让他去见朱高煦,是不怀好意。
现在朱高煦垮台了,而且锦衣卫那边议了一个大逆罪,这是大逆啊。
大逆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肯定会有主谋,会有党羽。
他平日里和汉王关系太亲近了,到时查到他的头上来,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根据种种的迹象表明,这一次汉王闹的事很大,可能汉王不会死,但是他的党羽,只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更可怕的是,陛下居然将汉王交张安世看押,这就更可怕了。
要知道,张安世是东宫的人啊,太子表面上玩兄友弟恭的戏码,可他怎么可能有如此的好心?
这一定是阴谋,接下来该罗织他王宁的罪行了。
于是,他急了,
忙和怀庆公主入宫,怎么着,也要撇清关系。
此时,徐皇后显得很平静。
更平静的是背着手,靠窗而立的朱棣。
朱棣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对怀庆公主和王宁的话置若罔闻。
“陛下,娘娘……”王宁艰难地道:“臣此前,也去栖霞,见过了汉王……不,见过了朱高煦一趟。”
背着身,在眺望窗外的朱棣,双肩微微一耸。
徐皇后眉眼里似乎也有一丝波动。
“如何?”朱棣只淡淡道。
“朱高煦……他依旧还是冥顽不宁,说要杀张安世,甚至还说要杀太子殿下……还说……平日里,他就是这样的……我经常苦劝他,他也不听。从前臣以为他说的只是玩笑话,哪里想到,哪里会想到……”
朱棣听罢,眼底深处,掠过了深深的失望,他深不可测的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了一丝凌厉。
徐皇后垂着头,叹了口气。
怀庆公主道:“皇后娘娘,驸马也是糊涂,恳请皇后娘娘责罚他吧。”
王宁也沮丧着脸道:“恳请陛下和皇后娘娘责罚。”
朱棣回头,冷冷地看着王宁:“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恨自己不能杀死张安世。说……给他几万兵马,他便……”王宁战战兢兢,他的回答有许多添油加醋的地方。
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朱棣冷冷一笑,抿嘴不语。
徐皇后眼眶红了:“哎……原以为到了这个时候,他便是铁石心肠,也晓得自己错了,哪里想到……还是这个样子。”
说罢,哽咽啜泣。
王宁道:“臣的建议是……朱高煦近来,越发丧心病狂……若是……若是这样放任下去,将来迟早还要惹出大祸……臣……臣……臣窃以为……这一次决不能轻饶他。”
朱棣心已凉透了,其实他起初也不抱什么期望。
可想到张安世还在其中为之斡旋,总觉得……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只是……他哪里想到朱高煦死到临头还如此。
他无数次回忆起朱高煦年幼时,还有靖难时的样子,那时候……是何等的和睦和同心协力,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徐皇后。
“王宁平日里与他这样交好,尚且这般说,可见……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徐皇后低声啜泣:“臣妾明白,臣妾如何不知晓大义呢?便是寻常百姓家,出了这样的儿子,也要大义灭亲,何况我们皇族!这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江山社稷更要紧了,只是……陛下……能否准臣妾……去见他最后一面。”
身为母亲,此时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朱棣叹息,随即又道:“见吧,见吧,这个逆子,这个逆子……朕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他怎么就……也罢,这是他自己选的,朕……还能说什么呢?”
朱棣回头看亦失哈:“准备车驾,去栖霞一趟。”
怀庆公主和王宁依旧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和朱高煦关系撇得不够清。
毕竟陛下已对朱高煦生厌,太子肯定也已恨透了朱高煦,这都是隐患,就算陛下不牵连他们,等太子登基,还能有驸马王宁的好吗?
于是王宁道:“臣……臣愿侍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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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重新做人
朱高煦是个实在的人。
比如这个时候,当他看到丘松几个在远处鼓捣了一阵之后。
随即轰隆一声,火光响起,飞沙走石,硝烟弥漫。
朱高煦虽也听闻过张安世的火药厉害,可明显,在丘松等人的悉心改良之后,这火药的威力,还是大大地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于是,在震耳欲聋之后,朱高煦眉飞色舞地道:“有这样的火药,大明何愁不能纵横天下!”
张安世微笑道:“话虽如此,可是这样的火药是要银子的。”
朱高煦微微低头,若有所思起来。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过这不打紧,我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
朱高煦叹气道:“只可惜,我是完了,父皇忌惮我,我这辈子,怕都要被圈禁起来了。或许过一些日子,就要将我送到孝陵去,诸位兄弟将来必能建功立业。”
说着说着,他不禁有些幽怨:“父皇嫉贤妒能啊,我太勇猛了,他不放心。”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我到时一定向陛下求情,想办法……”
“大哥有办法?”朱高煦身躯一震,用一种炙热的眼神看张安世,眼中流淌着渴望。
张安世笑道:“陛下的性子,你知道吗?”
朱高煦想了想,摇头。
张安世很是直白地道:“陛下爱江山,也爱银子。只要你有本事,能给陛下挣来银子,陛下一定器重伱。”
朱高煦听了这话,反而更加气馁,神色郁郁地道:“我只会银子。”
张安世摇头:“你不要小看你自己,我觉得你可以的。”
朱高煦听得云山雾绕,不过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许的希望。
当下,自然是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环节。
团队里出现了新人,总得有一种大家不分彼此,都是兄弟的热闹感。
几杯酒下肚,张安世吹嘘徐姑娘有多厉害,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朱高煦也微醉了,他不服,立马道:“我能打死两头牛。”
张安世顿时兴奋地道:“来人,给我牵两头水牛来,让朱高煦小兄弟来打。”
朱高煦:“……”
他渐渐发现,自己在张安世的面前,越发的没有底气了。
等张安世去小解的时候,朱高煦拍了拍丘松的肩:“当初我和你爹做兄弟的时候,你爹也还是讲义气的,只可惜……他年纪老了,顾虑多了。四哥,我瞧你比你爹强。”
丘松吸了吸鼻子,眼睛看向虚空,似乎在消化朱高煦的话,又好像压根没理睬朱高煦。
朱高煦尴尬,便看向朱勇,低声道:“朱二哥,你说……你们为啥死心塌地跟着大哥?”
朱勇沉默了。
朱高煦见他不答,有些失望,看来自己年纪太大,融入小群体有点失败。
朱勇却突然道:“你平时爱动脑子吗?”
朱高煦一听,忙点头:“对呀,对呀,我平日爱动脑。”
“你动脑子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脑袋疼?”
朱高煦想了想,点头:“是呀,我一动脑子,便觉得难受。”
“俺们也一样。”朱勇咧嘴一笑:“可自打有了大哥,俺就活得自在了,大哥动脑子,咱们可以省点脑力,他说啥,俺们跟着做便是。反正大哥讲义气,不会亏待了咱们的!而且大哥聪明绝顶,俺们想到了第一层,大哥已经想到了一百层,你说大哥厉害不厉害!”
不用动脑子……
朱高煦一愣,下意识地道:“我虽平日爱动脑子,可脑子用多了,也觉得脑袋疼。可有时候,想到什么妙策,还是很兴奋的。只是这些妙策……最后总教我吃亏,我明白啦,以后自己少动脑子,人才踏实。”
众人继续喝酒。
张安世则开始在朱高煦的耳边低声说了许多话:“你晓得不晓得,陛下和我们一起做买卖?”
“好啊。”朱高煦大怒:“父皇偷偷做买卖也不和我说。”
这种幽怨和愤恨之情,可想而知。
原来父子之爱,全是骗人的,亏他从前还沾沾自喜,觉得他是父皇最喜爱的儿子。
张安世又嘀嘀咕咕地道:“不只如此,咱们兄弟几个,都有份,股份知道吗?买卖的事,懂不懂?就是大家伙儿一起挣钱,打打杀杀有什么用,能挣钱吗?你看陛下就很聪明,他占了股,躺着挣银子。这些话,你别对外说,我们是兄弟,我才说的。”
朱高煦小鸡啄米地点头,顿时对张安世对他的坦言很是感动,于是真挚地道:“懂,事情孰轻孰重,我知道的。”
张安世又道:“我思来想去,咱们是一家人,不能教你吃亏,不如你也入伙吧。”
“入伙?”朱高煦错愕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一起做买卖。”
朱高煦显然还是自我怀疑,便道:“我能成吗,我连账都算不明白。”
张安世自信满满地道:“有大哥在,还能教你吃亏?我现在就在酝酿着一个方案,既能救你出去,还能带你发财!”
“你看看,陛下是九五之尊,每日都惦记着银子呢,这天底下还有比银子更紧要的事吗。”
朱高煦已跌入过一次人生谷底,现在觉得生活又有了期望,便深深地盯着张安世道:“大哥,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
张安世道:“那副舆图,你还记得吗?”
朱高煦对这话的用意显然还在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
张安世道:“你一定已对那幅舆图熟谙于心了吧,这就是你的本钱!你有了这个本钱,就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入股。到时……将你也拉进来,想办法让陛下让你带你的护卫去木邦,也就是云南边境之地,咱们合伙,你占了地,算商行的,商行代行管理,里头的税赋,矿产,特产,港口的收益,到时我们按股分利。”
“当然,商行也不能教你吃亏,我们这算投资,粮食商行来供应,还有这火药、药品,军械、铠甲,咱们统统选最好的供应去,咱们投资,咱们收益,将来躺着挣银子。”
朱高煦听罢,虎躯一震,倒没有啰嗦,立即就道:“虽然我没听明白,不过大哥既然觉得这样有好处,那成………”
张安世心里便明白,这商行的股权要进行调整了。
不过这不要紧,能多拉人下水是好事。
持有股份的越多,将来商行的地位才能越稳固。
毕竟谁晓得百年之后,哪个不肖皇帝突然想吃独食,将好处一锅端了去。
而现在,三个公府,还有他自己,再加上一个皇子一起分利。有外戚,有将来的藩王,还有宫中,再加上三个天下最顶尖的勋臣,谁若是想打这商行的主意,只怕都要掂量一下自己。
最重要的是,它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体系,整个体系牢不可破。
而朱高煦所惊喜的是,若是他当真有机会去木邦,自己那四卫人马……便也算是有了一个新的出路。
朱高煦也不至于蠢到不可救药,当然清楚,跟着他一起获罪的那些护卫,将来也肯定要倒霉。他犯下的蠢事,却那么多的将士们承担,实在心里说不过去。
朱高煦这个人,自视甚高,而且愚蠢,可在军中,却有极大的威望,而且对士卒们颇为体恤,这上上下下的人都服气他,愿意跟他冲锋陷阵。
可以说,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唯独在军事方面,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魅力。
若是商行肯给他提供这些新火药,还有许多药品,甚至是像他所见的模范营那般的装备,哪怕这些装备只装备一个营,他也自信,到了木邦,他定是所向披靡。
朱高煦心里大喜,却依旧有些隐忧,父皇能答应吗?
吃过了酒,几人都有些醉了,便教人杀鸡,烧了黄纸,当下结拜。
随即,朱高煦便领着张安世几个,至他所住的宅邸去。
对着舆图,朱高煦道:“若是这样的火药充足,给养充裕,这打法就不同了。不需冒险深入他们的腹地,可用骄兵之计,诱使他们的精锐出关决战。只要将他们打的足够惨痛,那么其余的兵马,势必风声鹤唳,所过之处,便可势如破竹……嗯,还有些细节,我再想一想。”
毕竟是经历过靖难的人。
靖难之役厉害之处就在于,这些靖难出身的将军们,每一战都是以少胜多,无数次险象环生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正因为如此,像朱高煦这样的人,绝不只是晓得无脑冲锋这样简单。
事实上,这段日子里,虽然苦闷,但是朱高煦的内心深处,也获得了少有的安宁。
以往用了太多的脑子,杂念太多,如今终于回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只研究一件他最喜爱的事,反而让他内心平静不少。
当下,他提笔,在舆图上标注重要的关隘,以及进兵的路线,甚至还有重要的补给位置。
只是他还在手舞足蹈的时候,张安世和朱勇几个,却已东倒西歪的趴下酣睡了。
………………
此时,徐皇后坐了车驾里,朱棣则带着一队人马骑行。
车驾并不奢华,一切都是轻车从简。
朱棣和徐皇后都不希望让人知道他们去探望那罪臣朱高煦。
只是这一路,朱棣心绪不宁。
往日的时光,在脑海中不断地浮现。
他更担心的是徐皇后。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了解徐皇后了,徐皇后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哪怕他这个皇帝想要赏赐徐家,给徐家人更多的恩泽,徐皇后也再三阻止,认为若是对徐家过多的礼遇,难免使天下人非议。
这样识大体的女子,固然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朱棣也清楚,对于至亲的情感,徐皇后并不比别人少多少。
因此,虽为皇后,她想到的首先不是骄奢淫逸,不是如何使自己的恩泽惠及到自己身边的人。
而是克制自己的情感,反而越发的谨言慎行,哪怕有天大的委屈和心中苦痛,也自己默默承受。
她身子本不好,次子到了这个地步,为人母的人,只怕心中的痛苦,比之朱棣这个做父亲的更甚。
朱棣默默地骑行,他甚至希望时间慢一些,晚一点去见到那逆子。
而驸马王宁,也骑着马,慢慢地随行。
他心里此时其实很是忐忑,也不知自己今日的表现,能否顺利地和朱高煦切割。
其实这些,真正做给朱棣看的,不过是两三分罢了,他是公主的驸马,陛下就算再迁怒他,怕也不会害了他的性命。
他所忧虑的是汉王彻底垮台,而太子记恨他,若是不和汉王一刀两断,甚至踩上两脚,将来这皇位已可以确定落在朱高炽的头上,谁知到时会不会来个秋后算账,祸及家人。
想来太子看到他今日的表现,不会再追究他吧。
“王宁……”
在前骑行的朱棣突然道。
王宁听罢,忙打马上前一些:“臣……臣在。”
朱棣道:“平日里,那逆子……还和你说过什么?”
