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双喜临门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65 / 677 章23,051 字

第114章 双喜临门

朱棣听到此,神色微变。

实际上,张安世的话虽是讽刺,却一下子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百姓困苦吗?

说困苦是真的困苦,可若说富庶,也是真的富庶。

你若是说困苦,这些人怎么可以几百上千两买一本书?

可怕的是,朝廷这么多年的赈济,百姓该苦的还是苦,可富庶的却更富庶了。

问题的根由在何处?

此时,张安世笑呵呵地看着夏原吉道:“我这书……三两银子卖出去,你说我牟利,可人家却愿意几百上千两银子购书,你却说他们苦不堪言。这么说罢,譬如我张安世,虽也薄有家资,可伱让我几百上千两银子去买书,做此等冤大头,我是舍不得做的,这些舍得买书的是什么人?他们家里到底藏着多少银子?”

“国库如此空虚,朝廷要办什么事都办不成。可百姓又困苦到了什么地步,我听说绝大都数百姓,连一日两餐维持温饱都难做到,那么这些购书者又是什么人,为何有如此大的手笔?”

这连番的诘问,令夏原吉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不是他愚蠢,真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他压根就不敢答。

因为一旦回答出了正确答案,那就真的要动摇国本了。

可偏偏,碰到了张安世这么个胆大包天的,这家伙最无耻之处就在于,高价卖了书,挣了人家银子,还跑去骂人是冤大头。

百官的心在淌血。

没错,我就是那个冤大头。

更可气的是……你即便恨得他牙痒痒,这书……还得买。毕竟……张安世是外戚,他再缺德,你再恨他,他也没办法挡你家子弟的功名之路,同行才是真正的冤家,挡你路的,恰恰是其他的读书人。

张安世见夏原吉依旧不回答,便更理直气壮的步步紧逼:“夏公为何不言?”

夏原吉踟蹰了好一会儿,才道:“对于读书人而言,这书还是太贵了。”

他这回答很无力。

张安世笑了:“可他们是自愿的,而且买的很开心啊!”

夏原吉:“……”

张安世又道:“不知夏公买了吗?”

夏原吉支支吾吾地道:“老夫没买。”

“那你的儿子呢,你的亲族呢?”

“老夫不知道。”

“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治国平天下,要先齐家,家里发生的事,夏公怎么能不知道的,夏公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他们是不是三两银子买来的,千万不要做傻瓜,买了那些该死奸商的书,价格翻十倍百倍。我这人心善,见不得有人有人上这样的当,可有时好言也难劝该死鬼,却总有人仗着家里银子多……”

“够了,够了。”夏原吉脸抽抽,他发现再说下去,这满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被张安世骂尽了。

他冷着脸道:“承恩伯,这里是朝堂,不是菜市口,现在我们在议论国家大事。”

张安世便道:“敢问陛下,要议什么事?”

朱棣面带微笑,慈祥地看着张安世:“议的乃是下西洋。”

“下西洋好啊。”张安世立即道:“这下西洋,涉及千秋功业,关系我大明万千人的福祉,我大明要远迈大唐,非下西洋不可。”

朱棣心里舒服了,说实话,他这下西洋的国策,几乎是满朝反对,别说读书人,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也对此颇有微词。

至于那些勋臣,虽是不反对,可是支持者却不多,毕竟人家是武臣,陆地上的那种,和海上的不太兼容,你要人家挤出操练军马的钱粮去造船下海,人家不反对就不错了。

只有张安世,居然极力支持,还是这样堂而皇之的支持,这让朱棣大喜。

朱棣便道:“是吗?千秋功业,万千人福祉……嗯……你说来听听。”

张安世道:“臣听闻,天下之大,岂止区区一个西洋,这汪洋大海之外,我大明对此竟是一无所知,可平日里,还有人口称什么家国天下,天下何其大也,若是大明对域外毫无知觉,岂不可笑吗?”

“再者,就说这倭寇吧,倭寇就是自汪洋大海中来的,若是大明没有往东洋的船队,那倭国如何会协助我大明打击倭寇?倭寇表面上只是一群蟊贼,可我大明沿岸万里,他们自海上来,随时袭击我大明防备薄弱之处,杀戮百姓,奸淫掳掠,今日我大明国力强盛,尚且有如此巨大的危害,且来的只是区区一些倭寇的蟊贼,那么他日若是还有比倭寇更强大的海贼呢?”

顿了顿,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臣以为,国家想要长治久安,就要有圣明的人提前预知到未来的祸患,这便是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说法。”

“倒是有一些人,口里说着心系天下,却对于未来的祸患一无所知,从不为天下的子民的将来考量,成日计较的,却永远都是他一亩三分地中的事。”

“陛下,臣以为,这样的人,做一个县令,或者做一个地方上的保长,或许能力足够,可若让他们身居大臣高位,掌握大明的国策,臣以为……这远远不足。我一向听说,历朝历代开创盛世的君臣,往往都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之人,往往快人一步,料常人所未预料之事,岂是区区一个账房,一个只晓得作文章说的人可以担任的?”

夏原吉听罢,脸色铁青,他冷哼一声,不过却没说什么,因为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张安世这样的人,不可控,他没有把握自己在反唇相讥之后,这家伙又说出什么话来。

索性,他什么也没说,退回班中去,只是即将入班的时候,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狠狠瞪了不远处的国子监祭酒胡俨一眼。

胡俨其实早就有预感,下意识的身子一缩,想藏匿到前头的人身后,不过不可避免的,还是被夏原吉的眼睛扫过。

顿时之间,胡俨开始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可随即心里又释然了,管别人怎么想呢,老夫堂堂正正,不畏人言。

朱棣自是龙颜大喜,只看了众人一眼,当下道:“朕与卿等,难以商议出结果,卿等退下。”

既然已指望不上这些人,那么索性直接绕开他们,将这下西洋的事,完全交宫中自己来干,反正朕有钱。

百官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们是不希望动用国库的,可是不动用国库,皇帝却要坚持己见,拿内帑银来支持下西洋,也不免让他们心里不舒服,有这个钱粮,不如免赋呢。

朱棣留下了张安世,邓健见张安世没走,便也大胆地留了下来。

朱棣朝亦失哈道:“去将郑和叫来。”

亦失哈点头,匆忙去了。

随即朱棣喜道:“张卿给朕帮了大忙,你这小子,实在让人刮目相看,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可真不是小数目,有这样多的银子,朕这内帑,就足以供应下西洋的所需了。”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臣这儿,能不能也分一杯羹?就请陛下,恩准臣供应三十艘船,随郑和公公一道下西洋。”

供应三十艘船?

此番下西洋,大抵舰船三百艘,当然,号称是千艘,而张安世请求供应三十艘,这就等于是愿意资助其中一成的人员、费用、宝货开支。

若是换做其他的事,朱棣难免会想,这小子插手的事太多了。

可偏偏这是最耗费银子,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下西洋,在朱棣心中,显然是张安世希望缓解他的压力,为他分忧。

朱棣喜道:“如此甚好,安世啊,你这可是鼎力相助。”

张安世道:“这不算什么,能为陛下分忧,我张安世喜不自胜,陛下,咱们是一家人啊。”

朱棣大笑:“对,对,一家人,一家人。”

若说这个世上有意念植入概念的话,那么张安世的这番话,就是最经典的意念植入。

朱棣感慨道:“安世不但解决了内帑的问题,还要认领三十艘海船,所谓肱骨之臣,怕也只有如此。你来说说,怎么挣来了这么多的银子?”

张安世便是把大致的情况说了。

朱棣听罢,脸色铁青,眼中露出嘲讽之色,冷哼道:“什么诗书传家,不过是一群劣绅而已。为了功名,不择手段!这些人到底藏着多少财富,他们一个个哭穷,倒像我大明亏欠了他们似的,朕今日,倒真有几分太祖高皇帝的感受了。”

随即朱棣又道:“那邸报,竟也能卖这样多?”

