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赚翻了
第113章 赚翻了
张安世回头,微笑着看着邓健。
他喜欢邓健,因为邓健是个难得老实本分的太监。
张安世道:“说出来可能吓死你,反正……这都是这些日子卖书和买报所得,是天文数字,陛下得五成……”
邓健越发看得头晕目眩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因为箱子比较贵,其实也确实贵,所以张安世直接让人用竹篓子来装。
这一个竹篓子,只能装下三千两银子,明朝一斤十六两,便是接近两百斤的纹银。
而现在……单单送去宫中的竹篓子,就需五百个。
一辆马车,只能装载五个竹篓,也就是……张安世需要一百辆马车。
而且寻常的马车,还拉不动这样的重物,所选的马车,还是朱金亲自从各处车行里精挑细选来的。
邓健觉得匪夷所思。
越看越觉得恐惧,就在他眼睛都看直的功夫。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笑着道:“此次,你跟着我一道押运,到时候……到陛下的面前刷刷脸,陛下龙颜大悦,一看你,咦,咋每次有好事的时候都有伱,少不得又对你印象大好几分了。”
“啊……”邓健一听,就来了精神,这倒是实话,做宦官的,最清楚隔三差五能在皇帝面前刷刷脸,尤其是有喜事的时候出现在皇帝面前的好处了。
于是他感激地看着张安世,忙道:“多谢承恩伯。”
张安世随和地道:“不要这样的客气,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
邓健又被感动了。
他在东宫当值,一直侍奉太子和太子妃,时而要来张家跑腿,说起来,他和张安世也可算是朝夕相处了,只是他终究只是个宦官,被张安世当做一家人,难免心里感动。
“是,是……”
“咋的,邓公公眼里进了沙子吗?”
邓健抹着眼睛,小鸡啄米地点头:“是啊,是啊,咋会进沙子呢,咱……咱……”
张安世微笑着道:“好啦,咱们准备出发。”
邓健于是振奋精神,心里已经开始想象,当着皇帝的面,跟着张安世汇报这些情况时,朱棣龙颜大悦的模样了。
承恩伯长大了啊,晓得疼人了。
遥想当初,承恩伯那没心没肺的时候,邓健感慨万千,咱没白疼他啊,他是有良心的人。
在张安世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车队,很快自东安门入城,一时之间,城中不少人来围看。
朱勇和张軏还有丘松三个,在后头押着,带着从府里来的亲兵们警戒。
数十个张安世雇佣的人,则每人盯着一辆车,与车夫同行。
张安世和邓健则在前头开路。
一路围看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议论纷纷。
“那马车里装着啥呀?”
“听说是银子……”
“怎么可能!呵呵,哪里有这么银子!”
“你不晓得吗?这黑心贼……他搜刮了无数的财货。”
“啊啊啊啊……”有纶巾儒衫的读书人嗷嗷叫,像疯了一样哀声道:“家父修书来说,为了买书,费了家中两千五百两纹银……这该死的……”
众人一点都不同情地看着这读书人。
因为其他的读书人,根据他们的了解,自己家里费也不少,大家都是冤大头,同情你,谁来同情我来着?
至于其他寻常百姓,则木然得没反应,说实话,别说两千多两银子,就算是两百两银子,对于他们而言,也已是天文数字了。
就为了买一本书?
换做是谁,只怕也无法共情。
这浩浩荡荡的车队,直接招摇过市。
那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还有应天府,就算是一头猪,显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了。
于是,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阻拦,上前打话:“前头何人,往哪里去?”
张安子自是泰然自若地道:“东宫张安世,入宫!”
对方略显迟疑,以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啊!
于是道:“只怕还需卑下禀报……”
“报个鸟。”张安世如今底气足,不客气地道:“入你娘,瞎了眼吗,也不看看我这是去做什么?这报喜的事,还轮得到你们?滚一边去。”
这种事就是这样,你但凡跟他们是商量的口气,他们可能就有许多的理由来和你打太极。
可你如果直接骂他娘,他可能就顺从了,二话不说,立即让道,少不得还要行个礼,表示歉意了。
于是这一路倒是比较顺利地走到了午门。
一辆辆马车拥堵在宫门口。
宫门的宦官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
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张安世底气足,我是给陛下送银子的,咋的啦,还不能坏点规矩,那么去问问朱老哥,银子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其实这样招摇过市,也是有另一个层面思考的,我张安世不能一个人做坏人啊,现在外头人骂我这样厉害,我也要面子的啊,反正谁挣了钱,大家出门左拐找谁去。
此时,一个宦官问道:“承恩伯,您这是……”
张安世中气十足地道:“去通报,臣张安世幸不辱命,挣了一些银子,给陛下送银子来了。”
宦官打了个激灵,古怪地看着张安世,探头去看外头乌压压的车队,身子颤栗,然后道:“承恩伯少待,奴婢这便去禀告。”
说罢,飞也似的往宫中深处去了。
殿中。
此时,朱棣的耐心显然已到了极限。
夏原吉还在喋喋不休地给他算着账。
“松江与苏州的大灾,朝廷费十一万三千两,粮二十五万石。开春,朝鲜国遣九百三十七秀女入朝觐见,陛下又赐银两万九千两,丝绸三千五百匹……”
他记忆力极好,说得如数家珍。
当着朱棣的面,将国库的开支,统统说了出来。
朱棣不耐烦地道:“好了,够了!”
“陛下,臣说这些,是想告诉陛下,国事艰难,现在若是再不休养生息,那么国家将无粮可征,无银可用。百姓疾苦,难道陛下也枉顾吗?”
夏原吉和其他的大臣不一样。
其他的大臣高举的是所谓道德的大旗。
在朱棣眼里,道德就是一个鸟。
入他道德的娘。
可夏原吉则是有理有据,而且是根据实际情况出发。
朱棣不是一个糊涂的人,反而只冷笑着,却不好反驳了。
“朕可以从内帑中拨付一些。”
“内帑银难道不是民脂民膏吗?”夏原吉凛然道。
夏原吉顿了顿,又道:“陛下若是靠内帑可支持下西洋所需,臣无话可说,只是国库已空空如也,经不起再折腾了。”
百官们都忍不住心里赞叹,这夏公实在是硬气啊!
解缙却暗暗皱眉,其实解缙倒是想像夏原吉一样,怼得朱棣无话可说。
这是何其大的名望啊,此等事若是传出去,只怕他必然能名满天下,光耀万世了。
可惜……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因而,他对夏原吉,竟生出了些许的妒忌,他不喜欢出风头的人,尤其是赶在他面前出风头的人。
于是,解缙处于一种极矛盾的心理之中。
倒是朱棣此时道:“这两年,朝廷在泉州、宁波等地,督造了大量的海船,若是不下西洋,这些舰船便都浪费了。”
“与其浪费掉,总比源源不断的枯竭我大明国力要好,臣宁愿毁船,也不愿见生灵涂炭,陛下……百姓太困苦了,陛下应该爱惜百姓。”
朱棣怒不可遏:“这样说来,朕倒成了不爱惜民力的昏君?”
“陛下乃圣主,只是臣不过是尽臣子的职责罢了,即便是唐太宗,尚且也有接受谏言的时候。”
朱棣:“……”
朱棣便侧目看朱高炽道:“你是太子,臣子这样顶撞你的父皇,难道你也不做声吗?”
做儿子的要有孝心,这个时候该上阵父子兵了。
朱高炽一脸无语之状,父皇,可是儿臣是站他们一边的啊。
当然,朱高炽是没办法站夏原吉这一边的,虽然在历史上,朱棣曾因为夏原吉屡屡在他的面前提及不能打仗,不能下西洋的事,引发了朱棣的不满,将夏原吉下狱,而等到朱高炽一登基,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夏原吉放了出来,然后给他升官,委以重任。
朱高炽此时是踟蹰难言。
朱棣看着朱高炽这个样子,不免大失所望。
就在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进来,急匆匆地道:“陛下,陛下……”
这宦官慌慌张张的,顿时让本是无处撒火的朱棣一下子暴怒起来。
于是他厉声喝问:“大胆,朕与百官议论国家大事,尔一奴婢,竟敢如此不守规矩!”
宦官吓得身如筛糠,魂不附体,却还是努力地道:“午门外头……外头……出事儿了。”
朱棣皱眉。
“说!”
宦官道:“承恩伯张安世,带着许多车马来,说是来给陛下送银子的。”
朱棣:“……”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
朱棣挑眉道:“什么银子?”
“这个……没说。”宦官道:“奴婢觉得事情紧急,便赶紧来奏报。”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这个家伙……他胡闹什么?”
这算是定了性。
随即,朱棣深深看一眼太子朱高炽,又道:“将他宣进来。”
张安世早有准备,领着邓健一道进来,众目睽睽之下,张安世入殿行礼:“臣张安世,见过陛下。”
朱棣今日的心情显然很不好,此时想发火。
这张安世算是撞到了枪口上,不过等见张安世乖巧的行礼,朱棣的脸色倒是又温和了下来:“你不好好的给朕镇着栖霞渡口,来宫中胡闹什么?”
张安世委屈地道:“臣镇着呢,栖霞渡口现如今……”
朱棣心情不好,自是没有耐心,直接打断道:“捡重要的说。”
张安世倒是很直接地道:“臣没办法啊,臣在渡口那儿,存了太多的银子,睡又睡不着,茶不思,饭不想,生怕遭了贼,所谓财帛动人心,这宫外头,他全是坏人。”
“所以?”
“所以臣想了想,这银子该送到宫中来,银子也不多,陛下笑纳。”
朱棣听到银子,还是打起了精神。
内帑这些日子还算是充实,当然,是远远没有到朱棣满足的地步的。
他要干的事太大了。
“哦?”越是这个时候,朱棣越是轻描淡写,一副我对钱没兴趣的样子:“宫外头确实不安全,朕的宫里有禁卫卫戍,倒不怕宵小之徒,你有这样的心思,朕倒也可以体谅,朕这一次原谅你,以后不要这样荒唐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多谢陛下体谅,臣……真他娘……不,臣感激涕零。”
百官们都齐齐用奇怪的眼神继续看张安世。
说实话……张安世奏对的语气,一看就很轻浮,简直就和朱棣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像是什么好鸟。
朱棣咳嗽道:“这个……这个……你有多少银子要送入宫中来?”
“陛下。”张安世顿了顿,而后说了一个数字:“一百五十万两。”
朱棣:“……”
百官直接哗然了。
一百五十万两,这是什么概念呢?
几乎相当于半年朝廷的税银收入。
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大明的税收,有银税和实物税两种,而税银一向是难收上来的,这也是为何,到了洪武年间开始,就开始滥印宝钞的原因了。
当然,洪武印得很爽,毕竟一张纸就是钱,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等到建文做皇帝的时候,就更黑心了,毕竟要削藩要打仗嘛,就拼命的印。
结果到了朱棣的手里,这一下子是玩完了。
他们倒是爽了,一切的后果都由朱棣背着。
此时听到张安世念出的数字,朱棣的眼睛就立马的亮了:“一百五十万两?”
“对,确实是一百五十万两!”张安世不带一点心虚,很老实地回答道。
话音落下,就突然有人道:“承恩伯,我有一言。”
张安世朝那人看去,此人正是方才在这殿中侃侃而谈的夏原吉。
夏原吉是朝中不可多得的经济之才,所以他要提出质疑的时候,百官像吃了定心丸。
这一下,可有热闹看了。
当然,张安世是不认得夏原吉的,却道:“我听着。”
夏原吉便皱眉道:“百五十万两,乃天文数字,如此巨款,这银子从何而来?”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其实不只百五十万两,我那商行里头,还有一百多万两呢。”
夏原吉:“……”
做生意嘛,合伙的懂不懂,总不能我张安世将自己的家底也往日宫里送,而今日送来的这一百五十万两,是宫中应得的。
夏原吉身躯一颤,说实话,他成日和数字打交道,身为户部左侍郎,为了几千几万两银子的收支都操碎了心,此时听了这话,反而脸色越发的凝重,于是沉着脸再次问道:“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这肯定不是干净的钱。
“主要是售书得来的。”张安世回答。
朱棣听了,心里更加诧异……
他娘的,他卖书赚了这么多?
要知道,当初第一版的时候……也不过二三十万两的收入而已!当然,这也是一笔极大的数目,朱棣数钱数得很开心呢!
所以张安世提出第二版售书计划的时候,朱棣当然竭力支持。
可朱棣是绝对没有想到……卖书居然能卖出这样价格的。
疯了,简直就是疯了!
就在朱棣瞠目结舌,震惊无比,百官们一个个窒息的时候。
夏原吉又皱眉道:“原来承恩伯……竟还以经商为业了吗?大明外戚,与民争利不说,士农工商,堂堂国戚,怎操此为业?”
对于商人,士大夫们有一种天然的鄙夷!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哪怕是夏原吉这样已经算是舍得放下身段,在户部天天和钱粮打交道的大臣而言,也不免流露出骨子里的轻视。
张安世听出他话里的鄙夷,顿时就怒了,立即辩解道:“这是什么话,售书是做买卖吗?读书人的事,也叫买卖?我著书立说,干的是和圣人一样的勾当,孔圣人若知,世间还有人著作等身,弘扬儒学的人,一定大感欣慰。”
夏原吉的脸骤然之间绷不住了。
张安世却是继续道:“知识和文化,儒家的经典,难道可以轻贱?哎,和你说话就像对牛弹琴。亏得我以为朝中的大臣都是高雅的人,原来也这样的世俗!真所谓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啊。”
夏原吉的脸色沉了下去,很是难看。
他不喜欢张安世这样轻浮的样子。
实际上……大家都不喜欢。
倒是朱高炽怕张安世胡闹,不断朝张安世使眼色。
张安世却觉得理直气壮,他很多时候,无法理喻这些读书人的思想,明明这些人有土地,有银子,有奴仆,还有良好的条件读书,将来还有功名,有官做!
分明他们攫取了天下的无数利益,可偏偏这些人,却又极不屑去谈钱。这和某些巨贾成日说我不喜欢钱,我宁愿没有钱有什么分别?
夏原吉自是不可能这样就不吭声了,他深吸一口气,便道:“那么敢问承恩伯,就算你说,卖书不是做买卖,老夫姑且信之,可你这书……为何能挣这么多银子?”
张安世咧嘴笑了,被问到这个,他可就来劲了,立即道:“这个文化上的事,可能你所知不多,我这书三两银子一本……”
“三两银子……”夏原吉的脸色直接发黑了。
其实他早就听说了外间的传闻,之所以故意这样问,就是要引出张安世的话罢了,是以这个时候……
他终于图穷匕见:“外间的书,大多两三百钱一部,这已算是贵得吓人了,可承恩伯的书,价格竟是寻常书的百倍,承恩伯……你这买卖,做的倒是精得很。”
百官之中,也不乏有冤大头的。
或者说,其实大家都是冤大头。
一说这个,那可真是有血有泪了。
不少人是感同身受,有人更是低头,为自己做了冤大头而惭愧。
只见张安世很是淡定地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夏原吉绷着脸道:“牟利到了这样的地步,难道承恩伯自己不觉得有问题吗?”
张安世道:“可是……我却觉得我是在做善事啊。”
“……”
这话连朱棣都已经开始觉得无耻了,你张安世挣钱就挣钱,就别立牌坊了,这牌坊有个鸟用。
而且朱棣隐隐有些担心,因为张安世似乎开始一步步进入了夏原吉话术的圈套,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家伙,个个都是辩术好手,你张安世几斤几两,也去班门弄斧。
倒不如和朕一样,直接入他娘,然后摊摊手,死猪不怕开水烫拉倒。
张安世这时却道:“不知夏公是否知道,在许多地方,一本这样的书,卖到什么价格了?”
夏原吉:“……”
张安世笑着道:“可能夏公还不知道吧,不过我相信,这殿中百官,肯定有人知道,如果大家都装不知道,那也不打紧,可以让人出去打听嘛。”
夏原吉道:“承恩伯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夏公,这书在京城里是三两银子一本,到了省城,则变成了百两银子,若到了下头的州县,竟有五百两、千两甚至两千、三千两的。这些可都是有据可查的事,若是夏公不信,可以立即让人去查探,我说错一句话,今日当着陛下的面,可以立即砍我脑袋。”
夏原吉动容。
百官们有人是略有耳闻的,也有人消息还不畅通,闻所未闻的,不过此时只觉得瞠目结舌。
朱棣也吓着了,这么贵,为何会贵到这样的地步,几千两银子就买一本书,这不是开玩笑吗?
张安世随即笑嘻嘻的道:“你看,我三两银子卖出去,别人却拿这书,出去转手就卖几百上千两,还说我不是做善事?我明明可以挣这个银子的,可我心善,我见不得读书人没书读,我如此贱价售卖,却让宵小之徒有机可乘。”
张安世越来越来劲:“如今,夏公却还骂我牟利,我天大的冤枉,我比窦娥还冤,我太难了……”
“……”
说实话……你说张安世没理嘛,他还真说的振振有词,而且还真没地方反驳。
你要说他有理,又总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可问题到底在哪呢?这就牵涉到了另一个层面的知识了,显然,并非是这个时代的人可以短时间内参透的。
张安世道:“我卖三两银子,已是奸商,已是牟利,那我认啦,我无话可说,可是那些卖百两,卖千两的人……又是什么,那他们岂不都是罪该万死吗?既然夏公如此厌恶牟利,那么索性,将他们统统抓了,灭三族也好,砍脑袋也罢,我张安世绝对支持,我张安世好歹也是读书人,著书立说,一心为广大莘莘学子谋福利,最看不惯此等奸商,统统杀了干净。”
“还有那些百两银子,千两银子买书的人,依我看,这些人也一定别有所图,肯定是和奸商合伙,以我之见,也一并治罪,如此一来,这天下就没有人牟利了,天下太平。”
百官骚动。
傻子都知道,这高价买书和高价卖书的,都和他们的亲戚有关系,真要论罪,大家一个都别想跑,有一个算一个,把百官全歼了都不冤枉。
夏原吉:“……”
张安世道:“夏公咋不说话啦,难道夏公和奸商是一伙的,夏公,士农工商,太祖高皇帝对奸商最是厌恶,历朝历代,奸商牟利的事,更是数不胜数,夏公是朝廷大臣,一身清正,难道还对这些奸商们姑息枉纵吗?夏公,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都是读书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啊。”
夏原吉只觉得张安世满口歪理,可这家伙步步紧逼,居然教他有些难以招架。
他脸微微一沉,当然知道,绝不能顺着这个家伙的话继续下去,再继续下去,天下读书人都要被杀尽了。
于是,夏原吉深吸一口气:“科举本是考察读书人的学问,为朝廷抡才,如今却成了投机取巧,攫取百姓财富的手段。”
他不再理张安世了,随即朝朱棣道:“陛下,臣以为,此大大不妥。”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臣有些奇怪,臣所见的百姓,一个个连饭都吃不饱,衣也穿不暖,怎么他们还有几百上千两银子买书,这攫取百姓财货……臣就更听不明白了。”
“……”
张安世叹了口气:“我大明的百姓,已富庶到了这样的地步,居然百两银子、千两银子拿出来,也可以眼都不眨,那我倒是不禁有一个疑问,既然民已富足到了这样的地步,为何国库的收入,却是微薄至此,而我张安世,卖书只赚了区区几百万两银子,夏公却是对我抱有如此的敌意呢?照理来说,百姓个个腰缠万贯,我张安世挣的这点钱,应该不算什么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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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吱,强身健体!
第114章 双喜临门
朱棣听到此,神色微变。
实际上,张安世的话虽是讽刺,却一下子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百姓困苦吗?
说困苦是真的困苦,可若说富庶,也是真的富庶。
你若是说困苦,这些人怎么可以几百上千两买一本书?
可怕的是,朝廷这么多年的赈济,百姓该苦的还是苦,可富庶的却更富庶了。
问题的根由在何处?
此时,张安世笑呵呵地看着夏原吉道:“我这书……三两银子卖出去,你说我牟利,可人家却愿意几百上千两银子购书,你却说他们苦不堪言。这么说罢,譬如我张安世,虽也薄有家资,可伱让我几百上千两银子去买书,做此等冤大头,我是舍不得做的,这些舍得买书的是什么人?他们家里到底藏着多少银子?”
“国库如此空虚,朝廷要办什么事都办不成。可百姓又困苦到了什么地步,我听说绝大都数百姓,连一日两餐维持温饱都难做到,那么这些购书者又是什么人,为何有如此大的手笔?”
这连番的诘问,令夏原吉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不是他愚蠢,真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他压根就不敢答。
因为一旦回答出了正确答案,那就真的要动摇国本了。
可偏偏,碰到了张安世这么个胆大包天的,这家伙最无耻之处就在于,高价卖了书,挣了人家银子,还跑去骂人是冤大头。
百官的心在淌血。
没错,我就是那个冤大头。
更可气的是……你即便恨得他牙痒痒,这书……还得买。毕竟……张安世是外戚,他再缺德,你再恨他,他也没办法挡你家子弟的功名之路,同行才是真正的冤家,挡你路的,恰恰是其他的读书人。
张安世见夏原吉依旧不回答,便更理直气壮的步步紧逼:“夏公为何不言?”
夏原吉踟蹰了好一会儿,才道:“对于读书人而言,这书还是太贵了。”
他这回答很无力。
张安世笑了:“可他们是自愿的,而且买的很开心啊!”
夏原吉:“……”
张安世又道:“不知夏公买了吗?”
夏原吉支支吾吾地道:“老夫没买。”
“那你的儿子呢,你的亲族呢?”
“老夫不知道。”
“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治国平天下,要先齐家,家里发生的事,夏公怎么能不知道的,夏公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他们是不是三两银子买来的,千万不要做傻瓜,买了那些该死奸商的书,价格翻十倍百倍。我这人心善,见不得有人有人上这样的当,可有时好言也难劝该死鬼,却总有人仗着家里银子多……”
“够了,够了。”夏原吉脸抽抽,他发现再说下去,这满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被张安世骂尽了。
他冷着脸道:“承恩伯,这里是朝堂,不是菜市口,现在我们在议论国家大事。”
张安世便道:“敢问陛下,要议什么事?”
朱棣面带微笑,慈祥地看着张安世:“议的乃是下西洋。”
“下西洋好啊。”张安世立即道:“这下西洋,涉及千秋功业,关系我大明万千人的福祉,我大明要远迈大唐,非下西洋不可。”
朱棣心里舒服了,说实话,他这下西洋的国策,几乎是满朝反对,别说读书人,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也对此颇有微词。
至于那些勋臣,虽是不反对,可是支持者却不多,毕竟人家是武臣,陆地上的那种,和海上的不太兼容,你要人家挤出操练军马的钱粮去造船下海,人家不反对就不错了。
只有张安世,居然极力支持,还是这样堂而皇之的支持,这让朱棣大喜。
朱棣便道:“是吗?千秋功业,万千人福祉……嗯……你说来听听。”
张安世道:“臣听闻,天下之大,岂止区区一个西洋,这汪洋大海之外,我大明对此竟是一无所知,可平日里,还有人口称什么家国天下,天下何其大也,若是大明对域外毫无知觉,岂不可笑吗?”
“再者,就说这倭寇吧,倭寇就是自汪洋大海中来的,若是大明没有往东洋的船队,那倭国如何会协助我大明打击倭寇?倭寇表面上只是一群蟊贼,可我大明沿岸万里,他们自海上来,随时袭击我大明防备薄弱之处,杀戮百姓,奸淫掳掠,今日我大明国力强盛,尚且有如此巨大的危害,且来的只是区区一些倭寇的蟊贼,那么他日若是还有比倭寇更强大的海贼呢?”
顿了顿,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臣以为,国家想要长治久安,就要有圣明的人提前预知到未来的祸患,这便是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说法。”
“倒是有一些人,口里说着心系天下,却对于未来的祸患一无所知,从不为天下的子民的将来考量,成日计较的,却永远都是他一亩三分地中的事。”
“陛下,臣以为,这样的人,做一个县令,或者做一个地方上的保长,或许能力足够,可若让他们身居大臣高位,掌握大明的国策,臣以为……这远远不足。我一向听说,历朝历代开创盛世的君臣,往往都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之人,往往快人一步,料常人所未预料之事,岂是区区一个账房,一个只晓得作文章说的人可以担任的?”
夏原吉听罢,脸色铁青,他冷哼一声,不过却没说什么,因为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张安世这样的人,不可控,他没有把握自己在反唇相讥之后,这家伙又说出什么话来。
索性,他什么也没说,退回班中去,只是即将入班的时候,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狠狠瞪了不远处的国子监祭酒胡俨一眼。
胡俨其实早就有预感,下意识的身子一缩,想藏匿到前头的人身后,不过不可避免的,还是被夏原吉的眼睛扫过。
顿时之间,胡俨开始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可随即心里又释然了,管别人怎么想呢,老夫堂堂正正,不畏人言。
朱棣自是龙颜大喜,只看了众人一眼,当下道:“朕与卿等,难以商议出结果,卿等退下。”
既然已指望不上这些人,那么索性直接绕开他们,将这下西洋的事,完全交宫中自己来干,反正朕有钱。
百官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们是不希望动用国库的,可是不动用国库,皇帝却要坚持己见,拿内帑银来支持下西洋,也不免让他们心里不舒服,有这个钱粮,不如免赋呢。
朱棣留下了张安世,邓健见张安世没走,便也大胆地留了下来。
朱棣朝亦失哈道:“去将郑和叫来。”
亦失哈点头,匆忙去了。
随即朱棣喜道:“张卿给朕帮了大忙,你这小子,实在让人刮目相看,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可真不是小数目,有这样多的银子,朕这内帑,就足以供应下西洋的所需了。”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臣这儿,能不能也分一杯羹?就请陛下,恩准臣供应三十艘船,随郑和公公一道下西洋。”
供应三十艘船?
此番下西洋,大抵舰船三百艘,当然,号称是千艘,而张安世请求供应三十艘,这就等于是愿意资助其中一成的人员、费用、宝货开支。
若是换做其他的事,朱棣难免会想,这小子插手的事太多了。
可偏偏这是最耗费银子,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下西洋,在朱棣心中,显然是张安世希望缓解他的压力,为他分忧。
朱棣喜道:“如此甚好,安世啊,你这可是鼎力相助。”
张安世道:“这不算什么,能为陛下分忧,我张安世喜不自胜,陛下,咱们是一家人啊。”
朱棣大笑:“对,对,一家人,一家人。”
若说这个世上有意念植入概念的话,那么张安世的这番话,就是最经典的意念植入。
朱棣感慨道:“安世不但解决了内帑的问题,还要认领三十艘海船,所谓肱骨之臣,怕也只有如此。你来说说,怎么挣来了这么多的银子?”
张安世便是把大致的情况说了。
朱棣听罢,脸色铁青,眼中露出嘲讽之色,冷哼道:“什么诗书传家,不过是一群劣绅而已。为了功名,不择手段!这些人到底藏着多少财富,他们一个个哭穷,倒像我大明亏欠了他们似的,朕今日,倒真有几分太祖高皇帝的感受了。”
随即朱棣又道:“那邸报,竟也能卖这样多?”
张安世道:“邸报的价格,已经不低了,只是对读书人们而言,没几个钱而已。天下读书的人多,这东西既可了解天下事,又可及时掌握讯息,同时还涉及到了策论,这点钱对他们值得。”
“而且臣打算每月印三刊,风雨无阻,陛下放心,臣所有印制的邸报,自然先经通政司核验,确保不会出现差错。”
“且这样也好,以后陛下但凡有旨意,也可通过邸报迅速传达天下。若是像以往那样,过了几道手,可能旨意和诏书反而就变味了。”
朱棣很是认同地点头道:“这倒是至关重要的事,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人,通政司和安世要亲自把关,切不可出什么纰漏。”
正说着,一个宦官却已到了。
郑和没有想象中的风流倜傥,他肤色黝黑,倒像个庄稼汉,不过人很精神,个子并不高,眼神和其他宦官不一样,很有神采。
朱棣便随和地笑着道:“三保,来见一见张安世。”
郑和听罢,忙朝张安世行礼:“久仰大名。”
郑和是个温和的人。
当然,能指挥舰队的人,他不温和也得温和,毕竟人在汪洋大海上,每日饱受孤独的摧残,但凡你脾气暴躁一些,都无法坚持下去。
张安世细细打量着郑和,也忙回了个礼:“见过郑公公。”
郑和倒没想到张安世会回礼,毕竟他终究只是宦官的身份,而张安世乃是国戚。
朱棣又笑道:“三保出海,很有见识,此番他只能在京城留驻一个月,一个月后便又要出海了,实在不容易。”
郑和道:“陛下谬赞,奴婢惭愧的很。”
张安世笑道:“那我在这些时日,得抓紧时间向郑公公请教才是。”
朱棣随即向郑和道:“安世有意资助三十艘舰船,随三宝一道出海,怎样,无碍吧。”
郑和侧目看了张安世一眼,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传闻中的少年有些不简单,口里道:“再好不过。”
朱棣大喜:”甚好,甚好。”
他顿了顿,目光却落在了张安世身后的邓健身上:“此人是谁?”
