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闻祁是在公开认罪之后, 才和闻振岳见面的。
他刻意这样做,因为他知道,一旦提前告知闻振岳, 他可能当晚就会被遣送出国。
冰冷的羁押室里, 铁门被猛地撞开,闻振岳带着一身凛冽的戾气冲进来,不?等警卫员阻拦,扬手?就给了闻祁一记重?重?的耳光。
闻祁没有躲,硬生生受下?来。眼看着闻振岳又要伸手?, 两个警卫员慌忙拦住他。
于是,闻振岳高高举起的一掌落在闻祁面前的桌子上, 他目眦欲裂, “你知不?知道,你妈听到消息直接晕了过去,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闻祁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 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
“你逞什么?英雄, 当什么?救世主?你以为你这样做很?伟大?吗?你对得起谁?!”
闻祁垂着头,良久才开口:“爸,我不?想?当救世主,我也想?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 抬眼看向眼前怒不?可遏的父亲:“可是您想?要的太多了, 我看着别人不?好, 自己也好不?了。”
闻振岳怔住, “你——”
“聂维真死了, 下?一个是谁?”
“就算要死,也轮不?到你!”闻振岳厉声?打断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闻振岳抬头望向监控, 确认所有监控都关了,才哑声?说:“阿祁,我没有杀他。”
闻祁面色平淡,“真的吗?”
“我——”
“查封实验室的人是你,吊销他研究资格的人也是你,你没有杀他,他却?因你而死。难道他还能活吗?你不?是还打算让他坐牢吗?”
“闻祁!”
“现?在联盟上下?乱成?一团,每天都有上百人因为游行集会进监狱,工人罢工,地下?城暴动,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捱过去就好了,历史需要牺牲。”
“那?就让我牺牲。”
闻祁的话轻描淡写,却?让闻振岳浑身一震,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爸,人造晶矿出来没什么?不?好的,二三区的人也是人,信息素等级的高低不?该决定他们的人生。”
“你太幼稚了,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们两派无休止的利益相争,早已让外人有了可乘之机。这次的动乱,深海联盟在里面搅了多大?的浑水,爸,你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初心,把党派的私利凌驾在联盟的利益之上了?”
闻振岳被他说得一堵,竟一时语塞。
闻祁继续道:“他们可以不?享有特?权,但起码应该享受到好的医疗、教育。地下?城的人起码应该喝上一口洁净的水,赚到一千个工时就能申请联盟的合法身份,让他们有活下?去的盼头……我这是我最后的心愿,爸,你能帮我完成?吗?”
闻振岳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上前一步,颤抖着握住闻祁的手?,“阿祁,你听我说,我现?在把你送出去。”
“只?有我死了,才能结束这一切。我手?上有一些不?利于发?展派的证据,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死了,你们就能握手?言和。”
闻振岳赤红着眼,扬声?道:“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让谢松明那?群人陪葬,都是发?展派害了你,给你洗脑,我一定——”
闻祁打断他:“爸,小?鹤已经死了,可能你觉得这个结局不?够惨痛。”
“闻祁!”
闻祁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失去光彩的眼,“那?就在我这里结束,可以吗?”
闻振岳的呼吸骤然停住,他像是一瞬间被抽干所有力气,险些站不?稳。
漫长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良久,他终于撑不?住,脚步踉跄着转过身。
闻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爸,替我跟我妈说一声?对不?起,我愧对于她这么?多年对我的付出,希望她保重?身体。”
“还有,求您帮我照顾虞映寒,无论发?生什么?事,请您保护他不?被任何人伤害,让他安稳地过完下?半生。如果他要离开,也请您保证他的安全,直到他开启新的生活。”
“我真的……真的非常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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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映寒赶回来的那?天,他不?顾一切冲进羁押室,因此没有注意到,和他擦肩而过的年轻男人是严栖南。
严栖南是来告诉闻祁,虞映寒的身份档案已经没问?题了,不?会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闻祁松了口气,刚坐回去没多久,狱警告诉他,闻先生,你的妻子要见你。
妻子,闻祁愣了一下。
他沉声?说:“不?见,就说审理期间不能见面,千万不?要放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狱警又过来说:“虞先生他给闻部长打了电话,一定要见你。”
闻祁缓缓攥拳,指尖几乎要陷在肉里,“不?见,就说不?允许。”
最后一次,狱警快步走过来,说:“闻先生,他一定要见你,差点给我们跪下?来了。”
闻祁怔住。
“我见他,放他进来吧。”
虞映寒走进来的时候,闻祁还坐在角落,没有抬头。
直到虞映寒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才知道,原来他这么?舍不?得死。
他还没有把虞映寒养得胖一些,还没有治愈虞映寒的感情创伤,还没有和虞映寒生一个可爱的小?宝宝,住海边别墅荡秋千。
他看到虞映寒哭红的眼睛,心疼得厉害。
他想?,虞映寒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不?像那?天对深海组织的人说的那?样,从没爱过。
有一点点爱的。
但这不?是好事,这样他离开之后,虞映寒会很?伤心。
闻祁第一次希望虞映寒完全不?爱他。
他看着虞映寒,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用目光描摹虞映寒的眉眼轮廓,记在心里。片刻之后,他忽然站起来,扬声?说:“是你举报我爸的,那?些证据是你发?出来的,是不?是?”
虞映寒被他说得愣住了,不?知所措。
他指着虞映寒,对一旁的狱警说:“他是深海联盟的人,你们去查他的身份!”
虞映寒问?他在说什么?,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闻祁不?敢直视虞映寒的眼睛,于是把视线聚焦在虞映寒的肩头,做出一副狠厉决绝的姿态,说:“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知道你是深海联盟的间谍,证据我都收集好了。”
他以为说完这些,按照虞映寒的性格,一定会转身离去,可是虞映寒没有。
虞映寒红着眼,仓皇地向他伸出手?,他下?意识握住。
只?一秒,又松开。
“都是假的吗?”虞映寒问?。
闻祁没想?到虞映寒会这样问?他。
他忽然意识到虞映寒对他可能不?只?有一点点感情,这不?行,这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他必须更加决绝。
他要让虞映寒憎恨他,才能放下?。
不?然虞映寒这样一个独来独往不?爱说话的性格,忽然经历这样的变故,会把自己憋死的。
于是,在虞映寒扒着金属栅质问?他:“什么?叫早就知道,你说清楚,难道这一年——”
他厉声?打断,说:“都是假的。”
“我对你好,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说完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击中心脏。
闻祁猛地僵住,他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
那?个傍晚,海边别墅的岛台边,虞映寒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说:
“后来他死了。”
“临死前,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所以不?是梦。
他猛地望向虞映寒。
所以不?是梦,对吗?
虞映寒说的那?个人,是他。
从来都是他。
是他,所以虞映寒不?认识聂维真,也不?认识程商,所以他打探不?到虞映寒和除他之外任何人的交集,所以虞映寒说——等竞技赛结束了,我会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可是怎么?会?
不?是一场梦吗?
