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有杀气
第58章 有杀气
朱棣顿时又大怒:“你他娘的怎的骂人?谁教你的,小小年纪咋不学好?”
朱瞻基心怯,垂着脑袋道:“是……是……”
朱棣收敛起脾气,摸摸他的脑袋道:“好啦,饶你一次。”
这时,朱高炽已带着东宫上下人等闻讯而来,朱高炽心里很是忐忑,不知父皇为何突然来此。
他远远见了朱棣,便一瘸一拐的疾步上前,拜倒在地道:“儿臣见过父皇。”
朱棣牵着朱瞻基的手,脸上冰冷起来:“方才在做什么?”
朱高炽道:“儿臣在听众师傅们讲授经学。”
朱棣冷冷道:“倒是自在得很。”
“儿臣万死。”朱高炽诚惶诚恐地应对。
朱棣道:“伱儿子都要被你饿死了,皇孙的身子,你也不顾吗?”
“啊……”朱高炽诧异,随即忙埋下头:“儿臣罪无可恕……”
朱棣瞪他一眼:“储君未必就要听什么经学,那个杨士奇就说的很好,要多看看汉时文景帝时的奏疏,结合《汉书》进行对照。”
朱高炽道:“儿臣无能,让父皇多虑,实在……万死……”
朱棣板着脸:“明日朕命人将批阅的奏疏也誊写一份送东宫来,你多看看,好好学。”
朱高炽一脸诧异,甚至有些慌乱。
“还愣着做什么?”
“是,是,儿臣遵旨。”
朱棣牵着朱瞻基,扬长而去。
朱高炽依旧跪在原地,瞠目结舌。
徐皇后亲自纺出两尺纱来。
朱棣见天色已晚,催促徐皇后快走。
徐皇后笑吟吟地拉着张氏的手,又说了许多话,道:“可惜宫中不能自在,总不能像东宫一样弄出这么多的纺纱机,过一些时日,本宫还来,一来二回,这新的纺纱机便熟悉了,熟能生巧嘛。”
张氏不卑不亢地道:“母后学的已是极快的了,若是有闲,我给母后缝制几件衣衫送进宫里去,就怕父皇和母后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徐皇后大悦道:“你尽管送来,我教陛下天天穿着。”
朱棣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走走走,怎这样多话。”
朱高炽则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徐皇后动身,临别时,忍不住抱一抱朱瞻基,摸一摸他的脸,眼泪婆娑起来,不断嘱咐:“不要饿了自己,再饿不能饿了自个儿,知道吗?你什么时候想皇爷爷和皇祖母了,便和你的母妃说,教她带你入宫……”
朱瞻基应下。
朱棣背着手,一路绷着脸,回到宫中的时候,徐皇后露出几分疲惫之色,却是别有深意地看了朱棣一眼道:“陛下,咱们有个好儿媳啊。”
朱棣点头,露出欣慰之色:“也有一个好圣孙!”
徐皇后脸上不知有多宽慰,朱棣温和地道:“好啦,你身子还需调养,先去歇了吧。”
徐皇后似乎明白朱棣还有什么事办,于是动身往寝殿去了。
这偏殿之中骤然安静下来。
朱棣只稳稳坐着,脸上的表情开始忽明忽暗起来。
他一双眸子,渐渐从温和变得如坚冰一般,双眼顾盼之间,隐有宝剑出鞘的锋芒。
“来人!”
亦失哈上前,躬身道:“奴婢在。”
朱棣手指头敲击着御案,打出节拍,他沉吟着,节拍越来越快。
良久,他缓缓道:“其一:太子妃之弟张安世……敕承恩伯,此子……有一个好姐姐,何况听闻他父亲早亡,是该沾些雨露了。”
亦失哈恭谨地道:“奴婢记住了。”
朱棣敲击的节拍越来越急促,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感觉:“不乐这个人……立即拿下,送北镇抚司,不必讯问,告诉纪纲,给朕好好地再阉他几次,来年开春处死!”
亦失哈听到这里,两腿一紧,突然有一种幻肢一般的疼痛。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随即又道:“其三:过两日就是万寿节,热闹一些吧,尤其记得召张安世入宫,这个小子……朕从前觉得他可恶至极,可现在思来,再坏,还能有刑部大牢里的那几个臭小子坏吗?”