王宁斟酌着道:“他觉得太子殿下……殿下不似人君,还有……对张安世……”
朱棣皱眉道:“张安世一个少年,他如此记恨吗?”
“自然。”王宁道:“朱高煦平日里,但凡提起张安世,便咬牙切齿,只恨不得要教张安世碎尸万段。臣……臣劝解过很多次,可他也不肯听,只说……与张安世不共戴天。”
朱棣只剩叹息,没再吭声。
这一路,大家心情各异,终于来到了栖霞。
抵达这里后,朱棣倒是懒得寻张安世,只让人去寻朱高煦的幽禁之处,当即就带人直接赶往宅邸。
奇怪的是,到了这宅邸外头,居然无人看守了。
实际上,数日之前,这里的守卫便已撤去了。
看着这普普通通的宅邸。
朱棣翻身下马,随即走到车驾那里,将徐皇后搀扶出来。
徐皇后疲惫又虚弱,神色厌厌地与朱棣对视了一眼。
朱棣关切地叮嘱道:“你身子不好,待会儿不要动气。”
徐皇后颔首:“陛下放宽心,臣妾有自知之明。”
当下,见无人阻拦,便率先进宅。
王宁也忙跟上前去。
他有些心怯,可又想到,他这一番来,最重要的是当着陛下的面,与朱高煦割袍断义,如此才算是彻底的和朱高煦切割。
于是便横了心,安慰自己:“这朱高煦自己愚蠢,怪不得我,此等的蠢材,当初我真是瞎了眼,还以为军中人都支持他,必然能成大器,谁晓得落到这样的下场。”
院子很小。
实际上,整个宅子也很小。
一个厢房,一个小厅。
奇怪的是,连院子里也没有守卫。
只有那小厅里,似乎有动静。
那小厅里传出声音:“大哥,我看老五疯了。”
“别吵吵,人家在想着给咱们挣钱呢。给他斟个茶,让他醒醒酒。”
“给大哥斟茶就罢了,咋还给他斟?大哥,我不服,他和俺一样的没脑子,凭啥要让着他。”
“做兄弟,怎可事事计较?”
“大哥,我去,我去。”
朱棣听到这些声音,便晓得是张安世几个。
那么朱高煦呢?
莫非不是关押在此?
听到这些对话,朱棣其实有些尴尬,想当初,他年幼的时候,和徐辉祖几个……也是这般亲密无间,犹如自家的兄弟一般,大家一起嬉戏玩闹,不分彼此。
只可惜……人到了这个年龄,反而自己的儿子们反目了。
边想着,朱棣和徐皇后一并走到了门槛跟前。
这时,居然听到了朱高煦的声音。
朱高煦道:“入他娘,我突然想起有人骂过我娘,哎呀……这辈子没有受过这样的鸟气,咱们要报仇啊。父皇这厮……没良心,可母后打小便对我很好,我……”
朱棣虎躯一震。
徐皇后娇躯也微微一颤。
倒是没有多迟疑,继二人续往里走。
却见朱高煦正拉着张安世的手,随即开始比划:“他们三十多人,教我吃了亏,大哥你信不信,他们但凡人少一些,我也教他们倒在地上向我跪地求饶。”
张安世正好面对着大门的方向。
这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进来的朱棣和徐皇后,顿时不说话了。
可朱高煦却是背对着朱棣,浑然不觉地继续说着:“大哥,你说句话呀,你方才不是说讲义气的吗?不是说咱们兄弟不分彼此的吗?”
朱棣:“……”
徐皇后:“……”
后头跟进来的王宁,一脸怪异,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张安世几乎跳起来:“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他声音很大,立即让厅里的所有人都察觉了过来。
朱高煦一听,大惊失色,忙回头,一见到脸色阴沉的朱棣,还有自己的母后,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儿臣……臣……”
他本想自称儿臣,可想想人家也未必认自己这个儿子,他说到臣的时候,又觉得不妥。
毕竟他如今已是布衣之身了,便道:“草民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朱棣皱眉:“你方才说什么,谁骂了你娘?”
朱高煦:“这……这……”
“你这逆子……”朱棣气咻咻地骂骂咧咧道:“你想要害人家,如今还和他们在干什么?”
朱棣手指着张安世几个。
他越发觉得朱高煦是个卑鄙小人,在背地里和张安世不共戴天,当面却是这个样子。
朱高煦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息怒,我们刚刚喝了一些酒……”
“喝酒?”朱棣皱眉道:“朕不是让你囚禁这逆子吗?”
“囚禁了呀。”张安世居然很是坦然地道:“这不是囚禁在了栖霞吗?陛下……朱高煦和臣几个……不打不相识,如今……已是兄弟了。”
朱棣:“……”
朱高煦在旁道:“嗯,京城四凶!”
丘松冷不丁的冒出一句道:“俺还是老四。”
这下,轮到朱棣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无法想象眼下的场景,就算对方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至少也该老死不相往来吧。
可瞧这些家伙亲昵的样子……
王宁站在后头,更觉得诡异,他错愕地看着朱高煦和一群少年,有一种……朱高煦这人果然是傻子的感觉。
可细细一想,没来由的,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朱棣终于又开口道:“什么京城四凶?”
张安世解释道:“京城四凶啊,臣是京城,他们是四凶,都是一家人了。陛下,就如方才臣所说的,臣与朱高煦惺惺相惜,不打不相识,如今……已烧了黄纸,做了兄弟,约定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朱高煦在旁连忙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我现在才知道,张大哥最讲义气,还很有头脑。草民思来想去,觉得从前干的实在不是人事,如今幡然悔悟,我……我……”
他一脸懊恼的样子,乖乖地道:“我从前妄自尊大,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更没将大哥放在眼里,现在才知道,大哥宅心仁厚,义薄云天。我……太糊涂,太混账了,我万万没想到,即便到了今日,大哥还肯接纳我。”
“草民……反正已是布衣了……想来认个大哥,也没什么要紧的。父皇不要责怪张安世,要责怪,就责怪我吧。”
说着,朱高煦眼睛红了。
想到父皇对他的‘背叛’,却又想到张安世对他的维护,想到许多人对他的不理不睬,从前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如今对他的唾弃,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不禁落泪哽咽:“我真糊涂,我不是人啊,我痴心妄想,总以为自己了不起,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事到如今,草民也没什么念头,只是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今日……草民便死也甘愿了。”
他痛哭流涕,声音嘶哑,完全没有演技,全是感情。
朱棣一脸震惊。
徐皇后也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他咋了,朕看这逆子好像疯了。”
张安世忙上前道:“陛下,没疯,没疯,好着呢,这几日智商都见长了,只是……臣惭愧,不该与皇子结拜兄弟……”
朱棣脸色怪异,上下打量着朱高煦,围着朱高煦转了几圈:“可朕听说,你恨透了张安世,与他不共戴天。”
朱高炽道:“草民糊涂。”
朱棣却道:“王宁,王宁……你上前来。”
王宁打了个冷颤,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本来早就躲得远远的。
这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朱棣抬头看王宁:“你方才说前几日你见汉王,汉王都说了什么?”
王宁瞥一眼朱高煦,期期艾艾地道:“臣听……听汉王说……说……”
朱高煦见是王宁,顿时心都凉了。
虽然上一次相见,王宁表现出来的,乃是一副疏远的态度。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王宁居然跑去他的父皇面前揭发他。
他身躯一颤。
如果说从前,他所认识到的是人走茶凉。
可现在意识到的,却是人心险恶。
当初和他成日厮混一起,他自以为最亲近的人,原来竟是这般。
再想太子和张安世,他当初陷害他们,可他们对他……
一念至此,眼泪便如雨下。
他朝王宁大呼:“王宁,你这狗贼,当初若不是你在我身边,成日说太子和张安世的坏话,我焉有今日?你敢说出你平日的话吗?”
王宁打了个冷颤,他原本的计划是,就算朱高炽对他反唇相讥,他也不担心,朱高煦骂的他越狠,就越显得他与朱高煦没有私交。
至于朱高煦骂他的话,其实也不必计较,完全可以说这是朱高煦狗急跳墙,想要置他于死地,反正朱高煦已经完了,所有人都在痛打落水狗,没有人相信这个人的话。
当然,他最重要的算计是,他不知道朱高煦在锦衣卫那儿招供了什么,或许有不少关于他的内容。
而这些内容若是送到了陛下和太子的面前,足以置他于死地。
既然迟早要被朱高煦揭发,那不如他和朱高煦当面对质,故意惹怒朱高煦,让朱高煦口不择言,才可以大大降低朱高煦话中的可信度。
可现在发生的一幕,直接让他方寸大乱。
王宁道:“你……你……你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朱高煦牙要咬碎了:“你和那些人,成日都在我面前笑话太子,说太子是瘸子,是个窝囊废,说他连建文都不如,还说只要我振臂一呼,天下的军马,便都唯我马首是瞻,说将来陛下驾崩,这天下非我出面不可收拾局面,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王宁哪里知道,其实在锦衣卫那儿,朱高煦很义气的谁都没有招供。
可今日……朱高煦却如倒豆子一般的统统抖落了出来。
王宁大惊失色地道:“我……我没有说过,陛下,陛下……他的话不可信,恳请陛下明鉴啊。”
朱棣暂时没心思在王宁身上,只是观察着朱高煦,他陡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变了。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虽然还是那样的浑……
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朱棣沉吟着,继续打量朱高煦:“你方才所言,当真?”
王宁听罢,脸色惨然。
朱高煦道:“儿臣哪里敢有隐瞒,儿臣这些年妄自尊大,身边的人,如王宁这般,哪一个不是吹嘘我?直到今日,儿臣才知他们的真面目,他们不过是想从儿臣的身上捞取好处罢了。”
王宁道:“陛下,他胡说,是他自己……”
可这个时候,王宁陡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极可怕的错误。
因为全天下的父母,似乎都有一个念头,自己的孩子有问题,一定是被人带坏的。
朱棣不露声色,却看着朱高煦道:“这样看来,你幡然悔悟了?”
朱高煦表情真挚地道:“儿臣犯下了如此弥天大祸,到了这个时候,皇兄还为我求情,张安世还尽力想要保全我的性命,我便是再蠢笨,难道还不知晓利害吗?”
“反而从前那些吹捧我的人,如今却一个个疏远我,甚至有人落井下石……张安世……不,大哥他对我太好了,他为了让我悔改,打我几次,我挨了打,也终于醒悟了,现在思来,我有今日,就是因为没有人肯打我……”
张安世:“……”
张安世心头大写一个囧,他甚至怀疑朱高煦是在报复他,怎么什么话都说。
可朱高煦声泪俱下,略带激动地道:“今日我这做儿子的,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我也不求爹娘原谅,更觉得无颜见自己的兄长,所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我绝不皱眉头。”
朱棣心里越发的诧异。
连一旁的徐皇后,此时心里的郁郁也一扫而空,而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朱高煦。
他们都清楚,朱高煦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否则,怎么会荒唐到四处跟人讲自己要做李世民?
知子莫若母,徐皇后有些信了他的话。
朱棣便怒不可遏地道:“你现在悔悟,也已迟了,伱这个混账东西,朕怎么还能容得下你?”
朱棣明显是在试探,他总觉得这过于匪夷所思,于是当下怒斥。
朱高煦这个人的脾气比较急,绝不是那种擅长跟人讲道理的人。
于是大呼一声:“陛下说得好。”
说着,居然也不犹豫,直接窜到了一旁的柱子边,便拿脑袋去撞柱子,口里道:“我既犯了错,那么死便死了吧,免得丢人现眼,更无脸去见自己的兄长,我心里臊得慌。”
咚咚咚……
他脑袋狠狠地撞了柱子几下,顿时头破血流,人也开始有些晕乎乎的了,脑袋一晃一晃的,满头都是血。
这一下子,真是所有人都触不及防。
张安世心里赞叹,不愧是汉王啊,果然和历史上的那样,谋反失败了,皇帝朱瞻基去看他,他还能直接去拌朱瞻基的脚,让朱瞻基摔一跤。
这人能处,有事他真敢干。
朱棣和徐皇后则都大惊失色,几个护卫连忙将朱高煦拦住。
却见朱高煦额头已肿得老高,血液顺着脸庞往下流。
徐皇后眼泪便哗啦啦的落下来,上前,狠狠地拧朱高煦的胳膊道:“我怎生了你这么一个浑小子啊,你既知错,何须如此。”
不忍心去看朱高煦血肉模糊的伤口,别过脸去。
朱高煦悲痛地道:“我都说了我心里惭愧至极,这区区皮肉之痛算什么,现在就该索性将我绑了,杀了我,我留在这世上也没意思了。母后爱我,定能保我妻儿周全,我也没有遗憾了。”
说到这里,朱高煦看向张安世道:“大哥,下辈子我绝不害你。”
徐皇后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直接伏在了他身上大哭起来。
朱高煦这个人,很复杂,他有蠢到无可救药的一面,可同时,军中有这么多人愿意为这么一个蠢蛋说话,对他爱戴,也是因为他有义气的一面。
只是这些日子,被许多他从前自认为的’好兄弟‘背叛,早已痛不欲生。
不过总算,他又有了新的兄弟,这人认定了是兄弟,就是真掏心掏肺的。
朱棣见状,这铁石心肠,只怕也已经化了,口里却还骂:“你这逆子,你这逆子,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朕怎么生出那你这么一个蠢货,入你娘的,难怪你成日被人糊弄。”
此言一出,却把王宁吓了一跳。
因为这句话里头,看似无心,可实际上,却已点出了一个让王宁吓得魂不附体的判断……难怪成日被人糊弄。
成日糊弄朱高煦的人是谁?
朱棣咬牙切齿的样子,却上前认真地看了朱高煦的伤势,似乎觉得人应该死不了,便又恨不得想狠狠踹朱高煦一脚,可似乎又忌惮徐皇后,便朝张安世道:“这小子……他改了吗?”