都是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
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祁彻底陷入了混乱,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疯狂冲撞,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想?要确认,想?要把所有的误会都解开。可话到嘴边,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不?能再多说一个字,不?能有半分犹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虞映寒眸子里的光亮消失,看着虞映寒一步步往后退。
咣——
厚重?的金属门重?重?合上,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羁押室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发?颤,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天夜里,闻祁一直等到严栖南告诉他,安全署已经通过了虞映寒的无罪释放告知函,确认虞映寒明早就能安然离开,才松了口气。他缓缓抬手?,接过了狱警递来的手?枪。
狱警看着有所不?忍,欲言又止。
“你出去吧。”他朝着狱警笑了笑,说:“放心,我从小?到大?拿过十二次射击比赛的金牌,不?会失手?,还麻烦你替我收一下?尸。”
死亡没他想?的那?么?痛。
子弹击中太阳穴,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说,痛感还没有传达神经末梢,眼前的世界就在一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他的灵魂又一次飘了起来。
穿过羁押室的墙壁,穿过安全署的重?重?围墙,缓缓升空。
虞映寒的睡眠一向又少又浅, 但这一次,他大概是累坏了,竟然一口气睡了十几?个小时。
就在病房那张不?算太舒服的床上, 窝在闻祁的怀里, 睡得很安稳。闻祁中途上了两次卫生间,吃了一次饭,他都没有醒。
林素过来问:“要?不?要?叫小虞过来吃饭?”
闻祁朝母亲“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没事,让他睡吧, 醒了再说。”
门关上,闻祁重新?把虞映寒搂进怀里, 掖了掖被?角。
他有很多话想问虞映寒, 很多事想要?确认,譬如你也像我这样重新?活了一回吗?是我回到你的世界,还是你来到我的世界?你说的那个很爱你的人是我吗……可这一切在熟睡的虞映寒面前, 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又抱着虞映寒睡了一会儿。
走出门的时候, 林素刚从他的病房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妈,”他叫住林素,“怎么了?”
林素怔了怔, 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告诉他:“阿祁, 我在和?你爸爸商量离婚的事。”
闻祁有些意外, 快步走到林素面前。
林素轻轻叹气, 说:“本来想着政治是政治,他是他,也舍不?得几?十年的感情, 可这一次,我对?他实在太失望了。”
闻祁想说什么,林素摇头制止,浅笑?道?:“你不?用说,这是父母之间的事,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对?你的感情是不?会变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闻祁的头发,“阿祁,你已?经成家了,你只需要?对?自己的婚姻负责。”
闻祁点头。
“你现在没有不?舒服吧?”林素问。
“没有。”
“那就好好照顾小虞吧,他这几?天一边忙工作一边守着你,真的累坏了。”林素走之前忽然问:“有一个叫李琛的omega,你认识吗?”
“认识,他怎么了?”
“他在地下城被?人抓住了,现在被?付易关在安全署里,我不?太了解具体的情况,是路过你父亲的书房门口无意中听到的,等小虞醒了,你把这个情况跟他讲一下。”
李琛又被?抓了。
虞映寒的身份很有可能因此暴露。
闻祁脸色骤变,他沉眸点头,说:“谢谢妈。”
林素离开之后,闻祁回自己的病房稍微吃了点东西,正好庭峥和?严栖南过来,连带着庭小笛都过来了,抱着一捧郁金香,因为在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紧紧贴着庭峥往前走。
“小笛。”闻祁叫了他一声。
庭小笛一愣,朝着声音的方向举起花,生疏地给?出祝福:“希望你……你早日康复。”
庭峥笑?了笑?,替他把花放在闻祁的床头,“他已?经生龙活虎了,小笛不?要?担心。”
闻祁第一次见庭小笛乖巧到有些局促的模样,问庭峥:“他怎么了?”
“他想见虞副帅,他听说虞副帅为了救你,封锁了出境通道?,包抄了越境车,还拿枪指着你爸,崇拜得不?行,天天念叨着想见虞副帅一面。”庭峥看了看四周,“虞副帅不?在?”
闻祁听得怔怔,“他为我封锁了出境通道??”
“你不?知道??”
“那天我被?关在车里,好不?容易才钻出来,刚喘口气就看到草丛里的烟雾枪信号,然后就这样了……”闻祁一脸兴奋,急切道?:“那天的全过程是什么样的,你快跟我讲一讲。”
庭峥转头望向严栖南,“你那边有监控录像吗?”
严栖南点头,拿出手机,交给?闻祁:“理论上,这个视频当天晚上就被?下令销毁了,知道?你想看,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闻祁迫不?及待地接过手机。
……
送走了朋友,闻祁独自往虞映寒的房间走,满脑子都是虞映寒那句“把闻祁还给?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
闻祁是虞映寒的所有物。
这个认知让闻祁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原来他对?虞映寒来说如此的重要?,重要?到不?能失去,重要?到哪怕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把他找回来。
我属于?虞映寒。
闻祁念叨了好几?遍,直到打开房间的门,轻轻关上,再一转身,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虞映寒醒了。他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正侧着脸望向窗外。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了他一身。
听到声响,他回过头来。
那双像浸了月光一样的茶灰色眼?眸,缓缓地眨了眨,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望向闻祁。
闻祁呼吸一滞。
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只能听见窗外远远的虫鸣,和?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两秒,半分?钟——
直到闻祁动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膝盖压上床沿,整个人欺身而?上,张开双臂,将虞映寒紧紧拥入怀中,力度重得像是要?把虞映寒揉进他的身体里,片刻后,他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
“老婆。”他的声音掺了些哽咽。
虞映寒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我已?经出发去地下城了,我没有失约。”
“我知道?。”
虞映寒微微用了些力气,从闻祁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他没有推得很远,只是拉开了一点距离,刚好够他在夜色中看清闻祁的脸。
月光在闻祁的眉骨和?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让他看上去英俊且鲜活。
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这三?天里,这双眼?睛紧紧闭合着,毫无生气地闭合着,好像永远不?会睁开一样。
虞映寒缓缓伸出手,指尖从闻祁的脖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滑。
先是喉结,再是下颌,闻祁感觉到痒,但没有躲。他痴痴地望着虞映寒,感觉到虞映寒逗弄似的,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他的耳垂。
最后,虞映寒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和?他四目相对?。
“你不?用解释。”
虞映寒看着他说:“我都知道?。”
闻祁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虞映寒已?经倾身过去,在他的唇瓣上印了一个吻。
闻祁是跪坐在床边的,他微微抬头望着虞映寒的脸。
月光朦胧中的虞映寒简直像一尊神像。
他呆住了,半晌才想起来,倾身过去再次抱住了虞映寒,哄小孩一样地柔声哄道?:“老婆,没事了,我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我身体素质可好了,眼?一睁没多久就活蹦乱跳了,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祸害遗千年。你放心,老婆,我这个大祸害会一直一直缠着你不?放的。”
虞映寒靠在他的肩头,心里想着:你总是给?我承诺,最后又失约,你这个坏蛋。
闻祁好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又凑上去问:“老婆,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
虞映寒点头。
于?是深夜时分?,两个人开了一盏小灯,对?坐在白色病床上,中间的小桌板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鱼片粥,还有两碟咸口小菜。
虞映寒刚要?拿筷子,面前的粥碗就被?闻祁夺了去,闻祁笑?着说:“老婆我喂你。”
“……”虞映寒嫌他腻歪,把粥碗拿了回来。
闻祁想要?说这几?天他的经历,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想用一个更好的办法,向虞映寒印证这一切。他要?给?虞映寒一个惊喜。
“对?了,老婆,有个事要?跟你汇报一下,”闻祁顿了顿,“李琛被?抓了。”
虞映寒夹菜的动作停住。
“你先别急,我已?经想办法联系到程商了,他说付易发现李琛不?见了之后,追到地下城,派了几?十个人,差点把地下城翻了个遍,终于?把李琛找了出来。李琛现在被?关在安全署的秘密羁押室,由付易的人亲自看管,目前身体状况还可以。我在想,付易抓李琛,最终目标肯定?是你,既然这样,与其在李琛身上做文章,不?如把矛头指向付易。”
闻祁喝了口粥,继续道?:“他是我爸最得力的心腹,他一直盼望着我爸当上指挥官之后,他能混到安全部部长,甚至副指挥官的位子。去年你突然空降,他就表现得很不?安了。”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如果让他知道?,我爸心仪的副手人选不?是他,他只是我爸的黑手套,他会怎么想?”