张安世道:“邸报的价格,已经不低了,只是对读书人们而言,没几个钱而已。天下读书的人多,这东西既可了解天下事,又可及时掌握讯息,同时还涉及到了策论,这点钱对他们值得。”

“而且臣打算每月印三刊,风雨无阻,陛下放心,臣所有印制的邸报,自然先经通政司核验,确保不会出现差错。”

“且这样也好,以后陛下但凡有旨意,也可通过邸报迅速传达天下。若是像以往那样,过了几道手,可能旨意和诏书反而就变味了。”

朱棣很是认同地点头道:“这倒是至关重要的事,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人,通政司和安世要亲自把关,切不可出什么纰漏。”

正说着,一个宦官却已到了。

郑和没有想象中的风流倜傥,他肤色黝黑,倒像个庄稼汉,不过人很精神,个子并不高,眼神和其他宦官不一样,很有神采。

朱棣便随和地笑着道:“三保,来见一见张安世。”

郑和听罢,忙朝张安世行礼:“久仰大名。”

郑和是个温和的人。

当然,能指挥舰队的人,他不温和也得温和,毕竟人在汪洋大海上,每日饱受孤独的摧残,但凡你脾气暴躁一些,都无法坚持下去。

张安世细细打量着郑和,也忙回了个礼:“见过郑公公。”

郑和倒没想到张安世会回礼,毕竟他终究只是宦官的身份,而张安世乃是国戚。

朱棣又笑道:“三保出海,很有见识,此番他只能在京城留驻一个月,一个月后便又要出海了,实在不容易。”

郑和道:“陛下谬赞,奴婢惭愧的很。”

张安世笑道:“那我在这些时日,得抓紧时间向郑公公请教才是。”

朱棣随即向郑和道:“安世有意资助三十艘舰船,随三宝一道出海,怎样,无碍吧。”

郑和侧目看了张安世一眼,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传闻中的少年有些不简单,口里道:“再好不过。”

朱棣大喜:”甚好,甚好。”

他顿了顿,目光却落在了张安世身后的邓健身上:“此人是谁?”

邓健忙上前:“奴婢邓健。”

朱棣皱眉凝视,似乎有些想不起来。

张安世道:“陛下,这是东宫的邓健,陛下难道忘了吗?邓公公也时常入宫的。”

朱棣这才想起,其实身为九五之尊,身边的各种太监多不胜数,可能他会对某个格外的面熟,可要让朱棣心思记住对方的来历,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听了张安世的介绍,邓健心怒放,承恩伯真是有良心的人啊,他对咱太好了,现在陛下正在兴头上,自己又露了一次脸,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朱棣便朝邓健点点头道:“朕……记得……你倒是个勤勉的人。”

邓健眼泪都要出来了,带着几分激动,忙叩首:“奴婢惭愧。”

张安世在旁笑着道:“陛下,这邓公公平日里都在和臣念叨,说他这辈子最钦佩的人就是郑公公,说郑公公当初在北平,跟着陛下靖难,还立下了不少的战功,此后又率船队出海,实乃太监们的楷模。”

朱棣高兴地大笑道:“三保才华出众,确实不是一般宦官可比。”

邓健心里美滋滋的,承恩伯这又是给他美言了。

张安世道:“他还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拜郑公公做干爹,有一次他还哭了,他说他自阉了身子,自此便是宫里人了,可是他一辈子无依无靠,孑身一人在这宫中,真是凄凉得有话也无人说去。”

“……”

殿中沉默了。

邓健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承恩伯啊承恩伯,您真是为了咱操碎了心哪,咱真没白疼你。

明初的时候,因为天下动荡,所以认父子和认兄弟的事尤其多,比如朱元璋就认了许多的义子。

这郑和郑公公是什么人?那可是陛下身边一等一的心腹,执行下西洋国策的领头人!

他已经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完全从紫禁城里走了出来,将来要干的可是统兵数万,舰船无数,巡视四海的大事,这天底下,有几人能有他威风。

邓健倘若真能认郑和做干爹,就意味着,他也已成了不同寻常的宦官,他超脱了,升华了,已经不是寻常的宦官可比的了。

邓健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却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起来。

朱棣今日的心情显然很好,听了张安世的话,便对郑和道:“三保,你自己拿主意。”

郑和微笑,其实张安世当着陛下的面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这事儿……其实就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张安世乃是太子的妻弟,未来的国舅,而且陛下显然也已起心动念,对此没有反感。

至于这个邓健,却是东宫的人,而且此人极有可能,在太子登基之后,取亦失哈而代之,成为宫中的大太监。

任何一个宦官,其实都会考虑自己的身后事,自己伺候的皇帝老了,新的皇帝克继大统,可新的皇帝自然有他的一套在东宫的宦官班底。

那么老太监们就变得尴尬起来,运气好的,可能还能留在宫中受到尊敬,运气不好,可能就直接打发去给先帝守陵了。

倘若认下邓健这个干儿子,可能现在没什么,可到了将来就必有大用处了。

而且……

此时,郑和心里不由得想,张安世这样做,莫不是太子的授意?借着邓健,变相的支持下西洋?

郑和没有思考很久,便极认真的道:“陛下,若邓健有这样的心思,奴婢也是无依无靠,愿视其为养子。”

朱棣满意地颔首道:“如此,那么朕也准了。”

邓健几乎像恶狗扑食一般,热泪盈眶,毫不犹豫地朝郑和磕了一个响头:“爹,爹……爹……”

这一声声呼唤,倒也让郑和生出了触动,他和邓健,都是苦命之人,如今……自己也算是在这世上多了一个牵挂了,虽这是利益的结合,可人终究是血肉做的,对于郑和这样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子女的人而言,这一声声干脆的呼喊,却也不禁让他眼眶微红。

于是他上前,搀扶起邓健:“健儿……”

邓健此时有些哽咽,他确实是敬重郑和的,而且拜他为父,收益极大。

他更感激张安世,承恩伯他……他为了我……真的是什么事都想得出,他心里总惦记着咱,他……

一念至此,邓健的眼泪就忍不住哗啦啦的落下来。

朱棣倒是对此,颇为乐见。他喜欢三保,因为三保是个坚韧的人,在朱棣这样军中出身的人看来,哪怕三保是宦官,也一样有令人钦佩的品质。

让他有个义子也好。

“陛下。”张安世一脸感触地道:“今日能见他们成为父子,臣也是感触良多,父子之情,臣……已没有感受了……”

说到这里,张安世想到了前世的父母,心里不禁唏嘘和一阵酸楚。

“今日能见他们如此,臣也跟着一起高兴,将来他们父子一定可以同舟共济。所谓上阵父子,打虎亲兄弟,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父子和兄弟更牢固呢?”

朱棣也不禁唏嘘:“是啊,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这令朱棣想到了靖难的日子,自己和儿子们那时却没有这么多算计,有的只是并肩在一起,与建文一决生死。

“要不,就让邓健也跟着郑公公一道出海吧!臣想好了,臣那三十艘船,就让邓健领着,如此一来,他们父子之间也可以相互关照,有邓健伺候着郑公公,想来陛下也放心一些。”

邓健:“……”

邓健依旧还在哗啦啦的流眼泪,只是这眼泪的性质好像有点变了。

朱棣听罢,微微沉吟,口里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错,有这父子在,出了什么事,也可照应,海上凶险,九死一生,总要有最信得过的人。”

邓健一听凶险,听到九死一生,就下意识的哭得更厉害了。

他还拉扯着郑和的手,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倒是朱棣一拍大腿道:“张安世啊张安世,朕的身边,就属你鬼主意最多,好的很,此番下西洋,三保为正使,邓健便为副使,三保统帅舰队,邓健则统领你那三十艘舰船,方才你说同舟共济,这话一点也不错,这汪洋大海之中,无论是士兵哗变,还是遭遇海盗,甚至因为疾病而无法料理,他们父子只要有一人在,便依旧可以镇住局面,邓健……”

邓健一下一下地抽泣,身子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眼泪依旧还是止不住。

此时,也没人分辨他是因为刚刚认了一个爹,还是因为其他缘故哭得如此动情了。

听到朱棣的叫唤,邓健啪嗒一下跪倒,哽咽道:“奴婢……奴婢在……”

朱棣认真地看着邓健道:“你新认了三保为父,朕来问你,你可愿意随三保出海吗?”