邓健忙上前:“奴婢邓健。”
朱棣皱眉凝视,似乎有些想不起来。
张安世道:“陛下,这是东宫的邓健,陛下难道忘了吗?邓公公也时常入宫的。”
朱棣这才想起,其实身为九五之尊,身边的各种太监多不胜数,可能他会对某个格外的面熟,可要让朱棣心思记住对方的来历,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听了张安世的介绍,邓健心怒放,承恩伯真是有良心的人啊,他对咱太好了,现在陛下正在兴头上,自己又露了一次脸,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朱棣便朝邓健点点头道:“朕……记得……你倒是个勤勉的人。”
邓健眼泪都要出来了,带着几分激动,忙叩首:“奴婢惭愧。”
张安世在旁笑着道:“陛下,这邓公公平日里都在和臣念叨,说他这辈子最钦佩的人就是郑公公,说郑公公当初在北平,跟着陛下靖难,还立下了不少的战功,此后又率船队出海,实乃太监们的楷模。”
朱棣高兴地大笑道:“三保才华出众,确实不是一般宦官可比。”
邓健心里美滋滋的,承恩伯这又是给他美言了。
张安世道:“他还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拜郑公公做干爹,有一次他还哭了,他说他自阉了身子,自此便是宫里人了,可是他一辈子无依无靠,孑身一人在这宫中,真是凄凉得有话也无人说去。”
“……”
殿中沉默了。
邓健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承恩伯啊承恩伯,您真是为了咱操碎了心哪,咱真没白疼你。
明初的时候,因为天下动荡,所以认父子和认兄弟的事尤其多,比如朱元璋就认了许多的义子。
这郑和郑公公是什么人?那可是陛下身边一等一的心腹,执行下西洋国策的领头人!
他已经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完全从紫禁城里走了出来,将来要干的可是统兵数万,舰船无数,巡视四海的大事,这天底下,有几人能有他威风。
邓健倘若真能认郑和做干爹,就意味着,他也已成了不同寻常的宦官,他超脱了,升华了,已经不是寻常的宦官可比的了。
邓健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却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起来。
朱棣今日的心情显然很好,听了张安世的话,便对郑和道:“三保,你自己拿主意。”
郑和微笑,其实张安世当着陛下的面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这事儿……其实就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张安世乃是太子的妻弟,未来的国舅,而且陛下显然也已起心动念,对此没有反感。
至于这个邓健,却是东宫的人,而且此人极有可能,在太子登基之后,取亦失哈而代之,成为宫中的大太监。
任何一个宦官,其实都会考虑自己的身后事,自己伺候的皇帝老了,新的皇帝克继大统,可新的皇帝自然有他的一套在东宫的宦官班底。
那么老太监们就变得尴尬起来,运气好的,可能还能留在宫中受到尊敬,运气不好,可能就直接打发去给先帝守陵了。
倘若认下邓健这个干儿子,可能现在没什么,可到了将来就必有大用处了。
而且……
此时,郑和心里不由得想,张安世这样做,莫不是太子的授意?借着邓健,变相的支持下西洋?
郑和没有思考很久,便极认真的道:“陛下,若邓健有这样的心思,奴婢也是无依无靠,愿视其为养子。”
朱棣满意地颔首道:“如此,那么朕也准了。”
邓健几乎像恶狗扑食一般,热泪盈眶,毫不犹豫地朝郑和磕了一个响头:“爹,爹……爹……”
这一声声呼唤,倒也让郑和生出了触动,他和邓健,都是苦命之人,如今……自己也算是在这世上多了一个牵挂了,虽这是利益的结合,可人终究是血肉做的,对于郑和这样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子女的人而言,这一声声干脆的呼喊,却也不禁让他眼眶微红。
于是他上前,搀扶起邓健:“健儿……”
邓健此时有些哽咽,他确实是敬重郑和的,而且拜他为父,收益极大。
他更感激张安世,承恩伯他……他为了我……真的是什么事都想得出,他心里总惦记着咱,他……
一念至此,邓健的眼泪就忍不住哗啦啦的落下来。
朱棣倒是对此,颇为乐见。他喜欢三保,因为三保是个坚韧的人,在朱棣这样军中出身的人看来,哪怕三保是宦官,也一样有令人钦佩的品质。
让他有个义子也好。
“陛下。”张安世一脸感触地道:“今日能见他们成为父子,臣也是感触良多,父子之情,臣……已没有感受了……”
说到这里,张安世想到了前世的父母,心里不禁唏嘘和一阵酸楚。
“今日能见他们如此,臣也跟着一起高兴,将来他们父子一定可以同舟共济。所谓上阵父子,打虎亲兄弟,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父子和兄弟更牢固呢?”
朱棣也不禁唏嘘:“是啊,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这令朱棣想到了靖难的日子,自己和儿子们那时却没有这么多算计,有的只是并肩在一起,与建文一决生死。
“要不,就让邓健也跟着郑公公一道出海吧!臣想好了,臣那三十艘船,就让邓健领着,如此一来,他们父子之间也可以相互关照,有邓健伺候着郑公公,想来陛下也放心一些。”
邓健:“……”
邓健依旧还在哗啦啦的流眼泪,只是这眼泪的性质好像有点变了。
朱棣听罢,微微沉吟,口里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错,有这父子在,出了什么事,也可照应,海上凶险,九死一生,总要有最信得过的人。”
邓健一听凶险,听到九死一生,就下意识的哭得更厉害了。
他还拉扯着郑和的手,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倒是朱棣一拍大腿道:“张安世啊张安世,朕的身边,就属你鬼主意最多,好的很,此番下西洋,三保为正使,邓健便为副使,三保统帅舰队,邓健则统领你那三十艘舰船,方才你说同舟共济,这话一点也不错,这汪洋大海之中,无论是士兵哗变,还是遭遇海盗,甚至因为疾病而无法料理,他们父子只要有一人在,便依旧可以镇住局面,邓健……”
邓健一下一下地抽泣,身子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眼泪依旧还是止不住。
此时,也没人分辨他是因为刚刚认了一个爹,还是因为其他缘故哭得如此动情了。
听到朱棣的叫唤,邓健啪嗒一下跪倒,哽咽道:“奴婢……奴婢在……”
朱棣认真地看着邓健道:“你新认了三保为父,朕来问你,你可愿意随三保出海吗?”
邓健哭啼啼地道:“愿……愿意……”
朱棣看着他依旧满眼泪珠,感慨道:“不必哭啦,朕知道你也是真性情的人。”
随即,朱棣对亦失哈道:“过几日下旨,昭告天下。”
没多久,张安世便心满意足地和邓健一道出宫。
邓健一路还哭哭啼啼的。
张安世道:“别哭了,别哭了,邓公公,你咋哭这么久。”
“咱……咱……”邓健想说点什么,可发现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他委屈啊,好好的认个爹,怎么认着认着就要出海了呢?
自个儿割了自己的蛋蛋入宫,图个啥?
难道图那海上风浪大,图那里海盗多,图在海上长年累月不洗澡?
张安世倒是安慰道:“邓公公,你听我说,你往好处想一想,男儿志在四方……”
邓健可怜巴巴的样子道:“咱不是男儿。”
张安世又道:“难道光宗耀祖,你也不乐意吗?”
“咱祖宗要晓得俺做了宦官,怕要从坟里跳出来。”
张安世:“……”
张安世一想,似乎也颇为道理,于是不由感慨:“不管怎么说,木已成舟,横竖都要去,索性硬气一些,过几日,你来我那,我有事交代。”
邓健还是觉得委屈,眼泪依旧止不住的拼命的流,终究忍不住的道:“承恩伯,你说实话,你方才叫咱一起去面圣,又叫咱去认郑公公做干爹,是不是成心的?”
张安世心里唏嘘,我这是为了航海大业啊,是为了家国天下,大明想要巩固下西洋的成果,修补这一段历史遗憾,唯一的办法,就得靠你邓健了。
当然,张安世自是不能这样说的,他看着邓健死死盯着自己,实在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他张安世毕竟心善嘛。
于是张安世道:“我这样傻,我有这样的脑子吗?我只是一时兴起,谁晓得……”
邓健心里狐疑,不过不得不说,他心里好受了一些,便道:“以后没有咱照料你,你可怎么办?”
张安世立即就道:“放心,放心,姐夫和阿姐会另派人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邓健终于没憋住,呜哇一下,放声嚎啕大哭。
他似乎想到了更坏的情况,自己作为太子身边的人,他一旦出海,必然会有人取而代之,他若侥幸没死在海外,等回来,只怕太子和太子妃,还有张安世,也已被新人给霸占了去。
张安世只好拍打他背,耐心地安慰起来:“乖,我说错了话,咱不哭,咱是真汉子。”
……
过了两日,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将张安世叫到了东宫。
还没进张氏的寝殿,朱瞻基便在殿外截住了他:“阿舅,你完啦,父亲生气了,说要好好敲打你呢!”
张安世道:“瞻基啊,乖,别胡闹,咦,你怎么也清瘦了?”
朱瞻基垂头丧气起来,道:“母妃训斥了我,说不该说阿舅的坏话,说我没良心,我心里不痛快。”
张安世笑道:“你想开一些,阿姐也不是诚心骂你的,来来来,阿舅抱一下,这世上只有阿舅最疼你。”
说罢,抱着朱瞻基亲一口,朱瞻基忙别过脸去,一脸嫌弃地道:“阿舅,脏脏。”
张安世顿时怒了,道:“你这没良心的,都说子不嫌母丑,你嫌阿舅脏,就是嫌你母妃脏,你小小年纪就这样,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得了?天哪,张家不幸……”
他正说得起劲,殿内似乎朱高炽听到了张安世的动静,里头传出声音道:“进来,进来。”
张安世没功夫理朱瞻基了,便放下朱瞻基,一溜烟的走了进去。
此时,张氏正在低头刺绣,朱高炽则背着手,在殿中踱步。
见到张安世来,朱高炽皱眉道:“哎,你怎么向父皇提议让邓健出海呢?邓健平日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这下西洋,确实……”
他摇摇头,对于下西洋的主张并不认同。
当然,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对此都不认同,这其实就是人的局限性,即便是太子朱高炽也不能免俗。
只见朱高炽又道:“你自作主张,这邓健一去,就是向父皇说,我也支持出海。”
“安世啊,父皇对的事,我这做儿子的自然要极力支持,可有些事……我身为太子,岂可一味的顺从?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出海靡费太大了,即便是银子都是内帑出……可对国家和万民有何利?”
张安世道:“谁说没利,没有下西洋,又怎么知道有没有利呢?”
朱高炽道:“你不许顶嘴。”
张安世只好道:“噢。”
朱高炽接着道:“朝中的事,没你想的这样简单,父皇……”
“咳咳……”突然,张氏咳嗽。
朱高炽看向张氏。
张氏放下刺绣,款款站起来,才道:“好了,太子殿下,该说的都已说了,我家安世是胡闹一些,可有些时候,不也顶聪明的吗?安世这样做,有他的道理,太子殿下只计算着国家的这点钱粮,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是谁为宫里头找来这么多银子的?臣妾怎么没见别人找着这些银子来?”
张氏顿了顿,又道:“关起门来,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些事,孰对孰错,臣妾是妇道人家,朝中的事可能不懂,可殿下难道就认为只有殿下是对的?依我看哪,试一试也好,男人们都不敢试,难道还让妇道人家们去试吗?”
“这天底下的事,就和这纺纱一样,不能故步自封,当初这安世的纺纱机拿出来之前,谁不晓得从前的纺纱机好呢,可又如何?咱们没见过的东西,就可以一直视而不见?”
“至于邓健,让他出去历练一番也是好的!殿下,咱们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可缺的却是能独当一面的人。安世这次做的对,只是以后啊,有什么事,别都藏在肚子里,要先和我这姐姐的,还有做姐夫的商量商量,别总是事后才给我们知道,让我们措手不及。”
张安世立即就表现出了合格的态度,一脸诚恳地道:“我错啦,下一次一定改。”
朱高炽憋着脸,沉默了老半天,终究道:“对,太子妃说的很对,安世,你要稳重。”
张安世便很认真地道:“姐姐,姐夫,知道了,要稳重。”
朱高炽脸色缓和起来:“总的来说,安世是个好孩子。”
张氏笑了笑道:“臣妾倒觉得,安世长大了,哪有什么总的不总的,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朱高炽点头道:“对,天底下……最好。”
张安世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又跟姐姐和姐夫聊了一会,最后好不容易从寝殿里摆脱了出来,便让人寻了邓健来。
第115章 晴天霹雳
邓健的脸色有些浮肿,黑眼圈很大,一副纵欲过度……不,不对,他不可能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可能是睡眠不足吧。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再过不久,你就要出海了,我也挂念着这事,邓公公,咱们是一家人………”
邓健艰难地点头,神情有些木讷。
张安世随即像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的纸张来,道:“我有好东西给你,你看这个……这是海外的一些资料,还有这个……这个是海图,这里还有水文的一些情况……这里……这是天下舆图,此图可厉害着呢,伱晓得不晓得,咱们从泉州出发,一路过去,绕着走一圈,能回来……还有这个……这是季风和洋流的情况,季风懂不懂,洋流懂不懂?你掌握了这些,在那汪洋大海上,便可事半功倍了,到时候……你照着我这舆图上走,顺洋流和季风而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事,我也要和你好好交代。”
邓健看着张安世,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明白,这不是蓄谋已久,他邓健就真的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了。
倒是张安世看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终究不忍心,便道:“我来问你,咱们下西洋,是为了干啥?”
“自然是奉旨巡视西洋,招抚西洋诸国。”邓健有气无力地道。
张安世此时变得认真起来,道:“错了。”
“什么?”邓健诧异地微微皱眉。
张安世压低声音道:“咱们下西洋,是去搞钱。”
邓健:“……”
“钱你懂不懂?”
邓健便小鸡啄米地点头:“懂是懂一点。”
张安世道:“我有一个锦囊,你拿了去,到时拆开就晓得,这里头有搞钱的秘方,我实话告诉你,这是我姐夫秘密授意的……”
张安世很神秘的样子,左右张望。
邓健吓了一跳:“殿下的密诏?”
张安世道:“你知道就好,不能和别人说。”
邓健狐疑道:“为何殿下不和奴婢交代?”
张安世便冷笑道:“这些话能乱说的吗?姐夫可是太子,是储君,是绝不能口里谈钱的。”
邓健听罢,觉得有理,便点头道:“不错,好的,奴婢懂了。”
“姐夫说了,事情办不成,你也别回来了。”
这话显然很有杀伤力,邓健打了个寒颤。
张安世道:“还有一事,那三十船里,有一艘,我会让人装上满满一船的火药,你要仔细一些,一定要严防明火,知道吗?”
整整一船……
邓健这回是浑身都抖了一抖。
这时代的海船运载力是很惊人的。
这一船是什么概念……
张安世又道:“丘松那边,已经在培训炮手了,放心,这些你不必管。”
邓健直直地看着他道:“咱这听着……这不是出海,好像是去打劫呢?”
张安世脸色骤然变了,厉声道:“胡说八道,我堂堂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这打劫它叫打劫吗?何况也没叫你抢……主要还是做贸易。我们不一样,不能干不教而诛那一套,若是我晓得你在外头真做了强盗,我要骂你的。”
邓健:“……”
下西洋的准备工作很多。
需要采买大量的物资,还需要招募大量的船员和水手。
这些事现在倒好办。
因为江南的丝绸以及粮食的价格都下跌了不少。
至于瓷器,价格也下跌了好几成。
原因嘛,居然和八股笔谈有很大的关系,各地的士绅疯狂的内卷,大家拿出了存银,杀的眼睛都红了。
如今不少人家存银告罄,可对于士绅而言,没了银子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他们掌控了土地,只需变卖一些特产和粮食,自然就可以换来银子了。
可即便如此,张安世还是费了足足七万多两银子,采买了大量的物资,三十艘船,几乎装载得满当当的。
至于船员,则雇佣的乃是浙南和浙西,还有福建的山民,原因无他,这些人最狠。
如果说江西人读书起来将内卷发挥到了极致的话。
那么这些山民,则是将好勇斗狠卷到了极致。
因为人口众多,可是山陵地带土地却是极少,在这等资源匮乏的情况之下,山民们往往以宗族为单位,进行长达数百年的械斗,而且械斗的规模很大,无论是乱世还是太平的时候,械斗也从来没有休止过。
常年的械斗,养成了这里的男丁们好勇斗狠和善于抱团的性格,因为不报团和不擅长好勇斗狠的人,基本上在那种地方已经绝户了。
这样的人恰恰是最适合出海的,一方面在山里卷的实在太痛苦了,出海找出路谋生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另一方面,这些人够狠,足够应付海上的风险。
张安世上奏上去。
朱棣看过了奏疏,觉得奇怪,此时他正与徐辉祖下着棋,看过奏疏之后,不发一言地继续下棋。
“陛下似乎闷闷不乐。”徐辉祖抬头看朱棣一眼,关切地道。
朱棣叹道:“倒不是闷闷不乐,只是朕在想,为何正常的卫所士卒,张安世不抽调,却心心念念要在浙西和浙南还有福建招募山民下海。”
徐辉祖一愣,随即就道:“山间小民,能应付海中的情况吗?”
“是啊。”朱棣狐疑地道:“所以朕才觉得奇怪,这家伙……不知又是什么谋划。”
徐辉祖道:“听闻他为陛下挣了不少银子。”
朱棣立即翻脸:“这是什么话,这是卖书,是传授知识和学问,岂可用金银来估量?这就好像……中山王当初传授朕兵法,难道朕能说中山王卖朕行军布阵之道吗?”
徐辉祖脸抽了抽,有话好好说,你说我爹做什么?
朱棣随即又笑着道:“当然,话说回来,银子是挣了一点,怎么,你有什么指教?”
徐辉祖道:“他年纪也不小了啊。”
朱棣叹道:“是啊,朕现在正在犹豫。”
“陛下在犹豫什么?”
朱棣一脸为难地道:“丘福那厮,又来拜求,说是张安世不娶他的女儿,他便茶不思饭不想,只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意思,朕看他消瘦了不少,心疼他。”
徐辉祖:“……”
朱棣看似随意的样子看向他道:“对此,你怎么看?”
徐辉祖抬头:“陛下,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吧,就算是买牲口,也不能谁出价高便卖谁,人要讲信义。”
朱棣眼里掠过了一丝得意,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纠结地道:“朕太难了!哎,还是从长计议吧,从长计议的好。再者说了,朕不能将张安世当牲口卖啊,他毕竟是朕的亲戚,和朕也称得上是知己,朕将他当宝贝一样看待的,朕心疼他。”
徐辉祖的脸又抽了抽,差一点想将手里的棋子直接朝朱棣的面门上摔过去,再豪气地骂一声入你娘。
而在这殿外头。
一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很快又缩了回去。
而后,这小脑袋的主人就一溜烟地往徐皇后的寝殿跑了。
“皇嫂,皇嫂,出事啦,出大事啦。”
皇后徐氏近来身子好了许多,此时正在寝殿里悠闲地喝着茶,一听声音便晓得是伊王朱。
她轻轻蹙眉,埋怨道:“又怎么啦,冒冒失失的。”
伊王朱摇头晃脑地道:“嫂嫂,皇兄要做王夫人呢。”
徐氏听的一头雾水,皱眉道:“什么王夫人?你又胡说什么,待会儿陛下晓得,又要罚你。”
伊王朱有些害怕,却又努力地挺起胸膛道:“方才臣弟亲耳听到,陛下对魏国公说,他将张安世当宝贝一样看,不舍得让他娶徐家的姑娘,张安世是贾宝玉,徐姑娘便是林妹妹,这坏人好事的,不就是王夫人吗?我万万没想到啊,皇兄……皇兄能有这样的坏心思,我不答应他这样干。”
徐皇后:“……”
徐皇后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道:”你再去打探。”
“好嘞。”伊王朱兴冲冲的,便又跑了。
徐皇后侧坐着,若有所思,心里权衡着什么。
徐静怡可是她的亲侄女,现在这个样子,自是非张安世不嫁的。
据她所知,陛下对这门亲事,也一直很是满意的,却不知这一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可惜用不了多久。
远处便听到伊王朱的哀嚎,和朱棣的咆哮:“朕早看见你了,你这混账东西,你上辈子做贼的吗?滚蛋!”
…………
国子监祭酒胡俨至翰林院公干,主要是到国史馆里借书。
今日和以往不一样。
以往翰林们听到胡公来了,一个个都热情的凑上来,嘘寒问暖。
胡俨的名声很大,而且学问极好,是翰林们的楷模。
可今日,国史馆的几个翰林,却慵懒的样子,很是敷衍。
胡俨耐着性子,总算将想要找寻的十几本书挑中了,于是抱着书,默默地离开。
背后,有人窃窃私语:“胡公今日……”
“什么胡公,分明是投机取巧之辈,只怕是为了入阁,所以才想攀附东宫,如若不然,张安世那小贼,他怎么就夸得下口?”
“张安世他不是人……”一说到这个,便有人内心刺痛。
“我看胡公不像是这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这天下皆知的事,能是误会吗?堂堂天下一等一的清流,竟做出这等事,实在是贻笑大方。”
“或许……可能只是看走了眼。”
“若是看走眼,那也好不到哪里去!哼,要嘛是奸,要嘛是愚,这愚人与奸人有什么分别?”
偶尔……胡俨总能从一些窃窃私语之中,听到这些议论,他已习惯了,只能苦笑。
他还听说,夏原吉不许有人在户部提及他胡俨的名字,那夏原吉心眼小,已将胡俨当做奸贼来看待了。
“老夫……”突的生出来的无名业火,又被浇灭。
他还能如何呢?跟人解释吗?解释不清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自认自己也干不出这等事。
只能默默地承受,假装听不见,看不见了。
他抱着书,此时身子微微有些佝偻。
一旁,突的有人道:“胡公,我来帮你。”
胡俨朝那人看去,却是一个年轻的翰林,这个人他认得,是杨士奇。
杨士奇一把抢过胡俨的书,抱在手里,口里道:“胡公应该带个文吏来。”
胡俨苦笑道:“不想劳烦别人罢了。”
二人其实没多少交情,所以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各有心思。
尤其是杨士奇,他神情有些憔悴,抱着书,思绪又开始飘飞到了九霄云外。
却不知是不是地上有一块石头,杨士奇猝不及防的,猛地打了个趔趄。
整个人随着书摔在了地上。
胡俨一看,先搀扶起杨士奇,才弯腰去拣书,一面道:“杨侍讲啊,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老夫瞧你脸色不好,人生在世,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这天底下,哪里有比自己的身体更紧要的事。”
杨士奇一脸惭愧的样子,也跟着拣书,见胡俨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他有些忍不住了,便道:“有一件事,下官想了足足一个多月,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糊涂。”
胡俨听罢,露出好为人师的样子。
不,他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老师。
胡俨便道:“你说来无妨。”
杨士奇带着几分为难道:“这……这里说话不方便吧。”
胡俨笑着道:“你我又非受人瞩目的人,能有什么妨碍呢?”
说着,他苦笑,要知道,不久之前,即便是阁老,都敬重的称他一声胡公。
杨士奇想了想,便道:“胡公的学问最是渊博,下官想要请教,这圣人教诲之中,读书人应当如何获取知识呢?”
“这个容易。”胡俨奇怪地看了杨士奇一眼,他觉得杨士奇不该问这种稀松平常的问题,倒是耐心地道:“《礼记·大学》有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正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随即胡俨又道:“东汉的郑玄言:所谓的致知,即是事物之来发生,随人所知习性喜好。不过到了宋时的时候,大儒司马光又将此知视为’抵御外物诱惑,而后知晓德行至道’,因而这格物致知,倒不如说是致德行之意。自然老夫对此,倒是与朱熹圣人相同,认为此言应当是穷究事物道理,致使知性通达至极之意。”
胡俨笑道:“终究还是朱熹圣人更胜一筹,郑玄所言,倒是颇受东汉和魏晋的玄学影响。司马光之德行之说,又过于笼统,怕也不足为信。”
杨士奇低头,却依旧愁眉不展的样子。
胡俨便奇怪道:“怎么,老夫回答得不满意?”
“不不不。”杨士奇苦笑:“下官听一人说了一番话,因此近日才愈发的糊涂了。”
“你说来听听。”
“心即理,知行合一!”
“哈哈……有趣,有趣。”胡俨笑了笑:“这是何人所言?”
杨士奇却是抿唇不语,他不敢说张安世,怕被人笑话。
胡俨见他不言,便道:“你是入了痴,有时读书是这样的,老夫偶尔也会如此,只是许多话,乍听之下似乎玄而又玄,实际上,其实也不过如此。”
杨士奇很是真诚地作揖:“多谢胡公开解。”
“老夫去了,你不必再帮老夫搬书,老夫还没老到连书都搬不动。”
“是。”
胡俨摇摇头,看着杨士奇,他突然发现,此人倒是颇有几分意思,就是……人太痴了。
当下,搬书回了国子监,刚刚在公房落座,书吏便奉来了茶盏。
茶热腾腾的,胡俨只捧在手里,想要慢慢地吹凉。
可是猛地……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划过。
心即理……
知行合一……
这方才忽视的话,现在猛地涌入心头,就好像一道闪电,五雷轰顶!
啪……
却在他一颤的功夫,那滚烫的热茶突然泼洒出来,胡俨猛地一摔,便将茶盏摔下去。
那茶盏顿时摔了个粉碎。
飞溅的瓷片,甚至溅至他的脸上,以至他脸上割破了一道口子,瞬间便有血珠冒了出来。
书吏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要帮胡俨擦拭。
胡俨却顾不得疼痛,只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茶盏,突然怒吼道:“走开,走开!”
书吏,忙道:“学生万死。”
“出去,立即出去。”
“胡公,您不要紧吧。”
“不要管我!”胡俨厉声大喝。
这书吏从未见过胡公发这样大的火气,据说当初他被粪坑炸了,也不曾这般。
书吏缩了缩脖子,只好道:“学生告退。”
门被书吏关上了。
胡俨还站在原地,不管脸上已渗出殷红鲜血的口子。
也没有顾得上地上摔了个粉碎的茶盏。
他猛地,陷入了沉思。
“心即理……”
“心即理……”
口里呢喃着,他却是抬头,看着房梁,时而又低头,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走了几步,即使被案牍撞到,他也没理会,又走几步,却是碰倒了灯架子。
哐当,灯架子倒下。
他没去搀扶,也不理。
“不对,不对,不该如此……心若是理……那么格物致知何解?朱熹圣人怎会错?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他忘我地喃喃自语。
“假若,假若心即理,那么知行合一……岂不是……岂不是……”
猛地,一个又一个念头涌入心头。
他有时浑身颤栗,可很快,却又恢复了理智,忍不住低声骂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怎么可能是如此,绝不可能。”
他在公房里关了一夜。
甚至没有回家。
直到次日的时候,书吏来到公房,打开门的时候,大吃一惊。
只见这公房早已是一片狼藉,摔碎的茶盏,倒下的书架,丢弃得到处都是的书籍,还有泼了一地的墨。
至于胡俨,此刻却伏在案牍上,他正认真地翻着书,好像想从某些书中寻求答案的样子。
书吏忙上前:“胡公,这是……这是怎么了。”
胡俨今日没有发脾气,而是很沉默,他眼里布满了血丝,用疲惫地眼神看了书吏一眼。
而后,他突然道:“心即理何解?”
书吏思索了很久,最终摇头道:“学生不知道。”
“知行合一呢?”
书吏部依旧摇头,苦笑道:“学生……觉得此意不通。”
“不通在何处?”