闻祁絮絮说了一堆,虞映寒没有回应,只是安静看着他。
闻祁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自己说错了,立马噤了声,“怎么了?”
虞映寒说:“你变化很大。”
“好还是不?好?”
“成熟了。”
虞映寒一直希望闻祁成熟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因为只有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好自己——这是他的生存准则。但此刻他看着眼?前的闻祁,忽然觉得,如果这份成熟是以安全还有父子亲情作为代价,未免太重了。
他宁愿闻祁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少爷。
“成熟的话,会更喜欢我吗?”
虞映寒轻笑?,没有回答。
闻祁不?依不?饶地凑过去,肩膀压过餐桌的边沿,像一片阴云气势汹汹地盖过来。
“你说过,”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少见的认真,“那天只要?我应约,就会把你的秘密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所以,你现在应该跟我讲实话。”
虞映寒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虞映寒竟然不能冷静思考, 如果管家机器人在?场,应该会检测出他的心?率严重失常。
“是我,对吗?你说的那个人是我。”
虞映寒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一颗心?猝不及防悬了空, 闻祁每说一句,他的心?脏就提起半分?,直到堵在?喉咙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闻祁抱紧他,说:“这几天,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又不像是梦, 经历了很多事。”
“什么事?”
“和你结婚了, 在?我十?九岁的时候。”
虞映寒的眼泪夺眶而出。
闻祁甚至不用再说什么。
他能听懂,他全都懂。
虞映寒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紧紧拥住闻祁的脖子, 手?掌贴着闻祁的后颈, 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反复确认这个人真的就在?自己怀中,直到手?腕酸胀。
“上一世我身不由己,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我的本意, 我的心?从没?有一刻停止过喜欢你。”
闻祁的手?臂收紧, 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几乎叠在?一起, 他低下?头, 在?虞映寒耳边说:“请你相信我, 老?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犯傻了。”
过了很久,时间?变得?缓慢。
闻祁以为虞映寒会对他的承诺免疫。
现在?想一想, 他真的给出了太多未完成?的承诺,每一句都说的时候真心?实意,又在?之后的某一天猝不及防地落了空,让虞映寒反反复复期待又失望,所以虞映寒说“又是这样”。
他还?是太年轻了,总以为时间?是无?穷尽的,今天做不到的事还?有明?天,明?天做不到还?有后天。可?其实满打满算,两世加起来,他真正陪在?虞映寒身边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半。
就这样,他还?是把“永远”挂在?嘴边。
轻飘飘的,好像没?什么重量。
别说心?思最重的虞映寒了,换做任何人都要为此生气的。
他张开嘴,道歉的话已经涌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声?,虞映寒先开了口。
“闻祁。”
虞映寒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闻祁屏住呼吸,等着虞映寒说出“你是个混蛋”或者“我恨死你了”之类的话。
可?虞映寒说的是:“最后一次信你了。”
闻祁猛地愣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低头去看虞映寒的脸。虞映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睫毛沾着泪珠,眼眶还?是红的。
“老?婆……”
虞映寒抿了抿唇,抬起头,望着闻祁的眼睛说:“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好。”闻祁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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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祁醒来之后一直没?见到闻振岳。
他还?是看了新闻,才知道闻振岳的近况。
那晚的边境线冲突,牵扯了两位最重要的内阁成?员。副指挥官拿枪指着财政部长,财政部长暗中安排烟雾枪枪手?伏击副指挥官——随便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足以让联盟天翻地覆。
可?这些事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过去,联盟看起来毫无?变化。
唯一的变化是,竞技赛结束了。
金牌得?主竟然是闻祁最不愿意看到的郑齐融。而闻振岳作为颁奖嘉宾,亲手?为他颁发了奖杯。
新闻画面里,郑齐融站在?领奖台上,笑容灿烂,举起奖杯向全场致意。闻振岳站在?他身旁,面色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场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闻祁关了电视,心?想: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他不在?,倒让郑齐融捡了个便宜。
“不高兴?”身后传来虞映寒的声?音。
闻祁转过头,看到虞映寒正躺在?贵妃位沙发上,摘了眼镜,手?里翻着一本书,姿态闲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他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没?有。”闻祁嘴上说着没?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朝沙发走过去。
虞映寒翻了一页书,淡淡道:“这个节骨眼,拿冠军算不上好事。”
“什么意思?”
闻祁其实并不在?意原因,他嘴上问着,人已经挤上了沙发,一只手?按住虞映寒手?里的书,另一只手?托住虞映寒的腰,整个人像磁铁一样吸了过去,不由分?说就往虞映寒怀里挤。
贵妃位本来就不宽,他这么一挤,虞映寒简直无?处可?待。
“闻祁,你走开——”虞映寒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书被?按住了翻不动,腰也被?他箍住了挣不开,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任由这只大狗把自己当成?人肉垫子。
闻祁把脸埋进虞映寒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整个鼻腔都是暖烘烘的苍兰香气。
他刚想说话,又没?忍住,把虞映寒的睡袍领口扒拉开一点,埋进去又用力吸了几下?,那香味直达天灵盖,他登时神清气爽。
“……”虞映寒板着脸推开他的脑袋。
闻祁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要问的话,“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说这个节骨眼拿冠军不好?”
“你爸为什么要做颁奖嘉宾?”
“因为获奖的人是郑齐融,他爸一直在?金融委员会工作,颁布了很多不利于二三区发展的金融政策。他们家是很老?牌的保守派了,关系网很庞大,在?云顶区算得?上根深蒂固。不过他爸和我爸是竞争对手?,斗了很多年,直到我爸当上财政部——”闻祁忽然顿住,瞬间?心?领神会,“老?闻想通过这件事向郑家示好!”
“是。”
“他在?团结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连昔日的死对头都用上了。
“一个人不会无?端蓄力。”
闻祁皱起眉头。虞映寒没?有明?说,但他听得?懂,闻振岳这是铁了心?,打算和发展派鱼死网破了。
妻子离婚了,儿子完全归顺了政敌,闻振岳孑然一身,再无?牵绊,自然是奔着破釜沉舟、决一死战的目标去了。
两个人目光倏然一对,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
聂维真。
“聂维真的实验室已经开启了第?一个阶段的项目,他之前只是一个研究员,掌握的资源并不多,就能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研发出人造fa-31晶矿,现在?他拥有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团队,我想,研发成?功的日子不会太远。”
虞映寒正色道:“这段时间?,你多留心?。保护好他。”
闻祁心?里记下?了,面上却过不去。
他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呵,我才不要。保护情?敌?说出去让人笑话。”
虞映寒没?搭理?他,重新拿起那本被?冷落了半天的书,翻了一页。
闻祁眯起眼睛,不甘心?地凑过去,脸几乎要贴到虞映寒的鼻尖:“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
虞映寒的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
“知道?”闻祁的声?音立马高了八度。
他咬牙切齿:“你知道还?和他走那么近?你知不知道他心?机有多深,他背着你,偷偷挑衅我!在?你面前和在?我面前完全两副面孔!”