张安世为这一家子,默默叹了口气,这帝皇家的也是人呀,也有自己真挚感情的一面。
面对朱棣的问话,张安世老实地道:“陛下……平日里……他身边的人对他宠溺太过了,可朱贤弟……啊不……朱高煦他的本心还是好的。”
朱棣听罢,突然就觉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了。
他非要处置朱高煦,是因为很清楚,有这么一个儿子在,迟早这家伙会再干出什么事来,此人已经无可救药了,若是再留着他,迟早要兄弟相残。
这样的悲剧,是朱棣绝不愿意看到的,既然如此,那么只好就挥泪斩马谡。
可现在……倘若真能兄友弟恭,便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为希望的。
当下,朱棣唏嘘,似乎被徐皇后的呜咽声感染,眼眶也红了:“哎……这是朕放纵了他的缘故啊,这个逆子……若是当真知错能改,朕纵死也能瞑目了。”
张安世安慰道:“陛下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来人,给这逆子治伤。”
朱高煦道:“皮外之伤,不是还没死吗?谁也别给我治伤,谁若是治,便是和我过不去。”
朱棣又忍住想要揍这个混账儿子的冲动,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能忍下了自己的暴脾气。
朱高煦这时有些眩晕,疲惫地道:“母后……我平生最大的恨事,就是不知好人心,皇兄和张安世待我这般好,我却处处和他们作对,我……我……”
说着,与徐皇后抱头大哭起来。
朱棣虽还是想骂人,不过这时,看着这对相拥痛哭的母子,却突然神清气爽起来。
即使是贵为皇帝,他在乎的,还是家人和睦啊,毕竟,一家人要整整齐齐嘛。
随即,他踱步,看了张安世一眼,不禁道:“这多亏了张安世啊,逆子,若不是张安世,朕非要剐了你不可。”
张安世笑了笑。
朱棣则是拍了拍张安世的肩。
徐皇后将朱高煦搀起来,徐皇后轻声道:“还要紧吗?”
朱高煦道:“不要紧。”
徐皇后看着一脸血的儿子,忍不住又气又心疼地骂道:“你这逆子,若再有下次,我便真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朱高煦不吭声,他其实已经习惯挨骂了。
朱棣此时却想起了什么,回头,目光却落在了王宁身上。
王宁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那怀庆公主也受了惊吓,连忙道:“皇兄……”
朱棣冷漠地道:“这是朕与王宁之间的事,你不要多嘴。”
王宁战战兢兢地道:“陛下,臣……臣……”
朱棣冷冷地道:“平日里,你为何挑拨太子与朱高煦?”
王宁心知,陛下已经不相信自己了,此时任何的狡辩都没有意义,只会给陛下一个满口谎言的印象。
他低着头道:“臣……臣与朱高煦交好……”
“你和他交好吗?”朱棣冷笑,他鄙夷地看了王宁一眼:“只怕是你想要利用他吧。”
王宁道:“臣一时糊涂。”
“朕看你可一丁点也不糊涂。”朱棣笑得更冷:“你是聪明过了头,只怕是还不满足于眼下的身份,希望有一个从龙的功劳,你现在已是永春侯,将来……莫非还想要册封公爵,是吗?”
这一句话,真将王宁的心思说透了。
王宁这个驸马,他的侯爵就是靠跟着朱棣靖难来的,只是他其他本身并没有,难立军功,可这军功再厉害,能有从龙之功厉害吗?
因此,他看好朱高炽,希望靠支持朱高炽来满足自己。
此时,面对朱棣的责问,王宁魂不附体地道:“陛下……”
朱棣不理他,直接道:“你离间太子兄弟二人,已是大罪。朱高煦失势,你落井下石,也是大罪。朕真没想到,你居心叵测到了这样的地步,你自己说罢,你犯下这样的大罪,难道就因为你是朕妹子的夫君,就可以保全自己吗?”
王宁恐惧不已,道:“臣……臣……”
朱棣冷然道:“朕念在公主的面上,让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吧,给朕退下。”
王宁打了个冷颤,眼里写满了恐惧,他似乎已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了。
朱棣又对身边的亦失哈道:“公主身体不适,这几日,接到宫里住几日。”
怀庆公主听罢,顿时泪如雨下,面带哀求地看着朱棣道:“皇兄……”
朱棣淡淡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望妹子能体谅朕的苦心。”
好话已说尽了。
怀庆公主又岂会不明白朱棣的意思?却已泣不成声,被亦失哈搀扶了出去。
等这怀庆公主和王宁一走。
朱棣这才落座,看着桌上的茶盏,道:“这谁喝过的?”
朱勇立即窜出来:“我斟的茶,是给朱高煦喝的。”
“这逆子也配喝茶。”朱棣骂了一句,便端起了茶盏,呷了一口,便道:“他能幡然悔悟,也算他的运气。这一次,朕饶他一命……张安世,你自己说罢,他如此害你,既是死罪可免,可活罪怎么办?”
张安世开始朝朱棣挤眉弄眼:“陛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朱棣狐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又看看徐皇后和朱高煦。
接着便轻描淡写地站了起来,道:“走,去隔壁的厢房里坐一坐。”
于是君臣二人,众目睽睽之下,相序出了小厅。
到了隔壁的厢房,待张安世关上了房门,朱棣才感慨地道:“朕总觉得不可置信,你说这逆子,他当真改好了吗?”
张安世点点头道:“朱高煦是讲义气的人,他认了兄弟,就断然不会做不义的事。”
朱棣细细一想,似乎觉得朱高煦确实如此,如若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狐朋狗友厮混在他的身边了。
朱棣收回了心神,便道:“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臣……这里有一个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说着,变戏法似的,取了一份奏章出来。
朱棣饶有兴趣地接了,打开一看,却见这里竟是一份契书。
下一刻,朱棣居然直接合上了:“朕看这种东西,便觉得脑袋疼,你直接和朕讲吧。”
看着朱棣这么直接的操作,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想:朱高煦缺心眼的原因找到了,敢情是遗传的。
张安世道:“商行的股份要重新调整,陛下这边,只怕得拿出半成的股,算是赏给朱高煦的,臣和几个兄弟,也按比例拿出半成,这样的话,朱高煦手里头也就有一成股了。”
朱棣皱眉:“他犯了这样的大罪,竟还要朕掏股给他?”
张安世笑道:“一家人嘛,陛下天下都给太子了,难道自家的儿子,连半成的股都不肯给吗?这说不过去,臣虽是一个外人,都觉得看不过去。”
朱棣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张安世便接着道:“当然,这股也不是白占的,他这是技术入股。”
“技术?”朱棣狐疑。
“臣不是说过,让他那四卫人马驻扎去木邦一带吗。”
朱棣颔首:“你继续说。”
“若是这四卫人马,置于商行之下呢?”
朱棣一愣:“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天底下,凡事都会有破例。我大明是什么,是天朝上国!天朝上国,自然不能妄动刀兵。可如果,臣是说如果,如果商行和外国产生了纷争,以至于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呢?若是这商行还拿下了土地和港口,还有许多的矿产呢?这一点也没有有损我大明的恩德啊。”
这其实就是帽子戏法,傻子都看出来不过是换了个名目而已。
朱棣若有所思地,接着便问:“这些什么土地,什么港口,什么矿产,值钱吗?”
“怎么不值钱?土地之上,商行可以征税,矿产可以发卖,港口也可以抽油水!陛下,臣有一整套盈利的方案,只要朱高煦那边能战,就不愁没有盈利,不,就不愁没有暴利!”
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而显然他的脑里却继续思索着什么。
张安世又道:“何况……商行得了土地,而陛下和朱高煦占了绝大多数的股,这地,说穿了,不还是陛下的吗?这是千年基业,是震烁古今的事,只怕唐太宗再世,也不能相比。”
朱棣还真有些动心了:“你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商行的事,不经过国库。朱高煦四卫的人马,所需的补给,都由商行提供,商行有利可图,当然也舍得砸银子,有了充足的补给,有了精良的武器,又有朱高煦这般勇武的统帅,这域外,谁可匹敌?”
朱棣颔首:“掠地之后,也是商行管理?”
“这就是其中的问题所在,臣听闻,域外诸国,许多地方虽为国家,可实际上,却都被其国中的土司和诸侯盘踞,若是朝廷派兵征伐,势必要将其纳为郡县,派官员去管理,而那些土司和诸侯,必然拼死抵抗,这时日一久,对国家的损耗实在太大了。”
“而臣这个商行的方案,却是只取其国,而后再以商行的名义,与其各地大小王公诸侯合作,保证他们的权力,但是要求他们将往年给国王的税赋,交给商行。其实对他们而言,国王是谁,没有任何分别,只要愿意合作,于他们的利益并没有什么损害,只怕他们对此,求之不得呢。”
“一边是朝廷派兵,付出无数的军需,不断的被损耗。另一边则是商行经营,进行有限的管理,却能确保稳定的收益,陛下,这孰轻孰重呢?”
朱棣点点头道:“若能盈利,固然是好。”
张安世一脸胸有成足地道:“盈利的方式太多了,臣数都数不过来呢,臣可以用臣的商誉来担保。”
朱棣则是道:“那么朱高煦这个小子,就专门负责攻城拔寨?”
张安世点头:“对,人得要放在适合的位置上,才能发光发热嘛。他就擅长干这个,而且将士们也服气他。他既是股东,也相当于是咱们的将军,可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商行里负责军事事务的掌柜。”
“陛下……朱高煦虽是陛下的次子,可毕竟也是血脉相连啊,陛下总要给他找一条出路。”
朱棣大抵是明白了。
他无法理解,征伐如此神圣的事,居然也可以变成买卖。
不过这些事,细细一想,可能还真靠谱。
重要的是,张安世说靠谱,他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朱棣抬头:“四卫人马,足够吗?”
“暂时足够了,兵贵精不贵多,臣甚至可以将模范营也调拨过去,其实商行要建立的是一个秩序,而非是建立自下而上的统治,若是再多,反而就可能要亏本了。”
朱棣豪气地道:“入……他娘的,这也可以做买卖,此事……朕准了,朕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终究还是信你。”
张安世一开始就自信能说服朱棣,但是现在得了准信,还是很是兴高采烈,此时了乐呵呵地道:“陛下,您等着给紫禁城多空出一些殿来吧。”
朱棣不解道:“为何?”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装银子啊,臣怕内库装不下。”
这一下子,朱棣直接龙颜大悦,但还是嘴硬道:“你看看,老是想着银子。”
当即,朱棣让人将朱高煦叫了来。
朱高煦此时已洗清了脸上的血污,他身子好,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很快,几份契书直接摆在了朱高煦的面前。
朱棣嫌弃的样子:“画押,给朕画押。”
朱高煦有点狐疑,看一眼张安世,张安世朝他点头。
朱高煦这才一一上前签名画押。
朱棣随即看朱高煦一眼:“张安世非但没有怪罪你,反而劝朕饶恕你的罪行,要给你找一个出路,朕已夺了你的亲王爵,你也没有任何官职了,现在,只是商行的掌柜。”
朱高煦一听,大惊:“臣不会做买卖啊。”
朱棣淡淡道:“打仗的掌柜,朕命你带商行四卫人马去木邦,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朱高煦立即就明白了,张安世此前给他画的大饼,已经实现了一半。
经历过这么一次鬼门关,他对于大位已彻底的心灰意冷了。
可想到这辈子,至少可以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心头倒也欢喜,纳头便拜道:“父皇放心吧,别的事,儿臣没有把握,这些事,对儿臣而言,信手捏来。”
朱棣心里松了口气,却是道:“饿了吗?”
朱高煦摇头:“不饿。”
朱棣觉得这儿子就算是痛改前非了,还是那个没眼力见的傻儿子。
他瞪了朱高煦一眼道:“朕饿了。”
张安世忙道:“臣这就去准备一些吃食。”
“不必。”朱棣道:“将就着寻一个地方吃吧,这地方,朕也熟悉。”
朱棣算是粗人,没这么多规矩,说着,便领着一行人离开,找了一地方将就吃了一些,随即便带着徐皇后打道回府了。
这一路上,徐皇后的心绪好了不少,近日来总是聚拢着愁意的眉头也明显的舒展开来。
等回到了宫中,徐皇后便笑意盈盈地道:“陛下,这一次真是多亏了张安世。”
朱棣点头:“最令朕欣慰的是太子和张安世,太子的宽仁,朕有时不喜,可他对兄弟如此,确实令人刮目相看。至于张安世,张安世这个小子,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处处为朕和太子考虑,太子没白疼他。”
徐皇后温雅地道:“他们兄弟能和睦,臣妾也就能放下一百个心了,为人父母的,亲见兄弟相争,真如锥心之痛。”
朱棣叹了口气道:“是啊,朕已打算命朱高煦镇守木邦了,这小子不甘寂寞,那就让他折腾去吧。”
徐皇后忍不住道:“常年在外,会不会有危险?臣妾听闻那里瘴气重……”
朱棣笑了笑:“咱们朱家的人,谁没有犯险呢?不说太祖高皇帝,单说朕,还有那个逆子,当初靖难的时候,难道不是九死一生?这算得了什么。”
说着,朱棣落座,似乎想到了什么,感慨道:“朕不担心子孙们犯嫌,倒是担心……那些个子孙们,忘了咱们朱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当真以为自己如何的金贵。生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指望着,靠那些所谓四书五经,去治天下。建文不就是最大的教训吗?此等人有什么用?”
徐皇后听罢,似觉有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失魂落魄的王宁,也打道回府。
此时……消息已传出来了。
两个儿子,一个王素,一个王锦,皆是脸色惨然地将父亲迎到了正堂。
王宁的父亲王太公,已老泪纵横。
此时,只见厅中已预备了一大桌的酒菜,却没有人有心思动筷。
两个儿子跪下,只是哭。
王宁坐在位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父亲,这都是平日里,您喜欢吃的菜肴……还有这酒……”长子王素哭啼啼地道。
王宁看着两个儿子,再看看一旁的老父。
他无心动筷子:“你们的母亲,还在宫中……她不会放弃我的,一定会想办法……”
王太公和两个儿子都没接茬。
就在此时,管事的如丧考妣的进来,道:“侯爷,侯爷……棺材已送到了。”
王太公带着哭腔道:“是上好的料子吗?”