书吏挠挠头道:“圣人书里没有这句话。”
“哈哈……”胡俨大笑,最后挥挥袖子道:“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书吏却是害怕出事,不敢走。
而胡俨确实很快就不在乎书吏的存在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虚空,继续喃喃念着:“此句不通,此句怎么会不通呢?我看此人学识太浅薄,哎,夏虫不可语冰啊。”
书吏:“……”
其实这也是常理,这一句出现在明朝中叶,振聋发聩的话,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可以领悟的。
那些门外汉听了这些话,可能压根不会注意。
而像这些书吏,肚子里有一些墨水的人听了去,也是一头雾水。
读书更精通一些的,只怕也只是觉得还不错。
而到达了杨士奇的层次,则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味了。
至于胡俨此等大儒中的大儒,这种博览群书,对诸子百家都有涉猎,同时具有极高的文学造诣之人,这一句话所带来的冲击,却不啻是一个百斤重的火药包。
似乎在此刻,一切的事都已不重要了。
因为这短短一两言,颠覆了胡俨的整个认知体系。
他下意识的想要将这番话当做是笑话来看待。
可是……内心深处,他又一次次的开始推翻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就好像搭积木一样,这堆积起来的知识城堡,一次次被这句话推翻,而胡俨又拼了命的进行重建。
推翻的次数越多,重建就变得更令人绝望。
眼前好像有千重山,他迈步过去了。
“胡公,胡公……要不要吃点东西。”
“吃东西?”一脸颓废的胡俨侧目看这书吏。
随即摇头。
“不吃。”胡俨一面说着,一面却是站了起来,举步就走。
书吏担心地道:“胡公往哪里去?”
“寻找答案。”
胡俨毫不犹豫地道:“我要去求教。”
“求教?胡公……不会说笑吧,这天底下,谁有胡公的学问高啊。”
胡俨听罢,忍不住冷笑道:“一山还有一山高,你懂个什么?”
…………
胡俨来到了京城的一处宅邸。
来到这儿的时候,他居然显得十分的恭谨。
递上了自己的名帖,门房进去通报之后,却又回来:“我家先生说,不见客。”
胡俨却没有迈动步子,依旧站在原地:“请告诉你家先生,有要事来访,若是他不见,我便不走了。”
门子奇怪的看了胡俨一眼,却又飞快去了。
终于,那门子来过来,道:“请进吧。”
这是一个寻常的宅院,并不奢华,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就在这么一个后宅里,却是一个茅庐,茅庐里似乎坐着一人,用竹帘子隔开。
里头的人很平静,道:“何事?”
“有一事请教。”
“堂堂胡公,也有解不开的疑惑吗?”这个人似乎笑了起来。
胡俨苦笑道:“说来惭愧,实在是学业不精。”
“你说说看吧。”
胡俨深吸一口气:“心即理何解?”
顿了顿,胡俨又道:“知行合一,何解?”
茅庐里的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胡俨耐心的等待。
良久茅庐里的人道:“不知道。”
“先生高才,怎么会不知道呢,若是连先生都不知道,那么……”
茅庐的人突然破口大骂:“入你娘,你好歹毒的心!”
胡俨:“……”
这人继续骂道:“老夫垂垂老矣,没几年好活了,一脚踏在棺材里,应该没有遗憾的寿终正寝,你来和老夫说这个做什么?你这是想教老夫不得好死吗?”
胡俨:“……”
“快滚!”
“先生……”
然后,胡俨失魂落魄,站起来,垂头丧气的走了。
他身后,那人还在喋喋不休的骂:“入他娘的,这教老夫怎么活,老夫本还有三五年的寿数,这样下去,寿数怕要少一半,这狗一般的东西!”
胡俨:“……”
…………
张安世拿了躺椅,让人制了一柄大伞,躺椅就在大伞之下,又让人去制了橘子汁,搁在一旁的小几子上,愉快的躺着纹丝不动。
偶尔,抬头起来,看一眼远处正在打地基的巨大建筑。
他的心是充实而愉快的,监工的感觉真好。
不知是谁成日劝退土木工程,做一个土木精英难道不好吗?
唯一美中不足,不过是这里没有沙滩罢了。
一旁,两个相貌一般的侍女提着热炉子,天气有些寒,需要炭炉子取暖。
张安世道:“瓜来!”
一边,张三已削好了一瓣瓜,搁在张安世的嘴边。
张安世啃了几口:“不愧是温泉附近长出来的瓜啊,味道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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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龙颜大悦
吃过了瓜,张安世随即站了起来。
这一所学堂的营建,费了张安世大量的金银。
虽说土地是自己的,可为了营造这所超级学堂,大量的人力物力,几乎是不惜成本地砸了进去。
最初的预算是四万两纹银,此后又追加了五万两,可很快,张安世又发现不够了。
至于最后要掉多少成本,便只有天知道了。
这学堂,几乎是张安世一手设计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自过问,张安世为此可谓操碎了心。
他要开创一个与众不同的学堂,为大明,不,为将来自己的姐夫还有自己的外甥提供源源不断的人才。
人才是宝贵的,明朝中后期之所以会出现八股的大聪明们占据整个朝堂,皇帝们要嘛被糊弄,要嘛不得不被糊弄。
理由很简单,因为皇帝没有选择,要治理天下,总需要有文化的人来。
而鉴于绝大多数并不识字,这天下这么多的官吏,你不选这些读书人,又能选什么人?
儒家在春秋时期开始不断发扬光大,直到垄断历朝历代的主要官职,其实并不是偶然。
因为在历史上,也曾出现过类似于焚书坑儒,或者是皇帝信奉老庄的时期。
而儒学的生命力就在于,其他的学说虽然各有长处,甚至不少道理,比儒家更优,可儒学却不和它们比这些,而是转过身,搞教育。
是的,儒学的生命力来源于教育!
春秋时期开始,在孔子的教育感召之下,大量的儒学门人若是不出仕,几乎就在天下各地讲学,而且不乏有大量的儒学门人,对蒙学进行进行改造。
因此……在一个孩子刚启蒙的时候,他若要受教育,首先要接触到的就是《诗》和《书》。
这是儒学的启蒙教材,也是春秋时期开始,所有要识文断字的人最初的启蒙材料。
这就叫做教育从娃娃抓起,当你一个人,你从小接触的就是儒家人给伱编纂的教材,那么它的理念,也自然而然地深入人心了。
至于更高级别的学问,其实不重要,因为儒家从春秋时期开始,主要特征就是兄弟多。
大家都是文化人,不讲武德很合理吧,一百个人打你一个,你怕不怕?
张安世对于未来其实也没头绪,但是他看得比别人远一些,只是两世为人的经验有没有用,他其实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事就是,那些读书人不喜欢他这种外戚,现在有阿姐和姐夫在,也有永乐皇帝在,或许他可以逍遥快活。
可是等再过百年之后,怕是这些人要对他这等外戚清算了。
就算他死了,可他还有子孙后代呀!
既然他们可能要清算的,那他就只好先挖他们的墙角再说了。
只是……现在好像出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接下来该教授什么?
又招收什么学生?
张安世的心里开始认真思量起来。
他不喜欢被人围殴的感觉。
毕竟,现在外面全是儒生。
还是人多欺负人少适合张安世。
…………
汉王府里。
汉王朱高煦这几日每日都在饮酒,他实在太憋屈了。
父皇不待见他,而且似乎已经有人看出了苗头,已经开始上书,要求他这个藩王去藩地就藩了。
他这个汉王,藩地在云南,一旦去了云南,从此之后就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京城了。
那……说什么都要赖在京城啊!
他那皇兄的身体不好……或许……可能过几年就死了。
可恨的是还有一个朱瞻基,这个娃娃的出现,将来岂不是第二个朱允炆?
当然,现在令他最操心的,却是那个叫张安世的家伙。
他一看到张安世成日在出风头就生气。
一定要找个机会,在父皇面前,好好地露个脸。
他是郭得甘了不起吗?
本王如此睿智,一样也可以……
虽是这样想,可也实在没有办法,眼下只能饮酒苦中作乐了。
“汉王,汉王……”
就在此时,有人兴冲冲地登堂入室。
能不需通报,直接来寻朱高煦的人,这京城里除了皇帝之外,便是淇国公丘福,还有驸马王宁了。
朱高煦听到是驸马王宁的声音,便起身,手上却还拿着酒杯呢,声音有气无力地道:“咋,又要来陪本王喝酒吗?”
“事办成了。”王宁快步走到朱高煦的跟前,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悦,兴冲冲地看着朱高煦道:“哎呀,我也没想到此事办得如此容易啊!”
“什么?”朱高煦眉一挑,抖擞起精神:“你请了谁?”
王宁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帝王师。”
此言一出,朱高煦身躯一震。
他微微张大了眼眸,死死地盯着王宁:“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愿意……”
王宁乐呵呵地道:“当然是仰慕汉王殿下了。”
朱高煦一听,却是脸拉了下来,皱着眉头道:“胡说,你以为本王糊涂吗?本王聪明着呢,你别拿瞎话来敷衍本王,说实话。”
王宁只好道:“自从那张安世教出了一个会元,殿下不是和我商议,咱们也要弄出一点响动吗?只是咱们自己的水平,自然心里也清楚的,别说会元,就算是个秀才也教不出。”
顿了顿,王宁接着道:“我苦思冥想,既然汉王殿下和我压不过这个张安世,何不如就请一个能信服的人来?汉王殿下听说过汉高祖刘邦时期的典故吗?”
朱高煦兴趣正浓:“啥典故,刘邦?刘邦和本王也很像,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汉高祖,本王乃是汉王,一笔写不出两个汉字。只可惜本王欲效唐太宗,只好委屈这汉高祖了。”
王宁深深地看了朱高煦一眼,王宁喜欢朱高煦,可能这也是一个原因,就是朱高煦除了智商着急之外,其他的全是优点。
王宁道:“当时汉高祖宠幸戚夫人,想让戚夫人的儿子取代太子刘惠,当时情况十分紧急,就在这个时候,吕后却让人寻访到了四个不肯入仕的贤人,叫商山四皓!”
“于是在某一天,刘邦大宴宾客的时候,太子刘惠带着商山四皓出席,汉高祖刘邦见状,大吃一惊,心里想,连朕都请不出的商山四皓,竟宁愿做太子的扈从,看来这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了,从此之后,刘邦便再没有提易储的事了。”
朱高煦目光幽幽,不断点头:“原来还有这典故,从前却无人和本王说过,你说的很好,只是……这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王宁便道:“殿下若是也能请动这连陛下都请不动的大贤人去见陛下的话,陛下见了,一定会认为殿下也是一个大贤人,天下谁人不知汉王战功赫赫!若是再能礼贤下士,岂不让陛下对殿下刮目相看?”
朱高煦眼前一亮,握着王宁的手,感动地道:“老王知我。”
王宁微笑道:“这些日子,我遍访贤士,但是万万想不到,这天底下最不可能请动的人,却被我请动了。”
朱高煦精神一震:“就是那位帝王师?”
“可不就是他嘛。”王宁感慨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殿下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朱高煦听罢,高兴起来,忍不住要叉手:“哈哈哈,此番记你一功……”
…………
此时,某处宅邸的茅庐里,几个老仆长吁短叹,纷纷摇头,很是犯愁的样子。
而那茅庐,不得里头的主人呼唤,是不允许其他人进去的。
原本这茅庐的主人,性情最是洒脱,每日只在此弹琴看书,自得其乐。
可这两日,却变得不平静起来。
时而,里头发出惨叫:“天哪,那杀千刀的胡俨,天打雷劈的狗货,他这是要教老夫不得好死啊!”
“咳咳……不可能,不可能的,绝不可能的……”
“错了,错了,一定是哪里错了。”
咚咚……摔书的声音传出。
“我要这书有何用?可笑,可笑之极!”
”究竟错在哪里了,哪里错了?“
“呵……呵呵……”
………………
不管汉王有多高兴,也不管茅庐里的主人有多糟糕……
出航的日子到了。
邓健收拾了行囊。
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先去拜见了太子和太子妃。
朱高炽对他带着某种同情,语调关切地道:“出海之后,要小心。”
“是,奴婢一定谨记着太子殿下的教诲,绝不会辜负太子殿下。”
他这话一语双关。
可朱高炽却没听出来,随即唏嘘道:“你平日也算是尽心尽力,本宫身边难得有你这般勤恳之人,好好上路吧。”
邓健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他心口堵得慌。
出海的情况,他最近已经打听清楚了,反正……是生不如死。
听说有不少水手,站在船舷上,会有直接跳海的冲动。
至于吃食,那就更惨了。
可事到如今,邓健也无话可说,就算再不愿,圣命不可违啊!
他啜泣道:“太子殿下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还有娘娘您……”
张氏和颜悦色地道:“有三宝太监太监在,必能庇你无恙,你不要怕。”
“是。”
邓健擦拭着眼泪,终究缓缓站了起来,而后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出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寝殿。
只见朱瞻基此时正站在门外头,见了他出来,朱瞻基就道:“邓公公要走了吗?”
邓健忙拜下,给朱瞻基行礼。
“阿舅说,你要去海上,海上是什么呀?”朱瞻基歪着头:“好玩吗?会不会有许多鱼?”
他张着眼睛,第一次对海洋产生了概念。
虽然这个概念还是懵里懵懂,可小孩子的好奇心一旦勾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邓健苦笑着道:“海上不好玩。”
朱瞻基很是不解地道:“不好玩,你为什么要去?”
邓健:“……”
“我听阿舅说你是自愿的,主动请缨,说要侍奉三宝太监,三宝太监真是有本事的人,你认了他做爹,一定很高兴。”
邓健:“……”
看着朱瞻基童真的样子,邓健不知道自己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好吧,你去吧。”
邓健擦拭着眼泪,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回头,真切地道:“皇孙殿下,您………您不要忘了奴婢。”
朱瞻基伫立着,纹丝不动。
邓健叹了口气,随即出了东宫,在这里,已有车马在此等候了。
他背着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随身衣物,其他就是张安世的海图和图志,除此之外……就是所谓的锦囊了。
当然,原本那些纸制的海图和图志是不能带出海的,邓健贴心地让人用丝线在布帛上按照原样绣了出来。
如若不然,那潮湿的环境,只怕用不了多久,那纸张可能就霉了。
张安世此时骑马而来,见邓健预备出发,便跳下马:“差一点没有赶上,邓公公,你现在就要出发了吗?呀,邓公公咋的又哭了?”
邓健揉搓着眼睛:“眼睛里进了沙子……”
张安世感慨道:“邓公公这眼睛有点招沙子啊,不过不要紧,在海上没有沙子。”
邓健揉搓得更厉害了。
张安世很是耐心地道:“上次和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邓健道:“都记住了。”
“这便好,这样我便放心了。”张安世道:“你一定要记住,出了海就办好一件事,搞钱,搞钱,搞钱。谁要是拦着你搞钱,神挡杀人,佛挡杀佛,知道吗?”
邓健耷拉着脑袋道:“知道了。”
张安世道:“去吧,我就不送了,我重感情,怕待会儿落泪。记得啊,搞钱!”
邓健便拜别了张安世,登上了马车,马车滚滚而行,邓健躲在车里继续抽泣。
既来了东宫,张安世自然得乖乖地去见一见太子和太子妃的。
“姐夫,姐姐……”张安世道:“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今日清早就来看你们了。”
张氏道:“还道你是来给邓健送别的呢。”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怎么可能,我与他不熟。”
张氏只笑一笑,没说什么。
朱高炽却是让宫娥们给他换好了朝服。
张安世便道:“啧啧,姐夫这朝服穿在身上真精神。”
“你不要笑姐夫。”朱高炽道:“姐夫平日照镜子的。”
张安世觉得自家姐夫真的太实在了,倒是笑着道:“人的精神气,不是靠镜子照出来的,姐夫今日入宫去做什么?”
朱高炽瞥了张安世一眼:“今日父皇召百官至崇文殿经筵,本宫要过去旁听。”
所谓经筵,其实就是为皇帝听讲书史的地方,一般的讲官都是博学多才的翰林充任。
对于明朝皇帝而言,无论你喜不喜欢听,却还是要去一趟的。
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对此也很重视。他当然自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观,根本不指望那些个翰林讲官们能说出些什么来。
可是太祖高皇帝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可以不在乎,但是一定要做出表率,这样后世子孙们才肯乖乖地来听一听这些经史之学。
学一学经史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可以以史为鉴。
朱棣是太祖高皇帝最孝顺的儿子,这样的大孝子,当然要遵从祖宗之法,所以他对此也很看重。
只要太祖高皇帝不费他钱,什么都好说。
此时,倒是朱高炽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近来,可见那杨士奇吗?本宫听闻他生病了。”
张安世诧异道:“难怪这些日子,他都没来找我,原来竟是病了,我本还埋怨他没良心呢,哎……哎……我下一次应该去看看他。”
朱高炽颔首:“此人……倒是很有学问,是别具一格的人才,你多和他亲近没有坏处。”
张安世乖巧地道:“知道了。”
朱高炽却又皱眉,若有所思的样子。
张安世道:“姐夫又在想什么?”
朱高炽苦笑道:“清早的时候,解师傅给本宫送来了一封书信。”
张安世不由得打起了精神:“解学士这个人……怎么老是鬼鬼祟祟的啊。”
朱高炽笑了笑道:“不要背后言人是非,这不是君子所为。”
张安世嘀咕道:“我又不是君子。”
朱高炽继续道:“解师傅说,今日突开经筵,是因为昨天本宫那皇弟去见了一趟父皇,父皇龙颜大悦,所以特意开了这一场经筵。”
张安世又警觉起来,禁不住道:“汉王殿下又谋划着什么?”
朱高炽幽幽地道:“本宫也不知,哎,这兄弟……”
朱高炽摇摇头,其实自己的兄弟什么德行,朱高炽是比谁都清楚的。他私下里还劝过朱高煦,当然,朱高煦才不理他。
张安世道:“早知汉王去,我也该去了。”
“你?”朱高炽打量张安世:“你若要去,跟着本宫便是,父皇也喜爱你,不会加罪的。”
张安世有些犹豫,皱眉道:“就是这经筵太无聊了。”
朱高炽道:“学习知识,怎么能算是无聊呢?你呀你,就是平日里少有人管教你,你越这样说,本宫还非教你去不可,不然本宫和你阿姐都不饶你。”
张氏在侧,听罢,也打起精神,就立马道:“对,该他去,他在哪里都不放心,若在崇文殿里听人经筵,臣妾又可安心一日。”
张安世:“……”
另一边,有人抱了朱瞻基进来。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不大高兴的样子。
一看到朱瞻基,张安世便道:“你也要去经筵?”
朱瞻基一听到也字,居然眼前一亮:“阿舅也去,太好啦,这样就不会犯困啦。”
张安世:“……”
朱瞻基年纪虽小,可但凡有能让他长知识的事,朱棣是不会忘记他的。与其说让太子去听经筵,倒不如说朱棣是希望朱瞻基去。
张安世只好乖乖地牵着朱瞻基的手,两个人在朱高炽的后头,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张安世低声道:“一般情况,你若是犯困,若是打了瞌睡,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朱瞻基道:“皇爷爷见了,会拍醒我,然后哈哈笑说这才是他的孙子。然后……然后抓着父亲骂一通。”
张安世:“……”
朱瞻基压低声音道:“阿舅,我晓得崇文殿有一处地方,最好躲着了,待会儿我指给你。”
张安世瞪大了眼睛,怒道:“这是什么话,男儿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直,瞻基,这些日子,阿舅没有教诲你,你就变了,已经没有阿舅这样的气概了。”
此时,朱高炽回头:“你们在嘀咕什么?”
两个人便立即噤声,乖乖安静地跟着往前走。
出了东宫,随即朱高炽领着朱瞻基上了乘辇。
张安世却无奈骑马,一路往午门去。
……………………
朱棣也起了个大早,他今日格外的高兴,天还未亮,就已兴冲冲地看外头的天色了。
朱棣是个粗汉子,却不可否认又有细心的一面。
他赶去侧殿里更衣,免得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徐皇后。
亦失哈见陛下高兴,自然也跟着赔笑。
朱棣道:“朕万万没想到,先生隐居多年,当初朕进南京城的时候,多次请他,他也不肯出来,朱高煦这个小子居然能将他请动,朕倒是小看了他这个汉王。”
亦失哈便笑着道:“陛下尊师重教,奴婢……”
朱棣瞪他一眼道:“入你娘,少和朕说这些话。”
“是,是,奴婢该死。”亦失哈道。
朱棣又道:“可惜啊,先生太老了,如若不然,朕要请先生教授瞻基这个小子。”
朱棣一脸遗憾的样子。
接着,他又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是卯时呢。”亦失哈道:“只怕没这么快。”
朱棣便不禁惋惜地道:“怎么今日过得这样的慢?哎,十数年不曾见先生,却不知先生如何了,听说他身子不好。”
朱棣越说越兴奋,此时似乎回忆起了许多事,当初也是在宫中,只是那时候的朱棣,年纪却还小,与众兄弟们一起,在这宫中读书。
那时候……
朱棣想到了许多人,以至于这冷酷的外壳上,突然也多了几分柔情。
“兄友弟恭,那时候真是兄友弟恭啊,兄长朱标……最是仁爱,什么都让着我们这些弟弟……他……他就像父皇一样,会教训我们,会分我们吃食……哎……”
不自觉间,朱棣眼眶有些红。
世事难料。
谁曾想到,当初那和睦的景象,不过是泡影,而如今,天翻地覆。
朱棣的唇边不自觉间勾起一丝苦笑,待梳了头,对亦失哈道:“去取……”
突然……
朱棣的耳朵一颤。
神情猛地紧张起来。
突的一下,朱棣身子似猎豹一般冲出了殿,口里大呼身边的宦官:“举灯!”
宦官们吓了一跳,忙高高举起灯笼。
此时真是清晨拂晓时分,其实已经可见一些微光了。
再加上灯笼照耀,朱棣猛抬头,便见殿上匍匐着一个人影。
朱棣大怒:“是哪里来的贼人,来人…来人……”
殿上屋脊上的人带着惊慌道:“皇兄,是我……是我……”
朱棣一听,既是遍体生寒,又是勃然大怒,他口里大骂:“朱,你这个畜生,你疯啦,天哪……天哪……”
朱棣彻底抓狂,他脸色发黑,在下头张牙舞爪地破口大骂:“入你……你这小畜生,你真疯啦,这是朕的寝殿,是朕的寝殿,你也敢在这时候来?宫里的规矩呢……宫里没有规矩了吗?啊?啊?来,来人……今日朕要亲自手刃了这个小畜生不可,取弓箭,取朕的弓箭来。”
宦官们哪里敢去取,纷纷拜下,吓得面如土色。
朱在上头,抱着屋脊,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继续大骂:“你下来,给朕下来!”
朱哭丧着脸道:“我……我不敢下来。”
朱棣骂道:“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吗?你这是窥测帝私,是灭族之罪!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朕,你想干什么?”
朱抖着身子,道:“我……我……我不许你做王夫人,我要成全宝哥哥和林妹妹。”
朱棣听不懂,依旧满脸的怒气。
“他已经疯了。”朱棣对赶来的禁卫破口大骂:“怎么会让他上这儿来的?他不在他殿中呆着,是如何能潜入这里的?该死,该死,快架梯子,架梯子,将这小畜生给朕拿下来,他疯啦。”
朱像是下了决心似的,道:“不必,我自己跳起来。”
不等朱棣反应。
便见朱滑到了屋檐边上,人吊在半空,而后松手,直接落地。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也不知擦伤了没有,却一下子到了朱棣的面前,啪嗒一下跪在地上:“皇兄,我错啦。”
朱棣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面如猪肝一般,指着朱道:“好哇,好,好的很!今日朕不治你,以后就没王法了。你……窥测朕的隐私,到底是有什么居心!”
朱道:“我不许皇兄坏了张安世和徐静怡的婚事。”
朱棣:“……”
朱道:“我很不高兴,思来想去,睡不着,便想晓得,皇兄打算用什么法子破坏他们。”
朱棣:“……”
“陛下……”这时,一行宫人拥簇着徐皇后过来。
徐皇后在寝殿那边,也听到了动静,匆忙而来。
朱棣一见到徐皇后,此时怒气难消:“你看看,这就是朕的好兄弟,你瞧瞧他,哪里有半分王气,亏得朕还将他养在宫里。”
徐皇后则是微笑着道:“伊王殿下性子就是如此,他心性率真……再者说了……”
徐皇后顿了顿,接着道:“伊王自小就缺少管教,他出生不久,太祖高皇帝便驾崩了,没有严父教导,等到那建文登基,他虽在京城,却每日见建文对他的叔叔们喊打喊杀,每日战战兢兢地活着,诺大的京城里,大家都视他这个叔王是累赘,深怕沾上他,惹来祸端。”
“如今陛下养着他在宫中,也是因为长兄如父,希望好好管教的意思,既然晓得他顽劣,该管是要管的,可自家兄弟,却怎么能成日喊打喊杀呢?”
这番话真的把朱棣说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朱棣嘟囔着,还想骂几句,甚至恨不得一脚上去踹飞这个小子。
可最后还是摇摇头,瞪朱一眼:“等朕回来再收拾你,你等着瞧吧。”
说罢,气咻咻地拂袖而去。
朱见朱棣走远,才低声咕哝道:“我奉劝你也不要惹我不高兴……”
“朱。”徐皇后道。
“来了。”朱爬起来,兴冲冲地跟着徐皇后。
徐皇后给宦官们一个眼色。
宦官们退远。
徐皇后道:“打探出了什么没有?”
朱耷拉着脑袋:“没有。”
徐皇后道:“再探。”
“噢。”
“以后不许爬墙,不许上屋顶去,也不许坏了宫里的规矩。”
朱道:“知道了。”
“伤着了没有?”
“不碍事,都是小伤。”
“叫太医看看伤去。”
“是。“
朱一溜烟地跑了。
………………
一顶软轿,清早便在汉王朱高煦的押送之下,抵达了一处宅邸。
紧接着,一个老人被搀扶了出来,这老人穿着布衣,头上戴着斗笠,朱高煦忙下马,要给这老人行礼。
老人摆摆手,他形如枯槁,神色好像十分疲惫,尤其是眼睛周围,漆黑得有些吓人。
这样年龄的人,精神如此疲惫,倒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似的,让朱高煦有些担心。
不过他还是喜滋滋地请这老人上轿。
紧接着,押着轿子到了午门,老人依旧逮着斗笠,与朱高煦步行入宫。
朱高煦搀扶他,而老人只拄着拐杖,微微颤颤。
“先生您气色不好。”
老人叹道:“哎,活不了几日啦,活不了几日啦,就是因为活不了,才想再见见燕王……”
“父皇已经不是燕王了,是我大明皇帝了。”
老人颔首:“他自小就是这样的性子,没想到,还真做了皇帝了,难怪当初他小时候,老夫打他的时候,他吭也不吭一声,看来,这便是所谓的帝王之相。”
朱高煦:“……”
“先生昨夜没有睡觉吗?”
“不瞒你,二十三个时辰没睡了。”老人回答。
朱高煦:“……”
第117章 朝野震动
此时的朱高煦,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即使强壮如朱高煦,想到若是自身二十三个时辰没睡觉,只怕这个时候也要歇菜了。
可眼前这老人,年过七旬,居然二十三个时辰没睡。
难怪他形如枯槁,看似一个活死人的样子。
可现在,这老人依旧蹒跚而行。
走着走着,他缓缓抬头,看着紫禁城,似带着感慨道:“数十年前,老夫就是从这儿入宫的,哎……那时候啊……”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很多久远的回忆,可随即又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之中。
朱高煦看了看老人的神色,道:“老先生有什么心事?”
老人一脸落寞的样子道:“老夫的事,你不懂。”
朱高煦:“……”
老人倒是这时道:“陛下他的身子如何?”
“父皇龙体尚安。”
老人点头,轻声道:“确实,当初就属他身子最强壮了。”
等二人抵达崇文殿的时候,这崇文殿里,已经有许多人翘首以盼了。
朱棣焦灼等待,偏偏此时,身为天子,又不好多问,眼看着这时辰已经过去不少,此时也只能干等。
朱高炽则是欠身坐在一侧,看着殿门的方向,大气不敢出。
朱瞻基也有一个小椅子,就坐在朱高炽之下。
其余百官,屏息等待。
当然,大家都没想到张安世会来,此等经筵的场合,太子竟带张安世来,不免让人心里不痛快。
尤其是解缙,他眼睛总是很轻描淡写地从张安世的身上扫过去。
他心里忍不住若有所思,太子殿下……这是将他的妻弟……当做朝廷大臣来看待了吗?
这张安世投机取巧,靠着走八股的捷径,自诩自己学富五车,难道太子殿下也信了?
解缙自诩自己是太子的第一死党,可如今,他明显感受到了冷落。
不过他依旧气定神闲的样子,眼睛却是下意识地看向胡俨。
其实胡俨的神态很不好,像是很疲惫的样子。
解缙心里不禁生出鄙夷之心,张安世区区一个外戚,能有什么本事,莫非张安世背后就是这胡俨?许多事都是胡俨在背后计划的?