邓健哭啼啼地道:“愿……愿意……”

朱棣看着他依旧满眼泪珠,感慨道:“不必哭啦,朕知道你也是真性情的人。”

随即,朱棣对亦失哈道:“过几日下旨,昭告天下。”

没多久,张安世便心满意足地和邓健一道出宫。

邓健一路还哭哭啼啼的。

张安世道:“别哭了,别哭了,邓公公,你咋哭这么久。”

“咱……咱……”邓健想说点什么,可发现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他委屈啊,好好的认个爹,怎么认着认着就要出海了呢?

自个儿割了自己的蛋蛋入宫,图个啥?

难道图那海上风浪大,图那里海盗多,图在海上长年累月不洗澡?

张安世倒是安慰道:“邓公公,你听我说,你往好处想一想,男儿志在四方……”

邓健可怜巴巴的样子道:“咱不是男儿。”

张安世又道:“难道光宗耀祖,你也不乐意吗?”

“咱祖宗要晓得俺做了宦官,怕要从坟里跳出来。”

张安世:“……”

张安世一想,似乎也颇为道理,于是不由感慨:“不管怎么说,木已成舟,横竖都要去,索性硬气一些,过几日,你来我那,我有事交代。”

邓健还是觉得委屈,眼泪依旧止不住的拼命的流,终究忍不住的道:“承恩伯,你说实话,你方才叫咱一起去面圣,又叫咱去认郑公公做干爹,是不是成心的?”

张安世心里唏嘘,我这是为了航海大业啊,是为了家国天下,大明想要巩固下西洋的成果,修补这一段历史遗憾,唯一的办法,就得靠你邓健了。

当然,张安世自是不能这样说的,他看着邓健死死盯着自己,实在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他张安世毕竟心善嘛。

于是张安世道:“我这样傻,我有这样的脑子吗?我只是一时兴起,谁晓得……”

邓健心里狐疑,不过不得不说,他心里好受了一些,便道:“以后没有咱照料你,你可怎么办?”

张安世立即就道:“放心,放心,姐夫和阿姐会另派人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邓健终于没憋住,呜哇一下,放声嚎啕大哭。

他似乎想到了更坏的情况,自己作为太子身边的人,他一旦出海,必然会有人取而代之,他若侥幸没死在海外,等回来,只怕太子和太子妃,还有张安世,也已被新人给霸占了去。

张安世只好拍打他背,耐心地安慰起来:“乖,我说错了话,咱不哭,咱是真汉子。”

……

过了两日,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将张安世叫到了东宫。

还没进张氏的寝殿,朱瞻基便在殿外截住了他:“阿舅,你完啦,父亲生气了,说要好好敲打你呢!”

张安世道:“瞻基啊,乖,别胡闹,咦,你怎么也清瘦了?”

朱瞻基垂头丧气起来,道:“母妃训斥了我,说不该说阿舅的坏话,说我没良心,我心里不痛快。”

张安世笑道:“你想开一些,阿姐也不是诚心骂你的,来来来,阿舅抱一下,这世上只有阿舅最疼你。”

说罢,抱着朱瞻基亲一口,朱瞻基忙别过脸去,一脸嫌弃地道:“阿舅,脏脏。”

张安世顿时怒了,道:“你这没良心的,都说子不嫌母丑,你嫌阿舅脏,就是嫌你母妃脏,你小小年纪就这样,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得了?天哪,张家不幸……”

他正说得起劲,殿内似乎朱高炽听到了张安世的动静,里头传出声音道:“进来,进来。”

张安世没功夫理朱瞻基了,便放下朱瞻基,一溜烟的走了进去。

此时,张氏正在低头刺绣,朱高炽则背着手,在殿中踱步。

见到张安世来,朱高炽皱眉道:“哎,你怎么向父皇提议让邓健出海呢?邓健平日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这下西洋,确实……”

他摇摇头,对于下西洋的主张并不认同。

当然,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对此都不认同,这其实就是人的局限性,即便是太子朱高炽也不能免俗。

只见朱高炽又道:“你自作主张,这邓健一去,就是向父皇说,我也支持出海。”

“安世啊,父皇对的事,我这做儿子的自然要极力支持,可有些事……我身为太子,岂可一味的顺从?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出海靡费太大了,即便是银子都是内帑出……可对国家和万民有何利?”

张安世道:“谁说没利,没有下西洋,又怎么知道有没有利呢?”

朱高炽道:“你不许顶嘴。”

张安世只好道:“噢。”

朱高炽接着道:“朝中的事,没你想的这样简单,父皇……”

“咳咳……”突然,张氏咳嗽。

朱高炽看向张氏。

张氏放下刺绣,款款站起来,才道:“好了,太子殿下,该说的都已说了,我家安世是胡闹一些,可有些时候,不也顶聪明的吗?安世这样做,有他的道理,太子殿下只计算着国家的这点钱粮,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是谁为宫里头找来这么多银子的?臣妾怎么没见别人找着这些银子来?”

张氏顿了顿,又道:“关起门来,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些事,孰对孰错,臣妾是妇道人家,朝中的事可能不懂,可殿下难道就认为只有殿下是对的?依我看哪,试一试也好,男人们都不敢试,难道还让妇道人家们去试吗?”

“这天底下的事,就和这纺纱一样,不能故步自封,当初这安世的纺纱机拿出来之前,谁不晓得从前的纺纱机好呢,可又如何?咱们没见过的东西,就可以一直视而不见?”

“至于邓健,让他出去历练一番也是好的!殿下,咱们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可缺的却是能独当一面的人。安世这次做的对,只是以后啊,有什么事,别都藏在肚子里,要先和我这姐姐的,还有做姐夫的商量商量,别总是事后才给我们知道,让我们措手不及。”

张安世立即就表现出了合格的态度,一脸诚恳地道:“我错啦,下一次一定改。”

朱高炽憋着脸,沉默了老半天,终究道:“对,太子妃说的很对,安世,你要稳重。”

张安世便很认真地道:“姐姐,姐夫,知道了,要稳重。”

朱高炽脸色缓和起来:“总的来说,安世是个好孩子。”

张氏笑了笑道:“臣妾倒觉得,安世长大了,哪有什么总的不总的,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朱高炽点头道:“对,天底下……最好。”

张安世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又跟姐姐和姐夫聊了一会,最后好不容易从寝殿里摆脱了出来,便让人寻了邓健来。

第115章 晴天霹雳

邓健的脸色有些浮肿,黑眼圈很大,一副纵欲过度……不,不对,他不可能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可能是睡眠不足吧。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再过不久,你就要出海了,我也挂念着这事,邓公公,咱们是一家人………”

邓健艰难地点头,神情有些木讷。

张安世随即像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的纸张来,道:“我有好东西给你,你看这个……这是海外的一些资料,还有这个……这个是海图,这里还有水文的一些情况……这里……这是天下舆图,此图可厉害着呢,伱晓得不晓得,咱们从泉州出发,一路过去,绕着走一圈,能回来……还有这个……这是季风和洋流的情况,季风懂不懂,洋流懂不懂?你掌握了这些,在那汪洋大海上,便可事半功倍了,到时候……你照着我这舆图上走,顺洋流和季风而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事,我也要和你好好交代。”

邓健看着张安世,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明白,这不是蓄谋已久,他邓健就真的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了。

倒是张安世看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终究不忍心,便道:“我来问你,咱们下西洋,是为了干啥?”

“自然是奉旨巡视西洋,招抚西洋诸国。”邓健有气无力地道。

张安世此时变得认真起来,道:“错了。”

“什么?”邓健诧异地微微皱眉。

张安世压低声音道:“咱们下西洋,是去搞钱。”

邓健:“……”

“钱你懂不懂?”

邓健便小鸡啄米地点头:“懂是懂一点。”

张安世道:“我有一个锦囊,你拿了去,到时拆开就晓得,这里头有搞钱的秘方,我实话告诉你,这是我姐夫秘密授意的……”

张安世很神秘的样子,左右张望。

邓健吓了一跳:“殿下的密诏?”

张安世道:“你知道就好,不能和别人说。”

邓健狐疑道:“为何殿下不和奴婢交代?”

张安世便冷笑道:“这些话能乱说的吗?姐夫可是太子,是储君,是绝不能口里谈钱的。”

邓健听罢,觉得有理,便点头道:“不错,好的,奴婢懂了。”

“姐夫说了,事情办不成,你也别回来了。”

这话显然很有杀伤力,邓健打了个寒颤。

张安世道:“还有一事,那三十船里,有一艘,我会让人装上满满一船的火药,你要仔细一些,一定要严防明火,知道吗?”