“所以呢?”
闻祁告状不成?,立马换了副嘴脸,整个人都软下?来,靠在?虞映寒的脸侧,委屈巴巴地说:“我会保护他安全的。你离他远一点,还?有,你要在?他面前强调一下?我的正宫地位。”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不是正宫,是唯一的宫,也不是,是唯一的老?公。”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先咧嘴叫了一声?“老?婆”,确认虞映寒在?听,然后整个人凑过去,鼻尖蹭着虞映寒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和期待:
“你还?没?叫过我老?公呢。”
虞映寒装作听不见。
“叫一次好不好?”闻祁竖起一根指头,央求道:“就一次,就在?我耳边小声?地叫一次,我保证见好就收,绝不拿这个打趣你。”
虞映寒依旧不理?他。
闻祁耍起无?赖,在?虞映寒身上蹭来蹭去,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不能叫我老?公,我都叫你一千遍老?婆了。”
“叫我老?婆是任务吗?”虞映寒语气淡淡,“既然不情?不愿的,那以后就别叫了。”
闻祁吓出一声?冷汗,“不可?以!”
他跪坐在?虞映寒身边,苦着脸,“不行,绝对不行,叫老?婆是我的权利,不可?以剥夺。”
虞映寒放下?书,饶有兴致地说:“你竟然有权利?哪里来的权利?”
“丈、丈夫的权利。”闻祁咽了下?口水。
虞映寒摇头:“婚姻是我提起的,你并不天然享有丈夫的身份。”
“……那就是作为一个深爱你的人。”
虞映寒并不买账,“深爱是一种付出,付出就不能抱有索取的心?理?。”
“……”闻祁被?虞映寒的道理?说服,点头承认,“确实,那我没?有权利了。”
半晌又觉得?不太对,“那我有什么?”
“有义务,有责任,还?有……”虞映寒把睡袍的系带放到闻祁手?里,“偶尔的一点赏赐。”
闻祁一点点抽出系带。
蝴蝶结越来越小,绸缎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像一条温顺的蛇。虞映寒胸口的衣襟随着系带的松脱而缓缓散开,露出更多的白皙皮肤,从锁骨的凹陷一路延伸到胸口。
闻祁的视线落在?那片皮肤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看新闻了吗?郑齐融拿了竞技赛冠军。】
【这小子?现在狂得没边了, 听说过两天?就要去管理部?上任。】
【传闻都在说,你爸已?经放弃你了,要把郑齐融当做接班人培养, 你是怎么想的?】
收到庭峥消息的时候, 闻祁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他看了一眼消息,没当回事,先放到一边,直到把所有?食材切成沫,放进砂锅里?, 开小火炖煮,才腾出?手给庭峥回消息。
闻祁:【我无所谓。】
闻祁:【我从没想过当他的接班人。】
庭峥问他:【那你想当什么?】
闻祁想了想:【虞映寒的贤内助。】
庭峥发来一串省略号。
闻祁放下手机, 掀开盖子?确认了火候, 就往楼上走。
其实二号别墅已?经清理好了,完全可以重新入住,但他们没有?搬, 依旧住在海边, 远离城市的喧嚣与纷扰,沐浴在海风与暖阳之中?,像独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
闻祁走上二楼。
转角处的台面?上,那座虞映寒亲手为他挑选的蛋糕塔, 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闻祁是出?了院才知道?虞映寒那天?给他准备了那么多惊喜, 他后悔不已?, 从医院回来, 刚进家门, 便撞见保姆打算将已?经变质的蛋糕塔丢弃,他立刻出?声叫住了保姆,随后特意请来专业的人员, 将蛋糕塔做了全方位的真空密封处理。黑红白的赛车装饰,巧克力做成的环形赛车道?都栩栩如生,在玻璃罩中?一览无余。
现在他每天?上下楼都能看到那个大大的蛋糕。
虽然一口没吃上,但不妨碍他心里?甜得很。
他走到床边,虞映寒还在睡。
虞映寒很少贪睡,除非像昨晚那样被?他折腾到半夜,闻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才俯下身,隔着被?子?摸了摸虞映寒的腰。虞映寒皱起眉头,迷迷糊糊地侧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像一只?被?打扰的穴居小动物。
闻祁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额头。
“老婆。”
虞映寒含混地“嗯”了一声。
“要起床了,刚刚周秘书过来说,你今天?早上十点有?个会。”
虞映寒睡意惺忪地睁开眼。
闻祁把他扶起来,坐在他的身后给他做靠背,一手圈着虞映寒的腰不让他软趴趴地滑回去,另一只?手依次解开虞映寒的睡衣纽扣。
穿也?是昨晚他亲手帮忙穿的。
虞映寒也?习惯了被?他伺候,动都不动,就靠在闻祁的胸口,闭目浅眠。
闻祁喜欢他这个样子?。
完全信赖,毫不设防。
他解开中?间的纽扣,指尖就开始不安分了,顺着喉结慢慢往下划,正打算在那个红点处打圈的时候,虞映寒抬手拍了他一下。
他没表现出?半点不好意思,低头咬了咬虞映寒的耳尖,“老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虞映寒摇头。
闻祁于是继续帮他换衣服,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周秘书说,会议议程是给地下城修净水站。”
虞映寒缓缓睁开眼。
“之前你不是和指挥官谈好了吗?选址都派人去做了。”闻祁顿了顿,“我爸估计是想给你使绊子?。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指挥官的,指挥官同意这个议案正式上会,公开投票。我爸也?要参会,他百分百会投反对票。”
他问虞映寒:“该怎么办?”
虞映寒沉默片刻,“帮我做一件事。”
闻祁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虞映寒洗漱好,简单打理了一下头发,就下楼走到餐桌边,闻祁已?经给他准备好丰盛的早餐。
虞映寒惊讶于自己竟然吃得下。
虽然他还是不喜欢油腻荤腥,肉类只?能碰一点鱼虾或者纯瘦的牛肉,主食也?更倾向流质的,但闻祁总能把有?限的食材做出?花来。
粥熬得浓稠正好,小菜切得细碎精致,连摆盘都花了心思。
他尝了一口,抬起头,正好迎上闻祁满是期待的目光。
“谢谢。”他说。
闻祁立刻皱起了眉,“为什么要说谢谢?你只?要说好吃还是不好吃就行?了。”
虞映寒这次没逗他,认认真真地说:“好吃。”
闻祁的嘴角立马扬了起来。
他的五官轮廓是很俊朗的,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顶级alpha的长相,但到底年纪还小,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孩子?气。
虞映寒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忽然舀了一勺粥,递到闻祁嘴边。
这回轮到闻祁愣住了。
他眨眨眼,呆呆地望着虞映寒。
“怎么,你下毒了,自己不吃?”