若是如此,那就太可怕了,胡俨所图不小啊!
而像胡俨这样的人,一但有所图谋,那么这个人他所想要的东西,可能就是解缙现在所拥有的了。
另一边,朱棣对于张安世的到来确实有些奇怪。
他心里也有些不喜,但是他的不喜跟这里的其他人有点不一样!
哼,这家伙不争分夺秒的去挣银子,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不管这里所有人是个什么心思,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宦官的声音终于传了进来:“汉王殿下到。”
此言一出,朱棣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直接快步下殿。
随即,便见朱高煦陪着那老人缓步进来。
朱棣一见那老人,立即红光满面,眼眸也下意识地张了张,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先生别来无恙。”
老人含笑,行礼道:“见过……”
朱棣早有准备,跨前一步,一把将老人搀住:“先生,不可,不可。”
殿中群臣,统统朝这老人看去,不少人行注目礼。
要知道,眼前这老人,可不是一般人,便是百官对他也是叹服不已。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和宋濂一起教授皇子们读书的大儒李希颜。
李希颜在后世可能不出名,这是因为……他在教授皇子之前,就一直隐居不出。
直到朱元璋听闻了他的文名之后,亲自请他出山,让他来教皇子们读书。
李希颜在教授了皇子们读书后,朱元璋要赐他官职,让他做朝廷大臣,他却是不肯,依旧隐居去了。
这数十年来,也只读书,不问世事。
像这样在洪武早年就已才名而名动天下的人,可以说是此时朝中所有大臣的前辈。
更何况,他这帝师的身份,自然足以让人尊崇了。
当然,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的性情。
他不但淡泊名利,而且教授皇子是真的教。
和他同时教授皇子的宋濂,总是对皇子们很关爱。
而李希颜不一样,抓着不听话的,他就打。
这李希颜向皇子们讲授尧舜禹商汤,行大仁、仗大义的道理与事迹,这些皇子,难免有不听教导、顽皮的时候。
李希颜执教严厉,虽然是皇子,有不服教育或不认真学习的,他照样用笔管打他们的脑门。
打得多了,脑门上便留下了痕迹。有一次,朱元璋抚摸着自己儿子被打的伤痕,勃然大怒。
马皇后知道原因,就大声的反问说:“哪里有用尧、舜的标准来教训你儿子,反使你发脾气的?”
上一刻还在恼怒的朱元璋,听了这话后,立刻就止了气语,平静了下来。自此之后,对李希颜就更加的尊敬了。
其他的皇子也因为经常挨打,所以喜欢宋濂而不喜欢李希颜。
可唯独朱棣,最喜欢的却是李希颜!因为对朱棣而言,这等肯真打自己的老师,才是真正无私之人。
李希颜也确实如此,朱棣这些人就藩后,他便辞去了官职,隐居着读书去了。
读书人和读书人还是不同的。
若是那些伪善的读书人,朱棣是恨得牙痒痒。
可对李希颜,他没有厌恶,只有说不出的敬佩和尊敬。
朱棣这时当着李希颜的面,捋起了自己的长袖,露出了一截胳膊,口里道:“先生,伱看,先生当初打朕的伤痕还在呢。”
李希颜听罢,笑了:“哈哈哈哈……臣早已忘了,不想陛下竟还记忆犹新。”
朱棣很是诚恳地道:“当初若不是先生责打,必没有今日之朕。”
李希颜却道:“我所教授的皇子有十数人,可最有出息的便是陛下,可见不是臣教的好。”
朱棣搀着李希颜道:“先生太谦虚了。”
张安世站在那,直直地看着,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朱棣居然也开始文绉绉,而且一副温良恭谦的样子。
其他百官,个个朝李希颜微微欠身。
朱高炽扯了扯一旁的朱瞻基,低声道:“你应该有一个这样的师傅。”
朱瞻基小脸一皱,顿时就打了个寒颤。
朱棣不肯上殿去坐,却只让宦官搬来了两个椅子,让李希颜坐在殿中,自己也坐在一旁,先和李希颜拉起了家常:“先生近来可好?”
“每日读书,时间如白驹过隙,三十年也不过一场梦而已,已分不清好坏了。”李希颜随和地回答着。
朱棣听罢,感慨地颔首道:“是啊,已是物是人非了。不过……先生的身子似是不大好,先生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啊。”
李希颜眼中掠过一丝痛苦,苦笑道:“原本臣料定自己必还有三五年寿数,不过近来发生了大变故,如今……说来惭愧……臣可能活不过今年入冬了。”
朱棣听罢,大惊失色,他仔细端详着李希颜的脸色,确实有一种行将油尽灯枯的感觉。
朱棣便关切地道:“这……这……朕命太医,不,命张……”
李希颜微笑摇头,道:“陛下就不必操心这些啦,臣所得的,乃是心疾……非金石之术可以医治。”
“此番汉王来请老夫,老夫本不愿理外间俗事,只是想到自己行将就木,不禁思来已数十年不曾见陛下了,这才来见。今日能见陛下有此龙马精神,便也知足了。”
朱棣一时无言,心头不自觉地溢出一丝心酸。
只有汉王朱高煦,心里已是心怒放,长脸的时候来了……
他连忙对朱棣道:“父皇,李先生这样的大贤,儿臣是费尽苦心才寻回来的……”
朱棣没心思听朱高煦的话,只是下意识的点头,随口道:“有劳你了,不想你也有识人之明。”
朱高煦心里狂喜,连忙道:“儿臣自幼聆听父皇教诲,岂会到了今日,还不晓得长进。”
他心里舒坦了,感觉自己双脚都像是踩在了上。
今日也算是立了一桩大功了,以后父皇对他必定刮目相看。
朱棣不关心汉王的心思,却担心地看向李希颜,道:“先生……口里所说的心疾是什么,能否告知吗?何况,先生这样的大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有什么事,能让先生如此呢?”
此言一出。
百官之中的胡俨,已开始身子默默地往同僚的身体后头缩了。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咋了。
自己好像干什么都会得罪人,就算自己什么都没干,也总能招来无妄之灾。
百思不得其解啊!
“哎……”此时,似乎一下子说到了李希颜的心事,他长长的叹了一声。
其实朱棣不提还好。
李希颜在各种思想斗争之后,其实已经暂时放下了那些让自己癫狂的事了。
可现在朱棣偏要提,李希颜便开始发现自己的心跳加快,气血开始上涌了。
他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声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什么大才,臣老朽之人,哪里有什么才干啊,咳咳……咳咳……”
朱棣大惊:“先生这是何意?”
李希颜这时候,眼眶里湿润了,他摇头,突然开始捶打自己的心口。
一见如此,朱棣和百官就更吃惊了。
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这转眼之间……
“先生,先生……”
李希颜想张口说话,可说不出,好像情绪又开始崩溃了,继续捶打自己的心口。
朱棣大惊:“御医,御医……”
百官更是窃窃私语。
“先生这是咋了?不会家中出了什么事吧?”
“这等高士,有什么事,能将他逼到这样的地步?”
“他不会也了三千五百两……买了那书吧?”
“什么,你了三千五百两?”
“你了多少?”
“一千三……”
“哈哈……我只了五百八十两……”
于是,又崩溃了一个。
面对此情此景,人群里的胡俨,脸色惨然。
他又开始面色潮红,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胡俨隐隐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就是上一次……
早知如此……悔不该啊……
胡俨默默低着脑袋,像做贼似的。
他没想到,自己堂堂大儒,国子监祭酒,要如过街老鼠一般。
张安世看得美滋滋的,原以为这讲课会很无聊,没想到……居然还有乐子看。
张安世眼睛一瞥。
果然看到坐在那儿的朱瞻基,也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也不眨。
“张安世……张安世……”
张安世顿时回神,他正待要上前。
而这个时候,李希颜突然咳嗽,之后才幽幽地道:“不必叫御医,不必啦……咳咳……咳咳……哎……臣……臣……是撞了鬼了啊。”
胡俨:“……”
一听有鬼,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可见这个世上,八卦者还是极多的,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尽是如此。
朱棣脸色大变,绷着脸道:“怎么,先生见了鬼?”
李希颜落下了滚烫的泪来,又似抽风箱一般拼命地呼吸了几下,才勉强让自己崩溃的情绪平静了一些,这才接着道:“敢问陛下,一加一个一,是几?”
朱棣想也不想就道:“一个加一个,自然是二了。”
李希颜痛苦地道:“如果是三呢?”
朱棣不明所以,直接道:“朕还是不明白。”
“就说算数,臣学过许多算术,这算术之学,其根本就在于一加一为二,那么倘若一加一乃是三,这意味着什么?”
说到这里,李希颜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又道:“这就意味着,臣平生所学,可能都是错的,臣读书万卷,这万卷书,统统无用了。”
是的,这才是李希颜痛苦的缘由。
当学问的根基动摇,那么建立在这根基上头的所有上层建筑,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无根之木,一切都可能推到重来。
这更意味着,博学的李希颜……这辈子隐居在家,苦心研学,所学的知识,统统都被推翻了。
这对于李希颜而言,是何其可怕的事。
若是四十年前,他察觉到这一点,可能会和杨士奇一样,虽然也会瞎琢磨,觉得匪夷所思,但至少他会振奋精神,孜孜不倦地去求证。
若是二十年前,他察觉到了这一点,可能会像胡俨那样,虽然痛苦,会辗转难眠,会如鲠在喉,可毕竟……他终究可以收拾心情,慢慢地去探索。
可现在……他已垂垂老矣,风烛残年,一切都已迟了!
几日之前,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或许还颇为自得,做过帝师,做过许多的学问,不敢说才冠古今,却也颇有成就,这辈子是值了。
可现在的他,只有绝望。
可怕的是……胡俨说的那两句话,若是庸人听来,可能并不会有什么反应。
唯独是李希颜这样真正博学多才,而且一辈子都将心思扑在了学问上的人,才一听之下,立即就能察觉出一个可怕的疑问。
而这些疑问,他此生已经找不到答案了,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事呢?
朱棣大抵也明白了李希颜的意思:“那么先生的意思……”
李希颜痛苦地道:“老夫不配做先生,也不配为人师表,普天之下,真正高才者,唯胡俨也。”
此言一出。
顿时满殿哗然了。
胡俨:“……”
解缙立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胡俨。
这胡俨……又在使什么手段?
其他百官,个个脸色怪异。
他们确实认为胡俨是个极有才华的人。
可是……倘若说什么普天之下,真正高才之人只有一个胡俨,这就让很多人不服气了。
于是,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胡俨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剥了壳的鸡蛋,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这几日,他本就身子很不好,可谓是废寝忘食,其实身体状况,比这李希颜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李希颜的一番话,就如同一记闷捶一般,直接让他眼前一黑,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但是,终究有些事是想躲,也躲不成的。
听罢……他好像是上刑场一般,慢吞吞地站了出来。
朱棣侧目,看一眼胡俨。
而李希颜又开始捶胸跌足。
胡俨小心翼翼地道:“李公……学生……学生……”
李希颜一见到胡俨,真的是一股无名业火就要蹦出来。
说实话,没有胡俨这个家伙,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寿终正寝,做一个快乐愚人,有何不可?
结果,他好好的过着剩下的日子……这厮竟跑来……
眼看着李希颜呼吸越来越急促。
胡俨苦着脸,连忙道:“李公……李公……这……这怪不得我呀。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内心实在无法平静,想到李公高才,所以才冒昧求教……李公,李公……”
说罢,胡俨一下子冲上去,将李希颜抱住。
朱棣勃然大怒:“胡俨,你做了什么?”
“臣……臣……”胡俨觉得,自己很难向朱棣解释。
其实胡俨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要崩溃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若不是家里穷,他胡俨宁愿学李希颜,狗才做你的官。
李希颜又慢慢地恢复了点平静,摆摆手道:“不,这不怪你,不能不怪你,只怪老夫自己,老夫想通了,是我才疏学浅,是我没本事啊……”
百官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李希颜这样的当世大儒,若都说自己才疏学浅的话,那么这天底下,谁敢说自己才高?
却在此时,李希颜突然振奋精神:“不成,不成,陛下,臣要好好地活着,臣这辈子,还有一件事没有做,若是就这样死了,臣不甘,不甘心啊……臣要活着……”
这是峰回路转得……朱棣惊得目瞪口呆。
他很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
不过……大致的,他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有一个极有学问的人,这个人的学问,远在他的恩师之上,而他这个苦学了一辈子的恩师,因为如此,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群臣们也听出滋味来了,更是骇然。
这天底下,谁敢说能比李希颜还要厉害?
这可是真正的大儒,不是寻常做八股文章的人可以比的。
当初人家名满天下的时候,这朝中百官多数人还在穿开裆裤呢。
此时便是解缙,心里也来了兴趣,心里暗暗想:“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李希颜这时勉强笑了笑,道:“陛下,臣实在惭愧,本该是来此授经,谁料到……”
朱棣眼眶微红,扯着这个当初经常打自己的严师,一脸钦佩地道:“朕能见你,便足慰平生,先生切不可这般说。”
李希颜道:“臣可以问一问……胡俨几句话吗?”
朱棣道:“先生请便。”
李希颜便看向胡俨,胡俨此时已被万众瞩目,他自己只有苦笑连连。
“我问你。”李希颜道:“我来问你,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听来?”
胡俨老实道:“是一位翰林,他向我请教,当时我听了,也没有在意,可回到了国子监,突觉得这其中似乎不简单,于是……于是苦思冥想,越是苦想,越觉得……”
他抬头看着李希颜,一脸苦笑。
其实他知道,李希颜一定是了解他的感受的。
这几日,两个人都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区区一个翰林,竟有如此的才学!”李希颜大吃一惊,道:“老夫竟还以为,定是某个不世出的儒者,此人必定有惊天的才学,只怕年岁与老夫相当了。”
胡俨笑得更苦了,道:“依我之见,这翰林,可能也只是听来的,因为他同样也是大惑不解的样子,这才来向我求教,只是……只是这也将我难住了,于是我这才……这才……”
李希颜一听,心里腾的一下又是冒出一股无名业火。
这个时候,情绪上头,突然暴怒:“入你娘,他害了你,你便来害我,我都是将死之人了,你要教我不得好死吗?”
朱棣:“……”
百官:“……”
殿中说不清的尴尬。
朱瞻基眼前一亮,两腿吊着,小小的身子都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张安世心里感慨,原来最厉害的大儒,也是这样的。
看来没错了,我张安世这个大儒,名副其实。
不过……他们说的是啥?
胡俨一脸尴尬。
李希颜这时道:“方才老夫脾气不好,你不要见怪。”
“是,是。”
李希颜又道:“那翰林在何处?能否……请来一见?”
胡俨心里松口气,这样太好了,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嘛,终于可以沉冤得雪了啊。
于是胡俨毫不犹豫地道:“是翰林侍讲杨士奇……”
满殿再一次哗然。
连张安世都心动了。
不会吧,不会的吧……
他隐隐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似乎都在寻觅那原先不太受人关注的杨士奇。
朱棣立即大吼:“杨士奇上前来。”
此时,却有人上前道:“禀陛下,杨士奇前日就已告假了。”
“告假?”朱棣一脸诧异,皱眉道:“告的什么假?”
这人道:“病假,说是病得很重,所以翰林院准了他的假。”
朱棣愈发的觉得匪夷所思了。
李希颜顿时露出了一脸失望的样子。
倒是这个时候,汉王朱高煦来了精神。
今日他已露了一次脸,现在他当然不放过这第二次的机会了。
“父皇,我看先生所言的这位高人,一定有通天之才,这是朝廷之幸,是社稷之幸啊,也只有父皇这样的圣主在位,天下的贤才才会不断地涌现。”
朱高煦顿了顿,接着道:“不如就让儿臣去寻访这杨士奇,再访出这位大贤来。”
朱棣听罢,倒是动了心。
李希颜是什么人,这已是他最钦佩的人了,若那个人,三言两语,就直接能让先生变成这个样子,那么这个人的学问得多可怕。
朱棣不喜欢的是腐儒。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尊敬那些真正的大儒。
却在此时,有人道:“陛下,臣也愿往。”
朱棣看去,却是解缙。
解缙这个时候,当然不会错过。
寻访大才的功绩,可不能让汉王抢了去,太子不好意思开口,那么就他来出马,如此一来,太子一定感激他。
朱棣看看朱高煦,又看看兴冲冲的解缙。
“陛下,臣也愿同去。”
就在这时,又一道声音冒出来!
正是胡俨!
胡俨道:“臣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也快要被折腾疯了,臣……早盼去见一见,希望能够得那人指点迷津。”
“臣也愿去。”
“臣愿去。”
一道道声音冒出来,这百官之中,不乏对此有浓厚兴趣的人。
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啊,既有为朝廷访贤的美名,还可以顺道去看看此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又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才能。
殿里一下子活络起来,几乎人人跃跃欲试,个个殷殷期盼地看着朱棣。
李希颜此时也道:“臣……臣也希望去。”
朱棣听罢,倒是关切地道:“先生身子欠安……”
李希颜微微摇头道:“臣宁愿死在追求真知的路途上,也不愿在此虚耗年华。”
朱棣叹了口气,他虎目猛地一张,道:“朕去,朕要亲见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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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悟道
眼看着自己年少时的老师李希颜这个模样。
朱棣的心情是很不好受的。
毕竟少年时起,他就尊敬眼前这个人。
此后李希颜辞官隐退,一心做学问的性情,也让朱棣深为敬佩。
像那种自诩淡泊名利的人,朱棣见得多了。
可在名利面前,又有几人能坚守?
单说当初建文皇帝身边那些所谓的读书人,还不是千里为官,要嘛只为一个所谓读书人仗义死节的美名。
天底下,能像李希颜这般能经受住如此诱惑的人又有几人?
再者,这世上还有能令李希颜这样天下一等一的大儒都钦佩的五体投地之人,这个人的学问到底是何等的地步啊。
只这般一想,朱棣就非要见此人不可。
至少在朱棣的心目中,李希颜口中所说的这个奇人,可能至少也是类似于朱熹一样的人物。
百官们也极为踊跃,几乎所有人既带着好奇,又带着几分尊崇。
于是乎,朱棣摆驾。
百官们纷纷尾随。
看着所有人都兴冲冲的样子,张安世其实有点懵。
不会吧,不会吧,杨士奇?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另一边,有人拉扯他,边道:“阿舅,阿舅,走呀,走呀。”
张安世低头一看,却是朱瞻基。
他便立马板起脸来,低声道:“你就晓得看热闹,你该多学一学阿舅,做人要处变不惊。”
朱瞻基兴致勃勃的样子道:“可是他们都去了,我们也去瞧瞧,看看这天下第一大贤是何等样的人。”
张安世带着几分心虚道:“什么天下第一大贤,你咋这样说?”
朱瞻基摇头晃脑地道:“这是当然的,皇爷爷已经很厉害了,那么皇爷爷的恩师自然也很厉害,我听皇爷爷说,太祖高皇帝蔑视读书人,许多人都瞧不起,可能让太祖高皇帝都瞧得起,请去教皇爷们读书的人,一定是太祖高皇帝都钦佩之人,几十年前,这位李先生便已如此厉害了,到了现在,一定更厉害吧。”
朱瞻基顿了顿,继续道:“可连李先生都钦佩得五体投地的人,那么就一定是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贤了!阿舅,伱说那大贤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已经很老了,他平日吃饭的吗?还是餐风饮露?我想他一定是像李先生这样的高士,你想想看……他这样有本事,却不显山露水,可见一定是隐居不出。呀,这样的人实在教人钦佩。”
张安世听他越说越激动,啰嗦一大堆,一时也是无言以对。
缓了一下,他才道:“你有没有想过,可能那个人也没这么厉害。”
朱瞻基叉手,瞪张安世一眼,就道:“阿舅平日里只晓得吹嘘自己,贬低别人。”
张安世忍不住冷哼道:“我何时吹嘘过自己,什么时候?天哪,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你变了,你已经没有良心了,可怜怀胎十月……啊,不,可怜我阿姐怀胎十月,何等的辛苦,又含辛茹苦地养育了你,谁晓得你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实在太伤心了。”
朱瞻基便耷拉着脑袋,毕竟还是个娃娃,被张安世如此一说,便不免脸上浮出几分沮丧。
可看众人已经陆续往外走,朱瞻基只好又拉扯着张安世:“阿舅,我们走吧,走吧。”
这时,大家没理会张安世和朱瞻基,大家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位大贤人身上。
张安世拗不过朱瞻基,无可奈何下,也只好带着他,尾随着大家,出了殿。
边走,张安世边忍不住道:“你瞧瞧你爹,就是我姐夫,他一听大贤人,蹦跶得比谁都快,连你这亲儿子都不管了,你瞧瞧,世上谁最疼你的。”
朱瞻基道:“父亲礼贤下士,我以后也做他这样的人,阿舅不将贤才放在眼里,是嫉贤妒能。”
张安世想踹他一脚,不过终究没有踹下去,无能狂怒中……
见张安世不再理他,朱瞻基倒是道:“阿舅,我错了。”
“阿舅,以后我要好好的关照你,要赐你很多很多好东西。”
张安世来了精神:“赐我什么?”
朱瞻基努力的想了想,便道:“赐你一百个木马,一百个陶哨,还有一百个泥人。”
张安世感觉自己一头黑线,道:“现在开始,不许和我说话。”
朱瞻基:“……”
…………
朱棣骑马,自大明门出。
太子和皇孙也出行,不过太子出了大明门之后,只能乘辇,朱瞻基自也是得被抱入辇中。
倒是汉王朱高煦,神采奕奕,却也骑着马,跟在朱棣的后头。
自然,李希颜被赐了软轿。
其余人只好步行。
最惨的还是胡俨,胡俨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满脑子还想着事,转而又想到自己似乎犯了小人,似乎处处都被人针对,竟没有一件顺心的事,难免心里凄凉。
张安世落在后头,默默地一路跟着大队人马行至杨士奇的住处。
杨士奇所住的地方,是一个租住的小合院,甚至位置有些偏僻,附近多是三教九流之人。
突然一下子来了皇帝和文武百官,较为仓促,倒是御驾到来之前,有禁卫在前清道。
朱棣率人进去,杨士奇家里,也只有一个老仆,这老仆早就吓得战战兢兢,慌忙地跪下行礼。
朱棣道:“杨士奇可在?”
“在,在。”
“人在何处?”
“在那屋……”
朱棣顺着老仆手指的方向,带太子和朱高煦一起往那屋去。
解缙则搀扶着李希颜尾行。
边走,解缙边低声和李希颜说话:“先生,下官解缙,忝为文渊阁大学士,早闻先生大名……”
解缙毕竟是才子,而且自诩是年轻一代的大儒领袖,如今见到了老前辈,当然要表现出对这位老前辈的敬意。
谁晓得李希颜道:“解缙,没听说过……”
然后,没理解缙了。
解缙有些尴尬,却也无话可说。
几人入内。
便见这小小的厢房里,竟是一片狼藉,以至于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
这屋里都是散落的书,还有揉成的纸团。
仔细地看,只见杨士奇浑浑噩噩地躺在榻上,虚妄地看着虚空,他一言不发,也不起身朝朱棣行礼。
朱棣努力避开地上散乱的书籍和纸团,走到榻前,才道:“杨士奇,你看看是谁来了?”
杨士奇却是头也没转一下,口里却念叨着:“不对,不对,不该这样解,知行合一,如何知,如何行?”
朱棣皱眉。
一旁的亦失哈急了,连忙道:“杨士奇,不可君前失仪。”
却又听杨士奇道:“心即理,心为何物,理为何物?理若是天道,那么这心也是天道吗?这不通!”
他真的病了。
而且一看,病的不轻!
李希颜一看杨士奇的样子,忍不住老泪纵横:“那该死的胡俨,陛下……臣迟早也要成这样的人。”
朱棣:“……”
胡俨在门外头,他没资格进去,一听到该死的胡俨……心又咯噔一下,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朱棣此时忍不住皱眉道:“朕当初见过杨卿,对他的远见卓识,颇有几分佩服,此人也是个极有慧根之人啊,哪里料到,竟成今日这个样子。”
李希颜只觉得兔死狐悲,因为他已经预感,自己很快和杨士奇不会有什么分别了。
“陛下,陛下……请看……”
却见亦失哈捡了不少揉成一团的纸团,打开,这纸团里,却是各种写了半截的文章。
显然……杨士奇似乎想得到他的答案,可是他失败了。
朱棣的浓眉皱得更深了,叹了口气道:“那人……到底有多大的学问,以至于李先生和杨卿家,还有那胡卿家,都成了这般?”
李希颜只能苦笑:“陛下,此人……若是当真能系统阐述他这番言辞,只怕可以成圣。”
成圣?
朱棣吃惊不已。
继孔子之后,敢被人成之为圣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宋朝出了一个朱熹圣人。
此后,便再没有所谓的圣人了。
当然,朱棣认为这可能只是虚夸之词,可即便如此,这话能从李希颜的口里说出来,却已是让人大为震惊了。
朱棣又看了看杨士奇,皱眉道:“朕会令御医来看,只要杨士奇病好,朕自会亲自召问他。”
朱棣随即目光又看向李希颜:“先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李希颜道:“请陛下放心,臣不从杨士奇口中得到答案,便死也不甘心,臣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朱高煦趁机在一旁道:“父皇,儿臣一定会想尽办法,为父皇和先生打探此人,我大明若有如此大儒,这正是父皇文治天下的结果啊。”
李希颜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朱高煦。
这也就是朱高煦运气好,不是他的学生,如若不然,这样的家伙,怕是腿也要打断。
朱棣知道这趟算是无功而返,心里不禁有几分失落,当下却也只好摆驾回宫。
百官散去,不少人心里不免也有些遗憾。
自然,这胡俨却被人围住了。
“胡公,你到底说了什么?快说一说。”
“是啊,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
这些日子来,胡俨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关注。
此时,他苦着脸道:“可不敢说,可不敢说,倘若诸位也成了李先生和杨士奇呢?”
“有什么不敢说的,大家群策群力,难道还解不开吗?”
“胡俨!”有人大喝:“你攀附权贵也就罢了,如今到现在……还想藏藏掖掖着什么?”
一听攀附二字,胡俨脸色羞红。
我胡俨是何等样的人,怎么成了那等攀附的小人了呢?
胡俨急了:”好,好,你们要知道,便告诉你们好了,李先生与我所困惑者,只两句话,一句为’心即理‘,另一句‘知行合一’!”
说罢,带着几分恼怒,拂袖便走。
心即理……
知行合一。
所有人都低头。
因为显然这彻底的颠覆了理学,理学的本质,又被人称之为道学,亦称义理之学。
何谓义理,即所谓理高于一切,也就是存天理,灭人欲的根本。
也就是说,人,尤其是读书人,想要自我实现,就必须消灭掉自己的欲望,一切以义理作为出发点。
它所强调的,乃是天理和人欲的对立。
倒是和佛家所谓的六根清净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理学的根本,其实在于‘克己’二字,即克制自己的欲望。
可心即理三个字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直接和存天理、灭人欲完全背道而驰,既然心即理,那么又为何要克制自己的内心呢?
当下,便有人冷笑道:“邪门歪道之言。”
也有人道:“离经叛道至此,这等叛逆之言,简直污了耳朵。”
也有人不吭声,低头思索,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在冲刺着他们的内心。
理学发展到了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极成熟的理论体系了。
它看上去十分强大,强大到已经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
这种可怕的理论体系,几乎没有弱点的。
唯一的弱点就是。
如此高深的理论体系,你放到现实中,却发现……好像会出错。
当然,绝大多数人会很快忽视这些现实中的问题。
因而,同样两句话,对有人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可对有些人,却产生了一种无以伦比的心理排斥。
胡俨再没说什么,直接走了。
留下几个人,在此下意识的破口大骂。
也有寥寥几人,紧锁着眉头,转身便走。
一日之内。
整个南京城已是炸开了锅。
心即理,知行合一。
朝野内外,但凡是文臣,或者是读书人,几乎人人都在议论着此事。
叫骂声不少。
因为在不少读书人看来,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居然引发了李希颜这样的大儒,胡俨这样的国子监祭酒,还有杨士奇这样的翰林如此震动。
这让不少读书人滋生出危机感,这无疑是对他们一辈子所学的否定。
而另一方面,却不少人开始探究起来。
因而……所有人都在争论,而且争论得极为热烈,甚至已到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地步。
新晋的几个贡生,在客栈中饮酒。
这几个都是同乡且同年好友,平日里相交莫逆。
为首的一个,正是曾棨,其余周述,周孟简还有杨相,都是江西人。
此时几人已经高中,不久之后也即将踏入仕途,他们都有美妙的前程,因而他们的心情都不错。
让客栈的伙计,给他们这几个文曲星热了一壶黄酒,大家拿着酒盅对饮,虽没有美味佳肴下酒,却也让人心情愉悦。
曾棨先道:“诸君可听了今日的事吗?”