整整一船……

邓健这回是浑身都抖了一抖。

这时代的海船运载力是很惊人的。

这一船是什么概念……

张安世又道:“丘松那边,已经在培训炮手了,放心,这些你不必管。”

邓健直直地看着他道:“咱这听着……这不是出海,好像是去打劫呢?”

张安世脸色骤然变了,厉声道:“胡说八道,我堂堂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这打劫它叫打劫吗?何况也没叫你抢……主要还是做贸易。我们不一样,不能干不教而诛那一套,若是我晓得你在外头真做了强盗,我要骂你的。”

邓健:“……”

下西洋的准备工作很多。

需要采买大量的物资,还需要招募大量的船员和水手。

这些事现在倒好办。

因为江南的丝绸以及粮食的价格都下跌了不少。

至于瓷器,价格也下跌了好几成。

原因嘛,居然和八股笔谈有很大的关系,各地的士绅疯狂的内卷,大家拿出了存银,杀的眼睛都红了。

如今不少人家存银告罄,可对于士绅而言,没了银子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他们掌控了土地,只需变卖一些特产和粮食,自然就可以换来银子了。

可即便如此,张安世还是费了足足七万多两银子,采买了大量的物资,三十艘船,几乎装载得满当当的。

至于船员,则雇佣的乃是浙南和浙西,还有福建的山民,原因无他,这些人最狠。

如果说江西人读书起来将内卷发挥到了极致的话。

那么这些山民,则是将好勇斗狠卷到了极致。

因为人口众多,可是山陵地带土地却是极少,在这等资源匮乏的情况之下,山民们往往以宗族为单位,进行长达数百年的械斗,而且械斗的规模很大,无论是乱世还是太平的时候,械斗也从来没有休止过。

常年的械斗,养成了这里的男丁们好勇斗狠和善于抱团的性格,因为不报团和不擅长好勇斗狠的人,基本上在那种地方已经绝户了。

这样的人恰恰是最适合出海的,一方面在山里卷的实在太痛苦了,出海找出路谋生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另一方面,这些人够狠,足够应付海上的风险。

张安世上奏上去。

朱棣看过了奏疏,觉得奇怪,此时他正与徐辉祖下着棋,看过奏疏之后,不发一言地继续下棋。

“陛下似乎闷闷不乐。”徐辉祖抬头看朱棣一眼,关切地道。

朱棣叹道:“倒不是闷闷不乐,只是朕在想,为何正常的卫所士卒,张安世不抽调,却心心念念要在浙西和浙南还有福建招募山民下海。”

徐辉祖一愣,随即就道:“山间小民,能应付海中的情况吗?”

“是啊。”朱棣狐疑地道:“所以朕才觉得奇怪,这家伙……不知又是什么谋划。”

徐辉祖道:“听闻他为陛下挣了不少银子。”

朱棣立即翻脸:“这是什么话,这是卖书,是传授知识和学问,岂可用金银来估量?这就好像……中山王当初传授朕兵法,难道朕能说中山王卖朕行军布阵之道吗?”

徐辉祖脸抽了抽,有话好好说,你说我爹做什么?

朱棣随即又笑着道:“当然,话说回来,银子是挣了一点,怎么,你有什么指教?”

徐辉祖道:“他年纪也不小了啊。”

朱棣叹道:“是啊,朕现在正在犹豫。”

“陛下在犹豫什么?”

朱棣一脸为难地道:“丘福那厮,又来拜求,说是张安世不娶他的女儿,他便茶不思饭不想,只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意思,朕看他消瘦了不少,心疼他。”

徐辉祖:“……”

朱棣看似随意的样子看向他道:“对此,你怎么看?”

徐辉祖抬头:“陛下,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吧,就算是买牲口,也不能谁出价高便卖谁,人要讲信义。”

朱棣眼里掠过了一丝得意,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纠结地道:“朕太难了!哎,还是从长计议吧,从长计议的好。再者说了,朕不能将张安世当牲口卖啊,他毕竟是朕的亲戚,和朕也称得上是知己,朕将他当宝贝一样看待的,朕心疼他。”

徐辉祖的脸又抽了抽,差一点想将手里的棋子直接朝朱棣的面门上摔过去,再豪气地骂一声入你娘。

而在这殿外头。

一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很快又缩了回去。

而后,这小脑袋的主人就一溜烟地往徐皇后的寝殿跑了。

“皇嫂,皇嫂,出事啦,出大事啦。”

皇后徐氏近来身子好了许多,此时正在寝殿里悠闲地喝着茶,一听声音便晓得是伊王朱。

她轻轻蹙眉,埋怨道:“又怎么啦,冒冒失失的。”

伊王朱摇头晃脑地道:“嫂嫂,皇兄要做王夫人呢。”

徐氏听的一头雾水,皱眉道:“什么王夫人?你又胡说什么,待会儿陛下晓得,又要罚你。”

伊王朱有些害怕,却又努力地挺起胸膛道:“方才臣弟亲耳听到,陛下对魏国公说,他将张安世当宝贝一样看,不舍得让他娶徐家的姑娘,张安世是贾宝玉,徐姑娘便是林妹妹,这坏人好事的,不就是王夫人吗?我万万没想到啊,皇兄……皇兄能有这样的坏心思,我不答应他这样干。”

徐皇后:“……”

徐皇后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道:”你再去打探。”

“好嘞。”伊王朱兴冲冲的,便又跑了。

徐皇后侧坐着,若有所思,心里权衡着什么。

徐静怡可是她的亲侄女,现在这个样子,自是非张安世不嫁的。

据她所知,陛下对这门亲事,也一直很是满意的,却不知这一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可惜用不了多久。

远处便听到伊王朱的哀嚎,和朱棣的咆哮:“朕早看见你了,你这混账东西,你上辈子做贼的吗?滚蛋!”

…………

国子监祭酒胡俨至翰林院公干,主要是到国史馆里借书。

今日和以往不一样。

以往翰林们听到胡公来了,一个个都热情的凑上来,嘘寒问暖。

胡俨的名声很大,而且学问极好,是翰林们的楷模。

可今日,国史馆的几个翰林,却慵懒的样子,很是敷衍。

胡俨耐着性子,总算将想要找寻的十几本书挑中了,于是抱着书,默默地离开。

背后,有人窃窃私语:“胡公今日……”

“什么胡公,分明是投机取巧之辈,只怕是为了入阁,所以才想攀附东宫,如若不然,张安世那小贼,他怎么就夸得下口?”

“张安世他不是人……”一说到这个,便有人内心刺痛。

“我看胡公不像是这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这天下皆知的事,能是误会吗?堂堂天下一等一的清流,竟做出这等事,实在是贻笑大方。”

“或许……可能只是看走了眼。”

“若是看走眼,那也好不到哪里去!哼,要嘛是奸,要嘛是愚,这愚人与奸人有什么分别?”

偶尔……胡俨总能从一些窃窃私语之中,听到这些议论,他已习惯了,只能苦笑。

他还听说,夏原吉不许有人在户部提及他胡俨的名字,那夏原吉心眼小,已将胡俨当做奸贼来看待了。

“老夫……”突的生出来的无名业火,又被浇灭。

他还能如何呢?跟人解释吗?解释不清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自认自己也干不出这等事。

只能默默地承受,假装听不见,看不见了。

他抱着书,此时身子微微有些佝偻。

一旁,突的有人道:“胡公,我来帮你。”

胡俨朝那人看去,却是一个年轻的翰林,这个人他认得,是杨士奇。

杨士奇一把抢过胡俨的书,抱在手里,口里道:“胡公应该带个文吏来。”

胡俨苦笑道:“不想劳烦别人罢了。”

二人其实没多少交情,所以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各有心思。

尤其是杨士奇,他神情有些憔悴,抱着书,思绪又开始飘飞到了九霄云外。

却不知是不是地上有一块石头,杨士奇猝不及防的,猛地打了个趔趄。

整个人随着书摔在了地上。

胡俨一看,先搀扶起杨士奇,才弯腰去拣书,一面道:“杨侍讲啊,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老夫瞧你脸色不好,人生在世,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这天底下,哪里有比自己的身体更紧要的事。”

杨士奇一脸惭愧的样子,也跟着拣书,见胡俨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他有些忍不住了,便道:“有一件事,下官想了足足一个多月,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糊涂。”

胡俨听罢,露出好为人师的样子。

不,他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老师。

胡俨便道:“你说来无妨。”

杨士奇带着几分为难道:“这……这里说话不方便吧。”

胡俨笑着道:“你我又非受人瞩目的人,能有什么妨碍呢?”