顿了顿,又接着道:“他的姐姐太子妃是明事理,知大义的,朕就借万寿宴,帮着太子妃管教敲打一下这个小子吧,该赏要赏,该收拾还是要收拾,别最后和朱勇、丘松这几个家伙一样胆大妄为,坏事做尽!”
“是。”
不久之后,殿外突然传出凄然的惨叫,却是那不乐的声音:“陛下……陛下……奴婢冤枉,冤枉哪……陛下……饶命。”
朱棣只蜷身坐在御座上,裹着长袖,对此充耳不闻。
………………
张家。
清晨时,杨士奇便如往常一样来到了这里。
带着上坟的心情,他没有立即开始授课。
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职责敷衍,而是他很清楚,他的那位学生,十有八九还在呼呼大睡。
所以他如往常一样,先抵达了书斋,在这里,邓健已经很默契地开始喝着早茶了。
“杨侍讲早上好。”
“好。”
“茶水已给你热好了,请。”
杨士奇颔首,落座。
吹拂着滚烫的茶水,开始了每日的闲聊。
天文地理,朝野内外,这一个读书人,一个宦官,无所不聊。
这也不是两个人的脾气契合,而是不聊的话,就只能玩泥巴和数蚂蚁了。
“昨日听闻陛下去了东宫?”
“是啊,咱见陛下来,大吃一惊。”
“不知……”
“别打听这个,这些咱可不敢说,乱嚼舌根子,是要掉脑袋的。”邓健呷了口茶,又道:“咱们说一些能说的。”
杨士奇点了点头,便道:“上一次,请邓公公打听的事,不知可有音信了吗?”
“你是说郭得甘?”
“正是。”杨士奇叹口气:“这郭得甘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受他恩惠,只求能够登门拜谢,可是……说来惭愧啊,迄今竟还与恩公素未谋面。”
邓健道:“郭得甘这个人是谁,咱还真是怎么也没打听出来,此人来无影去无踪,真是个高人,这些日子,总听你念他的好,咱心里头也在嘀咕呢,想着若能见一面,也足慰平生了。”
杨士奇不禁叹息,眼中闪过失望。
“过几日,咱们公子就要入宫了,咱们现在的心思,还是放在公子的身上吧。”
“一提及他,我心里甚是担忧啊,前几日不知怎的,他老实安分了一些,可才几天,又故态萌发。若是陛下知道他这样不争气,只怕要动怒。哎……还不知到时入宫祝寿,会遭受什么雷霆之怒呢。一旦陛下震怒,若是再迁怒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
杨士奇不由得又叹息一声,一脸忧愁。
他对张安世实在不看好,这……什么玩意……
他也算是教过无数学生了,无论去哪里,那些学生都是如饥似渴的学习知识,因为知识是宝贵的,没有人对知识如此怠慢。
这张安世如此好运气,天家外戚,太子对他又宠溺无比,太子妃更只有他这么一个兄弟。
就这么一个人,但凡他稍稍上进或者正常一些,这辈子也少不得一生富贵。
可现在看来……此人的性情,倒是和历朝历代的不少纨绔外戚差不多,迟早要惹来祸端。
正说着,外头有人唱喏道:“有圣旨!”
一听到圣旨二字,杨士奇的手颤了颤,滚烫的茶水也泼了出来,洒在了他的手上。
第59章 封赏
杨士奇扑哧扑哧地忙将茶盏搁下,不由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来,邓公公,这恐怕不是好事。”
邓健也有些慌,但还是咳嗽一声,压低声道:“杨侍讲慎言,陛下不是曹操。”
杨士奇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整了整衣冠:“去,快去请安世公子。”
张安世几乎是被人从被褥里拖拽出来的。
这几日他都没有睡好,想到自家几个好兄弟还在大牢里,他便觉得心里藏着事,一到夜里便辗转难眠。
说实话,这世上还能像他一样有良知且讲义气的人。
已经不多了,换做是别人,谁才管别人的事。
他睡眼惺忪,张三和两个女婢匆匆来给他穿衣。
“少爷,少爷,有圣旨,有圣旨呢,杨侍讲说了:‘恐怕有祸事。’”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那赶紧啊,请我姐夫来……”
“先去听圣旨。”
“对,对。”张安世忙是点头,他心里也有些忐忑。
整了衣冠,急匆匆地赶到前庭,此时已有一个通政司的宦官在此候着了,手里捧着旨意,高声道:“张安世接旨意。”
张安世学着上辈子电视剧的模样夸张地行了大礼,道:“张安世接旨。”
宦官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太子妃张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朕久闻贤名,心甚慰之。又闻:其父京卫指挥使张麒虽丧,亦为北平王府旧人,靖难之战之中,颇有功勋。今朕思之,张麒子、张氏弟张安世者,已至弱冠之年,即敕其承恩伯,颁铁券,世袭罔替,以彰其荣,钦哉!”