周述笑道:“如何没有听,哎,真是世风日下,如今竟有如此多妖言惑众者,连李希颜、胡俨这样的人,竟也不能免俗。”
“听说还疯了一个。”周孟奇亦笑着打趣。
曾棨却是不吭声。
杨相则道:“却也未必。”
于是三人都看向他。
杨相道:“心即理,此一言,对我而言,像是……突然是有人给了我一把钥匙,可钥匙打开了门之后是什么,我没想明白,却是觉得……像是……像是……”
曾棨意味深长地看了杨相一言:“像是什么?”
周述大怒,道:“杨贤弟,你也入魔了吗?这根本就是胡话,简直就是可笑。”
杨相苦笑:“什么叫胡话,此言足以令人深思,能说出此言之人,必定会天下一等一的高士,真是令人向往,若是能追随此人,穷究这根本之理……”
周孟奇皱眉道:“杨相……”
他已经不客气了,直呼其名:“你莫忘了,你从前读的什么书。”
“四书五经。”
“你学的是程朱理学!”
杨相道:”程朱之前,难道就没有儒学吗?程朱之后,难道儒学只有程朱吗?“
这一番话,直接让周述和周孟奇二人破防。
可他们最看不惯的,就是此等妖言惑众之言,于是,周述站起来,冷笑道:“好好好,我万万没想到,我竟结交了你这样的朋友,这酒,今儿是没法喝了,我有事,告辞。”
周孟奇也站起来道:“子非吾友也,割袍断义吧!”
二人气咻咻,大气凛然的样子。
曾棨一直轻皱眉头,想说点什么。
杨相却已起身:“还是我走吧,免得搅了二位兄台的雅兴。”
说罢,转身即走。
…………
张安世觉得世道变了。
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他身边蔓延。
这种不安,是物理意义的。
他去茶肆喝茶,带着京城三凶。
隔壁桌上,几个读书人本是高兴地喝着茶水。
其中一人突然道:“我若知道此人是谁,我必杀他。”
张安世打了个寒颤。
另一人道:“此人所提倡的,莫不是灭义理而倡人欲?邓兄,我若知道此人,也与你同去,非杀此贼不可。”
张安世连忙和朱勇坐近了一些。
另一边,隔壁座的两个读书人却站了起来,怒道:“尔等不过是鹦鹉学舌之辈,哪里懂什么学问?那位大贤正是因为天下腐儒多,这才有此令人发聩之言!这样的大贤人,我若是遇到,便是死也无憾了。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便做他门下走狗,也甘之如饴。”
此前要杀人的读书人勃然大怒,站起来便骂:“竖子!”
此后那要做门下走狗之人冷笑:“文贼!”
于是,有人抄起桌上的茶盏便开始砸人。
又有人搬起了椅子还击。
一时之间,椅子、灯架、茶盅、碟子乱飞。
张安世脖子一缩,浑身抖了一下,便立即道:“走走走,快跑。”
丘松毫无惧色,只面无表情地道:“我炸死他们。”
朱勇和张軏二人,眼疾手快地拖了丘松便跑。
只有那茶肆的店小二带着哭腔:“你们不要再打啦……啊呀……我的眼睛!”
…………
这种事,几乎已经成了京城的常态了。
张安世已经无法理喻这些人,为啥火气这么大。
当然,也少不得听到有人议论:“不知那位大贤人是谁,真盼见一见,若能得他一分半点的指教,此生无憾。”之类的话。
张安世有一种过街老鼠的感觉,他偷偷地去瞧了杨士奇。
见着杨士奇的时候,却见杨士奇比上回所见更憔悴了,一脸呆滞的样子,口里含含糊糊地道着:“理若是天道,那么心也即天道,可千千万万人之心,莫不也是天道吗?那么天道,岂不有千千万万种?若如此,义理何存?”
张安世无语地看着杨士奇,他没想到杨士奇中毒如此之深,前些日子还只是失魂落魄,但精神还是正常的,怎么现在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杨侍讲,杨侍讲,我给你带了一只烤鸭来,你吃不吃?”
杨士奇依旧在低头思索:“不对,不对,陆象山也有此等的言论,可不对,他认为心即是万物的本源,他的言论,与心即理差不多,可知行合一呢?这如何解释知行合一?”
张安世道:“你不吃,我就吃啦。”
杨士奇抱着头,叹口气:“那么什么是知行合一,不对,这与陆象山的言论完全不同……”
张安世当他的面,撕下一个鸭腿,吧唧吧唧的吃。
可惜连鸭腿骨头都要啃干净了,杨士奇还是不闻不问。
这下糟了,这病确实不轻啊,连吃喝都不在乎了。
杨士奇道:“心若是理,万千人心即万千个理,这说不通……”
张安世看他这个样子,终究急了,道:“若是世间只有一种心呢,万千人的心是为同心?”
杨士奇这一回倒把张安世的话听进去了,只见身躯一震,便瞪大了眼睛道:“什么,同心?同心……同心……什么是同心?”
张安世其实也所知不多,只好磕磕巴巴地道:“所谓的同心,其实就是人人都有的东西,与生俱来的,它发之于亲则为孝,发之于君则为忠,发之于朋友则为信。人人都有这等善念,是为同心。”
杨士奇突然眼睛一亮:“对对对,若心是如此,那么就说的通了,心即理,所谓的理,终究还是逃不过义理,即忠孝信也。可是……可是……知行合一何解?”
张安世便又道:“既然你本心里已有了义理,千千万万的人都是有此同心,那么……人为什么还要去追求所谓的义理?义理你已有了啊,何须去存天理,而灭人欲?所以,我想,当你既心中油然而有了义理,所以就不能学从前那些腐儒那样,去格物穷理,一个人,已经有了义理,为什么还要每天去追求所谓的大道理呢?”
杨士奇惊叹道:“对对对,然后呢,然后呢?”
张安世只好挠头道:“我其实也不甚懂。”
啪嗒一下,杨士奇跪下了,扯着张安世的袖摆道:“请……请说下去。”
张安世来这世上,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朱棣那吊毛……不,哪怕当着陛下的面,他也敢称他一句老兄。
唯独怕的就是这等魔怔的人,我靠,说不定人家真的能拎出一把菜刀来。
张安世只好又磕磕巴巴地道:“然后很简单呀,你心里有了义理,就不要浪费时间去追求所谓的义理,而是应该把人人同有的义理之心发散于外,付诸实践。”
杨士奇浑身颤栗:“懂了,懂了,原来……原来我已经有了天理,那么为什么还要孜孜不倦的去格物致知呢?既然无需格物致知,无需再去追求义理,那么……诚如圣人所言,君子讷于言、敏于行那般,我该去实践心中的义理,是匡扶天下也好,是齐家治国也罢,哪怕只是给街上的乞丐施舍一口吃食,见了井口即将坠井的孩子去将他抱起,这些……便都是知行合一?”
张安世道:“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吧?”
“天哪,我明白啦,我终于明白啦。”杨士奇手舞起来,依旧还跪在张安世的脚下,张安世想跑开,他一下子又将张安世的腿抱住:“先生大才,受我一拜。”
张安世连忙道:“别,别,我也是听人说的。”
杨士奇便立马追问:“先生听谁说的?”
张安世:“……”
“先生还有什么可赐教的吗?”
“我想……我没……”
“请先生教我……”
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张安世又只好道:“致良知……算不算?”
“致良知何解?”
”我忘了一些,我得慢慢地想,啊……杨侍讲,你不要这样,我要被你榨干了。“
杨士奇起身,此时,那双原本略带浑浊的眼睛,整个明亮了许多,甚至精神百倍地道:“朝闻道,夕死可也,夕死可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已明白许多了。”
说罢,他精神抖擞起来,居然到地上捡起了砚台和毛笔,随便寻了一张白纸,便兴冲冲的开始提笔狂书。
张安世用同情地眼神看着他。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太聪明,人一聪明,就容易想太多,这想的多了,就……
哎……
张安世庆幸自己虽然两世为人,但是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平凡是福!
“烤鸭你还吃不吃了?”
杨士奇此时是忘乎所以,显然只顾着奋笔疾书。
短短两炷香的时间,竟是下笔千言,写罢,他低头,看着这文章,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对,对……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张安世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看,不由得咋舌。
这家伙……真写了一篇文章。
而且是一篇……阐述了心学的文章,将这知行合一和新即理,系统地阐述了一遍。
里头的核心思想,和他方才所吐露得差不多,不过……他的发挥更强,写得很生动。
不愧是杨士奇,这举一反三的能力,这是何等的智商,和多高的学问!
张安世收回了视线,看着他消瘦了一些的脸,依旧关切地道:“吃不吃鸭。”
杨士奇搁下了笔,可随即,却又陷入了深思。
“致良知,致良知又是什么呢?先生……先生……”
张安世再不管其他了,连忙一溜烟,趁着杨士奇没有扯住他袖子之前,赶紧地跑了。
杨士奇的眼里,又开始陷入了茫然,望着房梁:“致良知,致良知……”
…………
杨士奇病了,病得很重。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几乎是整个风暴的核心。
所以来探望他的翰林以及读书人很多。
张安世前脚刚走没多久,就又有人来探望了。
这人看着杨士奇呆滞的样子很担心。
因为,此人也被知行合一和心即理震撼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以后可能也是杨士奇这个样子。
“哎……杨公啊杨公,难道那人……只和你传授了只言片语吗?哎……咦……”
此人转头之间,却看到了桌上的那篇文章。
紧接着,这人呆住了。
他疯狂地俯瞰着,而后忘乎所以。
“心者,理一而已矣,心一而已矣,故圣人无二教,而学者无二学……”
这人心中开始狂跳起来,随即也开始大汗淋漓,他眼珠子已经挪不动了。
“我……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好像………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天哪……厉害,太厉害了,那位大贤……那位大贤……”
此人身躯禁不住的在颤抖,眼中噙着落泪:“杨公啊,原来你已得了那位大贤的传授,你为何不早说啊……哎呀……害我苦思数日,如今……才有豁然开朗之感。”
杨士奇还在低着头,口里喃喃念着:“致良知,致良知……”
这人不由苦笑摇头,却二话不说,抄起了袖子,取了笔墨,开始对着这文章抄录:“我先受教了,杨公……我可和你打过招呼了啊,我也是那大贤的弟子,你专美于前,我受教于后。”
文章一抄录,见杨士奇还在苦思冥想,这人的心里还有一些遗憾,因为……这文章解开了无数的疑惑,可同时,又有无数新的疑惑出现在他的心里。
半日之后……
这篇文章便开始传开。
若说此前的争议,还只是许多人内心受到了冲击,紧接着,又与卫道士们产生了巨大的矛盾。
那么现在……一个理论体系,开始隐隐出现了。
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
几乎街头巷尾,到处都在抄录这篇文章。
甚至还有人给此文添加了一个名字:“论知行合一”
此时,在茅庐里。
一人匆匆地抵达了茅庐外头。
“先生。”
“滚!”里头的人毫不犹豫道。
外头的人只好苦笑着道:“先生,学生是胡俨。”
“就知道你是胡俨,才让你滚!”声音里满满的嫌弃。
胡俨急了:“这里有一篇文章,特来向先生讨教。”
茅庐里的人只气咻咻地道:“滚滚滚!入你娘!”
胡俨:“……”
胡俨叹了口气,刚要走。
茅庐里的人却是又道:“进来吧。”
胡俨这才去而复返,手里捏着一篇文章,径直进去。
走进去,只见李希颜神色憔悴,疲惫不堪地坐在这里。
他怒视着胡俨,像是胡俨和他有杀父之仇一般。
“伱还来做什么?”
胡俨也不多废话,直接就道:“此文,先生你先看看。”
李希颜随手便拿起了文章,一看论知行合一,顿时就大惊失色,随即,他开始细细地看起来。
片刻之后,他身躯颤抖,口里喃喃道:“好,好,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天哪……天哪,难怪老夫没有想到……义理原来竟就在你我心中,可怜我们竟还上下求索,却不知,这世间的大道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错了,错了,老夫终于知道老夫错在哪里了,存天理,灭人欲……人欲也是心的一种,也是心啊……压抑住了人欲,岂不是连心也灭了?人没了心,那与禽兽又有什么分别?”
“妙哉,妙哉……”
“嘎嘎嘎嘎嘎嘎……”李希颜大笑,随即又发出了狂笑,只是他过于激动,以至于连笑声都畸形了,像一只公鸭一般,发出古怪的声音。
爱不释手地连续看了几遍,他放下了文章,这才抬头凝视着胡俨。
胡俨被这瘆人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沉。
“终于……解开了许多的迷惑,哎,你这文章,送的及时啊!如此雄文,真如久旱逢甘雨,老夫原本短了三年的命,现如今……又长回去了一截,看来能多活一年了。只是……”
李希颜皱眉起来:“只是此文,是何人所作?”
胡俨老实道:“是有人……在那杨士奇的寝室里发现的,立即抄录了出来。”
李希颜震惊道:“这样说来,定是那位大贤人所传授?该死,我叹我不是杨士奇,竟不能受那位大贤的指教。”
说罢,李希颜又开始捶胸跌足。
胡俨道:“探望杨士奇的时候,杨士奇口里一直在念什么‘致良知’,‘致良知’……”
“致良知?”李希颜身躯一震,顿时又瞪大了眼睛:“天哪,天哪……我且想一想,我且想一想……老夫现在算是对此,有所开窍了……致良知……”
胡俨死死地盯着李希颜,说实话,他起初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此后得了这篇文章之后,好像瞬间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而那一扇门之后,却是一个广阔的世界。
那个广阔的世界,让胡俨神往不已,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待在那里更令人憧憬了。
这一下子,让胡俨感觉自己获得了某种意义的新生。
只是……这个世界……似乎只有梁柱,只有一个骨架子,只窥测这骨架子,已让胡俨拜服不已了。
以至于他满脑子想着的是,这骨架子之外,必还有数不清雕梁画栋,令人神往的东西。
“你坐下。”李希颜对胡俨道。
胡俨便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李希颜这才又道:“这致良知,何解?”
“学生确实有些看法,主要还是受了这‘论知行合一’的点悟。”胡俨想了想道:“这良知的出处在于孟子,曰: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李希颜颔首点头:“不错。”
胡俨便又接着道:“只是孟子所言的良知,和这知行合一中的致良知,有何不同呢?”
李希颜沉吟道:“良知为虚,实践为实在,虚虚实实,即为知行合一。”
胡俨颔首:“不错,这也是这论知行合一的本意。”
李希颜便道:“所以老夫在想,这致良知的本意,是否是心中有了良知,我辈读书人,该用实践去达成良知所要达成的目的。因而,虚为实,实为虚,虚虚实实,相互砥砺,用实践去坚固我们的良知,而用良知,去指导实践的达成?”
李希颜不愧是大儒。
若说一开始,他还被那知行合一和心即理所迷惑的话,现在有了那一篇论知行合一的雄文,立即开始丰富这一套理论体系了。
胡俨听罢,便大喜道:“不错,不错,可能就是如此!”
“致,予以也,达到也。这致良知,可能没有这么复杂,无非是让我用行动,去达到或者予以心中良知所要实现的方向。就如我有实现天下太平之心,那么尽力去匡扶天下,便是致良知。”
李希颜哈哈大笑:“对,应该就是如此,若思啊,你不愧国子监祭酒之名。”
这时候,胡俨不再是被入娘的对象了,李希颜对他态度是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弯,不仅亲切地呼唤了胡俨的字,而且还多了几分赞许。
“这致良知三字,真是振聋发聩,依我看来,这才是读书人该读的学问。”没再被嫌弃的胡俨,摇头晃脑地道。
李希颜则道:“我学了一辈子的义理,这一辈子下来,却发现不通,今日得此知行合一之学,方才知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原来不是老夫没读通书,而是这义理早在老夫心中,可怜老夫皓首穷经,孜孜求索,却是误入歧途了啊。那位大贤,真天人也,依老夫看来,怕是程朱也不过如此。”
胡俨听了这些话,笑起来:“这些话可不能对外说,外头为了这些话,已经打得生生死死了。”
李希颜冷哼:“我等只求正道,何须听人闲言!哎,从此之后,那大贤人便是吾师,此人的学问,实在可怕,若是侍奉吾师,吾甘为牛马。”
胡俨羡慕地道:“李先生若是牛马,那我只好做他的跳蚤了。”
“哈哈……”李希颜此时倒是对胡俨越看越对眼,他一脸欣慰地道:“这致良知……你且稍待。”
说罢,他取了文房四宝,轻轻提笔,稍稍沉吟片刻,随即……便开始落笔。
胡俨见了,也振奋精神,他站起来,在旁观看,有时点头,有时道:“此处明德求善之心,是否用圣贤之心更为妥帖?”
“对!对!”李希颜涂改,继续著文。
这一下子,二人倒是和谐起来,一人书文,一人在旁代为修饰,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精神振奋。
很快,一篇文章落成。
“此文……当放出去。”李希颜道:“文章的名字就叫致良知。”
“好,好。”胡俨道:“有先生此文,足以我论知行合一弥补不足。先生大才……”
“哪里大才,不过是拾人牙慧。若不是那大贤人提点,老夫只怕现在还在歧途中呢,老夫放出此文去,不是为了名利,只是希望能有更多人学到这大贤人的学说,若能为那大贤人奔走,老夫死也甘愿了。”
胡俨若有所思,口里道:“何不如,我们编纂一部这大贤人的传习录吧。”
李希颜沉默了一下,随即喜道:“这……妥帖吗?”
胡俨便道:“那大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定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此等贤人,最是害怕自己为名利所累。他隐而不出,可这样的学问,若是不能推而广之,实在可惜,你我索性班门弄斧,将这大贤人的学问完善一些。”
“譬如将这一篇论知行合一,还有先生这一篇致良知,搜罗在一起,往后再有好的文章,也搜罗起来,订为《传习录》,供后世之人学习,这便是天大的功德。”
李希颜略带担忧地道:“就怕我们的这些领悟,要教那大贤人笑掉大牙。”
“贤人定是至德至圣之人,怎会怪我们呢?”
所谓传习录,其实就是供人传播和学习的书,往往是某个大学问家,他们的弟子们抄录他平时的学问,而后再加上一些弟子们对此的理解,用以让后代学习的。
譬如《论语》,《孟子》,其实就是典型的传习录。
李希颜思量片刻,随即大笑:“哈哈,妙,妙极,你我虽未拜那大贤者为师,可终究受他指教,这不是师,却胜似师,我们虽然才疏学浅,可编纂传习录,却应当还是足够的!”
“就如此,老夫继续再根据这知行合一、心即理,还有这致良知写几篇文章,你是国子监祭酒,著书立说之事,你出面更方便一些。”
“甚好。”胡俨点头,他激动地捏着自己的胡子,激动得难以克制,颤抖的声音道:“都说五百年必有圣人出,可这不过三百年,圣人即将要出世了。”
…………
一份份的奏报,送入了宫中。
朱棣看着这些奏报,哭笑不得。
都说读书人孱弱,喜欢讲道理。
可谁晓得,单单一个南京城,读书人斗殴的事件,短短三日,就超过了七十多件,而且大多是一窝蜂的打,规模最大的一次,参与者竟有百人。
是的,三十多个打七十多个。
朱棣觉得头大。
“入他娘!”朱棣忍不住又骂骂咧咧起来:“真没想到,这些家伙,倒也有怒发冲冠的时候。”
方才就在此的姚广孝,不禁微笑道:“读书人平时讲理,遇到了理讲不通的时候,还是要打人的。那孔圣人在世的时候,周游列国,这打的其他学派读书人也不少,这孔子诛杀少正卯的事,陛下可曾听说吗?”
朱棣冷哼道:“亏得这些人,成日教朕要宽仁,敢情他们的祖师爷,也和朕是一样的啊。”
姚广孝很喜欢调侃读书人,毕竟自己是佛门中人嘛,不过他沉默片刻,就道:“倒是那位大贤人,贫僧倒是也想知道是谁,此人的学问,可谓通天。”
朱棣诧异道:“就凭他那几句话?”
姚广孝道:“陛下千万不要小看这几句话,这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实在深不可测!”
“何况,今日贫僧见市面上出现了一部传习录,说是那大贤人的弟子李希颜和胡俨二人编撰,其中收录的两篇文章,实在教人看得心惊,说实话,贫僧若不是佛心坚固,怕也要被他们迷惑了。”
朱棣却是捉的重点不一样,吃惊道:“李先生和胡卿家都成了那什么大贤的弟子?”
“他们自称的。”姚广孝道:“现在南京城里,自称是那大贤人弟子的人不少,当然……也有人话里对那大贤人多有不敬,就为了这个,读书人们才闹得厉害,你看,这不是打起来了吗?”
朱棣不禁失笑道:“朕也没想到,他们会为这个拼命!看不懂了,实在教人看不懂,这样的大贤实在恐怖。”
说罢,朱棣却是回头看一眼亦失哈道:“张安世那几个家伙,最近在做什么?”
亦失哈道:“这几日……听说在炸鱼。”
朱棣猛地皱起了眉头,气咻咻地骂道:“他娘的,朕就知道他们又闲来无事,不好好的给朕做买……著书立说,成日不干人事,该给他们多看看那《传习录》,说不定能老实一些。”
亦失哈尴尬地笑:“他那学堂……倒是最近……建的快差不多了。说是要打开门做生意,不,是要在那讲授学问。”
朱棣听罢,怒气又一下子收起来了,喜道:“好好好,总算干了一件正经事,朕就是担心大家不肯掏钱啊。”
亦失哈诧异道:“陛下您说什么?”
朱棣咳嗽一声,才道:“朕怕那些家伙们,不愿读书,舍不得将人送去。”
亦失哈道:“想来以正义堂当初的名声,学生肯定有的吧。”
朱棣点点头:“这事儿,你让人盯着。”
说罢,朱棣又想起什么,便又道:“那杨士奇,病好了吗?”
“太医说……好了几分。”
“好了几分?”
“就是……人没那么疯癫了,只是偶尔会想说几句胡话。”
朱棣点点头道:“等他好了,召他入朝,朕要亲见他。”
“喏。”
…………
“公子,公子……”
张三气咻咻的在江边找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正在骂着丘松,踹他屁股一脚,骂骂咧咧道:“入你……你他娘的,就因为你成日在这炸,现在鱼儿也不见了,你就不能换一个地方,浪费我的火药。”
丘松昂首抬眼,一双呆滞的眼睛死死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见状,有点心虚,差点忘了,这个四弟的情绪容易不稳定啊。
于是又笑,摸摸他的头,安抚道:“大哥和你开玩笑的,你不要记恨大哥,大哥心里有你。”
说罢,这才回头看张三:“咋了?”
张三道:“有人和咱们抢生意。”
顿了一下,张三不忿地接着道:“近来书铺里,印了一批书,畅销的很,只一摆出来,就很多人去抢购了。公子,我觉得这是针对咱们的阴谋,这一定是预谋好了的,公子,咱们不能这样算了。”
张安世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竟也有人想跟他竞争八股笔谈吗?
这么大的买卖,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他伸手:“给我瞧瞧,是哪个龟儿子不长眼。”
张三忙将书奉上。
朱勇和张軏也凑了上来,他们一看,很快发现里头的字,他们一个个都认得,可是组合一起,便陌生了。
张安世低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这……这……第一篇,论知行合一,不就是……他当初在杨士奇那儿看到的那一篇吗?
他拼命地往后翻,随即,便又看到了一篇《致良知》。
卧槽……
张安世瞳孔放大,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
这文章……居然写的极好,好就不说了,最重要的是,这致良知……竟和阳明心学,基本吻合。
他……他自己好像没有泄露过致良知吧?
最多……最多只说出过这三个字而已。
可是……眼前这洋洋洒洒的四五千字,是怎么回事?
何况这文章的论述,实在精妙,以至于张安世要认为王守仁在世了。
不会吧,不会吧。
还可以这样玩?
朱勇看着张安世脸色越发难看,在旁忍不住道:“大哥你一句话,俺们去将那书铺砸了。”
张軏也道:“写这书的也不能放过,敢抢咱们买卖,就是和我们三凶过不去,咱们兄弟四人不答应。”
张安世的脸是青一阵,红一阵,最后道:“你们不要激动……这可能是自己人。”
“啊……”
张安世道:“你们一边儿玩去,我先细细看一看。”
看张安世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朱勇和张軏噢了一声,架着丘松便走。
张安世站在江边,细细地又看了这《传习录》一遍。
此时,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绝对是阳明心学了。
这直接将张安世整得无语了,沉吟了老半天。
他将书收起来,回头,却见张三此时正死死地看着他。
“公子,咋办?”
张安世道:“不咋办,我得想想,我现在心里有点乱。”
“噢,知道了。”张三点点头:“还有一事。”
“你说。”张安世道。
“咱们的学堂不是快建起来了吗?可是来报名读书的……不多。”
张安世皱眉道:“这是为何?”
“小的去打听过了,人家买了书的,都说回家看八股笔谈就好了,何须来读书。”张三压低声音接着道:“还有人说,公子的名声不好,来读书……就是公子的弟子了,他们怕说出去不好听。”
张安世怒了,骂道:“他们难道不知道我还留了几手?真以为靠读我那两本书,便可高枕无忧了?”
张三道:“是有人想过这件事,不过市井里传言,都说去了学堂读书,肯定也学不到。”
张安世道:“为啥这样笃定?”
张三踟蹰道:“我不敢说。”
“你说罢,我不打你。”
张三看着张安世的脸色,犹犹豫豫地道:“他们说……公子是黑了心的,在售书之前,肯定不会将八股笔谈后续的内容泄露出去,若是提前泄露出去,那公子这八股笔谈,不就卖不出去了吗?所以……等书就好了。”
“他妈的。”张安世不由得大骂:“这些该死的读书人真是鸡贼,我的心思居然都被他们猜中了,可恨,太可恨了!”
张三苦着脸,道:“少爷,咱门接下来该咋办?要不我们再骗一下,就说肯定在学堂里,能学到八股笔谈后续的东西……”
张安世冷笑:“骗不到的,这些人都鬼精鬼精的,哎……这世上最大的问题,就是聪明人太多啊,我得再想想办法才是。”
张三同情地看着张安世,公子这么的上进,真是辛苦,看着心疼就令人心疼啊!
想着公子糊弄不到那些读书人了,张三心里更为之担心了,少不得公子又要为此苦思冥想,这种事,可伤身体了。
…………
“致良知……致良知……”
在喃喃的梦呓声中。
杨士奇猝然惊醒。
他猛地坐起。
然后茫然地看着眼前。
“我……我这是……”杨士奇目光先是茫然,转而清澈起来。
他忙是起身,随即看到摆在案牍上的,自己的文章。
“对啦……张公子……张公子……他……他……”杨士奇浑身战栗,他有些不相信。
可是……
就在此时,门猛地被撞开。
却是一个御医冲了进来,正是许御医。
许御医很惨,连连的治病失败,让他被朱棣亲自捶打了几次不说,而且在太医院,也被边缘化。
此番出宫诊病,太医们都不肯来,毕竟……若是去给贵人们问诊,终究是露脸的事,可一个区区翰林,有什么好看的!
最后这差事,自然也就落到了平日不受关注的许太医的身上了。
而他不能不去,谁让自己已经人憎鬼厌了呢。
“你……你……”
杨士奇也同样看着许太医:“你是何人?”
“呀。”许太医看着杨士奇的样子,顿时就惊喜地道:“杨侍讲,你恢复了神志了啊?”
杨士奇却是道:“我病了几天?”
许太医狂喜道:“没多少日,没多少日,不过十来日而已,哈哈……哈哈……看来老夫是用对药了……”
许太医要哭了,泪流满面地道:“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次终于没把人治死。”
杨士奇:“……”
“快,快……”许太医激动地道:“入宫报喜去,入宫报喜去,这杨侍讲被我治好了。”
用不了多久,宫里便有禁卫来,紧接着,那汉王朱高煦闻讯,也匆匆地打马而来。
他生怕杨士奇被宫里的人抢了去,一把将杨士奇抱住:“你醒了便好,醒了便好,快说,那位大贤人是谁?”