说着,他苦笑,要知道,不久之前,即便是阁老,都敬重的称他一声胡公。

杨士奇想了想,便道:“胡公的学问最是渊博,下官想要请教,这圣人教诲之中,读书人应当如何获取知识呢?”

“这个容易。”胡俨奇怪地看了杨士奇一眼,他觉得杨士奇不该问这种稀松平常的问题,倒是耐心地道:“《礼记·大学》有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正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随即胡俨又道:“东汉的郑玄言:所谓的致知,即是事物之来发生,随人所知习性喜好。不过到了宋时的时候,大儒司马光又将此知视为’抵御外物诱惑,而后知晓德行至道’,因而这格物致知,倒不如说是致德行之意。自然老夫对此,倒是与朱熹圣人相同,认为此言应当是穷究事物道理,致使知性通达至极之意。”

胡俨笑道:“终究还是朱熹圣人更胜一筹,郑玄所言,倒是颇受东汉和魏晋的玄学影响。司马光之德行之说,又过于笼统,怕也不足为信。”

杨士奇低头,却依旧愁眉不展的样子。

胡俨便奇怪道:“怎么,老夫回答得不满意?”

“不不不。”杨士奇苦笑:“下官听一人说了一番话,因此近日才愈发的糊涂了。”

“你说来听听。”

“心即理,知行合一!”

“哈哈……有趣,有趣。”胡俨笑了笑:“这是何人所言?”

杨士奇却是抿唇不语,他不敢说张安世,怕被人笑话。

胡俨见他不言,便道:“你是入了痴,有时读书是这样的,老夫偶尔也会如此,只是许多话,乍听之下似乎玄而又玄,实际上,其实也不过如此。”

杨士奇很是真诚地作揖:“多谢胡公开解。”

“老夫去了,你不必再帮老夫搬书,老夫还没老到连书都搬不动。”

“是。”

胡俨摇摇头,看着杨士奇,他突然发现,此人倒是颇有几分意思,就是……人太痴了。

当下,搬书回了国子监,刚刚在公房落座,书吏便奉来了茶盏。

茶热腾腾的,胡俨只捧在手里,想要慢慢地吹凉。

可是猛地……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划过。

心即理……

知行合一……

这方才忽视的话,现在猛地涌入心头,就好像一道闪电,五雷轰顶!

啪……

却在他一颤的功夫,那滚烫的热茶突然泼洒出来,胡俨猛地一摔,便将茶盏摔下去。

那茶盏顿时摔了个粉碎。

飞溅的瓷片,甚至溅至他的脸上,以至他脸上割破了一道口子,瞬间便有血珠冒了出来。

书吏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要帮胡俨擦拭。

胡俨却顾不得疼痛,只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茶盏,突然怒吼道:“走开,走开!”

书吏,忙道:“学生万死。”

“出去,立即出去。”

“胡公,您不要紧吧。”

“不要管我!”胡俨厉声大喝。

这书吏从未见过胡公发这样大的火气,据说当初他被粪坑炸了,也不曾这般。

书吏缩了缩脖子,只好道:“学生告退。”

门被书吏关上了。

胡俨还站在原地,不管脸上已渗出殷红鲜血的口子。

也没有顾得上地上摔了个粉碎的茶盏。

他猛地,陷入了沉思。

“心即理……”

“心即理……”

口里呢喃着,他却是抬头,看着房梁,时而又低头,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走了几步,即使被案牍撞到,他也没理会,又走几步,却是碰倒了灯架子。

哐当,灯架子倒下。

他没去搀扶,也不理。

“不对,不对,不该如此……心若是理……那么格物致知何解?朱熹圣人怎会错?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他忘我地喃喃自语。

“假若,假若心即理,那么知行合一……岂不是……岂不是……”

猛地,一个又一个念头涌入心头。

他有时浑身颤栗,可很快,却又恢复了理智,忍不住低声骂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怎么可能是如此,绝不可能。”

他在公房里关了一夜。

甚至没有回家。

直到次日的时候,书吏来到公房,打开门的时候,大吃一惊。

只见这公房早已是一片狼藉,摔碎的茶盏,倒下的书架,丢弃得到处都是的书籍,还有泼了一地的墨。

至于胡俨,此刻却伏在案牍上,他正认真地翻着书,好像想从某些书中寻求答案的样子。

书吏忙上前:“胡公,这是……这是怎么了。”

胡俨今日没有发脾气,而是很沉默,他眼里布满了血丝,用疲惫地眼神看了书吏一眼。

而后,他突然道:“心即理何解?”

书吏思索了很久,最终摇头道:“学生不知道。”

“知行合一呢?”

书吏部依旧摇头,苦笑道:“学生……觉得此意不通。”

“不通在何处?”

书吏挠挠头道:“圣人书里没有这句话。”

“哈哈……”胡俨大笑,最后挥挥袖子道:“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书吏却是害怕出事,不敢走。

而胡俨确实很快就不在乎书吏的存在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虚空,继续喃喃念着:“此句不通,此句怎么会不通呢?我看此人学识太浅薄,哎,夏虫不可语冰啊。”

书吏:“……”

其实这也是常理,这一句出现在明朝中叶,振聋发聩的话,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可以领悟的。

那些门外汉听了这些话,可能压根不会注意。

而像这些书吏,肚子里有一些墨水的人听了去,也是一头雾水。

读书更精通一些的,只怕也只是觉得还不错。

而到达了杨士奇的层次,则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味了。

至于胡俨此等大儒中的大儒,这种博览群书,对诸子百家都有涉猎,同时具有极高的文学造诣之人,这一句话所带来的冲击,却不啻是一个百斤重的火药包。

似乎在此刻,一切的事都已不重要了。

因为这短短一两言,颠覆了胡俨的整个认知体系。

他下意识的想要将这番话当做是笑话来看待。

可是……内心深处,他又一次次的开始推翻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就好像搭积木一样,这堆积起来的知识城堡,一次次被这句话推翻,而胡俨又拼了命的进行重建。

推翻的次数越多,重建就变得更令人绝望。

眼前好像有千重山,他迈步过去了。

“胡公,胡公……要不要吃点东西。”

“吃东西?”一脸颓废的胡俨侧目看这书吏。

随即摇头。

“不吃。”胡俨一面说着,一面却是站了起来,举步就走。

书吏担心地道:“胡公往哪里去?”

“寻找答案。”

胡俨毫不犹豫地道:“我要去求教。”

“求教?胡公……不会说笑吧,这天底下,谁有胡公的学问高啊。”

胡俨听罢,忍不住冷笑道:“一山还有一山高,你懂个什么?”

…………

胡俨来到了京城的一处宅邸。

来到这儿的时候,他居然显得十分的恭谨。

递上了自己的名帖,门房进去通报之后,却又回来:“我家先生说,不见客。”

胡俨却没有迈动步子,依旧站在原地:“请告诉你家先生,有要事来访,若是他不见,我便不走了。”

门子奇怪的看了胡俨一眼,却又飞快去了。

终于,那门子来过来,道:“请进吧。”

这是一个寻常的宅院,并不奢华,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就在这么一个后宅里,却是一个茅庐,茅庐里似乎坐着一人,用竹帘子隔开。

里头的人很平静,道:“何事?”

“有一事请教。”

“堂堂胡公,也有解不开的疑惑吗?”这个人似乎笑了起来。

胡俨苦笑道:“说来惭愧,实在是学业不精。”

“你说说看吧。”

胡俨深吸一口气:“心即理何解?”

顿了顿,胡俨又道:“知行合一,何解?”

茅庐里的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胡俨耐心的等待。

良久茅庐里的人道:“不知道。”

“先生高才,怎么会不知道呢,若是连先生都不知道,那么……”

茅庐的人突然破口大骂:“入你娘,你好歹毒的心!”