张安世听罢,晕乎乎的,那宦官却已上前,笑着道:“恭喜,恭喜,恭喜承恩伯了。”
张安世咧嘴一笑:“哈哈,我封伯了?”
宦官道:“正是,恭喜伯爷。陛下还有交代,说过几日便是万寿节,若要谢恩,就在万寿节那一日入宫致谢即可。”
张安世喜出望外道:“好好好。”
明朝有专门恩赏外戚的制度,比如皇后的亲戚,往往会敕封侯爵或者伯爵,不过太子妃的亲戚,封官是有可能的,封爵却是极少。
比如张安世的亡父张麒,他就封了指挥使的官,而张安世因为年纪还小,并没有武职。
可现在陛下突然封爵,显然别有深意,这分明是告诉百官,张安世就是未来的皇亲国戚啊。
看来永乐皇帝还是懂事的。
张安世笑着道:“敢问公公,既然封爵,照理难道不该赐田地吗?”
宦官一脸尴尬:“这个……”
张安世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张家受如此国恩,就算陛下不赐田产,也不打紧的。我……受的住……”
邓健和杨士奇二人正站在后头,瞠目结舌。
送走了那宦官,张安世便命张三将赐下来的免死铁券拿出来把玩观看,他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看看,免死的,杨侍讲,你也来看看,这铁券上的金字写着什么,我认得‘制曰’两个字,还有‘宜荣恩典,特封尔为承恩伯,与尔立誓,除谋逆不迶,其余若犯死罪,免尔本身一次以酬尔勋……”
张安世高声念诵,生怕没人听见似的。
邓健在旁笑嘻嘻的,他眉开眼笑,显然也意识到,这分明是太子的地位稳固了。
杨士奇是读书人,读书人是含蓄的,是内敛的,一见张安世如此得瑟样子,忍不住道:“公子,这免死铁券在靖难之前,赐出了三十四张,这三十四功勋,存留于世者……寥寥几人而已。”
张安世顿时大倒胃口。
张三在旁眨眨眼:“死了二十七八个?”
杨士奇瞥了一眼张三,认真地道:“是死了二十七八‘家’……死的不是人,是整家整族都死绝了。”
张安世突然感觉手上的东西有点烫手,忍不住高声道:“你别说了,难道这些我不知道吗?伱讲的是典故,我说的是当下,当下的天子宽厚,不可和当初同日可语。”
说罢,忙将铁券收了,感慨道:“我很惭愧,陛下如此看得上我张安世,可见陛下是何等的圣明,从今日起,我更要做一个有用之人,方才对得起陛下对我的青睐。“
杨士奇道:“旨意写的明明白白,是太子妃娘娘……”
张安世正色道:“杨侍讲,你知道为啥你总升不了官吗?”
杨士奇:“……”
张家这里热闹无比,张安世穿上了钦赐的麒麟服,这大红色的斗牛服,一般是宫中赐给特殊的宦官还有宰辅的。
不过一般也赐给有爵位的勋臣,张安世是伯爵,穿斗牛,若是侯爵、公爵,可能就是钦赐飞鱼服,再往上,便是王爵才有的蟒服了。
当然,明朝的服装设计很奇怪,因为无论是斗牛服,还是飞鱼服,亦或者是蟒袍,其实都和黄袍形制上差不多,需要仔细才能分辨。
张安世显得格外的精神,美中不足的就是袖子有些长了,不过这并不影响逼格,穿着这斗牛服,神清气爽,又让张三取了张家的家传宝刀来。
这是张安世父亲遗下来的一口刀,子孙们不肖,才两年功夫,已是锈迹斑斑。
当然,不肖的是从前那个张安世,这鳖孙缺大德,亡父的遗物都不爱惜。
将刀系在腰间,头顶乌纱帽,张安世尽情展示:“如何,如何,是不是英俊挺拔?”