“是……本是说要订制,好在前些日子,有人订制之后突然又不要了,留了一副好棺椁,这不是巧了吗?”
王太公拍拍王宁的肩:“儿啊,你吃好喝好。”
王宁打了个冷颤:“方才宫中已经来人了?说了什么没有,父亲,儿子觉得……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王太公苦笑:“儿啊,你是我的亲儿,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宽仁,总算没有株连到我们王家,你还有什么不如意呢?快吃吧,吃吧,吃完了好上路。”
王宁大悲,看向自己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也泣不成声,跪在地上,王素道:“爹,别耽搁了,若是宫中改了主意,再有旨意来,知道爹没死,那可能要祸及整个王家的啊,爹……您得为我们王家想一想。”
王宁听罢,更是大悲,放声哭起来:“我是驸马……”
王太公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站起来,厉声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么大的罪,陛下已是格外开恩,你到现在还不死,在此犹豫不定,奏报上去,陛下龙颜震怒,难道你还要教两个孙儿也给你陪葬吗?来人,快喂他吃,让他多喝一点酒,早早送他上路。”
说着,王太公又哭起来:“儿啊,你看看这两孙儿多孝顺,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啊,要死快死,不要啰唆。”
两个儿子见状,也怕夜长梦多,便一齐上前,给王宁灌酒,又草草的喂了口吃的,等王宁醉醺醺的从厅中出来,便见这厅外已摆好了棺材,全家已经披麻戴孝,大家都跪在外头。
还有几个刚起来超度的道士,此时也摇着铃铛,静静等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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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
王宁的脸色惨然。
只觉得此时,所有看他的目光都是阴森的,那摇曳的道人手中的铃铛,当真是在催命一般。
很快,在父亲和儿子的劝说之下,他进入了偏房。
地方选的很好,若是正厅或者寝卧这样的地方,难免会给他的子孙后代留下一个恐怖的印象,而且看着也不吉利。
至于柴房之类的地方,又太小家子气了,好歹也是驸马,不能自降身份。
只有这小厅总还不算失了身份,也不至于膈应了自己的子孙。
白绫已准备好了,是上等的绸缎,王宁的次子很贴心地将白绫挂在了梁上。
一炷香之后,王宁晃晃悠悠地挂在了梁上,王老太公哭着带着两个孙儿进去检查了情况。
长孙王素随即便开始哭,要将梁上的王宁抱下来。
王太公却是拦住了他,道:“且再等一等吧,怕没死透。”
于是又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确保死得不能再死了。
当下,爷孙三个才放开了嚎啕大哭起来。
这厅外数百人,王宁的儿媳,还有家人、仆人们,像条件反射一般,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突然一齐发出了嚎哭声,哭声震天,声震瓦砾。
道士们绕着厅外绕圈圈,时而念念有词,时而跳跃,手中铃铛,铛铛铛的作响。
孝子孝孙们个个悲痛,几乎要哭得断了气,一齐将王宁的尸骸入殓。
因为准备得比较充分,所以灵堂也布置得妥妥帖帖,棺椁入灵堂,无数人涌入,又是哭声一片,阖府上下,纸钱乱飞,鬼哭神嚎,一派悲戚又热闹的景象。
……
“陛下……”蹑手蹑脚的亦失哈进了小殿,朝朱棣躬身道:“王家传来了消息,王宁卒了。”
朱棣手中拿着奏疏,只轻描淡写地抬头看了亦失哈一眼:“倒是可怜了朕的妹子……”
说着,他顿了顿,才又道:“礼部派大臣去祭祀吧。”
亦失哈道:“喏。”
朱棣手搁在御案上:“如何卒的?”
亦失哈道:“说是上吊。”
朱棣摇着头道:“留了全尸,总也还好,这是念在他往日的功劳上。”
说罢,便没有再追问这件事,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阖目,心思在商行的事上头。
商行的规模已经不小了。
按照张安世的说法,再靠在京城敛财,迟早要竭泽而渔,这鱼苗都他娘的要一网打尽了。
所以对外拓展,已是当务之急!
如若不然,商行突破不了瓶颈,这利润就无法保证了。
朱棣其实也不明白商行的运行,但是也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
这样看来,未来的盈利,就落在了朱高煦的身上了。
他思量片刻,突然提了朱笔,草草写了个条子:“敕命朱高煦领汉王四卫,会同模范营为一路,先入安南。”
接着,便将这条子交给了亦失哈:“这个送去给朱高煦。”
亦失哈只看了一眼,似乎心里了解,现在朝廷进兵安南,有两路人马,一路是云南沐家和贵州的军马,另一路则是朱能率领的朝廷中路大军。
现在又添了一个朱高煦。
朱棣想了想,又交代道:“朱高煦四卫,不必朝廷负责钱粮,一应供应,都由商家负责筹措。”
顿了顿,朱棣又道:“教他们各路勠力吧,先入安南者,这地便归谁所有。”
亦失哈不由哭笑不得,却颔首道:“奴婢遵旨。”
领了条子,便匆匆去为朱棣办事了。
朱棣手里则又捡起了一份奏疏,细细一看,却脸色凝重起来。
“臣松江知府奏:松江疫,华亭、奉贤、金山诸县多有僧俗百姓生瘟症,死者枕籍,尤以青浦县为重,民死几半……”
朱棣大惊,随即又取了另一份奏疏,这是太仓州送来的奏疏,竟也是关于瘟疫的情况。
不过显然松江府才是瘟疫的中心,这瘟疫只是稍稍蔓延至隔壁的太仓州,可太仓州也有了不少的病患。
紧接着……又是苏州府……
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关于这个情况,朱棣早已派人了解过瘟疫的情况。
可事实来看,似乎……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松江府的情况最为可怕,紧接着是太仓州和苏州府。
若是任由蔓延的话,甚至可能……会出现在江南各州县。
整个南直隶,甚至是南京城……
朱棣的眉头便深深地皱了起来,脸上沉如墨汁,眼中浮出了忧色。
他在军中,最是知道瘟疫的可怕的,毕竟在军中一场瘟疫,所造成的减员和死伤,甚至比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还要多得多。
不只如此,一旦瘟疫蔓延下来,整个江南富庶之地,甚至包括了京城,都将尸横遍野。
朱棣没多迟疑,立即道:“来人,来人,速诏文渊阁大学士,各部尚书觐见,要快!”
此时,朱棣便再没有了顾着商行的心思了。
钱可以再赚。
可命没了,就真的是一切皆空了。
…………
张安世这边接到了条子,这其实算是皇帝的中旨。
张安世自是很是振奋。
他原本还想苦哈哈地先从缅甸入手,谁晓得陛下想钱想疯了,居然想在安南开刀。
安南的土地肥沃,又大多沿海,一旦拿下了一块地,就绝对是血赚的。
要知道,那地方………稻米可是三熟。
而且若以安南为跳板的话,未来渗入整个西洋,就更为便利了。
于是他立即让人召了模范营和朱高煦几个来,几兄弟细细商议定了,决心立即出兵,决不能迟疑。
张安世道:“粮食这边不用担心,已经尽力去收购了,所有的军械,造作局那边……我们都高价买。火药这边已有一些储备,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赶时间,不能让成国公和张辅将军占了先机。”
“我调用所有的舟船,支持这一次的行动,好在咱们船业的船多,只要舍得给钱,人马和粮食,还有其他的补给,都可沿江经江西,再由江西那边,转运至广西!到了那时候,就完全靠你们了。”
朱高煦磨刀霍霍,中气十足地道:“好的很,我正愁着一肚子的闷气,想找人来发泄呢!”
张安世道:“那就五弟为帅,他有经验,朱勇为副,张軏和丘松协助,还有顾兴祖,他负责后勤和教导。”
朱金也来参会。
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群英荟萃啊。
这可都是大明的皇子、国戚,还有未来的勋臣。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我仰望的存在啊!没想到我朱金也有今日,只怕这事我说出去,人家也不肯相信。
张安世看向面色激动的朱金道:“船业那边的船只,我至少要抽调大半,除此之外,骡马、粮食,军械,还有桐油,都给我准备妥当,有多少要多少。”
朱金顿时收起了激动,大吃一惊。
这可是接近五万人马,要负责如此巨大的给养,这费可是惊人的。
虽说现在账上有钱,可还远没有到直接供应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这样简单。
谁知张安世又道:“不要舍不得银子,一切都要置办最好的,兵贵神速,我要求整个军马骡马化。”
“骡马化是啥意思?”朱高煦第一个提出了疑问。
张安世道:“就是要确保所有的给养,所有的人员,都有车马骑乘,也都有骡马运输。”
朱高煦骇然道:“这得多少钱。”
“钱的事,是你考虑的吗?”张安世道:“你想着怎么给我们拿下安南即可,决不能成国公和张辅将军们占先,让他们得逞了。”
朱高煦呼吸粗重。
靖难之役如果是乞丐翻身。
那么现在打的,可真是富裕仗了。他觉得,这要是都让成国公和张辅这些鸟人争先了,他也没脸活了。
“大哥有命,我必奉行,我这便去召集军马。”
张安世这时回头看朱勇几个:“不要跟伱们的父兄讲情面,这可涉及到咱们兄弟们的营生,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情面可讲。”
朱勇只觉得热血沸腾,嗷嗷叫道:“大哥,俺爹不识抬举,俺照样教训他。”
张安世拍怕他的肩,欣赏地盯着他道:“好兄弟。”
当下,布置下来,无论是朱高煦,还有朱勇几个,个个摩拳擦掌。
只有朱金却是耷拉着脑袋,他得计算这得多少钱。
显然,这一次所需的物资损耗,可是天量级。
毕竟朝廷可以征丁,国库里拨发钱粮。
可这商行的五万人马,所有的损耗,都得他们自己用银子来买。
终于,忙活了一通后,朱金很快又来到了张安世的跟前,道:“伯爷,现在有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
张安世道:“我只听好消息。”
朱金边再不多啰嗦地道:“好消息是,这些日子,咱们将不少士绅的银子吸干了,所以他们现在都在抛售自己的粮食,再加上……咱们各大钱庄的不少土地,也有一些收益,粮食和桐油,这些基本的需求,倒是可以平价购来。”
张安世点点头道:“这便好极了,我还怕大规模的收购,会有人囤货居奇,造成米价和骡马上涨呢。”
朱金苦笑道:“现在可不敢,桐油的事刚过去呢,弄得这么多人倾家荡产,现在就算有人有这贼心,怕也没这贼胆!”
“不过……咱们抽调这么多舟船出来,船夫的工钱,还有其他的人力,怕是费也不在少数,小的细细算了算,只怕这费,得在一百万两银子上下。”
“才一百万两?”张安世惊讶地道:“平摊下来,这一个士兵,也才二十两银子?你这是看不起谁?”
其实这个数目,已经算非常高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勤俭节约,抽调的都是自己养活自己的卫所兵,能将战争的费用压缩到最低,一场战争,可能一个士兵的费用,平摊下来,也不过是七八两银子而已。
可以说,太祖高皇帝充分发挥了老农式的节俭。
不过张安世的想法却不一样,他所信奉的永远都是高投资高回报。
打仗若是都省吃俭用,这是什么道理。
张安世直接豪气干云地道:“预备三百万两纹银!若是三百万两不够,可以继续追加,抽调咱们所有账面上可用的资金,给我尽心竭力地支持四卫和模范营的军马,别老是想着省银子,账不是这样算的。”
朱金吓了一跳。
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的糊弄士绅的银子,岂不是全部砸进去?
朱金犹豫地道:“这……这若是出了岔子,可就血本无归了啊。”
张安世嘲弄地笑了笑道:“血本无归?打输了才血本无归。所以我们只能有一个选择,怎么赢怎么来,不让将士们吃饱喝足,不让他们体力充沛,不给他们足够的给养,不供给最好的火器和军械,凭啥让人卖命?”
“你们做买卖的人,就知道斤斤计较。这种时候,是计较银子的时候吗?这些不是你考虑的事,你要考虑的……是怎么抽调所有咱们能动用的金银和资源,支持四卫和模范营。”
朱金想了想,他虽然无法理解张安世这种钱如流水的观念,可对他而言,反正自己乖乖听话就是了。
要知道,他跟了张安世这么久,见多了张安世的能耐,对张安世是很信服的。
于是,便道:“好,小人一定不负伯爷所望。”
…………
大军开拔。
汉王天策四卫人马见到朱高煦的时候,一个个都精神为之一振。
这朱高煦获罪的时候,四卫本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谁也不知道,朱高煦的事会不会株连他们,再加上少了朱高煦这个大靠山,未来这上上下下的前程都渺茫。
如今见朱高煦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又怎么不令他们振奋。
召集了军将,朱高煦啥也没说,只当面一句话:“一日准备,明日这个时辰拔营,立即开赴安南!所有人……换上商行的军旗,其他一切照旧,此次模范营为先导。”
轻描淡写地丢下了这一番话,可这上上下下的武官们依旧个个激动。
只要朱高煦还活着,他们就还有希望。
至于去哪里,这反而是不重要的事了。
朱高煦干啥事,都不会忘了大家,反正只要跟着他拼命就好。
当下,这四卫大营里热闹无比,所有人整备行装。
而在兄弟船行里,大量的舰船开始抽调。
先导的人马也已开始出发,要事先抵达各处码头,调节各处的船运。
大量的船夫被征调,好在都是商行自己的船,而且船夫的薪水照旧,甚至还许诺了一些离家的补贴。
另一方面,开始大量地收购粮食和药品,许多的粮商也直接被召集了来。朱金亲自出面,设定了一个价格,愿意出售的,就立即交割。
现在大量的士绅因为需要资金,所以向市场售卖了不少粮食,要知道,这些粮商手里的粮食可不少。
至于趁此机会囤货居奇,若是没有桐油的事,或许还真有粮商们会背地里联合起来操作一二。
可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再加上朱金在商界,已隐隐开始崭露头角,大家都知道他的背景非同凡响,此时谁还敢跟他对着干,大抵都等于是找死差不多了。
于是,大宗的粮食,食物、药品,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军械,以及火药,纷纷装船。
朱金的行动力还是很快的,主要还是底气足,再加上这些日子,搜罗了不少干练的人才,大家知晓为商行做事,不会少了自己的好处,未来可期,因此都肯拼命。
大家忙的不亦乐乎,张安世反而清闲了下来。
毕竟军事上有朱高煦和朱勇这些人,后勤补给上有朱金和顾兴祖。
他反而发现自己无所事事了。
有了时间,便兴冲冲地去了东宫。
本是要去太子妃张氏的寝殿找自家姐姐,却在寝殿的外头见朱瞻基耷拉着脑袋坐在台阶上发呆。
张安世上去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依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至亲至爱的瞻基外甥,有什么心事,和阿舅讲一讲。”
朱瞻基抬头,看一眼张安世,便叹气道:“阿舅,为啥明明二叔犯了错,父亲和你还为他求情?我还以为有乐子瞧呢。”
张安世拍拍他的脑袋,耐心地道:“因为他是你的亲人,你怎么总见不得自己的亲人好呢?瞻基啊瞻基,外人和亲人是不一样的,亲人无论犯了什么错,却也和你血脉相连啊!”