胡俨:“……”

这人继续骂道:“老夫垂垂老矣,没几年好活了,一脚踏在棺材里,应该没有遗憾的寿终正寝,你来和老夫说这个做什么?你这是想教老夫不得好死吗?”

胡俨:“……”

“快滚!”

“先生……”

然后,胡俨失魂落魄,站起来,垂头丧气的走了。

他身后,那人还在喋喋不休的骂:“入他娘的,这教老夫怎么活,老夫本还有三五年的寿数,这样下去,寿数怕要少一半,这狗一般的东西!”

胡俨:“……”

…………

张安世拿了躺椅,让人制了一柄大伞,躺椅就在大伞之下,又让人去制了橘子汁,搁在一旁的小几子上,愉快的躺着纹丝不动。

偶尔,抬头起来,看一眼远处正在打地基的巨大建筑。

他的心是充实而愉快的,监工的感觉真好。

不知是谁成日劝退土木工程,做一个土木精英难道不好吗?

唯一美中不足,不过是这里没有沙滩罢了。

一旁,两个相貌一般的侍女提着热炉子,天气有些寒,需要炭炉子取暖。

张安世道:“瓜来!”

一边,张三已削好了一瓣瓜,搁在张安世的嘴边。

张安世啃了几口:“不愧是温泉附近长出来的瓜啊,味道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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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龙颜大悦

吃过了瓜,张安世随即站了起来。

这一所学堂的营建,费了张安世大量的金银。

虽说土地是自己的,可为了营造这所超级学堂,大量的人力物力,几乎是不惜成本地砸了进去。

最初的预算是四万两纹银,此后又追加了五万两,可很快,张安世又发现不够了。

至于最后要掉多少成本,便只有天知道了。

这学堂,几乎是张安世一手设计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自过问,张安世为此可谓操碎了心。

他要开创一个与众不同的学堂,为大明,不,为将来自己的姐夫还有自己的外甥提供源源不断的人才。

人才是宝贵的,明朝中后期之所以会出现八股的大聪明们占据整个朝堂,皇帝们要嘛被糊弄,要嘛不得不被糊弄。

理由很简单,因为皇帝没有选择,要治理天下,总需要有文化的人来。

而鉴于绝大多数并不识字,这天下这么多的官吏,你不选这些读书人,又能选什么人?

儒家在春秋时期开始不断发扬光大,直到垄断历朝历代的主要官职,其实并不是偶然。

因为在历史上,也曾出现过类似于焚书坑儒,或者是皇帝信奉老庄的时期。

而儒学的生命力就在于,其他的学说虽然各有长处,甚至不少道理,比儒家更优,可儒学却不和它们比这些,而是转过身,搞教育。

是的,儒学的生命力来源于教育!

春秋时期开始,在孔子的教育感召之下,大量的儒学门人若是不出仕,几乎就在天下各地讲学,而且不乏有大量的儒学门人,对蒙学进行进行改造。

因此……在一个孩子刚启蒙的时候,他若要受教育,首先要接触到的就是《诗》和《书》。

这是儒学的启蒙教材,也是春秋时期开始,所有要识文断字的人最初的启蒙材料。

这就叫做教育从娃娃抓起,当你一个人,你从小接触的就是儒家人给伱编纂的教材,那么它的理念,也自然而然地深入人心了。

至于更高级别的学问,其实不重要,因为儒家从春秋时期开始,主要特征就是兄弟多。

大家都是文化人,不讲武德很合理吧,一百个人打你一个,你怕不怕?

张安世对于未来其实也没头绪,但是他看得比别人远一些,只是两世为人的经验有没有用,他其实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事就是,那些读书人不喜欢他这种外戚,现在有阿姐和姐夫在,也有永乐皇帝在,或许他可以逍遥快活。

可是等再过百年之后,怕是这些人要对他这等外戚清算了。

就算他死了,可他还有子孙后代呀!

既然他们可能要清算的,那他就只好先挖他们的墙角再说了。

只是……现在好像出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接下来该教授什么?

又招收什么学生?

张安世的心里开始认真思量起来。

他不喜欢被人围殴的感觉。

毕竟,现在外面全是儒生。

还是人多欺负人少适合张安世。

…………

汉王府里。

汉王朱高煦这几日每日都在饮酒,他实在太憋屈了。

父皇不待见他,而且似乎已经有人看出了苗头,已经开始上书,要求他这个藩王去藩地就藩了。

他这个汉王,藩地在云南,一旦去了云南,从此之后就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京城了。

那……说什么都要赖在京城啊!

他那皇兄的身体不好……或许……可能过几年就死了。

可恨的是还有一个朱瞻基,这个娃娃的出现,将来岂不是第二个朱允炆?

当然,现在令他最操心的,却是那个叫张安世的家伙。

他一看到张安世成日在出风头就生气。

一定要找个机会,在父皇面前,好好地露个脸。

他是郭得甘了不起吗?

本王如此睿智,一样也可以……

虽是这样想,可也实在没有办法,眼下只能饮酒苦中作乐了。

“汉王,汉王……”

就在此时,有人兴冲冲地登堂入室。

能不需通报,直接来寻朱高煦的人,这京城里除了皇帝之外,便是淇国公丘福,还有驸马王宁了。

朱高煦听到是驸马王宁的声音,便起身,手上却还拿着酒杯呢,声音有气无力地道:“咋,又要来陪本王喝酒吗?”

“事办成了。”王宁快步走到朱高煦的跟前,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悦,兴冲冲地看着朱高煦道:“哎呀,我也没想到此事办得如此容易啊!”

“什么?”朱高煦眉一挑,抖擞起精神:“你请了谁?”

王宁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帝王师。”

此言一出,朱高煦身躯一震。

他微微张大了眼眸,死死地盯着王宁:“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愿意……”

王宁乐呵呵地道:“当然是仰慕汉王殿下了。”

朱高煦一听,却是脸拉了下来,皱着眉头道:“胡说,你以为本王糊涂吗?本王聪明着呢,你别拿瞎话来敷衍本王,说实话。”

王宁只好道:“自从那张安世教出了一个会元,殿下不是和我商议,咱们也要弄出一点响动吗?只是咱们自己的水平,自然心里也清楚的,别说会元,就算是个秀才也教不出。”

顿了顿,王宁接着道:“我苦思冥想,既然汉王殿下和我压不过这个张安世,何不如就请一个能信服的人来?汉王殿下听说过汉高祖刘邦时期的典故吗?”

朱高煦兴趣正浓:“啥典故,刘邦?刘邦和本王也很像,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汉高祖,本王乃是汉王,一笔写不出两个汉字。只可惜本王欲效唐太宗,只好委屈这汉高祖了。”

王宁深深地看了朱高煦一眼,王宁喜欢朱高煦,可能这也是一个原因,就是朱高煦除了智商着急之外,其他的全是优点。

王宁道:“当时汉高祖宠幸戚夫人,想让戚夫人的儿子取代太子刘惠,当时情况十分紧急,就在这个时候,吕后却让人寻访到了四个不肯入仕的贤人,叫商山四皓!”

“于是在某一天,刘邦大宴宾客的时候,太子刘惠带着商山四皓出席,汉高祖刘邦见状,大吃一惊,心里想,连朕都请不出的商山四皓,竟宁愿做太子的扈从,看来这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了,从此之后,刘邦便再没有提易储的事了。”

朱高煦目光幽幽,不断点头:“原来还有这典故,从前却无人和本王说过,你说的很好,只是……这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王宁便道:“殿下若是也能请动这连陛下都请不动的大贤人去见陛下的话,陛下见了,一定会认为殿下也是一个大贤人,天下谁人不知汉王战功赫赫!若是再能礼贤下士,岂不让陛下对殿下刮目相看?”

朱高煦眼前一亮,握着王宁的手,感动地道:“老王知我。”

王宁微笑道:“这些日子,我遍访贤士,但是万万想不到,这天底下最不可能请动的人,却被我请动了。”

朱高煦精神一震:“就是那位帝王师?”