杨士奇已经懒得说话了。
邓健则乐呵呵地道:“是是是,既英俊又挺拔。”
张三与有荣焉地道:“我家公子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公侯不在话下。”
张安世道:”好啦,差不多得了,哎呀……我还有大事要办,张三,随我走。”
说罢,心急火燎地带着张三,匆匆而去。
只留下邓健和杨士奇。
邓健摇头微笑:“杨侍讲……想开一些。”
杨士奇道:“我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担心承恩伯他……你看……为人要谨慎啊,如今得了恩隆,更该如履薄冰,当今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知道承恩伯如此性情,只怕龙颜震怒,要教公子贻误终身。”
邓健也吁了口气,不免也忧心道:“是啊,所以过两日的万寿节,才至关重要。”
二人唏嘘着,一时无话。
…………
“好兄弟,好兄弟……”
刑部大牢里,张安世穿梭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发出激动的声音。
那一间囚室里,三个蓬头垢面的少年此刻正各自懒洋洋地躺着不动。
他们在养精蓄锐。
在这里倒没人敢为难他们,这时代也不存在所谓的肥皂。
可这等不见天日的寂寞,却足以让这样年纪的少年郎逼疯。
唯一镇定的就是丘松,他总能自娱自乐,有时自己和自己说话,有时很认真地挖着自己的鼻孔,有时如入定一般,一坐就是一整天。
朱勇和张軏就没有这样的闲情了,他们掰着手指头细数着日子,或是不停地斗嘴。
当然,难免他们会挂念着大哥如何了。
如今只有大哥一人在外头,没了他们,一定很寂寞吧。
亦或者……京城三凶的千斤重担都压在大哥的身上,大哥一定焦头烂额。
大哥会不会因为过于想念他们而消瘦呢?
不过当听到熟悉的声音,朱勇和张軏都激动起来,隔着栅栏,朱勇道:“是大哥吗?是大哥吗?”
一会儿功夫,张安世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张安世兴冲冲地道:“看,大哥这身衣衫怎么样?威武不威武,拉风不拉风?”
朱勇和张軏定睛一看,便见张安世穿着斗牛服。
这两个家伙是识货的人,当然晓得其中的奥妙。
“呀,大哥你这是……”
张安世道:“大哥我忍辱负重,如今……封爵了,现在是承恩伯,你听听,承恩……这是多大的恩典啊,可见陛下对我改观不少。”
第60章 万寿节
朱勇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他家里虽然有个公爵,可那是世袭的,还得等老子死了才有资格承袭呢。
张軏也很是羡慕地道:“大哥就是厉害,转眼功夫,就已封爵了。”
张安世安慰他们:“大哥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啊,现在你们的爹娘都不管你们,想要救伱们出去,我就一定得要重新做人,争取在陛下的面前留一个好印象,只有接近了陛下,得了圣恩,过了三五年,再泣血为你们进言,这样你们便能逃出生天了。”
张軏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理。
朱勇则道:“大哥,这里有吃有喝,又有兄弟作伴,虽然难受,可俺却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倒是俺爹,大哥你在外头,帮俺盯着一点,那老糊涂虫不擅持家理财之道,别等我出去,俺的家业给他败完了。”
“啊……这……”张安世万万没想到,朱勇如此的早熟,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顾家了:“我有空劝劝世伯。”
张軏此时反而低着头不语。
张安世便看着他道:“咋了,三弟。”
张軏道:“俺爹要晓得我这样,一定心疼得很,世上只有俺爹和大哥会记挂着我,可惜……他先去了。”
张安世隔着栅栏摸摸他的脑袋,叹息道:“将来你会比你爹有出息的,到那时候吐气扬美,世叔在天有灵,一定欣慰。”
张軏点点头。
张安世看着毫无顾忌仰躺在牢里纹丝不动的丘松一眼:“四弟咋了?睡着了。”
朱勇道:“他就是这样的,大哥别理他。”
丘松这才动了动,泰然自若地躺在污浊不堪的地面上,掀起自己的衣来,露出他的小肚腩:“大哥,俺在晒肚子呢。”
张安世诧异道:“这里没有阳光,还有这晒肚皮有啥玄机?”