“你这样想的话,可怎么了得?将来是不是你阿舅犯了事,你还要将阿舅杀了?”
朱瞻基歪着头道:“可是……难道不该有是非对错吗?”
张安世道:“是非对错,也要看用在谁的身上,人要灵活嘛,你是不是又被你那几个师傅教坏了,你别听他们的。”
朱瞻基嘟着嘴,想了想道:“那这事就这样算了?”
张安世道:“你二叔才不过是图谋不轨而已,算什么大错呢?哎呀,我劝你大度,你要多向姐夫学一学。”
朱瞻基觉得哪里不对,可以他的小脑袋瓜,似乎也无法反驳阿舅,反正阿舅说啥都好像有道理的。
于是,只好耷拉着脑袋道:“我很生气,我要吃冰棒。”
张安世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去和姐姐说。”
朱瞻基苦着脸道:“我不敢说。”
张安世道:“那就是了,你自己不敢,却和我说做什么?瞻基啊,阿舅是为你好,我瞧瞧阿舅,为你操碎了心。”
朱瞻基眨眨眼:“算上利息,阿舅欠我八根冰棒了。”
张安世拍拍他脑袋:“我不和你多讲了,我要去和阿姐谈事情。”
说罢,便一溜烟的往寝殿里走。
张氏此时正在书案前,提笔写字。
张安世轻手轻脚地走近了,才道:“阿姐在写什么?”
“默佛经。”张氏没有抬头,继续挥舞笔杆子。
显然方才已经有人进来通报过的,所以她一点不意外张安世的出现。
倒是张安世诧异道:“佛经?这个我熟啊,我有一个朋友,是得道高僧,和他打个招呼,他一百篇都能默出来,姐姐知道血经吗?就是用高僧的血来做墨水,抄录出来的佛经,这东西更高级,我那朋友也能干的,就是有点费钱。”
张氏道:“这东西可不能假手他人,心诚才灵。”
说着,她总算抬起了头,道:“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
张安世含糊不清地道:“这个……不好说,他不喜欢抛头露面,毕竟是得道高僧。”
张氏便也没有追问:“好啦,好啦,我要抄录了佛经送去宫中的明堂里,给母后看,现在没闲工夫和你说话,你去陪瞻基玩吧。”
张安世很是忧愁地道:“瞻基总是嫉妒我这个阿舅,我怕和他一起,他又挑我错。”
张氏嫣然一笑道:“你都要成家立业的人了,竟还和孩子置气,他近来可没在我面前说你坏话,你放宽心。”
张安世吐出了口气,便道:“阿姐怎么突然抄录佛经?”
“这个你不知道?”张氏诧异地看着张安世,接着道:“松江府出大疫啦,死了不少人,父皇也吓了一跳,哪里知道,那松江府此前竟是毫无察觉,等到大疫四散的时候,方才急着奏报!”
“现如今莫说是松江府,便是苏州府和太仓州也已出现了病患。现在这朝廷上上下下,都乱成了一团,谁晓得到时要散播多远,更不知道多少人要出事,怕是过不了多少日子,还可能到南京城来。”
说罢,张氏幽幽叹了口气,道:“父皇那边且不说,母后这边也是心忧如焚,去岁遭了水患,今年又有了大疫,不知又有多少百姓遭殃,所以母后在宫中抄录佛经。我想着,我这做儿媳的,也不能闲着……”
张安世道:“这个时候抄佛经有什么用?”
张氏道:“你不要胡说,有些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或许母后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呢?终究上天有好生之德,能教这灾厄过去才好。你呀,有时懂事,有时却糊涂。”
张安世当然知道,在古代,这大疫的可怕!
且不说史书里动辄尸横遍野之类的记录,就算是皇族,如此优渥的条件,也照样是要死不少人的。
难怪阿姐这平日里对佛祖不敬谢不敏的人,现如今也临时抱佛脚了。
张安世道:“是什么疫病,有什么症状。”
“大疫就是大疫……”张氏道:“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却见张安世居然转身跑了,口里还说:“阿姐你懂个鸟……再会……”
听了这话,张氏气得不轻,脸都阴沉了,偏偏张安世跑得快,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于是张氏柳眉微皱,心也乱了,手中的笔一抖,一滴滴墨在手抄的佛经上渲开,糊了一片。
“来人,来人,下一次他还敢来,别让他轻易走脱!”
“是,娘娘。”
…………
大疫的事,还未传到京城,不过却已有人事先得知了消息。
不少人胆战心惊起来。
这几年还算太平,可当初大疫滋生之后的惨状,许多年老的人还是有记忆的。
朱棣几乎一轮一轮地见了各种大臣。
而太子朱高炽,此时几乎彻夜留守在宫中,随时预备可能发生的情况。
人们对于未知的事,总是带着一种别样的恐惧。
哪怕是朱棣这等杀人如麻之人,也不禁为之心悸。
因为眼下他的敌人,是看不见的,甚至谁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大疫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松江府的华亭县。
一个庄子里,当地的县令刘胜的轿子却已到了。
华亭县的疫病最是严重。
而县令刘胜焦头烂额,他运气好,暂时没有生病,可县里上上下下,却已死了六人,再加上染病在家的,这县里的佐官和差役已少了一半。
再加上现在疫病盛行,整个县已成炼狱一般。
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却又战战兢兢,看着一份又一份糟糕的奏报,刘胜却是束手无策。
这几日,他不眠不休,想尽办法想要联络本地的士绅商议应对之策,四处寻医问药,只可惜……许多想要请动的本县名医,听说都病了。
剩下的几个,开了各种方子,可用处都不大。
就在此时,刘胜却听到了一个消息……华亭县的一个庄子,居然上上下下,无一人染疫。
庄子里四百多人,竟都完好无损。
据闻是一个秀才,找到了应对之策。
秀才……
一听这个,刘胜只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近来各种鬼怪的流言到处都是,可让人去调查之后,却无一不是人们在恐慌之下比编造出来的各种故事。
因此,他先让差役去了解了一下实情,结果……却发现竟是真的。
当下,刘县令大喜,不过又担心情况失实,于是匆匆地赶到了此庄。
且想看看,这庄子的情况如何,再见一见这个了不起的秀才。
倘若……当真有应对之策……那么……那么……就真的是活人无数,天大的功德啊。
甚至……这读书人……实为士林当真无愧的典范了。
第145章 喜报
这一路过去,都是满目疮痍,清晨时分,本是各处村落都升腾起炊烟的时候。
可是……刘胜所过之处,却见所过的村落,竟大多听不到鸡犬相闻,也不见任何炊烟升腾。
偶尔有道旁的遗骨,无人收敛。
刘胜虽也深谙所谓官场变通之道,平日里也偶揩一些油水。
可见此景,也不禁潸然泪下。
好不容易到了庄子。
却见那庄子里竟有不少人。
刘胜快步进庄,竟不见那种大疫时的恐慌,也不见那家家披麻戴孝的惨景。
倒是有不少人,扶老携幼而来。
显然也是有不少人听到了风声,来到此庄寻医问药。
于是,差役不得不鸣锣开道,口里大呼:“县令来了,县令来了,回避,回避。”
只可惜……此等时候,却没有多少人理睬这些。
人都快没了,谁管你什么县令,天王老子来了也无用。
刘胜只好慌忙下轿。
放眼看去,这里虽是混乱不堪,却好像是沙漠中的绿洲,汪洋中的孤岛一般。
他挤入人群,好不容易进入了庄子的腹地,却见一个纶巾儒衫的读书人正坐着,随即……开始往一个个上前来的人鼻孔里拿着竹签刺入什么东西。
而得到他‘救治’的人,便千恩万谢。
这秀才显然已经十分疲惫了,脸上满是憔悴,此时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依旧等待下一个人来。
刘胜看得眼睛发直。
这时,本地的地保听到铜锣声,忙寻到了刘胜:“县尊……”
刘胜指着那读书人道:“怎么回事?”
“此人有防疫之法,大疫滋生之后,他便开始在庄子里给人防疫,起初大家还不信,可到了后来,大家却发现,其他地方……许多人都染病了,唯有这个庄子的人……竟一个生病的都没有,县尊……现在四里八乡的人都听说了,人人来求医。”
刘胜道:“这……属实吗?”
“小的亲眼所见的。”地保道:“这庄子里四百多口人,确实都活了。”
刘胜听罢,真如五雷轰顶一般,身躯打了个摆子,脸色青红,嘴唇哆嗦:“他……他……他真能治此疫……哎呀……哎呀……若……若是如此……那能救活多少人啊……”
说罢,他两眼一黑,竟是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众人便七手八脚地去救他,好不容易掐他的人中,总算这刘胜醒了。
刘胜张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百姓可以活命了,来,来人……快去请神仙,请神仙……”
地保连忙压低声音道:“县尊,县尊,可不能这样说啊,这李秀才可一向不喜欢别人叫他什么神仙,他是秀才,是读书人,而且他自己也说了,这防疫之法,乃是从书中学来的,这救治之术,与鬼神有什么相干。”
刘胜听罢,大为振奋,目光炯炯地道:“对对对,我辈读书人,敬鬼神而远之,哎呀,是本县糊涂,糊涂了。”
地保看刘胜已无大碍的样子,便道:“县尊,我去请那李秀才来。”
刘胜摇头:“不可,不可,此人正在施救,本县去打扰他做什么!耽误了功夫,便少救几人。”
顿了顿,刘胜又慎重地道:“不过……让几个文吏,跟在他的左右,看他如何施救,看看能否学一学,到时在县里,不,是整个松江府,甚至是整个江南铺开。若单靠一人……太难了,这事你去问问。”
地保点头,一会儿回来了,喜滋滋地道:“那秀才说,他正苦于没有助手,尤其是缺能识文断字之人,正求之不得呢。”
刘胜搓着手,兴奋得流下了泪来,喃喃道:“好,好的很,把未染病的都召集起来,跟着学,本县……本县也能识文断字,本县也算一个。”
地保大惊:“县尊,这不劳您大驾,县尊您还担着整个县的干系呢。”
刘胜骂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本县这县令还有什么事干?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大的事,便是防疫救人,这人乃天下的根本,人都没了,其他的又有什么用?”
刘胜说的大义凛然,地保便再不敢说话。
刘胜又道:“你速去县里,给县中教谕传本县的话,让他召集本县秀才、童生,速来此地。再命人给府里,还有应天府通报,要快!”
地保护点头,便匆忙的去了。
于是刘胜和几个随来的文吏,便开始围到了那个叫李文生的秀才的身边,他们细细地观察,牢记着李文生的动作要领。
李文生似乎也明白,此时不是寒暄的时候,所以他虽一脸疲惫,却还是不忘开口:“这叫种痘,此疫叫痘病,唯有对还未染疫之人种痘之后,他们就不怕被病感染了。只要不怕感染,事情就好办。许多痘病,不只是因为这恶疾引起,另一方面,也源自于得病之人,人人畏之如蛇蝎,病人得不到妥善的照顾而死。”
顿了顿,李文生接着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更多人的身体可以防痘,那么人心也就定了,定下来之后,病患也可得到妥善照顾,健全的人也不担心感染,这大疫,便可缓解。至于这痘……却是从牛那儿来的……伱们先看我接痘,待会儿再去那个棚子里看看。”
刘胜看得极认真,下意识地点头道:“一定要扎破吗?扎破了才能种痘?”
“正是。”李文生认真地道:“现在得赶时间,此事不能拖延,可惜这里人力还是太少了,庄子里虽有不少的壮力,可附近的百姓实在来得太多,还有人抬了病人来,这病人是无法种痘的,不过好在,这里的人都不必担心染疫,至少可以照顾他们,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多叫人来。”
刘胜现在已顾不上自己的县令身份了,对李文生的吩咐,只小鸡啄米地点头道:“是是是,先生说的是。”
李文生熟稔地给人接痘,一面摇头道:“我可不是什么先生,我不过区区一秀才罢了。若不是侥幸看了一部书,知这防疫之法,只怕现在,这庄子里的许多人也活不成了。”
刘胜震惊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神书?”
李文生很认真地道:“这可不是神书,不,我的意思是……此书的作者,可不希望人们称其为神书,它在里头,特别记有纲要,说是天生万物养人,而人应该学习、观察、使用万物去拯救苍生的方法,起初我觉得此书可笑,可最后就是他给帮了大忙。”
刘胜吃惊地道:“此书可是哪一位古之神医所作?”