闻祁立刻张大嘴,一口含住了勺子?。
虞映寒看着他嘴巴紧紧包住勺子?的样子?,颇为嫌弃地皱了皱眉。闻祁嘿嘿一笑,说“老婆我给你换个勺子?”,但虞映寒没有?换。
这个小动作,让闻祁一整个早餐时间都晕晕乎乎,身体都飘飘然起来,差点忘了任务。
虞映寒刚一出?门,他也?驾驶飞行?器去了地下城。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地下城。
其实结婚之前,他每两个月都会去一次,以匿名的身份送一些物资过去。
也?没人教他这样做,就是某天?看到地下城发生儿童急性?病潮的新闻,心有?不忍,一送就是三?四年。
越靠近地下城,连天?空都变得灰暗。
穹顶联盟,从名字来说,都是不能与地下城共存的。
如果说虹光区是中?产聚集地,蜂巢区是体力劳动维生的温饱层,他们虽然没有?云顶区的顶级生活配给,至少生活在安全线以内。
而在地下城生活,就是连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没有?。这里?环境恶劣,土地深处至今仍有?辐射与化?学污染残留。没有?新鲜食物,只?能吃过期军粮和廉价合成罐头,就连洁净水都没有?,只?能过滤云顶区排放的生活废水。
生活在地下城的人,没有?身份证明,不能上学,也?没有?正经工作,他们多为逃犯、黑市商人和赤土联盟的非法移民。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牢笼里?,他们的平均存活年龄不到四十岁。
“闻少。”
一直作为他的地下城接应的小德一看到他的飞行?器降落,就小跑过来。
“您好久没来了。”
闻祁带着一位研发中?心的水污染专家走下飞行?器,朝小德点了点头,说:“有?急事,没时间聊天?了,让你准备的车呢?”
小德指向身后,一辆灰扑扑的老式皮卡。
闻祁向小德借了套又脏又旧的工装穿上,带着专家坐进前往地下城的老式皮卡车里?。
小德是生活在三?区和地下城之间的物资运输员,今年二十五岁,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闻祁四年前第一次偷偷溜进地下城,不小心被?巡逻军发现了,慌忙之下躲进小德的运输车里?才逃过一劫,两人因此结识。
“去最严重的污水管道?。”闻祁说。
“好,我现在就带您去。”
小德这人机灵,耳朵也?尖,这些天?已?经听到了些风声,他向闻祁打探:“闻少,虞副帅真的要给地下城建净水站吗?真的吗?”
“是。”
“能办成吗?”
“我这不是也?在努力吗?”闻祁顿了顿,忽然正色,“能,一定能,你要相信虞映寒。”
“当然相信了。虞副帅真的为我们做了很多事。这次竞技赛,我家隔壁有?一个omega参加比赛拿了三?等奖,有?二十万奖金呢!还有?那些参赛但没有?名次的,也?给了好多礼品,对了,还有?云顶区的临时通行?券。这在以前,我们是想都不敢想的,自从虞副帅上任之后,我们都能明显感觉到,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闻祁听得高兴,与有?荣焉。
因为小德提前打好招呼了,一行?三?人很顺利地进入了地下城。
皮卡车顺着坑洼不平的碎石路往前开,前方漆黑一片,闻祁啧了一声,“都快半年了,路灯怎么还没修——”
话音未落,车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撞上了什么人。闻祁心头一紧,刚要推开车门,就被?身旁的小德抓住了。
小德说:“闻少,没事,别下车。”随即掏出?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两支,降下车窗递给那人,故意冷了语气,恶狠狠地说:“行?了吧,离远点,再?敢拦我的车,下次直接撞你!”
闻祁借着车灯望向来人,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子?看起来几个月没有?打理过,完全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只?依稀能借着车灯,看到他的一双眼睛,瞳色很浅,让闻祁莫名有?种?熟悉感。
皮卡车重新启动,继续往前开,闻祁回头看了一眼,问小德:“这人是谁?”
小德不屑道?:“一个老酒鬼,犯了罪逃到地下城的,好多年前为了十五个金枪鱼罐头,还把自己的亲儿子?卖了。我们都看不起他。”
闻祁再?次回头,然而夜色漆黑,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皮卡车已?经开了很远,闻祁忽然问:“刚刚那个男的,是赤土联盟的非法移民吗?”
“好像不是,就是咱们穹顶联盟的人,欠了高利贷还不起,就拖家带口躲进了地下城。没想到才进来几年就家破人亡,他老婆生病去世了,大儿子?被?他卖了,小儿子?失踪了,真是挺唏嘘的。”
虞映寒不否认, 闻祁的爱是绝对炽热的。
在认识闻祁之前,他对人?性极度悲观,对人?类之间的感情更是不屑一顾, 因此第一次见识到闻祁充满爱意的眼神?时, 他是惊慌无措的。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他认为哪怕是亲情也做不到。
闻祁教?会他如何被爱,又教?会他如何爱人?,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相比于闻祁, 他的爱就要冷静得多。
难道冷静不对吗?一定要浓烈如火才可以吗?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像闻祁那?样把?爱挂在嘴边, 直到和闻振岳完全撕破脸了, 他才敢在公众场合显露出他对闻祁的偏爱。
为什么?闻祁还要苛责他?
他一把?推开闻祁,冷着脸走下飞行器。
略过秋千架,踩着石子路, 一路走到家门口。
闻祁追上来拦住他, 委屈地喊了一声:“老?婆……”
虞映寒抬眸望向他。
闻祁搓了搓手,为自己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早一点认识你。”
我又何尝不想?虞映寒在心?里问。
那?六年,等待的六年, 煎熬的六年, 他想以一个更好的姿态出现在心?上人?面前, 他不想再次因为低微的身?份, 而被轻易地放弃。
这些在闻祁眼里, 竟然是不够爱的证明。
他不能说闻祁不爱,也不能说闻祁爱错了,只能回?答:“我们还是……太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出身?经历。”
不知怎么?, 闻祁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午在地下城看到的那?个酒鬼。
又想到小德那?句,“好多年前为了十五个金枪鱼罐头,还把?自己的亲儿子卖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虞映寒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进去。
他想握住虞映寒的手腕,慢了一秒,就错过了。
他以为虞映寒会和他冷战。
可没想到,他做完晚饭,犹犹豫豫地走到书?房门口,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道歉,门忽然自己开了。
虞映寒从里面走出来,和他迎面撞上。
闻祁一愣。
虞映寒停在原地,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是问:“晚饭好了?”
话音刚落,就被闻祁一把?抱住了。
闻祁把?脸贴在他耳廓边,声音闷闷的:“老?婆,我快吓死了。”
“为什么??”
“怕我说错话,你再也不理我了。”
“有?多怕?”
“比死还可怕。”
虞映寒沉默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背。
“不许这样说。本来想不理你的。可是刚刚在里面听?到你做饭的声音,忽然就心?软了。”虞映寒顿了顿,说:“没什么?比你还活着更重要了。”
闻祁瞬间拥紧了他。
“老?婆,你罚我吧,打我骂我都?行。”
“想怎么?罚?”
“今晚……”闻祁想了想,低声试探:“今晚你可以用?绳子捆着我。”
虞映寒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扯。
“想得美。”
闻祁叫痛,手却不肯撒开半点。
直到虞映寒实在受不了他这般缠人?,用?力将他推开了,他也不恼,片刻之后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不由分说,将虞映寒打横抱起,稳稳托在两?臂之上,一步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中段,虞映寒脚上的拖鞋滑落在地,闻祁步伐未停,先把?虞映寒送到餐桌边,缓缓放在凳子上,再折返回?去捡起拖鞋。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虞映寒的脚踝,动?作温柔地把?拖鞋套回?到虞映寒的脚上。
“老?婆,我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伤到你的心?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他抬起头,看着虞映寒,“我知道,我在你的心?里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虞映寒想,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重要”两?个字有?多么?沉甸甸。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弯起唇角,摸了摸闻祁的头发,说:“好了,吃饭吧。”
闻祁刚要坐下,他又说:“去洗手。”
闻祁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咧嘴一笑,“老?婆我不嫌弃你。”
虞映寒瞪他,“我嫌弃你。”
闻祁趁机凑过去,在虞映寒的脸颊亲了一口,刚一转身?,就被管家机器人?绊了一跤。
“哎你——”闻祁攥起拳头,作势要捶管家机器人?一拳,“你见不得我和我老?婆好?”