丘松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小肚腩,气定神闲地道:“心里有阳光,就能晒。”
似乎觉得张安世的智商可能理解不了此中玄机,他又道:“俺爹说过,习武之人,肚子最紧要,这肚皮要糙,要厚,在沙场上才能活的久,有这样的好皮囊,将来才可干大事。”
说罢,他似是炫耀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腩,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张安世不知该怎么接茬,一时无语。
三兄弟沉默了片刻,张安世才开始取出食盒:“来,来,来,看大哥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说罢左右张望,才小心翼翼的道:“还给你们带来了一些水酒,咱们就在这儿喝一些,咱们年纪还小,不宜多喝,意思意思就够。”
张軏道:“大哥对咱们真好,总是记挂着我们。”
说罢,三人席地而坐,隔着栅栏,取出食物和酒水。
远处负责当差的狱卒一见,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将脑袋别到另一边去,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四弟,来喝酒吃肉。”
丘松依旧晒着肚皮,纹丝不动,口里道:“不吃,还没晒够,还要一炷香,你们吃。”
朱勇低声嘀咕道:“大哥别生气,他就是这样的。”
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
再过两日,就是万寿节。
张安世探望了三兄弟,便又乖乖溜回去,老老实实地继续受邓健和杨士奇的教诲。
连续几日闭门不出。
而此时……荒凉的宅邸里,朱棣坐的纹丝不动。
在他的跟前,摆了一桌酒水,菜肴和酒水已凉了,朱棣没有动筷子,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有碎步匆匆而来,一个护卫行礼,低声道:“陛下,这几日……不知何故,都不见郭得甘在常去的几处出没,方才卑下人等四处搜寻,也不见其踪影。”
朱棣听罢,淡淡的颔首:“知道了。”
“要不……”这护卫迟疑了片刻:“给锦衣卫下一个条子,让他们打探……”
朱棣依旧纹丝不动,眼眸微微眯着,似乎是思索着什么。
登基为帝已两年有余,别有一番滋味。
从前见太祖高皇帝在皇位上时,何等的尊贵。
可当朱棣也称孤道寡时,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孤家寡人。
从前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军将们,如今对自己敬若神明,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以往一家人和和美美,承欢在自己膝下的儿子们,依旧还对自己亲近有加,可朱棣在他们身上看到了野心,看到除了亲情之外,还有争权夺利的盘算。
无数臣民,现如今都凝视着他,猜测着他的心思,有想逢迎,有想讨好,也有人对他杀侄夺位的不屑于顾。
苍生万民的重担,也压得朱棣喘不过气来。
偶尔,朱棣会回想在北平时,和军将们称兄道弟,摔跤喝酒时的放声大笑。
也会想起,在冷冽的寒冬里,一家人围坐在炉火边,温了小酒,彼此畅言的欢笑。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朱棣扫了一眼跟前这冷清的酒桌,他知道,菜肴冷了,温热的酒水也已冰凉。
半月之前,还和他叽叽喳喳个没停的那个少年,如今似乎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
所见所感,尽如泡影。
“陛下,陛下……”
“嗯?”朱棣回过神。
护卫道:“是不是请锦衣卫……”
朱棣却是长身而起,似乎在这一瞬间里,又恢复了顾盼自雄的帝王威严:“不必,都由着去吧。”
说罢,龙行虎步,匆匆离去。
只有这宴席上的一杯茶水,尚还残留一丝余温。
…………
万寿节。
东宫一早便开始张灯结彩。
为了恭祝朱棣的生诞之日,朱高炽今儿早早起来,便先入宫祝寿。
回来时已是正午,而此时,张安世已被邓健催促着到东宫集合了。
同来的还有杨士奇,杨士奇今日即将结束最后一天的上坟,居然心情还不错。
太子当然要亲自询问张安世的功课,邓健永远保持着笑吟吟的表情,行礼道:“太子殿下,礼仪方面,不成问题了。”
朱高炽听罢,随即看向杨士奇:“杨卿,经义文学如何?”