“叫张什么什么安,我当时只匆忙地看了,记得一些内容,至于作者,倒是没有细看,实在惭愧得很。”
刘胜不禁唏嘘:“这一定是古代的大贤人,不只懂医,而且还怀有这般济世救民的念头。”
几个时辰之后,县里的许多人来了。
都是一些暂时还算健康的,有文吏,有读书人。
大家都学着这李文生的法子,帮忙是其次,主要是学习方法,到时再让他们分散到各乡去。
李文生已十一个时辰没有睡觉了,教授了许多人要领之处,便疲惫地趴在庄子里的槐树底下本想歇一歇,谁料身子一靠着槐树,鼾声便起。
刘胜开始给人种痘,直到傍晚时分,来求医的人总算少了,身边又有不少文吏照应,这才清闲下来。
于是他吩咐一些读书人道:“县城里头,安排一些种痘,还有现在最严重的风泾乡,胥浦乡,仙山乡,要多派几个人去,让所有还未染病的,立即接种,接种之后,抽调壮丁,救治染病的百姓,除此之外,向本地士绅,先筹借一万石粮,用以治病和防疫用,告诉他们,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谁也别起小心思,当真闹到十室九空的地步,谁都要元气大伤,教他们知晓厉害。”
“噢,对了,先生还说过,这个时候,要多煮热水,清理一下水洼等地方,免得……再生其他的疫病,这样……本地的士绅,抽调一些人力出来,还有各地地保,要征一些丁,想法子上山砍柴,在各乡的路口处,用大锅煮水,而后分发。再教人清理一些县中一些污水坑,去吧。”
交代完了,他依旧有些不放心。
到了大槐树下,看着已酣然大睡的李文生,倒是没有叫醒他,脱下自己的官服,盖在了李文生的身上。
他沉吟片刻,猛地想起什么,小声吩咐身边的人道:“取笔墨,凭我一县之力,面对如此大疫,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当务之急,是立即奏报朝廷,告知这位李先生的情况,请朝廷尽力在周遭各府各县,提前种痘,如此……便是痘神亲自要下凡来肆虐,也要教他有来无回。赶紧取笔墨……”
寻了一处地方,取了文房四宝,刘胜沉吟片刻,便开始修书,如实奏报了这里的情况,更将李文生的事奏报了个清楚,最后命人火速送往京城。
…………
此时的京城,已是人心惶惶了。
随着这消息不胫而走,要知道,这南京城距离松江虽有一些距离,可听闻,苏州那边,也出现了染病的情况,只怕这样蔓延下去,怕是南京城也自身难保。
这所有的灾情,人们最恐惧的反而是这种大疫,因为其他的灾害,无论是大水还是地崩,至少还是可见的。
可大疫这等事,却是无声无息,谁也不知道的,说不定自己一觉醒来,便立即处于恐惧的疾病之中了。
在这人心惶惶之中,许多人已经开始打算躲避了,大家都心想着往西走或许安全。
当然,更多人却是走不了的,绝大多数人,还在为下一顿奔波,出了城,全家老幼都要饿死。
朱棣接了一份又一份的奏报。
见了一波又一波的大臣。
可实际上,大家都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不是水灾和其他的灾害,至少还可以朝廷出动人力和物力,去缓解灾情。
御医们听说疫病,死也不敢去松江的,至于派大臣去巡视,这得了旨意的大臣,人已经两腿发软了。
朱棣在此时,也颇为恼火,却还是隐忍着。
因为他也清楚,这事他自己也拿不出什么章法来,也没办法强求别人。
今日又召了解缙等人觐见。
朱棣依旧阴沉着脸,拿着最新的一本奏疏道:“就在昨夜,常州府有奏,也出现了一个病患,此病实在来得太快,可谓是摧枯拉朽。他娘的……这常州,只怕不日也要出大事了。”
“还有江阴县令,听闻情况之后,居然连夜逃了,朕……真是没有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庸官。这样的人,决不可轻饶,立即海捕,抄了他的家。”
解缙等人不吭声,可也都能想象得到,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陛下是何等的愤怒。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浑人。
不过到了非常时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其实大家也早已习以为常了。
此时,又见朱棣道:“常州府一旦蔓延,接下来……又是哪里呢?不日……怕就要到镇江和南京了,诸卿……难道真没有策略吗?”
解缙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想了想,解缙苦笑道:“陛下,历来此等大疫,都是一个办法。”
朱棣看着解缙:“什么办法。”
“等大疫过去。”解缙回答道。
朱棣:“……”
朱棣的心头突然感到有点堵,最后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在了椅上,郁郁地道:“这要死多少人啊。”
解缙道:“当然,朝廷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臣以为……可以采取一些措施。”
朱棣便道:“你说罢。”
解缙想了想道:“不如大赦天下。”
朱棣听罢,勃然大怒。
这一句话,让朱棣愤怒之处不是大赦天下四个字这样简单。
释放一些囚犯,其实也不算什么。
问题的关键之处在于,大赦天下的本质在于,皇帝惹怒了上天,因而上天降下了灾祸,来惩罚皇帝。
这涉及到的,乃是汉朝时最流行的天人感应学说。
此时解缙说了大赦天下,可在朱棣的耳朵里听来,却是他朱棣做了许多失德的事,触怒了上天,所以才需通过大赦来缓解上天的愤怒。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朕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得位也很正,上天应该是喜欢朕的。
见朱棣露出不悦之色,解缙便忙道:“陛下息怒,臣没有其他意思,只是……”
朱棣沉默了很久。
见朱棣一直抿着嘴不吭声,解缙有些担心起来。
最近他的情况很不好。
他能感觉到,太子和他疏远了。
当然,平日里确实是很亲近,可因为失去了汉王这个假想敌,他若是再在太子的面前说汉王的一些坏话,就显得很不合适了。
太子地位稳固了,可反而使他对太子的影响下降了。
这就导致,太子将来做了天子,那也是因为他克继大统,这大位是从祖宗那儿承袭而来。
而不是靠解缙为首的这些人,为太子据理力争,经过千辛万苦的努力所获得。
解缙不禁有些气馁,总觉得近来诸事不顺,像是犯了小人。
就在此时,朱棣却突然道:“那就大赦吧。”
“陛下。”几个文渊阁大学士纷纷吃惊地看向朱棣。
显然,大多数人对于朱棣最终同意选择这样做,还是感到有些意外的。
朱棣叹了口气道:“若是这样有用,就不妨去试一试吧,或许……当真有用呢?”
解缙道:“陛下圣明。”
朱棣此时的心情显然更郁郁了,叹道:“关于救治的事,还是要想办法征募医户,能征募多少是多少,就算不能救治……至少可以安稳人心。”
解缙点头:“陛下,文渊阁待会儿就拟旨。”
朱棣道:“解卿家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到了这个时候,还是知天命尽人事吧。”
解缙则安慰道:“是啊,这个时候,只能稳住人心了,人心稳住了,大疫总会过去的。”
朱棣带着几分希翼道:“难道这大疫,真的没有办法吗?”
解缙道:“陛下,历朝历代都没有办法。”
朱棣沉默了片刻:“治国平天下,何其难也。”
解缙道:“所以圣人才说,治天下最紧要的乃是教化百姓,只有百姓得到了教化,只要伦理纲常能深入人心,那么……上天无论降下祸福,百姓们都能安分守己。”
“就说现在南京城里,不少人便因大疫而人心惶惶,以至流言四起,京城内外不安,臣以为这是教化不兴的缘故。”
朱棣没说什么,此时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去听这些说教。
若在往日,只怕早就跳起来骂娘了。
可朱棣这一次居然心灰意冷的样子。
倒是让解缙心里颇为愉快,朱棣这个人……过于注重军功,而对文治没什么兴趣。
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总算可以说教一通,好让陛下知道,这治天下的根本,可不是靠马上得来的。
还是许多的士大夫,还有地方的乡绅,通过儒家的礼教和乡约乡规来使百姓们顺从,只有如此,那么这天下也就可以大兴,区区灾祸,终究是会过去的。
朱棣却只觉得这些话,他懒得反驳,不过是厌烦而已。
他甚至此刻,恨不得回北平去,自己带着军马去横扫大漠,将这天下的事,都丢给太子。
尤其是解缙这些人……
只是解缙的话,虽然讨厌,可朱棣却知道,这乃是绝大多数百官的想法。
无论朝廷发生什么事,能不能解决,都先要来一套所谓文治的说教。
好像离开了这些,天下就要大乱似的。
于是心烦意燥的朱棣,直接站了起来,正待要拂袖而去。
却在这个时候,有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陛下,松江府华亭县有急奏,有急奏!”
朱棣听罢,脸色顿时就更阴沉几分了,眼下几乎松江、苏州、常州等地,只要涉及到大疫的奏报,内廷都可畅通无阻,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第一时间奏报。
正因如此,这宦官才不管不顾的进来。
朱棣第一个反应,就是华亭肯定又出了什么事。
只是眼下,整个松江府都是生灵涂炭,华亭还能报上来什么急奏呢?十室九空吗?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打起了精神,便道:“拿来。”
亦失哈忙是上前去,接过了奏报,随即送到了朱棣的手上。
朱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奏疏,低头一看:“臣华亭县刘胜奏:华亭告急,百姓病死者十之一二,臣不甚恐惧,今知一人,竟得防疫之法,此法曰种痘,得此法之人,乃是本县生员,姓李名文生,得一奇书,照此书施救,可使百姓不染瘟疫。”
“其所在庄村,竟无一人染疫,此臣亲眼所见,果然效果显著……皇天佑好生之德,今得此法,普天同庆,臣已命文吏、生员,习得此法,大疫之下,当推而广之,方可救人于水火……”
朱棣越看,神色越是显得诡异。
见朱棣痴痴地看着那奏疏,不发一言。
解缙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又是什么糟糕的事,让情绪易怒的陛下又勃然大怒,因此大气不敢出。
可朱棣很久没动静,解缙才低声道:“陛下……陛下……”
朱棣这才茫然地抬起了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解缙。
解缙道:“陛下……不知这奏报之中……”
朱棣却道:“你们……谁知道这李文生是何人?”
“李文生?”
大学士面面相觑。
这个名字……实在闻所未闻。
“此人……可是华亭县令?”
朱棣摇头:“这是一个秀才。”
一个秀才?
陛下为何会关心一个秀才?
莫非……有人借大疫谋反?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大灾时节,再加上落第的秀才,基本上是所有谋反材料里的两个重要条件。
许多谋反大案之中,都有这两个关键词。
只见朱棣继续道:“此人……有大德啊,他一人……救活了不知数百还是上千人……不不不……此人所救的,又何止这些呢……”
见众人还是不解。
朱棣想要咧嘴笑。
可很快……朱棣又有疑虑,这是真的吗?这奏报是否真实呢?
若是奏报有误,岂不是白高兴一场了?
谨慎起见,朱棣隐忍着笑容,将奏报给亦失哈:“给众卿传阅,给他们看看。”
一头雾水的解缙众人,一个个看过奏疏,也都是瞠目结舌。
解缙道:“陛下……此事当真吗?”
“华亭县令……此人如何?”
“这……”
朱棣冷冷地看着解缙:“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解缙道:“华亭县令,乃国子学生出身,臣见过他,他谈吐有些粗鄙,臣担心他的奏报不可信。”
对于这个人的情况,作为大学士的解缙有一些了解。
可以说,大明现在的大臣,大抵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正途出身,如解缙这样的,就是正儿八经的进士。
还有一批,就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因为大臣和官员杀的太多了,杀掉了一批,便立即需要有人取代,于是……国子学就成了预备役这些人,今日还在国子学里混日子,第二天就被拉去做官。
简单,粗暴。
若是干的不怎么样,可能第三天,又丢了脑袋。
是以,那时候大家都在过山车,所谓人生大起大落,你不到明天,永远都不知道会发生点啥。
华亭县令刘胜,就是在这个背景之下出身的人。
当然,等到太祖高皇帝之后,正途出身的大臣,如解缙这样的人开始进入中枢之后,他们虽还保留着官身,但基本上仕途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希望了。
在正途出身的大臣眼里,他们是被鄙夷的对象,解缙不喜欢这些人,认为这些人根本不算是真正的读书人。
朱棣听到解缙的评价,也不禁犹豫起来,看向胡广和杨荣。
胡广没做声。
但是杨荣却道:“此等事,他一县令,岂敢瞒报?此次大疫,并非只是华亭一县,这胡乱奏报,对他有何好处?臣倒因为,不若姑且信之,眼下当务之急,是朝廷必须得有一个用得上劲的地方,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救治之方。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应该立即派人去了解情况,若是当真管用,要立即推而广之。陛下……这事等不得了啊。”
朱棣深吸一口气:“卿家所言,颇有道理,朕没有想到,一个秀才……有这样大的本事,若真管用,这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是真正你们口中所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啊。”
朱棣振奋精神:“派出人员,下旨,立即命所有的医户,往华亭……”
朱棣道:“这秀才若是当真能救人,依朕看来……他可以封侯。”
众人听罢,心里震撼。
封侯……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细细一想,如此大功,即便封侯,也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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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功臣面圣
朱棣立即下旨,征募医户。
解缙等人得了这奏报,却也大惊。
回到文渊阁。
解缙便笑吟吟地道:“真是没想到啊,这活人无数的,竟是个秀才!由此可见,还是读书人治国平天下啊,倘若当真能活人无数,倒也教人不敢小觑了,只怕到时,这个叫李文生的秀才……当真要重赏了。”
胡广和杨荣都不约而同地点头道:“十数万人的性命,命悬一线,都在这读书人的手里了。”
解缙笑了笑道:“此人是松江府人……嗯……”
他顿了顿,接着道:“松江府也是文风鼎盛的地方……”
他沉吟着,想了想,又道:“老夫就修书一封,给这李文生,好好勉励他吧。”
胡广和杨荣心里都苦笑。
解学士这个人……还是很‘实在’的,但凡对有前途的人,尤其是这种可能有前程的人,往往都会大加拉拢,表示关心。
这就好像每一次科举之前,解缙都会和一些各地的才子们打成一片,表示友好,等这些人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他便又以长辈的身份提携。
人家还未做官,就已是解缙的人了。
如今这解缙又故技重施,只让胡广和杨荣二人觉得苦笑以对。
在他们看来,大学士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即好,结党看上去风光得意,当今陛下固然不是太祖高皇帝,可终究难免将来落人口实。
胡广还是忍不住道:“解公,那秀才济世救民,固然是好,可实在不必与他有什么瓜葛,我等乃是大学士……”
解缙似乎听出了胡广的弦外之音,他微笑道:“提携后进,有何不可呢?我等成人之美,又怎可心怀他念!”