杨士奇:“……”
“汉王殿下,陛下说了,杨侍讲醒了,立即入宫觐见,不得稍有迟疑。”
朱高煦听罢,冷哼一声,瞪了一个禁卫一眼,随即道:“这样也好,只是却需本王亲自押送,不,本王亲自请他入宫。”
说着,杨士奇被塞入一辆马车。
马车疾驰,片刻至午门。
…………
宫中,朱棣刚刚让人买来了一本《传习录》。
这书不贵,据说是李希颜和几个同道之人,补贴了不少银子进去,就是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
朱棣翻开,大抵看过里头的文章,他若有所思:“朕也读了不少书,此书……倒是比那程朱要有趣一些。”
姚广孝笑着道:“是啊,这知行合一,确实极有道理。”
“陛下,杨士奇求见。”
朱棣听罢,抖擞精神:“他终于醒了,朕还怕他死了呢,快,叫他来。”
姚广孝对朱棣道:“陛下,莫非是探问那位大贤人的身份吗?”
朱棣颔首:“不错,这样的大贤,就算朕不征辟他入朝为官,也该知晓此人的身份,唯有如此,朕才放心。”
姚广孝感慨道:“贫僧这几日,其实也好奇的很,如此奇人,若是不能拜访,请教一二,确实可惜。”
很快,朱高煦便领着杨士奇来,道:“父皇,你看,儿臣将人带来了,哈哈……儿臣这一路,可辛苦的很,其实儿臣也是爱读书的,尤其是对那位大贤,也和李先生一般,心向往之,说起读书……儿臣最近也有许多感悟和心……”
朱棣道:“闭上你的嘴吧。”
朱高煦:“……”
朱棣死死盯着杨士奇:“杨卿家,朕只问你,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杨士奇这一路,短短的回顾了自己所记得的事,此时到了君前,他深吸一口气,道:“是张安世!”
“张安世?”朱棣听罢,大惊失色。
朱高煦:“……”
“怎么可能,这个小子,毛都没长齐!”朱棣道:“是不是搞错了?”
同学们,真的不是水呀,老虎的人品怎么样,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其实从码字的角度来说,其实这两章恰恰是最难写的,要阐述心学和理学的区别,又不能有说教的意味,很难。
这个故事肯定要有一个过程的,不然整个故事就没有办法承上启下了,求……求点月票好不。
第120章 大赚
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
至少在朱棣心目之中,贤人绝不是张安世这样的。
而且……这厮他咋懂这么多?
这货若是贤人,那么朕是什么?
朱棣不可置信。
朱高煦的脸上本是挂着笑,可现在这笑容却是渐渐的消失了。
朱高煦道:“胡说,你一定和张安世勾结……一定是的。”
朱高煦不能接受,忙活了半天,怎么又是张安世!
怎么好像这全天下的人都在演自己?
不对,不对,一定是阴谋,一定是的。
若是再这样,那不就显得本王像一头猪那样愚蠢吗?
杨士奇也不过才刚刚恢复,他稍稍的沉默,定了定神,便道:“臣不敢欺君。”
此言一出,朱高煦顿时色变。
没有人敢欺君,杨士奇这种人更没有这个胆子,不可能就为了抬那张安世的轿子,拿自己全家的脑袋来做这个担保。
朱高煦脸色难看地道:“你……你如何知道是他?”
“此前那几句话,就是承恩伯对臣所言。”杨士奇苦笑着接着道:“臣苦思冥想,也不得其解,于是后来……后来……”
朱棣盯着杨士奇:“后来什么?”
杨士奇道:“后来……臣现在想起来了,后来他来寻臣,还送来了烤鸭,不停问臣吃不吃,此后又和臣讲解了知行合一的精义,臣记得臣还为此写过一篇文章……陛下,这难道还不是他吗?”
朱棣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缓了半响,他一下子坐在了御椅上,才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学问?”
杨士奇道:“承恩伯神鬼莫测,臣也不知。”
朱棣一脸懵逼,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大风大浪的事,他见得多了。
可似这般的,却是前所未见。
朱棣想了想道:“无论如何,总要和那李先生有个交代。”
说罢,朱棣道:“来人,去请李先生,还有那个胡俨……不,召百官来见。”
亦失哈匆忙去了。
朱棣随即又皱眉道:“不对劲啊,这不对劲!这如何可能,朕又不是傻瓜,怎么能信这样的事!这大贤若是张安世,那朕岂不该是孔子了?孔子应该没有朕这般勇武吧?”
他来回踱步,越发觉得匪夷所思。
朱高煦道:“父皇,我知道了,张安世欺世盗名……”
“给朕滚!”朱棣勃然大怒:“伱就见不得你皇兄和张安世好吗?”
接着,他又冷笑着道:“你以为没了你皇兄,朕就会让你做太子?”
这番话,真教朱高煦的心凉透了,他老半天反应不过来,幽怨地看着朱棣,一时无言。
另一头,百官闻讯,纷纷入宫。
此时,人们交头接耳,听闻杨士奇醒了,想到这朝野内外的争议,不少人倒是好奇起来。
那李希颜突然焕发了精神,像是年轻了十岁,由胡俨搀扶,火速入宫。
至宫中,百官行了大礼。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而后,朱棣慢条斯理地道:“前些日子,朕去访贤,竟是恐慌空手而回,今日……这贤人……朕倒是访着了,诸卿猜一猜是谁?”
百官心里骂你这智障玩意,这个怎么猜?
于是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做声,主要是害怕自己的眼神被朱棣掠过,自己的心思被眼神出卖。
李希颜带着几分迫不及待道:“请陛下明示。”
他显得很激动,他这几天,越发的琢磨这致良知,是越发觉得其中的厉害,短短三个字,实在蕴含无穷的道理。
当然,这个致良知,是在知行合一和心即理的语境之下的。
朱棣微笑,看向杨士奇道:“杨卿家,你来说。”
杨士奇站出来,见无数人的目光看向自己。
沉默片刻,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六个字:“承恩伯张安世。”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只有李希颜一脸迷糊,低声道:“张安世?张安世是谁?不知是哪一位大贤?”
他是看向胡俨说的。
胡俨却是将脸别到了一边去,没搭理他。
李希颜纳闷地道:“胡师弟,莫非你也不认得?”
胡俨:“……”
殿中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吭声了。
其实哪怕这个人就算是杨士奇,大家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张安世?
”陛下。”此时,胡俨终究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是不是……搞错了?”
朱棣虽然心里也觉得难以置信,却还是道:“杨士奇不敢欺君!”
这一下子,胡俨无词了。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今日出门又没有看黄历。
“陛下……承恩伯张安世觐见。”就在此时,一个宦官小步进来禀报道。
朱棣心情颇为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召进来。”
很快,张安世便入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其实来之前,他已经预料到了情况,果然,百官的目光俱都看向他。
李希颜一看张安世只是一个少年,整个人吃惊不已。
朱棣道:“张卿家,朕来问你,那些话,是你说给杨卿听的吗?”
张安世汗颜,却还是认真地道:“回陛下,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人们交头接耳,已经顾不得君前失仪了。
李希颜和胡俨对视一眼,胡俨脑袋马上耷拉下去。
朱棣道:“这是你琢磨出来的?”
“不是。”张安世毫不犹豫的道:“臣小小年纪,怎么可能琢磨得出这样的大道理呢?”
呼……
许多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倘若当真是张安世琢磨出来的,说实话……这殿中百官,无论认同不如认同这些话的,其实都要羞愤得去上吊了。
朱棣便道:“谁和你说的?”
张安世自然早就有了准备,淡定地道:“陛下还记得……当初孔圣人托梦给臣吗?”
朱棣:“……”
百官面面相觑,真托梦了?
此时,许多人将信将疑。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孔圣人托梦,嘱咐我要好好光大儒学,随后……便有一人……自称自己是阳明先生,夜半三更总是来见臣。”
“……”
“此人教授我这些学问,而后说,这是儒学至理,切记牢记。”
众人深吸一口气。
阳明先生。
听这名字就很高级,这样说来,这个超凡脱俗之人,乃是阳明先生了。
好险,好险……
大家眼神古怪。
朱棣兴趣浓厚,刚要继续追问。
那李希颜和胡俨却都急了,忙道:“那阳明先生现在何处?”
“过世了。”张安世道:“他说我张安世骨骼清奇,且平日行好积德,如今他有一门学问,愿倾囊相授。”
“……”
百官交头接耳。
张安世继续道:“我当时便说,不可,我乃外戚,不学孔孟,学来也无用。他便说,光大儒门,非你不可。”
“……”
张安世道:“我便说,我年纪太轻,只怕无法领受你的学问。他大笑,说我观天下众人,你虽年轻,可论聪慧却是万里挑一。”
“我又说,外间总有人诽谤我的名声,只怕我学了你的东西,反要遭人诘难。这阳明先生便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高于众,人必非之。别人妄言,与你何干?我之所学,博大精深,不在乎人言。”
“我便又说,为何非我不可,我实在惭愧的很,只怕要辜负你的期望。先生便说,当今皇帝,乃是圣主,你当得我平生所学,将此学问发扬光大,到时自有人匡扶圣主,造福社稷苍生。”
群臣议论得更加厉害了。
不过方才还有敢低声骂鬼扯的人,而现在说话却是小心了。
朱棣听罢,虎目微微阖起,嘴角不经意地露出微笑。
是真是假,重要吗?至少看这样子,还真有极大可能是真的,不然张安世他如何能教出一个会元,又如何能连李希颜这样的人都佩服?
圣主?
朱棣心里嘀咕,不知这阳明先生口中的圣主,是不是可以和李世民相比?
毕竟朱棣的身份,其实是有极大缺陷的!
他是篡位登基,一个篡位登基之人,天然与儒家的根本思想违背。
这天下的百官和读书人,虽然口里不敢说,可是这心里头怎么想的,就不是朱棣所能控制的了。
现在一个这样德高望重的大贤人给朱棣定性,对朱棣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张安世此时又道:“自那之后,我便每夜向先生学习,只是数月之后,先生对我说,他寿数已尽,只怕不能再教授我了,而我聪明伶俐,自然已经出师,于是和我告别,自此再不见他的音讯。”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我真惭愧,得了他的平生所学,却连他的名讳都没有问清楚,他是个懒散的人,说名利不过是身外之物,你只管学我本领,问我名讳做什么?你是我的关门首席大弟子,将来只管光大我门,我便得偿所愿。”
说罢,张安世看了众人一眼,最后道:“差不多,事情就是这样,其他的……我便不知了。陛下……臣没有惹什么麻烦吧?”
君臣们死一般的沉寂。
其实这东西,是没办法证伪的。
而且很多事实确实就摆在眼前,你不得不信。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位阳明先生,这样的大贤人,怎么就瞎了眼,挑了张安世这么一个货呢?
“咳咳……咳咳……”
大殿之中,此起彼伏的咳嗽。
朱棣挤出笑容:“这是机缘啊。张卿家能得这样大贤的倾囊相授,是你的运气。”
张安世道:“其实臣才疏学浅,也没有多少德行,只是那阳明先生,非要这样夸奖臣,臣惭愧的很,一想到这个,便夜不能寐,会不会是那阳明先生看错了人……可阳明先生说他阅人无数,说读书人之中,有投机取巧的,有妄自尊大的,还有只晓得死读书的,唯有臣……外表虽轻佻,内里却是集德智礼仪信、温良恭俭让于一身,实是什么万中无一的人才,哎……真是惭愧啊。”
“……”
倒是朱棣大喜道:“人不可只看表面。若是表面,那天底下谁都是有德之人,终究还是要看内里吧,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如此。”
当下,朱棣道:“这阳明先生确是大才,是至贤之人,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勉励,散朝,一气呵成。
张安世害怕被人围攻,连忙又急急忙忙地出宫去。
谁晓得,刚刚到午门。
后头有人也是健步如飞。
“张安世,张安世……”
张安世驻足,回头一看,居然是那李希颜和胡俨。
这二人……跑得这样快?
属兔子的?
张安世只好道:“什么事?”
李希颜上前,笑着道:“见过大师兄。”
“什么?”张安世一脸狐疑地看着李希颜。
“我也是阳明先生的学生。”李希颜道:“而大师兄先入阳明先生的门下,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自然是我二人的大师兄了。”
胡俨:“……”
胡俨不想追来的,他只是担心李希颜跑得太快,要是中途出了意外,可就糟了。
张安世向来对他态度好的人都比较随和,便笑道:“哪里的话,太客气了。”
李希颜道:“敢问大师兄,可看过我那一篇《致良知》吗?”
张安世道:“看是看过。”
李希颜顿时精神振奋:“如何?不知里头有什么错误,还请大师兄指摘一二。”
张安世心说,我他娘的就晓得心学的一些皮毛,上辈子拿一点东西去骗妹子的,当然,直到最后张安世才发现,这玩意骗不到妹子,人家聊的是保时捷、爱马仕。
张安世心虚地道:“写的很好,简直与恩师所言的不谋而合。”
“是吗?”李希颜大为惊喜,感慨道:“哪里,我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大师兄,我还有一问,这致良知,是否以行致知,因而是知行合一的补充吗?”
“啊……这……”张安世沉默了片刻,道:“应该是吧。”
李希颜道:“大师兄……是否……觉得我过于愚钝,所以……不肯赐教?”
“不不。”张安世忙道:“恩师为何以心为本呢?这是因为心即万物,这心,其实就是感悟的意思,所以阳明先生的学问,最重要的在于感悟,懂不懂?你多体会,多感悟,自然无师自通。”
李希颜听罢,一脸惊讶之色,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知行合一,这知……竟是如此,我明白了。哎,大师兄,我实在惭愧,竟是如此愚昧,见笑了。”
张安世便笑道:“无妨,你已经很有本事了。”
“那以后若是我还有什么感悟,能否和大师兄讨教?”
张安世道:“可以。”
他打定主意了,无论对方想出啥来,自己说对对对就完事了。
李希颜却又道:“对了,先生还说过,要光大门楣,这其中,不知是何缘故?”
张安世此时来劲了,他道:“因为现在的读书人,都误入了歧途,他们将八股当做自己的目标,将存天理、灭人欲当做自己的准则,不只如此,他们还崇尚皓首穷经,每日只读那四书五经。”
“恩师这学问,便是要将天下的读书人,从这企图中解放出来。解放思想,你懂不懂?意思就是,四书五经没有必要读太多,因为理义早已根植于人心了,既然你都已经知道理义为何物,那么为何还要从经书中继续去寻求所谓最终的答案呢?”
李希颜听罢,郑重其事起来:“老夫读了一辈子的书,越读越糊涂,原来在此。”
张安世道:“连李师弟尚且读了一辈子书,都越读越糊涂,那么其他读书人呢?他们太可怜了,只有解放他们的思想,才可以解脱他们,这也是阳明先生的本意。”
其实心学在王守仁死后,早就衍生出各种五八门的学派,大家各执一词,说什么的都有。
张安世当然不免添加自己的私货,当今天下的问题,是读书人读的书不够多吗?
当然不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四书五经读得太多了,许多人读了一辈子,有什么用?
可怕的是……这些读书人,他们读书还内卷,这等无用的四书五经,数百年来,无数最聪明的读书人,却费了一辈子,只为比别人读得更多一些。
这对于整个天下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偏偏这些人还乐此不疲。
李希颜一听,肃然起敬:“先生不慕名利,却也有正本清源,匡扶天下之心,此等大德,真是罕见。我等晚生后辈,当竭尽所能,完成先生遗志。对啦,师兄……不知恩师是否遗下什么……书册……或者……”
张安世顿时就道:“只遗下了我,噢,还有三位师弟。”
“师弟?”李希颜大喜过望:“没想到我与若思师弟还有三位师兄吗?”
胡俨脸色骤变,好吧,他就是那个若思师弟!
他悄悄地拽李希颜的袖子,示意他别问了。
只见张安世道:“当然,你有些不幸,入门晚了一点,这三位师弟,也是贤人,京城里一般人称呼我们是京城四儒。”
李希颜历来隐居,对外界的事不甚关心,此时听到京城四儒,不由得肃然起敬,却是回头看一眼胡俨:“胡师弟,你别拽我袖子。”
胡俨尴尬得脸羞红,低着头道:“我……我帮你整整衣袍,天色不早,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先回……”
李希颜却是大笑道:“哈哈,今日难得遇到大师兄,怎可无功而返呢?何况咱们还有三位师兄未曾谋面呢!若思啊,今日便是我们六位师兄弟团聚之时,阳明先生在天有灵,得知我们六人团聚,定然欣慰。”
说罢,又看向张安世道:“大师兄,不知三位师兄又在何处?”
胡俨摸着自己的额头:“哎呀,哎呀,不知怎么的,我有些头晕,可能是旧疾复发了。”
张安世立马就道:“我会治,我会治。”
胡俨脸僵了僵,忙道:“现在好了很多。”
李希颜却已开始催促了,他兴致很高,感觉自己剩余的生命里,似乎可以做一件伟大的事。
只有胡俨心情复杂,他有一种,我怎么就突然上了贼船的感觉。
张安世领着李希颜和胡俨找到了剩下的三位大儒的时候,是在江边。
丘松正睡在江堤的石板上,露出自己的肚皮,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朱勇和张軏则下了江堤,二人踩在淤泥里,都撅着高高的屁股,二人一齐将脑袋埋入淤泥里。
张安世看的人都傻了。
“他们在做什么?”张安世一踹地上的丘松。
丘松眼睛也不张开,继续拍打自己的肚腩:“二哥和三哥傻了,在比谁憋得久。”
李希颜:“……”
胡俨将脑袋别到一边去,不忍去看。
终于……张軏噗的一下,将脑袋从淤泥里拔出来,扑哧扑哧的喘气。
朱勇这才拔出脑袋,大笑道:“哈哈,我赢啦,我赢啦。”
两个人脑袋上全是泥,张軏耷拉着脑袋道:“不成,方才我在想心事,再比一次。”
“比就比。”
二人继续深呼吸,又开始拿脑袋顶入淤泥。
站在江堤上,张安世尴尬地解释道:“他们大多时候是比较正常的,偶尔才这样。”
李希颜没说话。
张安世也不知说点啥。
胡俨尴尬得想抠脚。
只有丘松怡然自得。
总算,李希颜打破了尴尬,道“我方才见此处不错,听闻你镇守此地?”
“正是。”
“那一处是建什么?”
张安世来了精神:“建书院。”
“书院?”
张安世道:“我谨记着恩师的教诲,想要传播恩师的学问,既然要传播学问,当然要建书院。”
“原来如此。”李希颜看张安世是越来越顺眼了,至少和其他三位小师兄相比,张安世已经算是眉清目秀了。
阳明先生那样的大贤人,既然选择了张安世,一定有其用心,圣贤之心,深不可测啊。
“若是光大圣学,我作为弟子,也想献上绵薄之力。”李希颜精神奕奕地道。
说罢,李希颜又看向胡俨:“若思,你难道不想奉献心力吗?”
不等胡俨回答。
张安世大喜道:“若是我们京城六儒同心同德,何愁大业不兴!”
“太好了,哈哈……这阳明书院,将来必能赚……不,必定能光大圣学,造福苍生。”
张安世手舞足蹈,激动得不得了,领着李希颜在这里左看看,右看看,主要还是怕他反悔!
这可是帝师啊,有这样的金字招牌,等于是给招生加了百分之一千的buff。
张安世甚至害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怂恿着李希颜立即搬来这里住。
“这里简陋,许多地方还未修缮,可是为了光大圣学,我辈义不容辞,李师弟,你也不希望恩师在天上对我们失望吧。”
李希颜感慨道:“我隐居了一辈子,耽误的时间太久,所谓闻道有先后,师兄年纪轻轻,就已得师门绝学,老夫虽是行将就木,可怎么能甘居人后呢?一切听师兄安排。”
二人乐呵呵地商议着如何光大圣学。
只有胡俨在旁安静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张安世张罗着让人去给李希颜搬行李。
李希颜感受到了师兄的热情,这师兄能处,是真的肯为光大圣学出力的人。
安置了李希颜,张安世便开始趴在桌上,设计招生海报了。
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因而,这海报的设计,尤为重要。
比如那名师指导下头,少不得要将李希颜的名字加大加粗,几乎让李希颜的名字占据整个版面。
其后就是有请指导胡俨了,胡俨的名字不必太大,但是他国子监祭酒的官职,一定要比斗大。
这是什么,这就是牌面。
随即,便让人将这海报四处散发。
这海报不久之后,便落入了朱棣的手里。
朱棣很吃惊:“李先生竟去书院……”
“陛下,奴婢听闻,李先生还和张安世认了师兄弟。现在外头都传闻什么京城六儒。”
朱棣也很是好奇,立马就道:“是哪六个?”
“其一张安世,其二朱勇,其三张軏……”
朱棣仿佛自己真的吃过x一样,摆手:“别说了,别说了。”
亦失哈也一脸无语之状。
朱棣道:“张安世这个家伙,他不是胡闹吗?他一个外戚,还有……朱勇和张軏还有那丘松,那是什么东西……”
亦失哈低声道:“听闻……入学的学费很高,五百两银子一个。”
朱棣听罢,眼睛眯起来:“孔子弟子三千人……张安世也是有志气的人啊,只是……朕担心李先生身子吃不消。”
“李先生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腿脚也利索了,说话声音也很洪亮。”
“是吗?”朱棣终于露出了点笑容,道:“那就很好,哎……张安世也不容易啊,朕心疼他。这学堂的事,朕也出不了什么力,你找时间给他递个消息,教他好好的教授学问,不要辜负了那位阳明先生的大贤期望。”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当即道:“你说他们能招来读书人吗?”
亦失哈道:“这……不好说。”
朱棣颔首:“读书人的事,朕也不懂,管他个鸟。”
摇摇头,低头,此时朱棣认真地看奏疏,随即道:“御史何柳文的奏疏来了,看来真实的情况和安南国的奏报差不多,陈氏绝嗣,朕是该敕封这胡氏为安南国主了。”
朱棣说罢,沉吟片刻,道:“再交内阁议一议吧,若是没有问题,就拟旨。”
亦失哈点头。
这所谓的安南国的事,其实就是安南国的大臣们联名向大明奏请,说他们的国主陈氏因为没有儿子,宗亲也都断绝了血脉,此时安南国已经没有了君主。
希望大明能够册封安南国中德高望重的辅政太师胡季犛为国王。
朱棣听闻了这件事之后,倒是没有轻信安南国群臣的话,而是派出了御史何柳文入安南,了解情况。
现在何柳文不辱使命,大抵地说明了安南国的情况,这安南国确实王族绝嗣,而且胡季犛这个人是安南国的太师,有着很高的声望,可以册封王爵。
朱棣并没有为此事,用太多的心思,既然安南那边没有意见,这胡季犛当国王,也无不可。
朱棣在奏疏里,提朱笔画了一个圈。
…………
“阿舅,阿舅……”
张安世没理这个家伙。
身为大儒,李希颜的大师兄,张安世懒得和朱瞻基多说什么。
“阿舅……”朱瞻基一路跟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是一溜烟的先去给太子妃张氏问安。
张氏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听说你还拜了师。”
张安世道:“哎,可惜恩师已经仙去,我很想念他。”
张氏笑道:“这是我们张家祖宗有德,你姐夫听了,高兴得一宿没有睡好,不过你现在也算是读书人了,一定要小心谨慎。有许多人对你颇有微词,所谓树大招风,就是如此,知道吗?”
张安世噢了一声,便问道:“姐夫呢?”
张氏道:“他清早去和内阁议事了,说是什么关于安南国的事。”
“安南国?”张安世诧异道:“是不是要册封安南国的国王。”
“你消息倒是灵通,那前往安南的御史也才刚刚回京呢,你就晓得了?”
张安世心里想,这个御史……应该是到了安南之后,收受了安南大量的贿赂,所以才拼命给篡位的胡氏说好话。
“是啊,我师弟们多,有什么消息都知道得早。”张安世找了一个借口道。
张氏道:“待会儿……那何御史也要来东宫,你可以见一见,此人与解学士乃是同年,也是一个颇有学问的人,为人刚直,陛下和你姐夫都很器重他。”
张安世听罢,心里只是想笑,不过细细一想,这人若是不受朱棣信任,只怕也不会被派去安南了解安南的情况了。
可实际上呢?安南这事,却是弄出了历史上一个大乌龙!
那胡氏,其实就是安南的曹操而已,杀光了安南王的宗室子弟,然后胁迫安南的大臣一起上奏,请立胡氏。
至于大明派去的使者,也就是那位御史何柳文,当然是在安南被胡氏喂饱了,不知塞了他多少金银,反正那地方山高皇帝远,何柳文说什么,大明朝廷都会相信。
结果就是……大明君臣们,被安南人耍了个团团转,直到一个安南宗亲子弟侥幸活下来,一路隐姓埋名进入大明,抵达了南京城告状,事情才败露了出来。
这大明君臣的脸都丢尽了。
第121章 皇孙崛起
其实被人骗也没什么。
只要真相不被揭穿,大家当然是接着跳舞接着乐。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事肯定要揭穿的。
解缙这个家伙……却不一样,他喜欢结党。
靠着同乡和同年的关系,这位文渊阁大学士,拉拢了一大批‘正直’的大臣。
而后再利用自己与太子的特殊关系,实际上……就是在缔造一个所谓的太子党。
张安世上一世,可是辗转了各大公司的大聪明,受到无数次捶打,这才醒悟解缙这种人的手段和套路。
他们最擅长的是拉住某一个未来的掌舵人,而后再借着这个人的名义拉帮结派,表面上好像是为你造声势,可实际上呢……
太子都已经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了,为什么需要你们这些人来拉帮结派?太子本身就是未来天下最大的派系。
而解缙的心思就不一样。
他需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来,若是不能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如何发挥自己的作用?
于是乎,拉人头,造声势,处处表现自己与太子关系的不一般。
不少人当然喜欢攀上解缙的关系,提前上车,只等着太子登基,他们一个个平步青云。
历史上的许多太子,其实也深知作为储君,不应该拉帮结派这个道理,可最终,却都被类似于解缙这样的人给拖下水,可最后落了个凄惨的下场。
所以关键的问题并不在于太子们傻,而在于,朝中总有许多大聪明们无事生非,直到事情弄到无法把控,最终被人一锅端的地步。
朱棣其实还算是比较清醒的人,或许再加上他发现汉王实在不似人君,最终只选择了干掉解缙,依旧保住了朱高炽的位置。
可张安世还是担心,这解缙会越来越疯狂。
张安世沉默片刻,便对太子妃张氏道:“阿姐,我觉得解缙和何柳文这样的人,不安好心。”
张氏听罢,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嗯?”
张安世皱眉道:“他们是外臣,为何总来寻姐夫?有什么事,不可以到朝中去说吗?还有这个何柳文,我听外头的人说,此人心术不正,姐夫还是不要和他打交道为好。”
张氏道:“我倒听外间说,此人两袖清风,为人正直。当然,外头的闲话,都不足为信,只是当初你的姐夫被陛下册封为太子,他出了不少力……”
张安世冷笑道:“阿姐,伱和姐夫真的糊涂啊,姐夫是嫡长子,他本该就是太子,陛下就算再糊涂,也清楚这是纲纪,一旦陛下无视这些,将来必然演变成混乱,陛下如此清醒之人,在册封太子之前,可能会有疑虑,但是姐夫成为太子,早已是板上钉钉了。”
张安世继续道:“既然姐夫是太子乃是实至名归,那么解缙那时……在陛下面前所谓的美言,又有什么实质意义呢?”
“解缙是个极聪明的人,他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玄妙,也就是说,他心里早就笃定了姐夫必为太子,却在那个时候,成日在陛下的面前美言,难道……这真的是为了姐夫吗?”
张氏对外朝的事,接触不多,其实她也不想接触,可张安世的一席话,却让她秀眉蹙起。
她可不是糊涂的人,自然清楚,自己是太子妃,夫君乃是太子,这世上真正可以相信的人,其实并不多,而自己的兄弟与自己休戚与共,他的话,不能不深思。
张氏道:“你的姐夫太宽宏了,过几日,我会和他说一说。”
张安世又道“还有这个何柳文,依我看,就不要让他来了。”
张氏笑道:“你做事怎的这样的急。今日若是下了逐客令,你姐夫的面上可不好看。好啦,好啦,我晓得你是为了姐夫好,可凡事要有度,你家姐夫晓得轻重的。”
张安世长叹道:“不听兄弟言,吃亏在眼前啊!”