杨士奇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比从前稍有长进。”
朱高炽来了兴趣,道:“杨侍讲有劳,或许安世将来也可学富五车。”
杨士奇缄默不言。
朱高炽这时才察觉到杨士奇可能只是客套,于是便看向张安世,道:“安世啊,入宫之后,千万小心仔细。”
张安世道:“姐夫放心吧,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朱高炽干笑:“先去内苑,见你阿姐吧。”
说罢,便领着张安世至太子妃张氏的寝殿。
这时的张氏,正在给朱瞻基穿衣。
这是皇孙,今日寿宴,皇帝肯定要过问自己的孙儿的。
朱瞻基才四岁大,已到了能够走路的年纪,他穿着一身新衣,头戴着小一号的罩了乌纱的翼善冠,显得神气十足。
张安世给张氏见礼:“阿姐。”
第61章 入宫赴宴
张氏笑着道:“听说你近来还算老实。”
“我一向老实。”
张氏便道:“真没有惹事吗?”
张安世道:“阿姐我每日被人看管着,能惹什么事。”
张安世知道,如果说自己没惹事,他家姐姐肯定不放心的,可如果说自己被人看着,所以惹不出事来,他家姐姐就信了。
果然,张氏露出微笑,道:“你呀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今日入宫赴宴,伱可要小心了,千万不要惹出事端,父皇的脾气不好,一旦震怒,有你的好果子吃。”
张安世道:“阿姐放心,我一定应对如流。”
张氏还是担心,蹙眉道:“可我从宫里打探来的消息,说有人会故意想刁难你,你定要小心为上。”
张安世满不在乎地道:“阿姐,你不要再絮叨啦。”
张安世觉得,张氏这絮絮叨叨的样子,像极了前世他的至亲,似乎在他们的眼里,他总是长不大的孩子。
张氏眼睛便开始发红:“你总是如此,说什么也不肯听,等吃了亏,该怎么办才好。哎……父亲在天之灵……”
说到这里,一旁的朱瞻基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张氏的裙角,奶声奶气地道:“母妃,母妃,你别哭,我会保护阿舅的。”
张安世:“……”
收拾一番,终究是要启程了。
朱高炽亲自抱着朱瞻基上了暖轿,其余人便需骑马入宫。
朱棣乃是马上得天下的人,看不惯皇亲们乘坐轿子,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于是除了文臣,几乎人人骑马。
可张安世不擅骑马,这一路是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到了午门,入宫之后,朱高炽先行抱着朱瞻基入大内,张安世则暂时安排在文华殿一旁的文楼。
此时,这里已来了不少皇亲,张安世甚至看到了张辅,张家也有女眷嫁入宫中,是皇帝的贵妃。
至于其他人,张安世认得的不多,朱高炽将张安世保护得太好了,皇亲的关系十分微妙,波云诡谲,他不愿意让张安世过分的与皇亲国戚们打太多的交道。
张安世在人堆之中,不甚起眼。
一直在此熬到了傍晚,便有宦官进入宣德殿,宣读了皇帝的口谕:“陛下有谕:诸皇亲在此先行入宴,宴毕入文华殿见驾。”
于是皇亲们纷纷落座,大抵的程序都清楚了,几十上百个皇亲,也分远近亲疏,同时也有辈分。
一些近亲如太子和汉王,又或者是年长的驸马、徐皇后的兄弟们,则去文华殿入宴,其他远亲或者是后辈,则在宣德殿赐宴之后,再去拜寿。
张安世落座,他年纪最小,所以只能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大家在宫中,都是规规矩矩的,谁也不敢喧哗,这宴会没有一丁点活络的气氛,一个个人……就好像死了娘一样。
张安世心里感慨,这是鸿门宴吗?