胡广心里摇摇头,似乎想到了杨荣的提醒,便没有再说什么:“且等等成效再说吧。”
私下里,胡广一脸担忧,终于忍不住,对杨荣道:“解公在陛下面前,还质疑是否是虚报,转过头,却又有招揽那秀才之意,哎……真是一言难尽。”
杨荣意味深长地道:“解公是大才子……”
此言一出,胡广不说话了。
这番话,若是别人口里说出来,当然是夸奖,毕竟对读书人而言,被人夸为大才子,绝对是一桩美事。
可杨荣这言外之意,却很明显,对于文渊阁的同僚们而言,大才子可不是什么好话,才子往往放荡不羁,自视甚高,笑傲王侯。
可偏偏,你解缙是大臣啊,国家栋梁,要求的是谨言慎行,是行事周密,处理问题时能雷厉风行,这天下大事,可不是恃才傲物的大才子能处理的。
因而,名为褒奖,实则却是让胡广认清现实,有暗讽之意。
胡广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时也哑口无言。
另一边,解缙却是兴致勃勃,提笔给这李文生修了一封书信,对他不吝溢美之词。
这言辞之中,颇为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又少不得勉励他,好生济民,暗示将来必有大用。
一般情况下,像他这等大学士,突然关心一个小小秀才,那秀才必然大喜过望,等这秀才立下大功,入朝为官,也算半个解缙的门生了。
修完了这封书信,解缙似乎还觉得意犹未尽,沉吟片刻,索性便连那县令刘胜也修上一封书信。
他虽对刘胜不喜,可若当真有功,这刘胜将来怕也有一桩前程,这等邀买人心的事,根本不需费成本。
于是他便又提了袖子,奋笔疾书,修下书信,教人送出去。
一切妥当。
解缙洋洋自得,忍不住自鸣得意,想到即便没有太子,自己这文渊阁大臣,天下读书人众望所归,人人都知自己的才干,只可惜,太祖高皇帝已废除了宰相,若是宰相之位还在,自己便是当朝宰辅,真正是天下政事都由自己的门下出去,万人拥戴。
……
张安世这边,打探了这大疫乃是天,也不敢耽搁,直接去寻太子,当面就道:“姐夫,姐夫,你可知道,我这里有防治瘟疫的办法……”
朱高炽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看张安世一眼,苦笑道:“什么办法?”
“牛痘……可以防疫。”张安世正待要细说。
谁晓得朱高炽道:“是不是先让牛染疫,然后从中提取它的痘液,再植入人的身体里?”
张安世惊讶道:“姐夫怎么知道,姐夫莫非你也是……”
张安世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卧槽,莫非是双穿?这姐夫是扮猪吃老虎?
只见朱高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伱也听说了松江府华亭县那边的事了吧?有秀才用此牛痘之法,可使人免除疫病?”
张安世:“……”
朱高炽道:“这个读书人,真是了不起,现如今……已有快马日夜兼程传来消息,他的办法,果然有效,现在医户们已分赴各地,按着他的方子,给人植牛痘了”
“好啦,好啦,安世,本宫还有许多事要处置,现在虽有了办法,教人长出了一口气,可眼下许多善后的事还要料理。这些日子,你可别胡闹,老老实实地呆着,别染了疫病,那秀才的防疫之法,只可防,却是治不了的。”
张安世这才恍然大悟。
心头同时却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莫非是他从前……写去图书馆里凑数的书,还真有人看了?
可明明图书馆那边都说,几乎无人去看的。
不过既然有人已经料理,张安世倒是淡然了。
只要有人处理就好,少死一些百姓,他已很欣慰了。
人要有道德感嘛,总不能事事都想着自己的好处,如若不然,那还是人吗?
只是几个兄弟都出征走了,张安世不禁感觉有些寂寞,似乎眼下唯一还能和他凑一起排解寂寞的,也就只有小外甥了。
可惜小外甥的三观有些不正,锱铢必较,这不禁令张安世为之忧心。
要让他有一个正确的价值观才好。
…………
此时的华亭县。
一批一批的医户已赶到,紧接着,他们在得到传授之后,便火速奔向其他各州县,进行推广。
李文生现在教授防疫的地方,已经从庄子里换到了县里的县衙。
毕竟指望他亲自来防疫是不可能的,眼下他最大的作用,反而是教授一些防疫的知识。
县令刘胜将后衙廨舍腾了出来,专供李文生来住。
与此同时,李文生也收获了无数的书信。
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啊。
谁都看的不出来,这么大的功劳,在这小小的秀才身上,这秀才要一飞冲天了。
几乎所有人……都对这秀才刮目相看,因此……夸奖的,想要结交的,借这秀才还只是白丁时先结个善缘的,数不胜数。
“李生员,明日……松江知府要来,说要亲自见你。”
“对了,这里还有户部右侍郎的一封书信,你要不要看看?”
刘胜手里拿着一沓书信,又取出一封:“还有更厉害的,文渊阁大学士解缙,你知道的吧,此公似乎对你也是刮目相看,听闻……只是传闻……解公在陛下的面前,为你极力美言。陛下才下定决心,下旨命医户来此,听你传授这防疫之法……”
刘胜说得吐沫横飞。
说实话,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县令,现在也得到了极大的关注,防疫的事已经铺开,大疫已经缓解。
此时,他也不禁心热起来,这下真的是一飞冲天了啊,还真是多亏了这秀才。
李文生没有刘胜所预想的那般表现得欣喜若狂,只一脸疲惫地道:“这些日子,我忙的焦头烂额,顾不上这些事。”
“不是已传授了这么多医户了吗?怎么……”
李文生摇头:“县尊,不只是防疫的问题,而是那本书。”
刘胜不解道:“那本书?”
“那本书既写了防疫之法,里头有有一句话,却教学生迄今难忘,那上头说:读书人当立不世功,效仿先贤,便要精通天下的学问,要懂得去钻研天下万物,了解万物的真相,这样才可以多加善用,利用这万物之理,去造福天下。”
“从前学生对此话,嗤之以鼻,可这一次……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便是此书作者的企图。县尊啊,我现今只晓得如何防疫,可这疫病从何而来,疫病到底又是什么,这牛痘之法,又为何可以防疫,这种种的事,却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说到这里,李文生苦笑,口里接着道:“论起来,在县尊的眼里,这是一桩天大的事,可实际上,学生不过刚刚入门而已,连天下万物之理都没有摸透,更别提提供万物去造福天下了,因此……学生这些日子,似开了一些窍,总是在想,这万物之理是什么,疫病从何而来……”
刘胜听罢,不由道:“难怪你能有这真本事……只是其他人,你可以不理会,这解公……毕竟是当朝学士,而且万人敬仰,他如此青睐你,若是置之不理,总是不妥。”
李文生继续苦笑着道:“学士身份卑微,家境也贫寒,学士说句实在话,这等事,还从未遇到过。”
“这个好办。”刘胜想了想道:“那就老夫给你回书信吧,老夫以你的名义,你的字迹,本县看过,说起来,本县对行书之道,颇有几分心得,其他的事,你便一概不理,本县来应酬。”
李文生知道这是刘胜为自己好,对于这天下绝大多数的读书人而言,这绝对算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刘胜的美意,他也不好拒绝。
于是李文生微笑道:“那么多谢县尊。”
“哪里话。”刘胜欣赏地看着李文生道:“单你救活了本县这么多的百姓,便是本县的再生父母。”
这是实在话,也是刘胜的真心话!
于是刘胜便不再打扰李文生,而是将解缙的书信又看了一遍,细细思量片刻。
便提笔,以李文生的名义开始回信。
这信中,难免有刘胜久在官场的阿谀奉承,什么平日里多看解公文章,这才明白读书做人的道理,方才能施展平生所学云云。
又有解公垂爱,学生喜不自胜,愿为解公分忧之类的话。
这一番集古今马屁精大成的书信写完,又看了两遍,刘胜喜滋滋地摇头晃脑,眉开眼笑地自言自语道:“哈哈……解公得了此书,只怕少不得要多提携这李秀才了,老夫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了。”
…………
在许多医户的努力之下,总算……这大疫开始慢慢缓解。
南京城内,又恢复了平静。
朱棣见了各地的奏报,自是龙颜大悦,又召来百官。
解缙则上奏道:“陛下,此次多亏了华亭县生员李文生,臣窃以为,此等人才,实为朝廷栋梁,今他立下此等大功,何不将他召来京城,如若不然,这样的人才,实在可惜。”
救活了这么多人,给朝廷解决了如此大的麻烦,即便是解缙不说,朱棣也一定要召来京城,好好赏赐。
而解缙也愿意借此推这李文生一把,从此之后,此人若是能成为他的门生故吏,那就再好不过了。
何况这李文生已有了回应,李文生的书信里,对他甚为仰慕,这当然也令解缙很是满意。
朱棣颔首道:“那就立即下旨,让他入京。”
群臣纷纷附和,不管怎么说,此人的功名虽低,却总算是给读书人长脸了。
于是人人庆贺之间,朱棣也不由得飘飘然。
随即,他的目光看向了朱高炽:“这些日子,太子也辛苦了。”
朱高炽忙起身,道:“儿臣不敢当。”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
他现在确实是对朱高炽的表现很是满意,除了这小子过于肥胖之外,其他都好。
日子过得很快,等又过了一些时日,李文生便进京了。
当他出现在南京城外驿站的时候,朱棣得知,沉吟着,便又召来大臣,道:“李文生入朝,朕等他许久了,如此大功,当为天下读书读书人楷模,太子……”
朱高炽连忙道:“儿臣在。”
朱棣道:“你去迎那李文生吧,噢,张安世在做什么?这个小子……没有游手好闲吧。”
朱高炽道:“父皇,安世近来还算乖巧,闭门不出,平日里也只和李希颜先生,以及胡俨往来。”
朱高炽自个其实赶到很欣慰,至少最近这妻弟很踏实,身边的人也都是踏实的人,让他很放心,因此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可朱棣的脸色却不好看了,心里嘀咕:“哼,这游手好闲的狗东西。”
当然,这只能在心里说,面上却是带笑道:“唔……倒也难得,教他也与你一道去迎接李文生入城吧,李文生这样的大才,他该多亲近亲近,要让他好好学一学,什么叫尽心王命。”
朱高炽便拜下道:“儿臣遵旨。”
解缙站在一旁,眼红耳热,这李文生可是他的人了,人家都已经喊他恩府了,他又在朝廷这儿为李文生美言,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少得了他?
于是解缙道:“陛下,臣有不情之请?”
朱棣道:“解卿也想去?”
解缙道:“陛下圣明,这李文生其实……”
朱棣瞥了解缙一眼:“其实什么?”
“其实与臣颇有一些旧情。”解缙此言一出……
许多人都不由得看向解缙,而后都露出了羡慕之色。解公果然是士林领袖,无数读书人敬仰。
朱棣道:“哦?朕倒是没有听说过。”
解缙很享受这种感觉,诚如杨荣对他的评价一样,他是一个‘才子’。
朱棣道:“莫非此人有此学识,还是解卿家的指点吗?”
“臣不敢。”解缙道,他故意含糊过去。
朱棣便道:“卿既要和太子同去,那便同去吧。”
说吧,便没有再没多说什么。
……
张安世得了东宫的消息,自然是一脸不太情愿的样子。
好端端的,去迎接个秀才,那秀才自己不会进宫吗?
我张安世都没有这个待遇呢,果然……厚此薄彼啊!
心里腹诽一通,可还是乖乖的大清早就去了东宫报到。
等到他到的时候,朱高炽已穿好朝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见张安世衣冠不齐,便上前给他正了正衣冠,口里道:“你怎么就没有一个正形呢?平日里服侍你穿衣的人也太笨手笨脚了。”
张安世很随意地道:“姐夫,我不喜欢别人伺候我穿衣,总觉得怪怪的,穿衣这些是都是我自己动手的。”
“这麒麟衣在你身上,真是可惜了。”朱高炽倒没有责备,而是笑了笑道:“待会儿要知礼,知道吧!不要丢了份,还有,不许胡说。”
张安世点头道:“姐夫放心吧,说起人情世故……”
朱高炽一听他这话,就立即道:“算了,你什么话都不许说,只要笑着就成,那秀才是国士,父皇命我们出迎,也是以国士之礼相待,决不可怠慢了。”
张安世苦着脸道:“那我不是成了哑巴?”
朱高炽给张安世整好了衣冠,拍拍他的肩:“等回来,你和姐夫随便说。”
说罢,又不由感慨道:“解缙倒是真有本事,现在外头都传,那秀才是他的门生……”
虽然有时对解缙的做法不喜,不过朱高炽性情宽仁,此时接触了不少人,这些人暗地里都将解缙和李文生的事传为了一段佳话,倒也让朱高炽爱屋及乌,产生了不少的好感。
张安世当作没听见,只偷偷做了个鬼脸,学着朱高炽的模样,嘴巴一张一合。
准备妥当,朱高炽便上乘辇出发,张安世则挎着刀,精神奕奕地骑马在侧。
而此时,解缙已在东宫外头等着了,一时之间,锣鼓喧天,禁卫开道,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赶往东安门。
在这等了片刻,就有詹事府的属官匆匆而来:“人来了,人来了……”
于是朱高炽上前,这李文生看上去很朴实,显然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听闻当朝太子相迎,手足无措地行礼。
朱高炽后头的张安世就没有那么多礼仪了,只打量着这秀才……心里却忍不住在嘀咕,是他读了我的书?