管家机器人?朝他翻了个白屏。
它移动?到虞映寒身?边,语气恭敬:【主?人?,周秘书?刚刚发来消息,说有?一位叫裴希文的特派员明天想去您的办公室和您见一面。】
虞映寒动?作微顿,转头和闻祁无声对视了一眼,然后说:“好的,明天早上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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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虞映寒刚要出门,就被闻祁缠住。
闻祁两?手圈着他的腰,把?他拦在玄关边,“你带我一起去呗,我想知道小鹤找你做什么?,万一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呢?”
“你又没事干了?”虞映寒微眯起眼。
“……”闻祁立马站直,两?手贴在腿侧。
“第一件事,写一份工作申请,十点之前交给管理部?,争取月底前入职。第二件事,把?简正明找出来,十一点把?人?送到我办公室。”
虞映寒很少用发号施令的语气对闻祁说话,然而此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祁,眉眼冷峻,脸色算不上温和,周身透着不容置喙的上位者气场,以及淡淡的压迫感。
闻祁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心?底悄然燥热起来。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昨夜,床上,虞映寒漫不经心地抽出腰间的睡袍系带,随意将缎带对折了两?三次,攥在手里,轻轻扬起,装成鞭子的模样,一下一下落在他的后背与胸肌。
闻祁按捺不住地想:我老婆真带劲。
他目送虞映寒离开。
直到管家机器人?用?机械臂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连忙跑去写工作申请。
虞映寒走进办公室,很快,周秘书?就带着裴希文走了进来。
门关上,虞映寒抬眸望向眼前的年轻人?。
他看过闻祁的相册,照片里的简鹤五官柔和,气质雌雄莫辨,也难怪当年很多人?都?以为简科学家的儿子是九级的omega,而变成裴希文的简鹤,五官经过了调整,眉骨高了些,棱角分明,面相更偏向俊朗成熟。但虞映寒还是能从眼神?,看出这个人?骨子里的温柔。
“观赛团什么?时候离开?”他问。
裴希文回?答:“三天后。”
“你怎么?想?”
“我想留下来。”
虞映寒让裴希文坐下,又问:“是你原本的计划,还是这里的人?影响了你的计划?”
“原本只是想回?来看看故人?,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他们都?还记得我。”
“他们怎么?会忘记你?闻祁一想到你,眼眶就要发红。”
裴希文笑了笑,说:“阿祁心?很软的,他很单纯,也很重情义。”
“想留下来,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你心?狠一些。”
“您说。”
“你当年是怎么?逃出去的?”
“我主?动?联系了深海联盟,用?我父亲的研究方法为筹码,让他们帮我筹备假死之后的事宜,我父亲的研究计划虽然失败了,但不是没有?用?处,我交给深海联盟之后,他们根据我父亲的研究成果……”他顿了顿,怕虞映寒介意,压低声音说:“升级了信息素改造计划。”
“原来如此。”
“你恨他吗?”虞映寒问。
“我父亲?我当然恨。他是个疯子,我并不是他第一个实验对象,”裴希文低下头,片刻之后才语气艰涩道:“我母亲才是。”
“所以你——”
裴希文点头:“我是为了保护我的母亲,才同意做实验的,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实验有?问题,也想了很多办法去规避副作用?,但没有?用?,他看在我身?上不起效果,就偷偷加大药量。我也试过逃走,他总拿我母亲威胁我,除了死,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杀了他,你愿意吗?”
裴希文愣住,缓缓抬头望向虞映寒。
“你在他手上死过一次了,但那?次的死,没有?给你带来真正的解脱,你需要隐姓埋名身?处异国,离开亲人?朋友,你的父亲却在疗养院里安享晚年。如果我让你再死一次呢?”
“再死一次?”
“这一次,是他亲手杀了你。”
裴希文瞬间反应过来,“不,他杀的是深海联盟的特派员。”
“是,他需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虞映寒面色平淡,“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裴希文的呼吸愈发沉重。
他试探着问:“副帅,我的死,或者简正明的死,是否对您的计划有?帮助?”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虞映寒望向裴希文,“小鹤,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
“小鹤,你还这么?年轻,能以异国人?的身?份做到特派员的位置,有?多辛苦,我都?知道。所以在这件事上,你什么?都?不用?考虑,点头就行,我需要你充分的信任和配合。”
他把?面前那?张写满字迹的白纸翻过来,空白的一面朝上。
“再睁开眼,我会给你一个崭新的人?生。”
裴希文浑身?一震。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帮我?”
命运很爱捉弄人。
虞映寒最需要蛰伏的那几?年, 是闻祁最叛逆最旁若无?人的一段时光。别说看不见虞映寒,就是闻振岳站在他面前?,他都能闭着眼睛略过去, 自然发现不了一道陌生的目光。
闻祁看着那几?行字, 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只知道虞映寒很早就关注他了,但没想到这?么?早,这?么?密切。
难怪虞映寒昨天那么?生气。
虞映寒带着这?样的身份,能安稳活下来已经艰难至极,他怎么?能堂而皇之说出那番充满责备和?抱怨的话, 简直……简直是混蛋!
眼眶笼上一层水雾,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下看。
闻祁。
我听到你在一楼门外给朋友打电话, 说:我这?算什么?结婚?我和?他压根不认识,我还是快乐单身,下周的电竞比赛别忘了叫我。
我在楼上听着, 心里很难过。
你上一世来到我身边的时候, 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念头?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还要陪我演戏,你会不会有一刻,偷偷在心里讨厌我, 觉得和?一个改造人同床共枕很恶心?
我控制不住地这?样想。
你永远都体会不了我的感受。
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 甚至怨恨你, 怨你过得简单轻松, 好多人陪着你。怨我那么?努力地靠近你, 可你的人生有我没我好像都一样。
我试过很多办法,想要忘记你,想要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可我做不到,我还是很想念你的怀抱,想念那些相拥而眠的日子。
那是我前?半生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闻祁,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你离开的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光是看着你,听到你的声音时不时响起?,我的心绪就平静下来了,真是神奇。
希望我今晚能安稳入睡,也希望命运能高抬贵手,这?一次让我和?你有一个好结局。
很高兴再一次成为?你的妻子。
结婚快乐,闻祁。
……
闻祁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一个字,像是忘了呼吸,定在原地,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直到风吹动窗帘,撩起?的白色纱帘拂过他的臂膀,他才如梦初醒。
眼角是湿润的,他用袖口擦去,然后就迫不及待拿出前?几?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直到看完全部的六封信。
每一封的收信人都是他。
虞映寒是六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六年,六封信。
从他十六岁那年开始,一直到二十二岁,虞映寒一直以?自己的方式陪在他身边。虞映寒那双茶灰色的眼睛,一直在无?人之境默默记录着他的成长,他的变化。
所有人都忽略他的那些年,只有虞映寒的目光始终不移地落在他的身上。
闻祁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咚咚作响,几?乎要震碎肋骨。
他紧紧攥着那六封信,回?过神才发现鹅黄色的信纸被他捏出了新的褶皱。他有些慌张,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想把信封塞回?盒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是办公椅转动的声音。
他身体僵住,缓缓回?过头。
只见虞映寒坐在桌后,不知已经坐了多久,闻祁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没开灯,只有窗外傍晚时分半明半暗的霞光透进?来,把虞映寒的脸一半笼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
虞映寒的感情也是这?样,闻祁想。
或者更少些,他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一沓信,藏是藏不住的,他只能老?老?实实拿在身前?。虞映寒看起?来面色如常,没什么?反应,只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而后抬起?眼睫,定定望向闻祁,
闻祁第一次觉得目光是有实体的。
譬如此刻,虞映寒的目光就像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他的肩头,将他向前?拖拽。明明虞映寒一句话没说,他仍然能够感觉到那股不容拒绝的牵引力,拽着他,一直到桌边。
“全看完了?”虞映寒轻声问。
“……是,”闻祁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老?婆,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信……”
“不是故意?”虞映寒打断他,“如果真的不想看,你拆开它做什么??”