宦官们上了菜肴和酒水,随着钟鼓声响起,皇亲们终于开始动筷子了。
其实大家不敢喝太多酒水,怕到时君前失仪。
当然……有许多人起初还能矜持,等到后来发现这宴会实在无趣,便干脆开始喝酒了。
慢慢的,喝了酒的,有了酒意,话就多了,大家开始热络的打招呼,甚至开始推杯把盏。
张安世年纪小,无人关注,自然还是小透明一般,他吃了一些菜肴垫了肚子,也有一旁的人开始劝酒。
张安世小酌了几杯。
这时啪的一声,一个与张安世同桌的汉子拍案而起。
他醉醺醺的,眼里带着醉意,身子摇摇晃晃,仿佛一下子要摔倒,紧接着,这人开始啜泣起来,哭了。
边上的人便劝:“这是怎么了?”
“我苦啊……”这人捂着自己的心口,好像心疼得无法呼吸一样,他三四十岁的模样,眼泪已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滴落下去,带着哭腔道:“你们说,你们说,世上还有公道吗?”
他声音因为醉酒,变得高亢起来。
其他人见他失态,一个个吓得鸦雀无声。
便连宦官们都有些失措。
这人随即又控诉道:“这满天下人,谁不知道,若没有我,陛下如何能靖难成功,又如何能杀入这南京城?哎……若论靖难第一功,舍我其谁?我苦啊,我如此大的功劳,如今却屡遭人弹劾,我……我……我心里百般苦痛,跟谁说去……”
说罢,他眼泪洒下来,呜咽不止。
张安世见他哭的伤心,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由得低声朝身边的人问道:“此公是谁?”
那人瞥了张安世一眼,一副张安世孤陋寡闻的样子道:“曹国公,你也不认得?”
曹国公……
听到这三个字,张安世身躯一震。
曹国公李景隆啊,他怎么不认得?
这位仁兄……当初燕王朱棣靖难的时候,被建文皇帝授予了大将军,统帅三军,号称五十万兵马,围困北平城,最后被朱棣率部击溃。
此后,这位仁兄又率六十万兵马,布阵于白沟河,结果又被朱棣以寡击众,继续击溃,丧失数十万人马不说,粮草辎重丢失无数。
最神奇的是,等朱棣率军过了长江,直逼南京城。当时的李景隆不由分说,直接打开了金川门,开门投降了。
这家伙还真没有吹牛,如果没有他,靖难能不能成功还是两说,这绝对是建文皇帝的猪队友,是靖难的大功臣。
大抵相当于后世的意大利,属于那种总能在适当的时机痛击队友的人才。
李景隆投降之后,朱棣对他还算不错,不过这人的人品实在太渣,那些建文旧臣们将他视作是人间之屑,而靖难的功臣视他为酒囊饭袋。
而最近,许多人弹劾他。
没想到他倒是趁着今日万寿节,在这里哭诉自己的遭遇了。
有宦官见如此不太像样子,连忙搀扶李景隆离席。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众人更加尴尬,一个个默默无言地低头吃菜。
张辅就坐在张安世的不远处,他板着脸,一丝不苟的样子,眼睛瞥到了张安世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屑于顾。
他是张軏的兄长,能对张安世有好脸色就怪了。
张安世见他瞪自己,实在尴尬,便上前低声道:“世兄……”
“我兄弟在狱中还好?”张辅神色淡然,风淡云轻地道。
张安世一脸尴尬的样子:“近来我都在读书,我不知道呀。”
“哼!”
张辅别过脸去,不再理张安世。
张安世又是尴尬。
只是张辅喝过了酒,突然看了张安世一眼,意味深长地对他低声道:“待会儿见驾时,需小心在意。”
张安世抬头,奇怪地看着张辅。
张辅又用极轻微的声音道:“陛下若是动怒,乖乖认错请罪,也就不会出什么差错了。你这混账小子,难道不知人心有多险恶吗?多少人盼着你倒霉。”
他说罢,不等张安世回应,却再不理睬张安世。
今晚上架,晚上十二点之后开始暴更,每天至少一万二千字打底,争取能做到一天一万五千字。
第62章 他竟是皇帝
文华殿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与宣德殿的沉闷不同,在这儿,人们个个洋溢着笑容,朱棣作为寿星,被人众星捧月,人们争先说着祝福的话。
汉王朱高煦道:“父皇寿比南山,万岁万岁,父皇文治武功,秦皇唐宗也不能相比。”
朱棣道:“朕登极不过两年,就已功盖海内了吗?”