就在张安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解缙却已上前,亲昵地拉住了李文生的肩膀,又用手拍了拍李文生的手背,亲切地道:“李文生……好,好的很,年纪轻轻,真是俊杰啊,你不必紧张,你是大功臣。”
李文生看解缙亲切,确实让他心情缓解不少,这才想起要行礼,便又匆匆地向解缙行了礼,而后才被人请进了为他预备的轿子。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赶往午门。
到了午门的外头,所有人都下了车轿,准备入宫,朱高炽则是走在最前面。
张安世跟在后头,低声对朱高炽嘀咕道:“姐夫,我有一个事,藏在肚子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炽却道:“那就别讲了。”
张安世急了:“姐夫,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朱高炽谨慎地道:“这是宫中,隔墙有耳不说,何况……现在你我奉旨行事,你怎的总是这样多事?”
“好了,今日不许你开口说话,你再闲言碎语,回去你阿姐收拾你。你该学一学那李文生,他此等大功劳,却也谨言慎行,你多学学是好事。”
“我学他?”张安世瞪大了眼睛,手指着自己。
朱高炽却在此时道:“扶我一把,我腿脚又疼了。”
张安世便不敢啰嗦了,他怕继续说下去,姐夫的心脏病也要跟着犯了。
他还是很心疼这个真心真意对他好的姐夫的,于是便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搀扶着朱高炽,一步步地往大殿去。
……
解缙在后头,故意放慢了脚步,与李文生同行。
他边走边看着李文生,微笑着道:“老夫收到你的书信了,你真是难得啊,读书之人……都该像你这般。”
李文生很是紧张,只道:“多谢解公。”
解缙心里想笑,此人书信之中说的热切,可当了面,却是寡言少语。
当然,解缙对这样的人颇为了解,便又故意找话题道:“你平日里读书一定很用功吧。”
李文生道:“读了不少。”
解缙满意地点头道:“圣人的书读了不会错,这圣贤之书可以启智,你能有今日,与这些圣贤之书息息相关,将来切切不可因此而荒废了学业,学无止境,知道吗?”
他这口吻,完全是长辈教育自己的子侄。
这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李文生却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解缙却是心想,此人人情练达上还有欠缺,不过不打紧,他应该知道老夫的意思。
于是,便随朱高炽和张安世的后头入殿。
殿中,朱棣一身衮服,早已和百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众人纷纷朝着那入殿的李文生看去,却发现这读书人,好像没什么出奇之处。
朱高炽先上前行礼道:“父皇,儿臣迎李文生来了。”
朱棣显然心情不错,哈哈大笑道:“朕久闻李文生的大名,竟也如此年轻吗?”
他这个也字,让张安世觉得意有所指。
李文生只觉得晕乎乎的。
其实他不习惯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此番来京城,除了他确实可能际遇改变,听许多人说,自己可能真要一飞冲天,他这贫寒出身的读书人,说不激动是假的。
可与此同时,他也极想再看看……那本医书。
此时只恨不得立即插了翅膀去图书馆,再将那本医书找回来。
现在见到了传闻中的天子,又见到了一个个穿着朝服的百官,他一下子……脑袋一片空白,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自己……真的……发迹了。
这样的风光,若是家中父母能见到……不知该有多欣慰。
他颤抖着,拜下道:“松江生员李文生,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声音颤抖,激动莫名。
解缙微笑着为李文生解围:“陛下,这李文生……第一次觐见,所以有些紧张。”
朱棣颔首,喜道:“无妨,无妨,在这里没有这么多规矩,李卿家救活了这么多人,挽救了无数生民的性命,此等大功,足以名垂青史,今日无论怎样失仪,朕也绝不怪罪,来人,给李卿家赐座。”
早有宦官预备了锦墩,搁在了李文生的身后,李文生瑟瑟发抖地欠身坐下,随即道:“多谢陛下。”
朱棣凝视着李文生,便又道:“解卿家说,你之所以有此才能,是因为平日读书破万卷,是吗?”
李文生期期艾艾地道:“陛下,草民……草民确实看过一些书,实在不敢自称是读书万卷。”
朱棣笑道:“没想到,李卿家倒还谦虚,不过读书总是不坏的,卿家平日读什么书?”
“多是四书五经。”李文生如实回答。
朱棣眉一挑,忍不住道:“四书五经中也能学到这样的本领吗?”
“不。”李文生摇摇头:“陛下,臣平日读的虽都是四书五经,可这救治之法,却是从一部书中学来的,此书……实是令学生受益匪浅。”
朱棣顿时来了兴趣,凝视着李文生道:“是吗?是何书?说朕听听看!”
”
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
朱棣显然对此大有兴趣。
一本书,就能解决一场大疫,这还了得?
至于这文武百官,也不免心里嘀咕,都生出了好奇之心。
解缙则是微笑,满是期许地看着李文生。
李文生想了想道:“那书详尽地解释了如何防治疫病,又讲了许多关于做学问的道理……”
“只是那书名……学生一时忘了。”
“……”
这一下子……许多人的心里有点懵了。
连书名都忘了,你这是读个鬼的书。
可这真不怪李文生啊。
李文生当时也只是草草看过,毕竟那是杂书,当然不可能一下子记牢,甚至看完之后,李文生都觉得自己像做贼一样。
朱棣一时说不出话来。
解缙则在心里摇头,此人果然还是不够练达,这个时候,提什么书,还不如赶紧吹嘘自己一番。
朱棣便道:“书名都忘了?这倒是可惜了。”
“不过……”李文生道:“那书是学生在数月之前所看的,学生记得……那书在何处。”
朱棣眼眸微张道:“何处?”
李文生立即道:“栖霞的图书馆。”
朱棣一听,顿时抖擞精神。
他左右四顾,恨不得此时让所有人向自己看齐。
这是朕的图书馆,朕的!
朱棣此时整个人都显得朝气起来,道:“哦?是吗?栖霞读书馆?那地方……竟也有这样的奇书吗?朕也听说过,栖霞好像是有一个什么图书馆,专供读书人读书用,当然,这可能只是坊间谣传……”
张安世站在朝班之中,内心竖起一根大拇指。
陛下这话说得就想真的一样!
李文生道:“回陛下,那图书馆藏书极多,涉猎的书籍,多不胜数……学生在那里,受益匪浅。”
朱棣这才道:“是吗?世上竟有这般的所在?”
说着,朱棣看向张安世:“张卿家,栖霞的图书馆,你知道吗?”
张安世硬着头皮上前道:“臣也听说过一些。”
朱棣脸表现出上一副很好奇的样子,道:“真如这李文生所言吗?”
张安世抽了抽嘴角,道:“陛下,臣觉得……应该是吧。”
一听张安世也在这里云里雾里,朱棣恨不得直接入娘。
深吸一口气,朱棣微笑道:“你就在栖霞,平日里不关注吗?”
张安世心里说,我敢关注吗?我到现在还不敢说这图书馆是我开的,说的是借了我李师弟的名。
若是让读书人晓得,鬼才愿意去呢。陛下难道不晓得我在读书人里头什么名声吗?
张安世在心里吐槽一番,便道:“臣虽然喜欢读书,不过平日里都只爱在家中看书。”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这家伙太不上道了!
朱棣便询问其他大臣:“有谁知道此图书馆?”
众人鸦雀无声,没有回应。
大家都是大臣,那宋朝的时候,大臣们还有各种沐休,可太祖高皇帝不一样,太祖高皇帝定下规矩的时候,是奔着拿大臣当牛马来使唤的。
因此,这大明的沐休时间极短,甚至……丧心病狂得到了全年无休的地步。
大家平日里每天都要到各部去点卯,谁有空去什么图书馆!
这图书馆虽有些耳闻,可……毕竟都是道听途说,他们可不敢在陛下面前信口开河,姓朱的,除了建文,都是变态,鬼知道说错了会发生什么。
朱棣显然很不满意。
大明读书人的精华都在这朝中。
可朝中居然没人知道图书馆。
那朕的买卖还做不做?
他心里咬牙切齿,亏的他还能保持住微笑道:“那图书馆里竟有这样的奇书!解卿家,伱学问最高,读的书最多,朕命你修《文献大成》,你搜罗了这么多的书册,这书中,可有大疫的内容吗?”
解缙想了想,摇头道:“陛下,臣……没有印象。”
“这就怪了。”朱棣眯着眼,似乎心里有了主意,便看向李文生道:“此事关系重大,李卿家,你所言都属实吗?”
李文生很是认真地道:“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朱棣便道:“单凭此书,就让数十万百姓活命,如此要紧……朕不能坐视不理,不如朕率诸卿,都去那图书馆看看,且看看那书……到底是什么样子。”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可有点招摇了啊。
可陛下……似乎对书很感兴趣啊!
似乎……这也不是坏事。
那图书馆,他们也不曾见过呢,就不妨趁此机会去见识一二。
许多人的心里嘀咕着,朱棣也管不了这么多,直接命人摆驾,准备出行。
他兴致高昂,坐了乘辇,带着百官,因为这一次不是私访,所以羽林卫便紧急出动。
数百大汉将军房则提前飞骑而出,开始清空沿途街巷。
张安世混杂在人群里偷乐,这陛下为了挣钱,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了。
很好,就是要保持这样的状态。
于是跟在人流后头,随着大部队出发。
朱棣似乎很体恤百官,允许他们坐轿。
随即,浩浩荡荡的人马一路赶往栖霞。
而栖霞这里,早有禁卫在此,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那图书馆……也不得已之下,暂停营业,图书馆上下的人,全在外候命。
解缙的心情很不错,他也是久闻这图书馆的大名,而且他所编修的文献大成,也抄录了几份,其中有一份,就收藏在这图书馆里。
这对解缙而言,绝对是极体面的事。
陛下总算对书生出敬畏之心了,这对天下的读书人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整个栖霞,人虽然都不得靠近图书馆,可许多读书人却不肯离去。
人们远远的站着,免不得交头接耳:“听说陛下亲临,还带了百官前来,没想到图书馆已上达天听了。”
“哈哈,说来我们也沾了光,这图书馆,我是常来看书的。”
就在无数人的议论之中。
朱棣进图书馆之后,当下便对李文生道:“李卿家,那书在何处,带我们去。”
众人都引颈相盼,一面又好奇地打量着这巨大的图书馆。
看着一栋栋的小楼,那楼中似乎都摆满了书架。
甚至有专门的三栋楼,负责摆放《文献大成》的书。
而且这一路,都立一个又一个的牌子。
牌子上头,却都雕刻着每一栋楼里的书目。
这密密麻麻的书目,看得令人头皮发麻,实在太多了,说是浩瀚如烟都不为过。
好在这书目都进行了分类,便于查找。
百官们都是读书人出身的,对这里倒是生出了许多的兴趣。
又见小楼里摆满了茶座。
甚至是在长廊下,也是一个个桌椅板凳,这显然是提供人坐着看书用的。
有一个专门的茶坊,负责这里的茶水供应,可能是因为人多,所以那茶坊的规模不小,只怕里头至少有数十上百个伙计负责此事。
甚至,这里还卖笔墨纸砚,显然是提供给读书人做笔记的。
若看到精彩之处,若是不记录下来,实在可惜。
许多人都暗暗点头,这倒是个好地方,可惜,平日里太忙了。
不远处,有一堵墙,隔壁那堵墙,似乎还在营造着什么,不过那里要营造的建筑,似乎和这边的建筑差不多,或许……是这图书馆还在扩建。
而李文生当着所有人的面,按着自己的记忆,寻到了那个挂着杂学牌子的小楼。
解缙一见……好心的拽了一下李文生的袖子,似乎是提醒李文生什么。
只是现在的李文生,对此浑然不觉,他心情正激动着呢,直接快步进入了那小楼里。
这里的书都很新,甚至……有一股新书特有的书香味。
李文生只目光一扫,在琳琅满目的书籍里,很快就寻到了当初自己摆在那的书。
这书……似乎自此之后就没有人翻阅过。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取下,低头一看……《瘟疫防止及处理》。
对了,就是它。
李文生更激动了,甚至颤抖着手翻了翻。
果然,没有错。
李文生随即便拿着书来到朱棣的跟前,将书交给了朱棣,恭谨地道:“陛下……就是此书。”
他心情十分振奋。
朱棣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百官们在后头,像鸡窝里的鸡一般,一个个翘脚来看。
解缙也不由得探过了脑袋。
却见朱棣打开了这本书,他低头认真地去看,发现这书……他竟看得懂。
这一下子,就让朱棣更有兴趣了。
要知道,朱棣其实也算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可实际上呢,这世上的许多书,他也是看得一知半解,因为那书中的内容,大多生涩难懂,而且各种之乎者也,云里雾里。
而这书,言简意赅,最贴心的是,它会主动地分段,这就省去了让人识文断字的麻烦。
古人的书,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因而……对只是普通有点墨水的人而言,其实读起来很费力。
朱棣细细看下去,里头果然有关于牛痘的防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所谓的‘学习心得’。
这学习心得很有意思,什么了解万物,运用万物之类。
朱棣很是惊奇地道:“果然是此书,朕没想到,世间竟有此奇书。”
解缙在一旁,乐了,恰如其分地道:“陛下,著此书者,必是高人,十之八九,此人怕也已作古了。臣读书万卷,得一好书,则禁不住爱不释手,倘若此书的作者作古,使臣等不能当面求教,倒是一件遗憾的事。”
顿了顿,解缙接着道:“如此大功,如陛下所言,便是封侯,也不为过。”
朱棣若有所思地颔首,于是好奇地合上书,想着先寻此书的作者署名。
可低头一看,顿时整个人就懵住了。
百官们都看着朱棣,觉得陛下的表现有点怪异。
解缙便笑道:“陛下……莫非此书没有写明何人所著吗?若是如此,那就太遗憾了,不过许多古书,作者的生平都难以考证……”
“朕知道是谁所著了。”朱棣深吸一口气,而后轻描淡写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