“可不就是他嘛。”王宁感慨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殿下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朱高煦听罢,高兴起来,忍不住要叉手:“哈哈哈,此番记你一功……”

…………

此时,某处宅邸的茅庐里,几个老仆长吁短叹,纷纷摇头,很是犯愁的样子。

而那茅庐,不得里头的主人呼唤,是不允许其他人进去的。

原本这茅庐的主人,性情最是洒脱,每日只在此弹琴看书,自得其乐。

可这两日,却变得不平静起来。

时而,里头发出惨叫:“天哪,那杀千刀的胡俨,天打雷劈的狗货,他这是要教老夫不得好死啊!”

“咳咳……不可能,不可能的,绝不可能的……”

“错了,错了,一定是哪里错了。”

咚咚……摔书的声音传出。

“我要这书有何用?可笑,可笑之极!”

”究竟错在哪里了,哪里错了?“

“呵……呵呵……”

………………

不管汉王有多高兴,也不管茅庐里的主人有多糟糕……

出航的日子到了。

邓健收拾了行囊。

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先去拜见了太子和太子妃。

朱高炽对他带着某种同情,语调关切地道:“出海之后,要小心。”

“是,奴婢一定谨记着太子殿下的教诲,绝不会辜负太子殿下。”

他这话一语双关。

可朱高炽却没听出来,随即唏嘘道:“你平日也算是尽心尽力,本宫身边难得有你这般勤恳之人,好好上路吧。”

邓健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他心口堵得慌。

出海的情况,他最近已经打听清楚了,反正……是生不如死。

听说有不少水手,站在船舷上,会有直接跳海的冲动。

至于吃食,那就更惨了。

可事到如今,邓健也无话可说,就算再不愿,圣命不可违啊!

他啜泣道:“太子殿下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还有娘娘您……”

张氏和颜悦色地道:“有三宝太监太监在,必能庇你无恙,你不要怕。”

“是。”

邓健擦拭着眼泪,终究缓缓站了起来,而后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出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寝殿。

只见朱瞻基此时正站在门外头,见了他出来,朱瞻基就道:“邓公公要走了吗?”

邓健忙拜下,给朱瞻基行礼。

“阿舅说,你要去海上,海上是什么呀?”朱瞻基歪着头:“好玩吗?会不会有许多鱼?”

他张着眼睛,第一次对海洋产生了概念。

虽然这个概念还是懵里懵懂,可小孩子的好奇心一旦勾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邓健苦笑着道:“海上不好玩。”

朱瞻基很是不解地道:“不好玩,你为什么要去?”

邓健:“……”

“我听阿舅说你是自愿的,主动请缨,说要侍奉三宝太监,三宝太监真是有本事的人,你认了他做爹,一定很高兴。”

邓健:“……”

看着朱瞻基童真的样子,邓健不知道自己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好吧,你去吧。”

邓健擦拭着眼泪,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回头,真切地道:“皇孙殿下,您………您不要忘了奴婢。”

朱瞻基伫立着,纹丝不动。

邓健叹了口气,随即出了东宫,在这里,已有车马在此等候了。

他背着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随身衣物,其他就是张安世的海图和图志,除此之外……就是所谓的锦囊了。

当然,原本那些纸制的海图和图志是不能带出海的,邓健贴心地让人用丝线在布帛上按照原样绣了出来。

如若不然,那潮湿的环境,只怕用不了多久,那纸张可能就霉了。

张安世此时骑马而来,见邓健预备出发,便跳下马:“差一点没有赶上,邓公公,你现在就要出发了吗?呀,邓公公咋的又哭了?”

邓健揉搓着眼睛:“眼睛里进了沙子……”

张安世感慨道:“邓公公这眼睛有点招沙子啊,不过不要紧,在海上没有沙子。”

邓健揉搓得更厉害了。

张安世很是耐心地道:“上次和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邓健道:“都记住了。”

“这便好,这样我便放心了。”张安世道:“你一定要记住,出了海就办好一件事,搞钱,搞钱,搞钱。谁要是拦着你搞钱,神挡杀人,佛挡杀佛,知道吗?”

邓健耷拉着脑袋道:“知道了。”

张安世道:“去吧,我就不送了,我重感情,怕待会儿落泪。记得啊,搞钱!”

邓健便拜别了张安世,登上了马车,马车滚滚而行,邓健躲在车里继续抽泣。

既来了东宫,张安世自然得乖乖地去见一见太子和太子妃的。

“姐夫,姐姐……”张安世道:“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今日清早就来看你们了。”

张氏道:“还道你是来给邓健送别的呢。”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怎么可能,我与他不熟。”

张氏只笑一笑,没说什么。

朱高炽却是让宫娥们给他换好了朝服。

张安世便道:“啧啧,姐夫这朝服穿在身上真精神。”

“你不要笑姐夫。”朱高炽道:“姐夫平日照镜子的。”

张安世觉得自家姐夫真的太实在了,倒是笑着道:“人的精神气,不是靠镜子照出来的,姐夫今日入宫去做什么?”

朱高炽瞥了张安世一眼:“今日父皇召百官至崇文殿经筵,本宫要过去旁听。”

所谓经筵,其实就是为皇帝听讲书史的地方,一般的讲官都是博学多才的翰林充任。

对于明朝皇帝而言,无论你喜不喜欢听,却还是要去一趟的。

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对此也很重视。他当然自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观,根本不指望那些个翰林讲官们能说出些什么来。

可是太祖高皇帝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可以不在乎,但是一定要做出表率,这样后世子孙们才肯乖乖地来听一听这些经史之学。

学一学经史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可以以史为鉴。

朱棣是太祖高皇帝最孝顺的儿子,这样的大孝子,当然要遵从祖宗之法,所以他对此也很看重。

只要太祖高皇帝不费他钱,什么都好说。

此时,倒是朱高炽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近来,可见那杨士奇吗?本宫听闻他生病了。”

张安世诧异道:“难怪这些日子,他都没来找我,原来竟是病了,我本还埋怨他没良心呢,哎……哎……我下一次应该去看看他。”

朱高炽颔首:“此人……倒是很有学问,是别具一格的人才,你多和他亲近没有坏处。”

张安世乖巧地道:“知道了。”

朱高炽却又皱眉,若有所思的样子。

张安世道:“姐夫又在想什么?”

朱高炽苦笑道:“清早的时候,解师傅给本宫送来了一封书信。”

张安世不由得打起了精神:“解学士这个人……怎么老是鬼鬼祟祟的啊。”

朱高炽笑了笑道:“不要背后言人是非,这不是君子所为。”

张安世嘀咕道:“我又不是君子。”

朱高炽继续道:“解师傅说,今日突开经筵,是因为昨天本宫那皇弟去见了一趟父皇,父皇龙颜大悦,所以特意开了这一场经筵。”

张安世又警觉起来,禁不住道:“汉王殿下又谋划着什么?”

朱高炽幽幽地道:“本宫也不知,哎,这兄弟……”

朱高炽摇摇头,其实自己的兄弟什么德行,朱高炽是比谁都清楚的。他私下里还劝过朱高煦,当然,朱高煦才不理他。

张安世道:“早知汉王去,我也该去了。”

“你?”朱高炽打量张安世:“你若要去,跟着本宫便是,父皇也喜爱你,不会加罪的。”

张安世有些犹豫,皱眉道:“就是这经筵太无聊了。”

朱高炽道:“学习知识,怎么能算是无聊呢?你呀你,就是平日里少有人管教你,你越这样说,本宫还非教你去不可,不然本宫和你阿姐都不饶你。”

张氏在侧,听罢,也打起精神,就立马道:“对,该他去,他在哪里都不放心,若在崇文殿里听人经筵,臣妾又可安心一日。”

张安世:“……”

另一边,有人抱了朱瞻基进来。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不大高兴的样子。

一看到朱瞻基,张安世便道:“你也要去经筵?”