“……”
朱高炽道:“父皇赫赫武功,可比三皇。”
朱高炽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脸微微一红。
朱棣道:“说谎都这样不自在。”
伊王朱此时站了出来,他才十三岁,乃是太祖高皇帝最小的儿子,因为还未成年,所以并没有就封,朱棣便赐他府邸在京城暂住。
此时,他也跟着道:“皇兄可比皇考。”
皇考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朱棣却是眼珠子一瞪:“皇考若是在天有灵,非抽死你这不孝的小子不可。”
朱便嚅嗫着不敢说话了。
驸马赵辉乃是朱棣妹婿,他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千秋万代,必开创……”
“行了,行了。”朱棣打断他:“你们就都闭上嘴吧,让朕好好喝酒,你们一开口,朕就臊的慌。”
朱高煦还不甘心,便趁机道:“父皇虚怀若谷,令儿臣钦佩之至。”
朱棣脸抽了抽,头上的金丝翼善冠也不由得摇晃颤动起来。
他这时没有制止这些近亲皇族们各种吹捧了,只是默默地拿起了酒杯,冷不丁蹦出一句话道:“若那个小子在此,会说什么话呢?”
说罢又怒道:“那小子造谣是个好手。”
众人不知是谁,面面相觑。
又喝了两口酒,朱棣起身:“来人,朕要小解。”
说罢,摇摇晃晃的,宦官想搀扶他去恭房,他甩开,心里颇为不痛快,沉着脸道:“朕当初领兵打仗的时候,撒尿从不需人搀扶,都走远一些,不要在朕面前晃荡。”
宦官唯唯诺诺的,慌忙退下。
朱棣出了殿,继续摇摇晃晃,过了长廊,也懒得去寻什么恭房,只走到了连接着宣德殿的墙角,朝那黑灯瞎火的地方一步步走过去。
他踱步上前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竟有人。
黑暗中,一个少年正叉着腿,对着墙角,朱棣听到了滋滋的声音。
朱棣大怒,谁敢跑朕的家里头随地小便?
此时,他已有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地继续上前,也到了一旁的墙角,扑哧扑哧地解下腰带。
虎目一瞥,这身边对着墙角,扭着屁股,滋滋的在墙角画圈圈的家伙……有些眼熟啊!
“是伱?”
竟是郭得甘。
朱棣一脸诧异。
张安世的头有些昏沉,方才喝了些酒,膀胱发胀,一时尿急,便匆匆出了宣德殿,而后被冷风一吹,这才察觉到这宫里的酒水有些厉害了。
他尿急得厉害,慌不择路,索性躲在这里尿了再说,反正黑乎乎的,就算被人看见,也不知是谁。
大不了说是张辅干的。
张安世看着这个意想不到的人,抖了抖,也不禁道:“竟是老兄?”
朱棣:“……”
张安世道:“郑老兄是皇亲?”
“你也是?”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倒是反应很快,甚至会心一笑,其实他一开始就觉得这老兄的身份不一般,就算是皇亲也一点不奇怪。
这时……黑暗中的二人陷入了沉默,二人继续各自撒尿。
而朱棣的心里,却有无数的疑问。
这时……有人打开了话匣子,张安世道:“老兄,你这尿有些短啊,到了你这个年纪,一定要注意爱护自己。”
朱棣听罢,打断了思绪,心里一股无名业火。
于是……便听朱棣呼喝一声:“嘿……哈……”
气沉丹田,腰腹之间,肌肉紧紧一崩。
滋滋滋……
一道激流滋滋喷射而出,如洪水开闸。
张安世低头,大骇,一时默然。
朱棣风轻云淡地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年轻人不要不知天高地厚。”
张安世抖了抖,整理了衣冠:“走了啊。”
“唔……”朱棣鄙视地瞥他一眼。
却见张安世一溜烟地跑了。
“呵……和朕斗!”朱棣得意地冷笑一声。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