张氏噗嗤笑了:“好啦,好啦,我家的大儒不要生气了。来,瞧一瞧阿姐给你裁的衣衫合身不合身。”
张安世却依旧念叨着:“迟早姐夫要被这何柳文所累,这何柳文……”
“过来。”张氏愠怒,低声呵斥。
“噢。”张安世只好道:“来了。”
试了试衣衫,有些不合身,张氏反而喜上眉梢:“我家安世个头又高了,明日我再改一改。”
张安世道:“噢。”
此时,他识趣的不好再啰嗦了,跟张氏打了招呼,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而此时,外头的朱瞻基正探头探脑。
见张安世跑出来,又蹒跚着追上来:“阿舅,阿舅……”
张安世驻足,将他拽到一旁假山边,故意摆出一丝恼怒的样子道:“不是说了这几日别理我。”
朱瞻基道:“我听他们说,那个大贤人,原来竟是阿舅的恩师。”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是又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
朱瞻基道:“真是奇怪,为何那大贤人没有看上我,反而看上了阿舅。”
张安世此时倒没有继续再故意摆脸色了,反而亲昵地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这是因为阿舅正直善良,最重要的是阿舅有勇气。”
“勇气?”朱瞻基张大眼睛。
张安世道:“就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你懂不懂?”
朱瞻基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张安世此时,却是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打过奸臣?”
朱瞻基立即摇头:“母妃说了,不许打人。”
张安世叹道:“这就是养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结果。”
“谁是深宫妇人?”
张安世道:“你还想去告状。好,你自管去告,你看看阿姐是信你还是信我。”
朱瞻基带着点沮丧,耷拉着脑袋。
张安世又摸摸朱瞻基的脑袋,语重心长地道:“阿舅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啊,你想要出息,也不是不可以,我教你做一件事,保管从此以后,天下人都对你刮目相看,只是……你敢不敢干?”
朱瞻基想也不想就道:“不敢。”
张安世虎着脸:“天哪,我们张家怎么有你这样的血脉!不说你们朱家个个都是狠人了,我们张家历代,也个个都是忠义无双之人,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怂成了这个样子?我至亲的瞻基啊,你糊涂啊。”
小孩子还是不太禁得住激的,朱瞻基道:“好吧,我敢干,然后呢?”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你需照我说的做,还有,不能出卖阿舅,知道吗?阿舅胆子小,受不得惊吓的。”
“噢。”
…………
傍晚。
解缙与何柳文共同来到了东宫。
解缙来这里比较勤,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公事的借口。
这半年多来,陛下渐渐开始将政事交给太子去解决一些,这就给解缙有了更多的借口。
而解缙的名声很好,再加上当初朱高炽能成为太子,他出了不少力,几乎只要有机会,他都会在朱棣面前为朱高炽美言。
朱高炽性情宽厚,往往对解缙予以厚待。
至于这何柳文,此时心情也颇激动。
他攀附在解缙这边,此番又从安南回来,从安南权臣胡氏那里,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可谓是名利双收。今日入宫觐见了皇帝,皇帝对于他此番入安南的情况,表现出了极大的嘉许。
此时,解缙又带他一起去见太子,一旦太子垂青,再加上陛下对他的嘉许,还有入安南的功绩,将来的前程,一定不可限量。
解缙道:“此番你入安南,可谓劳苦功高,我已在帮忙活络,奏请你为右副都御史了。”
何柳文大喜地感激道:“多谢解公。”
解缙道:“要说多谢太子殿下。”
说罢,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一眼何柳文。
何柳文更喜,不过他也察觉出了什么,此时他看解缙的眼神,就更加不同了,仿佛此刻的解缙,既代表了文渊阁大学士,同时还代表了太子殿下。
“待会儿,你在殿下面前,不必多言,我自会为你美言。”
“是,多谢。”何柳文一脸感激地看解缙。
二人至东宫,朱高炽见了二人,问了一些关于安南的情况。
何柳文这才道:“此事臣已向陛下奏过,这安南胡氏,乃安南国太师,一直尽心侍奉国主,安南上下都称其贤,只可惜,安南国绝嗣,如今……竟连宗室血脉也都断绝,臣去安南的时候,发现安南国上上下下,都被胡氏治理的井井有条,而胡氏对我大明一向恭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那安南国远在天边,信息不畅,这满朝君臣对于安南国的印象,也只能听何柳文说了。
朱高炽连连点头:“父皇也召了本宫去,已经下旨,授予胡氏金印,册封其为安南王,倒是何御史此番入安南,往返一年之久,沿途颠沛流离,实在辛苦。”
何柳文道:“臣惭愧,不过尽心尽力而已。”
朱高炽见天色不早了,于是道:“你们在此陪本宫用膳吧,免得此时回去,腹中饥肠辘辘。”
何柳文心里狂喜,自然知道自己得到了太子的信任。
这件事只要一传开,人人都晓得他也已成了太子心腹了。
于是忙道:“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当即,朱高炽与二人用膳,其实东宫的膳食很简单,朱高炽询问一些事,何柳文也对答如流,朱高炽便对解缙道:“此人敦厚,必成大器。”
解缙趁热打铁道:“殿下,此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出缺,而他此番又立下大功,臣希望奏请陛下……”
后头的话,解缙没有继续说下去。
朱高炽沉吟片刻:“这得需父皇恩准,本宫无异议。”
其实等的就是朱高炽无异议,解缙笑道:“陛下也爱惜何柳文的才干,看来是十拿九稳了。”
何柳文道:“太子殿下大恩大德,臣定当效犬马之劳。”
朱高炽不太适应这些话,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出力,可对方却好像自己能升官,都是他的功劳一般。
可朱高炽性善,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吃了一些水酒,何柳文便起身去小解。
这里与其说是东宫,却不是东宫大内,只是詹事府罢了,这附近有几处恭房,何柳文能去的,也只有一处平日里出入这里的官吏们才用的恭房。
他有几分微醉,心情却格外的兴奋,知道不久之后,自己就可能成为都察院的佐官,未来的前途,已经无法估量了。
于是进入了恭房,这恭房臭烘烘的,毕竟不是真正的贵人用的,何柳文捏着鼻子,正待要解腰带。
却在此时……轰隆一声……
何柳文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腿一哆嗦,瘫倒在地。
硝烟升腾而起,各种奇怪的东西乱飞,他瑟瑟发抖,人已要昏过去。
另一边,黑暗中的某个角落。
张安世收了火折子,然后将火折子一把塞到朱瞻基的手里。
朱瞻基:“……”
张安世道:“待会儿的事,你记住了吧,等有人来,你使命的哭,还有……记得我教你说的。”
朱瞻基握着火折子,张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阿舅:“……”
张安世摸摸朱瞻基的头:“我至亲至爱的瞻基啊,阿舅还有事,阿舅还需去光大圣学,造福苍生,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记住,阿舅爱你。”
朱瞻基:“……”
他只察觉自己眼前一。
然后嗖的一下,张安世便不见了踪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朱瞻基依旧握着火折子,他的小手微微有点颤抖。
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阿舅身子已连影子都不见了。
他迷茫地张着眼,似乎觉得自己的小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时,詹事府上上下下都乱成了一团。
很快,一群宦官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往这边走来。
他们看到了恭房里的吓得昏厥的何柳文,只是没人肯将他拖拽出来。
随后,便又有人发现了朱瞻基。
朱高炽和解缙二人也赶了过来。
一看这场景,脸色大变。
“快,快救人。”朱高炽道。
终于,何柳文悠悠转醒,紧接着,他被自己给恶心到了。
他发出了一声哀嚎。
而这时,哭声便响起。
所有人朝哭声的方向看去,不是朱瞻基是谁?
朱瞻基哭得极伤心,就好像现在被炸的是他似的。
以至于他眼泪哗啦啦的落下来,小小的身子还在不断地抽搐。
忙有宦官上前,将他抱了起来。
也有人发现了他手里的火折子。
朱高炽忙道:“别哭,别哭……孩子一定是吓着了,这个时候,你怎在此?”
朱瞻基却伸出手,他指着何柳文的方向道:“他是个奸臣,父亲,他是一个奸臣!”
朱高炽听罢,再次脸色大变。
一旁的宦官连忙哄着道:“小殿下,您别说了,别说了。”
朱高炽此时算是大抵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了,脸色难看。
解缙更是如丧考妣,像死了娘一样。
那何柳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孩子,他本就已是狼狈不堪,此时再听朱瞻基的话,早已吓得要昏过去。
“啊啊……”何柳文嚎啕大哭着道:“殿下……殿下为何如此待臣?”
朱高炽说不出话。
何柳文又道:“臣就算有什么对不住殿下和小殿下的,可何至如此羞辱臣下,甚至……甚至………”
朱高炽的身子在发抖。
解缙什么也没说,因为眼前这个孩子,你是打不得,也骂不得的,甚至你连和他讲理,都不成。
朱瞻基继续大哭,哭得比何柳文更伤心,口里依旧还在喋喋不休:“他是奸臣,是奸臣……父亲……”
这一夜,无人入眠。
一个字条,火速从午门的夹缝里,塞入了宫中,很快便有宦官将这字条送至司礼监去。
今儿在司礼监当值的亦失哈不敢怠慢,握着字条,疯了似的往大内去。
“陛下……”
此时的朱棣已经安寝了。
听到动静,一个轱辘便翻身起来。
他是一个极有警觉心的人,或许是因为常年军旅生涯的习惯。
虽是突然醒来,却中气十足:“是谁?”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来:“奴婢有事禀告。”
“何事?”朱棣面带微怒。
亦失哈道:“詹事府发生了爆炸。”
朱棣一听,大惊失色:“朕的孙儿呢……孙儿怎么样了?”
“幸好只是炮仗炸了……只是炸了茅坑。”
朱棣:“……”
“似乎是皇孙殿下点的炮仗。”
“他受伤了吗?”朱棣又惊。
“皇孙殿下倒是没受伤,只是受了惊。”
朱棣再也坐不住了,趿鞋而起。
徐皇后也听到了动静,紧张地和衣而起,皱眉道:“他一定很害怕吧。”
“是呢,哭了很久。”
徐皇后蹙眉:“怎会出这样的事?”
亦失哈这才道:“御史何柳文受伤了。”
“谁是何柳文?”朱棣诧异地道。
亦失哈道:“陛下忘了,昨日正午,您还召见了他,他刚从安南回来。”
朱棣听罢,才想起来了什么,接着便道:“那个时候,他去东宫做什么?”
“解缙解学士,说是有一些安南的事要向太子殿下奏报。陛下您忘了,太子殿下现在也接触一些礼部的事了。”
朱棣点头,他对各部的事,确实烦不胜烦,如今户部和礼部,还有工部、刑部的许多事,几乎都交给太子去办。
而朱棣只管着吏部和兵部。
朱棣道:“他如何会受伤?”
“陛下,不是说了吗?是皇孙殿下不小心,趁着这何柳文出恭,点了炮仗。”
“入他娘!”朱棣勃然大怒。
徐皇后道:“陛下骂的是谁?”
朱棣理直气壮地道:“骂的当然是太子!”
徐皇后:“……”
朱棣暴怒,恶狠狠地道:“他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一定是他管教不当,他连自己的家都治不好,朕还指望将江山社稷交给他?皇孙小小年纪,正在懵里懵懂的年纪,此番受了惊吓,真要有什么好歹,朕一定拿太子开刀。”
徐皇后道:“陛下息怒。”
朱棣重重叹了口气道:“朕怎么就没生一个好儿子。”
说罢,他怒不可遏地接着道:“还有那几个博士呢?朕召了这么多饱读诗书的人教授皇孙读书,让皇孙读书的目的是什么?只是认那几个字吗?是要让他们教授皇孙,什么有所为,什么该有所不为。”
“可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样子的,真是岂有此理。来人,下旨,将那几人……统统给朕鞭打三十,狠狠地打。”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这才道:“善后的事如何?”
“皇孙已被太子妃哄睡了,好像……后来也没受什么惊吓。”
朱棣总算松了口气,庆幸地道:“也幸好无事。”
他心情高兴了一些:“这孩子这么小就敢玩这个,倒是很像朕!男人嘛,不能像太子一样,只晓得之乎者也,要有血气,小小年纪就敢玩这个,将来大了,朕带他横扫大漠,他可以做先锋官。”
亦失哈干笑。
朱棣看着他又道:“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事……”亦失哈沉默了片刻,道:“皇孙在点完炮仗之后,指着那何柳文一直念一句话。”
朱棣眉一挑:“什么话?”
“皇孙一直的说,何柳文是奸臣!那何柳文听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当下便狼狈地告辞了,太子想要挽留,他也没有搭理。”
朱棣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的就道:“入他……”
说到这里,朱棣顿了顿,却话锋一转,道:“这可不好,人家也算是劳苦功高,不能这样侮辱了人家。过两日,召这何柳文入宫,朕要亲自嘉勉他,免得有人说咱们天家刻薄寡恩。”
却在此时,朱棣的脸上又浮出了几分怒气,道:“这事说来说去,还是太子的错,还有那几个该死的博士。瞧一瞧,他们将皇孙教授成了什么样子了,哼!”
朱棣背着手,趿鞋在龙榻前来回踱步起来,口里忍不住道:“太子这边,也要教训一下,以后皇孙若是走了歪路,他这做爹的,必是难辞其咎。”
徐皇后听说朱瞻基无事,便放宽了心,不过又听说朱瞻基侮辱大臣,也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朱棣道:“好啦,睡了,你退下。”
他朝亦失哈瞪了一眼。
亦失哈听罢,忙是退了出去。
可哪里晓得,下一刻,朱棣却一下子跟着亦失哈冲出了殿。
亦失哈大惊。
却见朱棣在殿外,趿鞋借着月光,努力地扫视着寝殿的殿顶。
似乎还不放心,又捡起一根小石子,朝那殿顶狠狠扔去。
啪……
那小石子在殿顶上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然后滚落下来。
朱棣这才将视线从殿顶的方向收了回来,摇摇头,嘴里嘟囔着道:“哼,幸好这小子不在,若是还敢来,朕正好打他一顿出出气。”
说罢,便转身,泱泱地回了寝殿。
徐皇后看着走回来的朱棣,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朱棣随意地道:“没怎么样,睡觉,睡觉了。”
徐皇后凤眸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朱棣,便噤声了。
一夜无话。
………………
镇江靠近京城,乃京城门户。
此时,一个狼狈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街面上,他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脏污,似乞儿一般。
只是他虽是衣衫褴褛,可若是仔细的看,这一身衣衫的衣料,却像是绸缎的。
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街面,很快便引起了几个公人的注意。
这几个公人一路尾随。
却见他不断询人问路,朝码头方向去。
这几个公人惊疑不定,因为对方的身份实在难测。
若说是普通流民,可此人衣衫虽破烂却又显得华贵,除此之外,一开口,也是一口十分纯正的官话,能说这种官话的人,显然就绝不是普通人了,哪怕是一些普通的读书人,也不会有如此纯正的口音。
公人们可以说是见多识广的,之所以没有轻易上前,就是因为知晓对方可能不是寻常人,不愿给自己惹麻烦。
那人随即来到了码头,上了一艘挂着黑旗的船,又被人指点着去买了船票,他似乎已经没有银子了,因而从身上搜罗出了一块玉佩,想要抵押在那售票处。
售票的人一看这玉佩不简单,忙自己掏钱给他买了一张票,自己则将玉收了。
于是,这人捏着船票,便登上了船。
公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后,其中一人低声道:“人要走了,好像朝京城去的。”
另一人便道:“去其他地方,咱们兄弟倒也可以置之不理,只是去京城,还是去问问吧。”
当下,两个公人便冲了上去,一把将那人拦住,口里冷声大呼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吓了一跳的样子,而后立即道:“别拿我,别拿我,我要去见大明皇帝,我乃安南国王子陈天平,我要去告御状!”
此言一出,两个公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震惊。
这叫陈天平的人又用最纯正的官话道:“安南国……有人谋篡王位,诛杀我安南宗室,大明皇帝被奸臣蒙骗了!”
…………
关于安南贵族的口音,大家可以看看清末时期越南末代贵族们的视频,他们的口音比当时清末百分之九十九的老百姓的口音要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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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斩尽杀绝
公人面面相觑。
安南国宗室?
“我乃安南王陈暊之子……”
这叫陈天平的人道:“我身上有先王印信,安南国胡氏谋逆,勾结了大明的奸臣,害死我宗亲数百人,我侥幸逃脱,此时必须入京,我的父祖……”
他顿了顿,虽然他衣衫褴褛,却用一种镇定的语气对这两公人道:“我的父祖世代侍奉大明皇帝,洪武年间,便敕发印绶,钦赐安南王,将我安南列为不征之国,洪武皇帝命我父祖世镇安南,保我宗庙不绝,今胡氏勾结贼子,祸乱国家,毁我宗庙,尽诛我的同族,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我父祖常言,我安南小邦,侍奉天朝当如儿子侍奉父亲一样,现在儿子有难,理应去求见父邦,申诉冤屈,你们不可阻拦!”
公人听罢,只觉得棘手。
倒是那预备开船的船夫听了,道:“是安南国来的?”
陈天平点头。
船夫来了精神,忙道:“京城三凶一直让我们留意这江面上,是否有安南国的人,说是近来安南国可能会有事发生,若是有什么消息,一定要沿途妥加照顾。”
陈天平一头雾水。
那船夫于是便上前,与那两个公人交涉。
这江面上,但凡是挂黑旗的船只,都是京城三凶的产业,寻常的官差,已经不敢轻易欺负了。
这些船夫肯加入兄弟船业,也是这个原因,他们只需要做买卖,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无论是官府还是三教九流,谁要是敢压榨他们,只需报到上头去,自然会有人出面。
这镇江的公人,是很不喜欢兄弟船业的,因为此前江面上的油水十分丰厚,可如今,却已经没有了插手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就连平日里见了他们都要点头哈腰,送上孝敬的船夫们,如今也敢平等说话了。
公人的背后,是镇江府,而人家的靠山,是京城三凶。
关于京城三凶,有种种传言,有的说和东宫有关,有的说与武安侯不无关系,还有的说是几个国公府。
其实无论是哪一个背景,大家都惹不起。
“此人我会带到京城去,他若要告御状,自然是应天府的事,与你们无关。可你们要将他留在此,一旦耽误了大事,只怕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了。”
顿了顿,船夫又道:“他若是假的,又或者是诬告,那也不是镇江府可以管的,自有人会去公断,与其如此,两位公人不如多一事少一事,伱放心,此人沿途我会看着他,绝不会出什么事,真有什么事,我担着。”
公人其实已经打退堂鼓了,心里晓得,留着此人在手上,或许会惹来麻烦。
于是便哈哈笑道:“你可要看紧了,出了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当下,那陈天平被挂着黑旗的乌篷船载走。
…………
张安世从东宫回来,当下,便召集了京城三凶。
张安世先是骂骂咧咧,痛骂三人不争气,不过好像……大家本来也都不争气,似乎也没什么骂的。
你总不能去骂柠檬为什么那样酸,也是一样的道理。
不过见朱勇和张軏悻悻然的样子,张安世吐出了一口浊气,便道:“准备,准备,待会儿跟我出发。”
“出发?”朱勇挠头:“大哥,去哪?”
张安世道:“要打仗了。”
“打仗?好呀,好呀,打谁。”朱勇整个人兴奋起来。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你他娘……我说的是咱们大明可能要打仗了。”
“噢噢噢噢。”朱勇的兴奋劲儿一下子给泼灭了,接着将信将疑地道:“你早说,俺还以为俺们去跟人打仗呢。”
另一边,手伸向身后小背包的丘松,又悄然地将手放下。
张安世道:“你们说,若是要打仗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朱勇一下子又有劲起来,率先道:“说不准俺爹要挂帅出征,哈哈,俺爹别的本事没有,打仗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让他挂帅,俺放心,将来立些功劳回来,免得他成日在京城里只晓得坏我朱家家业。”
张安世托着下巴道:“兄弟们,我们要有格局啊,别总你爹我爹的,咱们要赶紧,战事一开,其他粮食、军械什么的,倒还好,只是朝廷却几乎不储存桐油。”
顿了一下,他就道:“去叫朱金来。”
桐油?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大哥,你想囤货居奇?”
“不。”张安世摇头:“我只是想比那些商贾们早一步囤货,一旦消息传出,桐油的价格必然直接暴涨,那些商户可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朝廷想要采买,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咱们这叫为国分忧,同时……除了供应朝廷所需,咱们还可大赚一笔。”
桐油这玩意,虽然不起眼,但实际上,却是各行各业,包括了军事方面的必需品。
要知道,即便在五六百年后的近现代,桐油也是战争的必需品之一,属于一旦战事一开,必须管制,严禁进出口的主要商品之一。
它主要的优点在于防锈、放水,譬如造船,就急需桐油作为漆的辅料。只有刷了一层桐油,才能确保船只不会漏水。
不只如此,它的作用还有养护刀枪剑戟,以及火炮还有火铳,朝廷一旦征安南,那么安南那地方雨水多,入安南的将士势必需要消耗大量的桐油进行对武器养护,不然用不了多少天,武器便要锈迹斑斑。
还有油布,战事一开,大量的火药都需进行运输,而一旦下雨,就必须得用油布包括火药,以免淋湿和受潮,这所谓的油布,其实也需桐油作为辅料。
至于市面上的各种油伞,甚至是建筑上所需各种防虫、防潮漆物,几乎都要用上。
如果说盐是人生存的必需品,那么桐油就几乎是等于是这个时代民用生产和军事战争的必需品。
不过因为桐油需大量的民用,再加上朝廷只盯着粮草、战马、生铁等主要的物资,五军都督府那边,其实对于桐油并不十分重视。
原因很简单,大明主要的敌人来源于大漠,而大漠那种干燥冰冷的环境,武器的防腐防锈需求并不高。
张安世预料,一旦战争开启,那么很快五军都督府就会察觉出桐油的巨大需求缺口,到了那时,天下的商户闻风而动,十有八九要悄悄囤积。
这些商户可不是省油的灯,哪怕你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也敢铤而走险。
到了那时,这价格必然水涨船高。
商户们在面对暴利的同时,也一定会与许多大臣或者地方父母官相互勾结,牟取暴利。
到时朱棣哪怕彻查打击这些囤货居奇之人,效果怕也有限,而且也没办法解决桐油短缺的问题。
朱金很快来了,张安世看着他,冷笑道:“你这家伙,怎么来的这么慢?来人,将他拿下,剁碎了喂狗!”
朱金大惊,吓尿了,瘫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小的已是马不停蹄地赶来,小的……”
张安世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没记错,你家里有七十三口人吧,一家人整整齐齐,能阖家团圆一起,也不容易啊。”
朱金只觉得心寒,连忙道:“小的这些日子,没有犯什么错啊,承恩伯,承恩伯……小的……”
张安世努力地摆出一副残忍的样子,这也是没办法,接下来他要让朱金干的事,是绝对不能走漏消息的。
一旦这朱金稍有一些私心,都可能提前引发桐油的暴涨,而张安世唯一制约朱金的手段,就是朱金他全家老小了。
其实我张安世很心善,不会干这样的事的,可是没办法啊,这事实在太大,关系到无数将士的安危,剩余的,还可赚一笔!
所以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便道:”是吗?你家是在上元县的永正坊,是吗?”
朱金听得差点要昏厥过去。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他磕头如捣蒜着道:“小的……小的……”
张安世却又道:“听说你的长子已经十三岁了。”
朱金张大眼睛,他瞳孔收缩,眼底深处,有无尽的恐惧。
张安世道:“我会想办法给他弄一个国子监的监生,以后有了这个身份,将来出门在外,行走也方便一些。”
朱金:“……”
“你不信?难道我没告诉你,国子监祭酒是我的小师弟?”
“啊……这……”
方才朱金还是恐惧得浑身战栗,转眼之间,心下狂喜了。
他是商贾出身,士农工商,虽然有一些钱,可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尤其是在明初这样的环境,行商几乎等同于贱业,连丝绸都只能在家里穿。
可一旦出了门,敢穿丝绸,就可能被人拿下治罪了。
他是商贾,他的儿子未来也是商户出身。
而现在张安世却告诉他,可以给他儿子一个功名。
大明的功名除了科举之外,就是靠恩荫入国子监。
监生的地位某种意义来说是和举人相等的,当然,在真正科举出身的举人眼里,所谓的监生什么都不是,可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已算是监生老爷了。
这几乎是社会阶层的大跨越,对朱金而言,在这个时期是钱也买不到的。
他激动地继续磕头:“谢伯爷,谢伯爷。”
这事肯定很难办,但是他相信张安世可以办成,张安世的能量太大了。
张安世道:“你先别急着谢,我有一桩天大的事交给你办,这件事决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任何一个关节出了差错,我都唯你是问。”
“而且你还要挑选几个极心腹之人一同来办,这些人也必须完全可靠,有一点点的差池,莫说监生没了,到时你和你全家的项上人头还在不在,我可就不好说了。”
朱金眼睛都红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既然当初跟了张安世,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只要老老实实地干事,就一定少不了他的好处。
“请公子明示。”
…………
京城里,依旧还不消停。
一个阳明学的诞生,引发了剧烈的反弹,传习录出世之后,更是引发了许多大儒和读书人的警觉。
当然,此时还只是骂一骂离经叛道而已,毕竟阳明学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圈子。
至于那张安世……更只是一个可笑的外戚,还不足为论。
唯一让人痛心的是李希颜和胡俨这样的人,居然和张安世那样的人厮混一起。
而此时,朱金已经开始行动了。
桐油前几年的行情很好,因为要下西洋,所以朝廷大量地造船,桐油的价格从一升三十五钱,涨到了八十钱。
因而不少的商户,大量地囤积。
只可惜,船队出航之后,海船所需的大量桐油已经足够,而当初榨出来的大量桐油,却砸在了不少商户的手里。
八十钱一升的价格,又下跌到了三十钱。
朱金要收购,考虑的当然不是零售的那点量,而是直接找南京、镇江、松江、苏州、杭州等地的桐油商们私下里谈,甚至大抵的价格,是以二十五钱直接收购的。
不只如此,他一面在谈,拿下了一部分桐油之后,再取其中一部分,将这些桐油在市面上抛售。
如此一来,虽是私下里大宗进行收购,可市面上的桐油却变多了。
这就好像金银是一个道理,大家都存着金银,那么市面上流通的金银只是极少数,这就维持住了金银的价值,可一旦有人将大量的金银在市面上进行抛售,哪怕大家储存的金银数目没有变,可金银的价格也一定会大幅贬值。
如今这桐油的市场就是如此,毕竟绝大多数的商户,是不可能直接拿所有储存的桐油直接放到市面上清仓出售的,往往都是每日拿出一点点,如此一来,价格才能稳住。
朱金私下里大宗收,市面上抛,就导致不出两日,市面上的桐油价格跌到了二十七文。
于是乎,朱金再利用这种恐慌,去和更多的桐油商们洽谈,再将价格压到二十二文、二十三文。
市场就好像是黑暗森林的游戏,所有的桐油商人都不知道其他人储存了多少货,也不可能将这机密告知别人。
但是一看到桐油在市场上暴跌,难免会害怕自己仓中的桐油会烂在自己的手里,于是乎……不但愿意直接全数清仓给朱金,而且价格也越来越低。
这样反复的几次市场操作之后,朱金收购的桐油价格,竟已到了低得令人发指的二十文。
不只如此,桐油商似乎也察觉到了行情不好的缘故,疯狂地出货。
这操作连朱金自己都目瞪口呆,原来还可以这样玩。
这一石等于一百升,等于是只需二两银子,便得了一石的桐油。
这在往年,是绝对想都想不到的。
重要的是,大量囤积桐油的仓库易主,朱金还在背后疯狂地收购,他甚至派了人,到天下各处的桐油商那去谈。
短时间内,钱如流水,五十万两真金白银,统统都丢了出去。
二十五万石桐油,也即是二千五百万升,以至于为了大宗买卖,直接带着契约找那些大桐油商,定了契约便走,再让其他人负责交割金银。
当然,到了后来,一些桐油商人开始回过味来。市场开始出现了观望,市价也开始有了一些回涨。
可此时……意义已经不大了,朱金已经完成了扫货,尤其是地处南京城,此地乃是天下通衢之地,只需寻到了一些大宗的商户,基本上就可以彻底地横扫市场了。
张安世也没想过战果会如此丰硕。
等朱金来汇报的时候,看着这数不清的契约,张安世笑了,不吝夸赞道:“干得好。”
“一共了五十七万两银子。”朱金苦着脸道:“可是公子,现在桐油的行情并不好,朝廷暂时不造海船了,再者……前几年,大家提炼了不少桐油,咱们手里捏着这么多桐油,这可都是白的银子啊,而且这些桐油分散于各处仓库,费也是不小,这雇佣人手,仓库的租金,都是钱……”
看着朱金一脸苦巴巴的样子,张安世笑着道:“这些你不必担心,就算这五十七万两银子丢进了水里,我也不眨一眨眼睛,这件事你办的好,你儿子监生的事,过几日就能办妥,到时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求。”
“上达天听?”朱金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是道:“还有……跟着你一起出力的这些人,也不要吝啬,要重赏他们,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嘛,其中一些办事得力的,将来要安插到咱们买卖里去做骨干,他们的家小,也要安顿好。”
“我也晓得,居京城不易,这样,我会在栖霞那儿,弄一块地,置办一些宅子,会拨出一些来,到时教这些人,人手一个小合院子,栖霞那边,虽是偏僻,可现在也还算热闹,而且自渡口登船进南京城也便利,这样一来,他们也肯安心跟着咱们干了。至于你,我会给你留一套大的,好歹也得有个两进院子嘛。”
朱金听罢,心里已是狂喜,宅院……他不是没有,可南京城里送宅院,虽说是栖霞,却也是大手笔。
再者说了,这不是摆明着说,他是张安世的心腹吗?这是让他一辈子踏踏实实地跟着这位承恩伯干!