闻祁语塞。他没法狡辩。
他确实做错了,信件这?种?东西,是不可侵犯的隐私,他不仅偷偷看了,还想试图撒谎蒙混过去。他没再开口,等?待着虞映寒的惩罚。
虞映寒忽然拿起桌上的钢笔,修长的指尖捏着笔身,不紧不慢地旋转着把玩。
“老?婆,对不起?。你怎么?骂我都行,但信我确实已经看过了,我——”闻祁顿了顿,垂下头,“我恨不得一拳捶死自己。”
“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回头看。明明好几?次,你都离我那么?近了。”闻祁一想到这?个就懊悔不已,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虞映寒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不需要回?头看。”
闻祁怔住。
“我一直在你的前?方等?你。”虞映寒抬起眼睫,望向他,“所以?你不用回?头看。”
闻祁呼吸一滞。
“看完我的信,有什么?想说的吗?”
闻祁打开桌边的小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虞映寒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哽咽,一字一顿道:“老?婆,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话音刚落,他清晰地看见虞映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瞬。
像蝴蝶扇动翅膀,结束漫长的雨季。
那些年的绝望、悲伤和?孤独,终于在爱人的眼睛里得到救赎。
一切尘埃落定。
安静对视许久之后,虞映寒伸出手,用钢笔的鼻尖勾住闻祁垂落的领带,绕住,转了个圈,微微用力,将他扯到身前?。
“你让我等?太久了,宝贝。”
这?一声“宝贝”,让闻祁即将消耗殆尽的理智彻底付之一炬。
他完全失了控,双手撑上桌面,长腿一抬一跨,转眼就翻过书桌,稳稳站到了虞映寒面前?。
虞映寒被他猴急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闻祁拥入怀中。
闻祁将他抱得很紧,总是那么?紧,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低哑,“再说一遍,老?婆。”
“我只说一次。”
闻祁不意外,笑?了一声,鼻尖蹭着虞映寒的耳廓,说:“宝贝,你才是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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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深海联盟观赛团回?程的前?一天,联盟发生了一件大事。
观赛团里一位名叫裴希文?的年轻特?派员,被人发现死在郊外。
额头处有明显钝器重击的伤痕。
尸体周围散落着凌乱的脚步。
经现场初步判断,犯罪嫌疑人锁定为?终身科学成就奖得主——简正明。
一时间,舆论哗然。
闻振岳咣的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脸色沉得吓人,付易刚走到他面前?,他就厉声质问:“到底什么?情况?裴希文?怎么?死了?现在简正明被控制在哪里?”
一连三个问题,付易也顿感为?难,“部长,您先别生气,我刚刚去鉴定中心看了裴希文?的尸体,人是真的死了,一点呼吸都没有,皮肤都发青了。至于简正明,他现在被关在一号羁押室。由?……由?虞副帅的人亲自看管。”
“这?事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事和?虞副帅有关,他的目的是什么??深海联盟的人死在我们这?里,对他难道有什么?好处吗?简正明虽然是顶级的科学家,到底年纪大了,也不至于能威胁到您什么?。”
闻振岳陷入沉默,半晌,忽然问付易:“李琛呢?他现在怎么?样?”
“这?两天事情太多,倒把他给忘了。”
“立刻对他开展人体实验,把医学院所有专攻信息素领域的专家全部召集过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记住,我要的是能坐实虞映寒接受过信息素改造、钉死他深海联盟间谍身份的铁证。”
“明白,我现在就去。”
付易刚走出闻振岳的办公室,两个警卫员快步走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付易眉峰一蹙,神色沉了几?分:“你们是谁?”
“付部长,您好,我们是虞副帅的贴身警卫,副帅想见您,请您立即前?往指挥中心十六楼,不要耽误时间。”
付易愣住,但碍于身份,也只能听从。
付易走进?虞映寒办公室的半个小时后,一个人在程商的掩护下,进?入了安全署。
李琛坐在昏暗的羁押室里,看到一个身穿黑衣、身形高大的人走进?来。
他微微眯起?眼,看到那人摘了帽子口罩,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是闻祁。
“闻先生?”
闻祁惊讶,“你认识我?”
“虞副帅的爱人,我当然认识。”
闻祁倍感亲切,立即凑了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海盐味饼干,看了看左右,塞到李琛怀里,小声说:“他说你爱吃这?个,让我带给你,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别害怕,他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李琛看着饼干,良久才发出声音,语气艰涩,像是强忍着情绪:“谢谢。”
闻祁叹了口气,“就是……可能要你吃些苦头了。”
李琛笑?着摇了摇头。
“闻先生,也麻烦你替我转达一句话给他。”
“你说。”
闻祁把李琛自残的事告诉了?虞映寒。
虞映寒沉默了?须臾, 随即打电话安排医护人员进入安全?署。
他打电话的工夫,闻祁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二十七岁的虞映寒看起来那么完美?, 高不可攀, 神秘又矜贵,像是豪富之家精心养出来的天之骄子。
谁能想到他经历过那些非人的折磨。
闻祁看着他的侧脸,看他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峰。
直到虞映寒挂断电话,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顿了?一下, 只觉得喉咙干涩,“什么时候成为实?验体的?”
虞映寒倏然抬眼望向他。
很明显, 他从李琛那里听?到了?什么。
李琛作为亲历者, 自然最了?解虞映寒的情?况,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虞映寒不愿提及的过往, 没?有人比李琛更清楚。他告诉了?闻祁。
虞映寒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闻祁见状, 把手伸过桌子,握住虞映寒的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心。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虞映寒把手抽出来,冷声说:“我不喜欢别?人同情?我。”
闻祁没?有辩解, 也没?有说话, 他绕过桌子, 走到虞映寒身边蹲下来, 额头抵住他的膝盖, 然后慢慢靠近,把脸埋进他的腿面。
声音闷闷的。
“我好心疼,老婆。”
“人家说, 男儿膝下有黄金。”虞映寒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插进闻祁硬挺的发丝里,浅笑着说:“你的膝盖真不值钱,说跪就跪。”
闻祁仰起脸,理?直气壮:“你是我老婆。”
“老婆和别?人有什么区别??”虞映寒垂眼看他。
闻祁想了?想,认真地?说:“百年之后,老婆和我的名字会?写在同一块墓碑上。”
虞映寒故意泼他冷水,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那不一定。我将来要是做到指挥官,我的名字应该会?单独出现在联盟卓越贡献林的墓碑上。独立墓碑,带雕像的那种。”
闻祁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努起嘴:“那……那你到时候跟他们说说,把我加上呗,就在角落多刻两个字,不占地?方。”
虞映寒没?忍住,轻笑出声。
闻祁受到鼓励,又开始转动脑筋,想了?半天,郑重其事地?说:“老婆还是每天两眼一睁就会?看到的人,是每天抱在一起睡觉的人。”
排比句,很浪漫,他想。
可虞映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评价道:“这么点文化水平,就别?表白?了?。”
闻祁的脸顿时垮了?。
“语文及格过吗?”