朱瞻基一听到也字,居然眼前一亮:“阿舅也去,太好啦,这样就不会犯困啦。”

张安世:“……”

朱瞻基年纪虽小,可但凡有能让他长知识的事,朱棣是不会忘记他的。与其说让太子去听经筵,倒不如说朱棣是希望朱瞻基去。

张安世只好乖乖地牵着朱瞻基的手,两个人在朱高炽的后头,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张安世低声道:“一般情况,你若是犯困,若是打了瞌睡,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朱瞻基道:“皇爷爷见了,会拍醒我,然后哈哈笑说这才是他的孙子。然后……然后抓着父亲骂一通。”

张安世:“……”

朱瞻基压低声音道:“阿舅,我晓得崇文殿有一处地方,最好躲着了,待会儿我指给你。”

张安世瞪大了眼睛,怒道:“这是什么话,男儿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直,瞻基,这些日子,阿舅没有教诲你,你就变了,已经没有阿舅这样的气概了。”

此时,朱高炽回头:“你们在嘀咕什么?”

两个人便立即噤声,乖乖安静地跟着往前走。

出了东宫,随即朱高炽领着朱瞻基上了乘辇。

张安世却无奈骑马,一路往午门去。

……………………

朱棣也起了个大早,他今日格外的高兴,天还未亮,就已兴冲冲地看外头的天色了。

朱棣是个粗汉子,却不可否认又有细心的一面。

他赶去侧殿里更衣,免得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徐皇后。

亦失哈见陛下高兴,自然也跟着赔笑。

朱棣道:“朕万万没想到,先生隐居多年,当初朕进南京城的时候,多次请他,他也不肯出来,朱高煦这个小子居然能将他请动,朕倒是小看了他这个汉王。”

亦失哈便笑着道:“陛下尊师重教,奴婢……”

朱棣瞪他一眼道:“入你娘,少和朕说这些话。”

“是,是,奴婢该死。”亦失哈道。

朱棣又道:“可惜啊,先生太老了,如若不然,朕要请先生教授瞻基这个小子。”

朱棣一脸遗憾的样子。

接着,他又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是卯时呢。”亦失哈道:“只怕没这么快。”

朱棣便不禁惋惜地道:“怎么今日过得这样的慢?哎,十数年不曾见先生,却不知先生如何了,听说他身子不好。”

朱棣越说越兴奋,此时似乎回忆起了许多事,当初也是在宫中,只是那时候的朱棣,年纪却还小,与众兄弟们一起,在这宫中读书。

那时候……

朱棣想到了许多人,以至于这冷酷的外壳上,突然也多了几分柔情。

“兄友弟恭,那时候真是兄友弟恭啊,兄长朱标……最是仁爱,什么都让着我们这些弟弟……他……他就像父皇一样,会教训我们,会分我们吃食……哎……”

不自觉间,朱棣眼眶有些红。

世事难料。

谁曾想到,当初那和睦的景象,不过是泡影,而如今,天翻地覆。

朱棣的唇边不自觉间勾起一丝苦笑,待梳了头,对亦失哈道:“去取……”

突然……

朱棣的耳朵一颤。

神情猛地紧张起来。

突的一下,朱棣身子似猎豹一般冲出了殿,口里大呼身边的宦官:“举灯!”

宦官们吓了一跳,忙高高举起灯笼。

此时真是清晨拂晓时分,其实已经可见一些微光了。

再加上灯笼照耀,朱棣猛抬头,便见殿上匍匐着一个人影。

朱棣大怒:“是哪里来的贼人,来人…来人……”

殿上屋脊上的人带着惊慌道:“皇兄,是我……是我……”

朱棣一听,既是遍体生寒,又是勃然大怒,他口里大骂:“朱,你这个畜生,你疯啦,天哪……天哪……”

朱棣彻底抓狂,他脸色发黑,在下头张牙舞爪地破口大骂:“入你……你这小畜生,你真疯啦,这是朕的寝殿,是朕的寝殿,你也敢在这时候来?宫里的规矩呢……宫里没有规矩了吗?啊?啊?来,来人……今日朕要亲自手刃了这个小畜生不可,取弓箭,取朕的弓箭来。”

宦官们哪里敢去取,纷纷拜下,吓得面如土色。

朱在上头,抱着屋脊,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继续大骂:“你下来,给朕下来!”

朱哭丧着脸道:“我……我不敢下来。”

朱棣骂道:“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吗?你这是窥测帝私,是灭族之罪!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朕,你想干什么?”

朱抖着身子,道:“我……我……我不许你做王夫人,我要成全宝哥哥和林妹妹。”

朱棣听不懂,依旧满脸的怒气。

“他已经疯了。”朱棣对赶来的禁卫破口大骂:“怎么会让他上这儿来的?他不在他殿中呆着,是如何能潜入这里的?该死,该死,快架梯子,架梯子,将这小畜生给朕拿下来,他疯啦。”

朱像是下了决心似的,道:“不必,我自己跳起来。”

不等朱棣反应。

便见朱滑到了屋檐边上,人吊在半空,而后松手,直接落地。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也不知擦伤了没有,却一下子到了朱棣的面前,啪嗒一下跪在地上:“皇兄,我错啦。”

朱棣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面如猪肝一般,指着朱道:“好哇,好,好的很!今日朕不治你,以后就没王法了。你……窥测朕的隐私,到底是有什么居心!”

朱道:“我不许皇兄坏了张安世和徐静怡的婚事。”

朱棣:“……”

朱道:“我很不高兴,思来想去,睡不着,便想晓得,皇兄打算用什么法子破坏他们。”

朱棣:“……”

“陛下……”这时,一行宫人拥簇着徐皇后过来。

徐皇后在寝殿那边,也听到了动静,匆忙而来。

朱棣一见到徐皇后,此时怒气难消:“你看看,这就是朕的好兄弟,你瞧瞧他,哪里有半分王气,亏得朕还将他养在宫里。”

徐皇后则是微笑着道:“伊王殿下性子就是如此,他心性率真……再者说了……”

徐皇后顿了顿,接着道:“伊王自小就缺少管教,他出生不久,太祖高皇帝便驾崩了,没有严父教导,等到那建文登基,他虽在京城,却每日见建文对他的叔叔们喊打喊杀,每日战战兢兢地活着,诺大的京城里,大家都视他这个叔王是累赘,深怕沾上他,惹来祸端。”

“如今陛下养着他在宫中,也是因为长兄如父,希望好好管教的意思,既然晓得他顽劣,该管是要管的,可自家兄弟,却怎么能成日喊打喊杀呢?”

这番话真的把朱棣说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朱棣嘟囔着,还想骂几句,甚至恨不得一脚上去踹飞这个小子。

可最后还是摇摇头,瞪朱一眼:“等朕回来再收拾你,你等着瞧吧。”

说罢,气咻咻地拂袖而去。

朱见朱棣走远,才低声咕哝道:“我奉劝你也不要惹我不高兴……”

“朱。”徐皇后道。

“来了。”朱爬起来,兴冲冲地跟着徐皇后。

徐皇后给宦官们一个眼色。

宦官们退远。

徐皇后道:“打探出了什么没有?”

朱耷拉着脑袋:“没有。”

徐皇后道:“再探。”

“噢。”

“以后不许爬墙,不许上屋顶去,也不许坏了宫里的规矩。”

朱道:“知道了。”

“伤着了没有?”

“不碍事,都是小伤。”

“叫太医看看伤去。”

“是。“

朱一溜烟地跑了。

………………

一顶软轿,清早便在汉王朱高煦的押送之下,抵达了一处宅邸。

紧接着,一个老人被搀扶了出来,这老人穿着布衣,头上戴着斗笠,朱高煦忙下马,要给这老人行礼。

老人摆摆手,他形如枯槁,神色好像十分疲惫,尤其是眼睛周围,漆黑得有些吓人。

这样年龄的人,精神如此疲惫,倒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似的,让朱高煦有些担心。

不过他还是喜滋滋地请这老人上轿。

紧接着,押着轿子到了午门,老人依旧逮着斗笠,与朱高煦步行入宫。

朱高煦搀扶他,而老人只拄着拐杖,微微颤颤。

“先生您气色不好。”

老人叹道:“哎,活不了几日啦,活不了几日啦,就是因为活不了,才想再见见燕王……”

“父皇已经不是燕王了,是我大明皇帝了。”

老人颔首:“他自小就是这样的性子,没想到,还真做了皇帝了,难怪当初他小时候,老夫打他的时候,他吭也不吭一声,看来,这便是所谓的帝王之相。”

朱高煦:“……”

“先生昨夜没有睡觉吗?”

“不瞒你,二十三个时辰没睡了。”老人回答。

朱高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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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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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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