这承恩伯何等大的权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京城里头,你哪怕是抱应天府尹,或者某部部堂的大腿,也及不上他啊。
毕竟那些文臣,你抱上了,人家过几年年纪一大,可能就已到了致士的年龄!
可张家呢?张家可是世袭罔替,背后还有一个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将来还有皇孙,皇孙将来若是做了皇帝,不也要乖乖叫人家一声舅舅吗?
朱金当即热泪盈眶:“小的知道了,小的一定尽心,对啦,有一个伙计……当初交代他去镇江收桐油,他将消息泄露了出去,好在及时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安世听罢,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朱金一眼:“如何处置,你来办。我心善,见不得血腥场面。”
朱金明白了,他咬咬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如今承恩伯这么大的家业,关系着如此多的人生计,像这等吃里扒外的人,小的会处置好的。”
张安世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朱金心里还有狐疑,如今的桐油,确实是不值钱了啊,这承恩伯到底想做什么?
五十七万两银子啊,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朱金心疼。
…………
“陛下。”亦失哈蹑手蹑脚地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嗯了一声,他道:“给安南胡氏的旨意,颁发出去了吗?”
“已经颁发了,内阁那边,已拟了诏,也按陛下的意思,盖了大印,依旧还是昭告天下,册胡氏为国王,列安南为不征之国。”
朱棣颔首:“还有其他事吗?”
“朝鲜国也上来了国书。”
朱棣对朝鲜国是有感情的,这宫中宫女,几乎都是朝鲜国供应。
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道:“又怎么了?”
“上一次袭了朝鲜国的倭寇,此后被我大明水寨悉数剿灭,咱们又将倭寇所拘押的朝鲜国百姓给送回,这朝鲜国王便派了使节来,国书虽还没有递到,不过他们和礼部那边交涉的时候,态度颇为玩味。”
“玩味?”朱棣挑了挑眉。
“那使臣的原话是:中国父母也,我国与倭国同为外国,如子也。以言其父母之于子,则我国为孝子也,倭国贼子也。”
朱棣沉默了老半天,才道:“他们想干嘛?”
“那使臣的意思是,即便是儿子,也有亲疏之别,陛下需甄别对待,不可寒了孝子的心吧。”
朱棣便道:“让礼部那边放出话去,朕心里有数。”
“还有一事,锦衣卫纪纲奏,朝廷百官……最近有不少议论。”
朱棣警惕起来,沉声道:“议论什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的脸色道:“都在为皇孙而担忧,不少人说,皇孙虽年幼,可炸茅坑,还有直指何柳文为奸臣,小小年纪,就如此侮辱大臣,只怕……只怕……”
朱棣的眼睛直接沉了下去:“都是什么人在说?”
亦失哈随即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名录。
朱棣低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脸色更显得可怕。
顿了顿,他冷冷地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亦失哈略显迟疑地道:“奴婢……奴婢倒不好说。”
“说罢。”
“这事闹的太难看,百官们都将自己当做了何柳文,觉得连何柳文这样有清名的大臣都受此侮辱……”
朱棣坐下,微微阖目,手指搭在了御案上,慢条斯理地敲打。
良久,朱棣道:“这事确实是瞻基那个小子错了,错了就认,没啥可说的。”
亦失哈却又道:“还有人……”
“说。”
“还有人说,詹事府的博士们受了责罚,可是……他们所教授皇孙的都是孔孟之道,没有教授过这些事,倒是承恩伯张安世和皇孙走得很近。”
朱棣皱眉道:“舅舅与外甥走得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
亦失哈道:“他们的言外之意是……”
“朕知道了。”不等亦失哈说完,朱棣就不耐烦地道:“这些人,无风也要卷起三尺浪,哼,那何柳文现今如何了?”
“告了几日的假,说是斯文扫地,无颜见人。”
朱棣道:“明日召他来,朕安抚他,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顿了半响,朱棣道:“张安世近来在做什么?”
“听人奏报……”说到这里,亦失哈压低了声音:“锦衣卫倒是没打探承恩伯,不过下头那些买卖,锦衣卫也是盯着的,听说承恩伯在大肆收购桐油,了至少数十万两。”
“数十万两,桐油?”朱棣大吃一惊,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差点控制不住:“桐油价格涨了吗?”
“没涨呢,还跌了。”
朱棣:“……”
这一下子,朱棣的心情真的不甚美妙了。
…………
可怜的何柳文回去之后,洗浴了十几次,浑身刷洗得差点脱了一层皮。
依旧还觉得自己的身子臭不可闻。
想到那一夜的惨状,他迄今还心有余悸。
奸臣!
这二字如晴天霹雳,教何柳文有一种雷霆灌顶一般的恐惧。
别人这样说,他不怕,他是御史。
可说这两个字的人是皇孙,那就不一样了。
皇孙这样看待他,将来此子若是长大了,岂不还要杀他的头?
一大清早,皇帝召见,他也不敢不去,于是至午门,却见这午门里已有不少大臣预备入宫觐见了。
大家都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何柳文只低垂着头,没吭声。
等入宫之后,进入大殿,此时朱棣高坐,文渊阁大学士和各部部堂们也都在此。
何柳文便行了大礼:”臣见过陛下。”
朱棣颔首:“卿家这几日……身子好了些吗?”
何柳文跪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哭。
他这一哭,让一旁的大臣们都长吁短叹。
朱棣道:“不要哭,有什么话好好说。”
“陛下,臣受此侮辱不算什么,可臣所痛心的是皇孙年纪轻轻,乃社稷未来的希望,却做出这样的事,这不是国家之福,而且此事传出去,只恐有辱皇孙之名。若因为臣的这点委屈,而使皇孙遭来非议,臣纵万死也难赎罪万一。”
朱棣皱眉,心头直接沉了沉,这一手实在厉害啊!
“卿家劳苦功高,朕打算敕卿家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如何?”
“臣……臣已是污浊之身,此番觐见,是希望陛下能准臣致士,臣希望回乡……耕读。”
朱棣听罢,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这家伙不想升官,一旦致士,这不更证明了皇孙侮辱大臣,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吗?
你若真辞官了,此事被人提及的时候,就成了皇孙的污点了。
朱棣便耐着性子道:“朕还需仰赖卿家。”
何柳文只是哭着道:“陛下圣明之主,满朝诸公,无不清正廉明。臣才疏学浅,背负奸臣骂名,实无颜面再立于庙堂之上了。”
朱棣:“……”
朱棣这种人,他一点都不怕敌人,唯独怕的恰恰是何柳文这种人。
这种人在你面前,每一句话都在夸赞你,教你伸手不打笑脸人,处处是以退为进,显出自己不慕名利,让人好像是无法收买的样子,可实际上……人家满脸写着两个字……加钱!
朱棣只能皱着眉头道:“你若还有什么冤屈,就直说了吧?”
“皇孙天纵之才,詹事府上下,无不说他乖巧伶俐,将来必为圣主。”何柳文道:“臣所痛心的……是谁将这皇孙教成这个样子。”
“太子敦厚,难道他身边,就没有其他人误导皇孙吗?臣无他念,只请陛下彻查。”
坐在一旁的解缙,面带微笑地捋了捋须。
胡广和杨荣二人,猛地察觉到了什么,随即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而后二人眼角的余光,都朝解缙掠过去。
部堂们都不吭声了。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卿家想要什么结果?”
“查出什么结果,就什么结果。”何柳文回答。
“呵……”朱棣道:“直说了吧,你是想说这是张安世教授的吧。”
何柳文道:“未定论之前,臣不敢断言。”
朱棣脸色冷厉,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何柳文,也不简单,这是以辞官来胁迫他呢!
当然,可能对这何柳文而言,攻讦张安世有莫大的好处,毕竟……单单一个不畏外戚的名声,就足以他一辈子为万人敬仰了。
张安世平时可没少坑读书人的银子,多少人恨得牙痒痒呢!
却就在此时,一个宦官脚步匆匆地碎步进来,慌忙地道:“禀陛下……有人……有人敲登闻鼓!”
登闻鼓?
所谓登闻鼓,是太祖高皇帝设置在宫外专门用来给人鸣冤的鼓,若是有千古奇冤,可敲打此鼓,直达天听。
千古奇冤!
第123章 碎尸万段
果然,殿中群臣隐隐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鼓声。
这登闻鼓设置在午门之外,虽是朝廷明令军民若有奇冤者可以敲击。
可实际上,真正敢于来敲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原因无它,一旦敲击,就是天大的案子!当然,若是涉及到了诬告,也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对于朝廷而言,也不希望有人来此击鼓,毕竟鼓声一响,即代表了这天下有冤屈。
所以朱棣一听这个,顿时露出了怒色。
建文的时候,都没人来敲登闻鼓,到了他这儿,居然就有人来敲了。
心头再是烦躁,朱棣却也只能道:“将人宣进来。”
于是那小宦官手忙脚乱的,又匆忙而去。
那何柳文听罢,反而心里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地看向解缙。
解缙伫立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有唇边勾着几不可闻的微笑,显示了他的好心情。
这时候出现了天大的冤情,是有好处的。
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这是国本动摇的征兆!
那么接下来,再结合皇孙的情况,这皇孙的事,只怕也不能善了了。
而皇孙的事一旦彻查,张安世就逃不了关系。
到了那时……陛下就算想要保张安世,可又怎么抵挡得住这滔滔不绝的民意呢?
解缙心里一松,觉得总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太子身边没了张安世,就只剩下他这个最大的太子党了。
这个何柳文,倒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很善于借势,将来的前途怕也不可限量。
杨荣和胡广二人,却都微微低着头。
胡广为解缙而担忧,他们是同乡,彼此的老宅相距不过十数里,又是同年,如今又一同在文渊阁,这一层关系,可谓是相交莫逆。
可是他隐隐感觉到,解缙所图的东西太大了,能入文渊阁做学士,已算是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能知足呢?
当今太子真的甘心任他摆布吗?
还有陛下,陛下是何等人,一旦察觉出点什么,又怎会甘休?
其实前几日,胡广就找了机会,隐晦地对解缙有过提醒,可解缙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匡扶天下,为苍生立命,难道不是读书人该做的吗?
胡广听了这句话,就再没有说过什么了。
倒是杨荣,此时的态度反而更沉稳一些,既然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他反而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冷漠地做一个观察者。
不多时,便见小宦官领着一个人入殿。
这人衣衫褴褛。
朱棣一见,脸又拉了下来。
可是接下来,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此人入殿之后,碎步而行。
至殿中,随即行云流水一般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用一种比朱棣还要纯正的官话道:“下臣陈天平,见过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震惊。
此等人……明明像一个寻常百姓,可他的表现,可谓是行礼如仪。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许多新科进士,一旦入朝为官,在入朝之前,都需要进行一定的礼仪培训。
见了皇帝应该怎么行走,怎么站着,怎么行礼,即便这样,百官行礼时都是参差不齐,而且说话时都不可避免的带有口音。
这也没办法的事,这事儿你经历得不够多,根本没办法做到行云流水。
可眼前此人……他的一言一行,几乎可以去做礼官了。
而且……他自称为臣。
朱棣眼眸微微阖起来。
一旁的何柳文,脸色也不易察觉地微微变了变。
朱棣心里惊疑,紧紧地盯着这人道:“尔是何人,竟敢妄称臣下?”
陈天平道:“臣乃安南国王子陈天平。”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
这就更诡异了。
只有何柳文错愕地抬头,侧目去看陈天平。
朱棣皱眉道:“安南国何时派了使臣进京?”
陈天平压抑着内心的愤慨,毕竟自幼生在王族,他的言行和情绪管理,绝非寻常人可比。
陈天平努力地用平和的声调道:“下臣非使节。”
“你可知道,不得宣召,非使节入中原者,是何罪?”朱棣冷冷看着陈天平。
陈天平道:“知道,大明律,藩王不得诏,不得入京,入者死。”
朱棣惊讶于这个安南人对于大明律也如此熟谙于心。
陈天平道:“只是……下臣已处于绝境,若不求告于父母之邦,则下臣必死无疑,今入京城,是要状告安南国胡氏篡国,请陛下为下臣做主。”
这时,陈天平方才泪洒下来。
君臣大惊。
朱棣则是看向解缙。
解缙也一脸懵逼,忙去看礼部尚书,礼部尚书也是一头雾水。
何柳文突然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朱棣的目光又落回陈天平的身上,道:“你继续说。”
陈天平便道:“我的父王,本是洪武太祖高皇帝所册封的安南王,一直以来,安南国的国政都被太师胡氏裹挟,父王在胡贼眼里,不过是汉之献帝而已,此后,这胡氏越发的狼子野心,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数年之后,他开始屠戮我安南国宗室,宗亲七百三十九口,尽被诛杀干净,安南王廷之中,凡有不顺他心意者,也统统予以杀戮,臣……臣……臣亲眼见他将我兄弟姐妹杀戮干净,忍辱偷生,侥幸逃脱……”
嗡嗡……
朱棣脑子一片空白。
他确实不擅长干战场之外的事。
此时竟是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
而且……还是最恶劣的那种。
只见陈天平又道:“下臣在民间藏匿,又得知那胡贼,竟妄称我安南王族绝嗣,上奏上邦,请立这胡贼为帝,此后又有人悄悄告诉下臣,说是上邦派来了使臣,要了解绝嗣的事,下臣以为……以为……天恩浩荡,天使抵达安南,必能为我陈氏昭雪……”
说到这里,陈天平哭得更厉害,哽咽起来:“于是与余下的几个宗亲商议,去见这天使,谁晓得……这天使得了胡贼的好处,我那去陈冤的几个宗亲,自此再没有回来,却被那胡贼和天使一道尽都诛杀殆尽。”
朱棣身躯一震,心底深处,一种说不清楚的羞辱感猛地升腾而起。
解缙等人,不无瑟瑟发抖。
这何柳文更已是吓得脸色惨白,他口里道:“不,不是这样的。”
他声音很轻,以至于没有人听到。
何柳文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而且此人,居然还跑来了京城,甚至到了皇帝的跟前。
陈天平凄切地哭诉道:“下臣听人说,天使至安南之后,胡贼给他进献了三十名美女,又给了他无数的财帛,与他沆瀣一气,一起蒙骗陛下。那天使回程的时候,各色女子和财宝,足足装满了一艘船……”
“可怜下臣……手无缚鸡之力,有心杀贼,却对胡贼无可奈何,只好冒险潜入大明京城,来见陛下,恳请皇帝陛下,为下臣做主。”
谋朝篡位!
作为朱棣而言,这是绝不能容许的。
而且他居然还傻乎乎地给那谋朝篡位的人颁发了金印,确认了对方的合法性,这就更加是可笑了。
这等于是说,他光明正大地靖难成功,既合法又合理,尊重了太祖高皇帝遗志的大明永乐皇帝,居然支持了一个叛贼。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而且……必然会让人产生某些不必要的联想。
比如……某些人不免想到建文,将建文的可怜命运,与安南国的陈氏联系在一起。
当然,最可恶的还是那胡氏居然愚弄他。
而真正让朱棣破防的却是,跟着胡氏一起愚弄他的人……还有他亲自派出去的使者。
朱棣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眩晕,此时连愤怒都没有了,只觉得有一股血气在体内翻涌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殿中群臣,都看向了何柳文。
何柳文此时已是瑟瑟发抖,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明明,姓陈的都被杀干净了。
那姓胡的保证,都杀了个一干二净的啊!
可现在……怎么会来了一个王子?
他匍匐在地,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不,不对,没有三十个美女,只有十六个……”
“不……不……臣起初也是拒绝的……可是……可是……”
“陛下,冤枉,冤枉啊,他根本不是陈氏子孙,陛下……陈天平早已死了,陛下切切不可误信这奸贼之言啊。”
朱棣没有反应。
群臣用更复杂的目光看向何柳文。
其实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退一万步,就算是何柳文在安南做了这些事,可谁能想到,居然有人进京来告状呢?
哪怕是告状,这个叫陈天平的人也太鸡贼了,居然到了边境,没有联系当地的父母官。若是联系了,只怕消息一出,或许还有人可能为了遮掩,帮这何柳文摆平这件事。
可偏偏,陈天平居然是只身潜入,谁都不找,直接来到了京城,径直就往登闻鼓那方向去。
这简直就是一次极冒险,且是带有预谋的行动。
目的明确,辗转千里,毫不气馁。
这就合该他何柳文倒霉了。
何柳文似乎也意识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根本不是何柳文可以解决的事。
于是他抬头,脖子一转,可怜巴巴地看向解缙:“解公……解公……”
解缙脸色惨然,慌忙地别过脸去。
咚……
一声巨响,朱棣一脚踹翻了御案:“可有此事……”
朱棣鼓着眼睛,看向何柳文。
何柳文又猛地低下头,匍匐在地上,身如筛糠地道:“陛下,陛下……当时……当时的情况十分复杂,陈氏……尽失人心……”
朱棣怒不可遏地继续道:“朕只问伱,可有此事?”
何柳文只觉得眼前发黑,他道:“臣见胡氏,有王相……此人不可多得,对我大明也……也……”
朱棣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样说来,你来看看朕,朕有天子相吗?”
何柳文:“……”
朱棣冷声道:“朕若是没有天子相,那么这大位,你想给谁?”
何柳文只能哭丧着脸道:“不……不敢……”
朱棣狂怒:“你怎么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这奸贼,你这奸贼,还有那该死的胡氏,竟敢如此愚弄朕,朕不杀你这二贼,便妄做了这大明皇帝。”
他手指何柳文,气恼不已地:“拿下,拿下,碎尸万段,一定要碎尸万段,告诉纪纲,抄了他家,杀尽他全家,一个都不要留下。”
何柳文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叫起来:“陛下……陛下……”
禁卫已冲了进来,狠狠地将这何柳文拎起。
何柳文大急,口里又大呼:“解公,解公救我一救……”
解缙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垂下了头。
朱棣气怒地大吼:“朕与胡贼,不共戴天!”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而此时的朱棣,几乎已是要愤怒得失去理智了。
一个小小的胡氏,一个御史,居然将他这个皇帝当成了傻瓜。
若是没有人状告,那么他就会继续像一个傻瓜一样,被人愚弄到底。
只怕这些人,夜里抱着美人,享用着荣华富贵,怕还要骂他是个天大的傻瓜。
而他呢,他居然还认为,胡氏恭顺,认为这该死的何柳文劳苦功高。
“奸贼!”朱棣破口大骂,越想是越气。
而后,他一步步地下殿。
群臣忙惶恐地躬身道:“臣等万死。”
朱棣冷冷地沉声道:“传诏天下,征安南,讨胡贼,告诉朱能,告诉丘福,告诉徐辉祖,教他们提胡贼的脑袋至朕的面前,朕要教安南国内,再无胡氏之人。”
却在此时,解缙道:“陛下息怒……臣以为……”
朱棣猛地转身,却是抡起胳膊,狠狠一巴掌打了下去。
解缙猝不及防。
啪……
解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狠狠地遭受了千钧之力。
而后……整个人竟飞出,身子径直撞到了殿柱子上,而后……人萎靡下去。
朱棣死死地看着摊在地上的解缙,眼中似是要溢出火焰来。
朱棣瞪着他道:“方才那何柳文,为何要叫你救他?”
解缙大惊,忙哭诉道:“臣……臣万死,臣与他……”
解缙已顾不得疼痛了,捂着青紫的脸,忍受着浑身骨骼的剧痛,此时他再没有了平日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有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腾而起的恐惧。
“臣与他确无瓜葛,何柳文万死之罪,臣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朱棣冷笑:“是吗?”
接着,竟看都不看解缙一眼。
解缙却觉得自己也遭受了奇耻大辱,他依旧捂着脸,恐惧之余,瞥一眼朱棣留给他的背影,眼里禁不住流露出怨毒之色。
而朱棣,此时则看向了陈天平。
陈天平忙叩首。
朱棣道:“你的事……朕还会继续查验,若是果如卿言,不日朕会发兵,送你回国,你在鸿胪寺住下。”
陈天平已经知道,自己经历了千辛万苦的事,总算是成了,忙叩首道:“下臣叩谢皇帝陛下,吾皇万岁。”
“万岁吗?”朱棣道:“只怕你已在笑朕是个糊涂虫呢。”
朱棣说罢,狠厉地转身,目光在群臣身上逡巡,声音依旧冷沉如冰:“尔等读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随即,拂袖而去。
百官战战兢兢,等到朱棣走远,这才稍稍安心。
胡广忙起身去搀扶地上的解缙。
解缙只愣愣地任胡广扶起,双目却看向虚空,一言不发。
最后,等他回过神来,挣开了胡广的手,便扬长而去。
胡广扯出一丝苦笑,缓缓走出大殿。
杨荣默默地走上前,与胡广同行。
到了四下无人处,杨荣才道:“平日结交了太多的大臣,看似好像羽翼丰满,党羽无数,可是解公却不知,这固然可教他得势,也可成为他的负累,哎……他是想做胡惟庸啊。”
胡广低头,沉吟道:“杨公此言,是否过了?”
杨荣却是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语重深长地道:“我对胡公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是希望胡公还是少与解公相交为妙,如若不然,真到了那个时候,胡公将置身于身死族灭的危险境地!”
“为官之道,不在于得势时如何风光得意,而在于……一个有始有终四字。”
胡广默然了半响,而后叹息一声道:“解公如此才干,可惜用错了地方啊。”
而后,二人俱都无言。
…………
朱棣已气冲冲地回到了武楼,不过回到这里后,却没有骂人,而是闷闷地坐着。
他阖目,突然道:“命五军都督府,做好征安南的准备。明日让朱能、徐辉祖、丘福来见,对了,还有武安侯……”
亦失哈低眉顺眼地道:“是。”
朱棣感叹道:“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哎,那胡贼,真的将朕当做了傻瓜,还有那何柳文,何柳文食君之禄,竟奸诈至此,此二贼若不诛,天理难容。”
朱棣感到了悲哀。
就如所有被诈骗的人一样,等了解事情真相的时候,都感觉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亦失哈这个时候是不敢说话的,他只蹑手蹑脚地给朱棣斟茶递水。
朱棣道:“你说一句,是不是朕糊涂了?看来,朕不如唐太宗啊。现在思来,太祖高皇帝在位时,大肆杀戮,当初朕也有一些不理解,可现在却颇有几分体会了。”
亦失哈埋着头,勉强笑了笑,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此事之后,不知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陛下……”亦失哈终于忍不了了,突然拜下:“陛下,您忘了。”
“什么?”朱棣冷漠地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就在不久之前,皇孙炸了这何柳文,还指着他鼻子骂他……奸贼!”
朱棣猛地身躯一颤。
这一张表情复杂的脸越发的复杂,一双虎目,似乎也变得深不可测。
“对,对……”朱棣喃喃道:“这个小家伙,这个小家伙……”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他一下子,似乎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猛地,他道:“他娘的,不愧是朕的孙儿啊,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他比他爹强。”
亦失哈又努力地笑了笑道:“奴婢也早说,这皇孙哪,他打小就聪明伶俐,奴婢还听东宫的人说,皇孙出生的时候,整个东宫都香喷喷的。”
朱棣骂道:“入你娘,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朕。”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万死。”
朱棣激动得来回踱步,口里道:“兴我大明者,必是此孙,炸那狗贼,是因为我孙儿有胆识,骂他奸贼,是因为这孙儿有见识,哈哈……哈哈……”
朱棣开心了,似乎自己被愚弄也算不得什么了。
到了他这个年龄,最看重的反而是后继有人。
他眼中恢复了几分光彩,激动地道:“朕这皇爷爷,想念他了,赶紧把他抱进宫里来,不……不……朕要亲自去看他,外头风大,别冷着了孩子,他也一定很想念朕了。”
事实证明,朱棣是个行动派,说罢,他便龙行虎步地往外走,此时是一刻也不愿等了。
…………
朱瞻基此时晃着脑袋,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吃冰棒。
张安世愉快地舔舐着冰棒,一面道:“哎呀,真难吃。”
朱瞻基皱眉,却是嘟着嘴。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咋了,怎么又不高兴了?”
朱瞻基道:“上一次……我害怕急了,阿舅跑的真快,于是我便放声大哭,我是真的哭了,害怕的很。”
张安世倒是耐心地安慰道:“没事,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的,阿舅当初,不,是阿舅的几个兄弟,起初也总是胆战心惊,可你现在看看他们,他们可开心了。”
此时,朱瞻基微微张大了眼睛,其实他虽害怕,可是那一夜的场景总是在脑海里浮现,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刺激。
他道:“阿舅也是炸了就将火折子丢给他们,然后阿舅转身便逃的吗?”
张安世顿时就觉得有点心情不美丽了,虎着脸道:“胡说八道,我张安世顶天立地,让你去承担,是想给你练练胆,瞻基啊,你胆子太小了,阿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为了你,阿舅是操碎了心。”
朱瞻基:“……”
张安世继续道:“阿舅还要教你一个道理,真男人,就要讲义气,你知道关云长吗?做人要义薄云天,决不能出卖自己的阿舅,就算是砍了脑袋,也决不能皱一下眉头。”
朱瞻基想了想,迟疑地道:“可是……我已和母妃说了。”
这一次轮到张安世破防了:“天哪……”
朱瞻基道:“不过母妃教我不许再和人说。”
张安世稍稍松了一口气,便道:“哎,我终究误信了你,我还当你也是和阿舅一样讲义气的人。”
朱瞻基却笑着道:“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几个师傅都挨了鞭子,回去养伤了,我这几日都不必去书房里读书。阿舅,阿舅,你说……那个人为什么是奸臣?”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那些口里说哎呀我有道德,我这个人很清高,却又围着姐夫转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奸臣了。比如那个解缙……”
朱瞻基若有所思:“可是阿舅也说自己讲义气……”
张安世顿时瞪着他,骂道:“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吗?我是你舅舅!你这糊涂虫,我讲义气,是有口皆碑的!好了,现在开始,阿舅已经不想和你说话了。”
朱瞻基便耷拉着脑袋,又可怜巴巴地道:“阿舅,下一次再干这样的事,你能不能不要跑?我见阿舅跑得比兔子还快,心里是难受极了。”
张安世听罢,一时深有感触,摸摸他的头:“那我下次跑慢一点,不管怎么说,我们舅甥之间,不分彼此的。”
朱瞻基想了想,道:“阿舅,你说……我以后也能像皇爷一样做皇帝吗?”
张安世皱眉:“这可不好说。”
朱瞻基道:“为什么。”
“说不定姐夫好色,又给你生了几个兄弟,然后……”
朱瞻基皱眉道:“可是皇爷会保护我的。”
张安世点头:“可是其他的孩子,也是皇孙啊。”
朱瞻基垂头,似乎又开始难受了。
张安世道:“不过不要紧,我只认你一个外甥,除了你我谁也不认。”
二人并肩的坐在台阶上,朱瞻基似有些疲惫,脑袋枕在张安世的腿上:“如果我做了皇帝,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可是怎么样做一个好好皇帝呢?”
张安世道:“这个容易,抓住两样东西。”
朱瞻基道:“什么东西?”
“第一个是吏部,第二个是户部。”
“为啥?”
张安世想了想:“吏部管着乌纱帽,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这两样东西管住了,其他的事,就委给其他人干也不打紧。”
朱瞻基道:“那么怎么辩别一个人好坏呢?”
张安世想了想:“想要辩别一个人好坏,不要看他怎么说,而是看他管辖下的人,是什么样子,一个地方的父母官,无论他怎么上奏,你都可以置之不理,但是看他治下之民,是否安居乐业,就知道此人是什么人了。”
朱瞻基道:“噢,我懂了,不看一个人,而是看这个人的下头人是什么样子。可怎么看他下头人是什么样子呢?”
张安世道:“眼见为实。”
朱瞻基想了想,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