闻祁诚实?道:“及格过……几次吧。”声音越来越小。
虞映寒弯起嘴角,指尖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一字一顿:“笨、蛋。”
闻祁正要欺身过去抱住他,虞映寒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了?他一把。
那一下力气很大,完全?没?有收着,闻祁猝不及防,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婆,你不能因为我语文不及格就不让抱啊——”他话还没?说完,虞映寒已经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闻祁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可虞映寒比他快,反手就把门摔上了?。门板咣当一声撞上,刚好碰到闻祁的鼻尖。
闻祁来不及揉鼻子,因为他听?到门后面传来了?干呕声。
很剧烈的、持续不断的干呕,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闻祁从来没?见过虞映寒这样。
他慌了?。
“老婆!”他拼命拍门,掌根砸在门板上,一声急过一声,“老婆你开门!你怎么了??”
只有干呕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管家机器人感?应到异常,从走廊那头滑了?过来,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闻祁慌忙说:“快查一下,干呕的症状可能是什么病?快查!”
管家立即检索,机械音平平板板地?响起来:【经查询,症状为干呕的疾病有:急性胃炎、肝功能异常、心肌梗死前兆——】
闻祁的心一沉再沉,每报出一个病名,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和虞映寒才在一起多久啊。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照顾虞映寒。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卫生间里的声音才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虞映寒漱完口出来,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上还沾着水珠。
他抬眼一看,就看见闻祁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眼泪汪汪,连鼻尖都是红通通的。
“……你又怎么了?”
闻祁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掌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哑又哽,却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老婆……你放心,不管你生了?什么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起面对。”
虞映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表情?慢慢变得一言难尽。
“你——”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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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简正明杀死深海特派员裴希文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整个联盟引发了?热议。
讨论区里的帖子以?秒为单位刷新,有人震惊,有人质疑,舆论不断发酵。
因为简正明和闻振岳的关系,很多人开始质疑这起暗杀行为是否为闻振岳的授意。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深海联盟。
质询函当天就送到了?虞映寒的桌上,措辞严厉,要求联盟彻查此事,给深海方面一个交代。
虞映寒收到质询函的时候,刚刚开完跨部门联席会?议,长?桌两侧的人纷纷离席。
只剩下坐在最前端的虞映寒,还有他左手边的闻振岳。
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虞映寒把质询函往桌上一推,状似苦恼地?叹了?口气:“闻部长?,这可怎么办?”
闻振岳沉着脸,语气还维持着恭敬:“副帅不觉得这个裴希文死得太蹊跷吗?”
“是很蹊跷。”虞映寒点点头,“但?证据也很确凿。现场的指纹、鞋印,都属于简正明。部长?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现场再看一遍,我让人陪部长?去。”
闻振岳压着火气:“他们两个压根不认识,从没?见过面,简正明为什么要杀他?”
虞映寒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副同样困惑的表情?:“部长?该去问简教授,他们压根不认识,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么偏僻的郊外?”
“他——”
虞映寒笑了?笑,“他承认了?,是他杀的。”
闻振岳脸色阴沉。
就凭虞映寒这句话,他就能断定,这事和虞映寒脱不了?干系。
他本来以?为现场鞋印属于简正明是误传,可简正明竟然满口承认自己是凶手。
他昨天去了?一趟羁押室,苦口婆心地?询问简正明到底被谁威胁,简正明竟然连连摇头,说没?有,说他就是凶手,就是他杀了?裴希文。
“让我死,我该死!”简正明抓着他的衣袖说。
虞映寒打断了?闻振岳的思绪,好整以?暇地?问:“听?说部长?和简教授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怎么,部长?想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虞映寒摊手,“我公?事公?办,没?什么意思,这件事的结果无论好坏,都和我没?关系。”
他说完,忽然笑了?一声,微眯起眼:“部长?这么紧张,难不成……简教授知道部长?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闻振岳放下茶杯,看着虞映寒,慢慢扯起嘴角,“副帅说笑了?。”
“我这个人最不会?说笑了?,”虞映寒回以?微笑,“我一向很认真的。”
结束了?交谈,虞映寒准备离开。
闻振岳叫住他,“副帅,我并不想和你对立,但?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如果真有鱼死网破的那天,请你……请你保护好闻祁。”
“当然,我一定会?保护好闻祁。”
虞映寒转过身,面朝闻振岳,手掌垂落在小腹的位置,“还有我和他的孩子。”
闻振岳怔了?一瞬,直到虞映寒走到门口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虞映寒听?到凳子刺啦一声划过地?板的声响,但?他没?有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虞映寒走出会?议室,穿过安全?部指挥中心的长?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严栖南的父亲,前外联部部长?,严励。
严励前年因病退居二线,已经很少来指挥中心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款外套,头发花白?,比虞映寒印象中瘦了?不少,走路的步子带着长?年军旅生涯留下来的利落。
他看到虞映寒,怔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副帅,好久不见。”
“严部长?,好久不见。”虞映寒也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擦肩而过,
虞映寒朝身后的周秘书使?了?个眼色。
周秘书会?意,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虞映寒走进飞行器之后没?过多久,周秘书就快步走了?进来,微微喘着气:“副帅,我打听?了?一下。严部长?过来是为了?问严栖南的情?况。严栖南以?身体不适为由?休了?一个月的假,他觉得奇怪,专程过来问一问。”
严栖南去了?哪里,虞映寒当然知道。
在他安排的隐秘地?方,照顾着假死脱身的简鹤,享受着难得的共处时光。
虞映寒从不相信感觉。
身体出现任何异常, 在拿到检验报告之前,他不会下任何判断。
但这次不一样。
从前天洗澡时毫无预兆地干呕开始,他就?隐约觉得——也许有?一个小生?命正要?降临。这种感觉复杂得难以言说, 惊讶、茫然、疑惑、欣喜……各种情绪集合在一起。
他看?着针尖刺入肘窝静脉, 暗红的血液沿着蜿蜒的针管缓缓上行。
“化验要?多久?”
“半个小时,副帅,”医生?看?了看?虞映寒的脸,“您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是吗?”
“是的,很明显。”
虞映寒弯起嘴角, 片刻之后淡淡道:“那他的努力就?不算白费。”
曲医生?下意识想问“他”是谁,但是转念又想到, 自然是闻部长的儿子了。
现在全联盟谁不知道, 闻部长的儿子不仅和闻部长闹翻了,还站到了虞副帅那一方,两个人现在每天都同进同出, 如胶似漆。
他还听说, 闻部长现在算得上众叛亲离了,不仅儿子和他离了心,就?连他的妻子,在哲学界名声颇高的林教授, 都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和他离婚……因为这件事, 很多事开始质疑闻振岳的能力和人品, 还列举出了累累罪状。
仪器发出“滴”的一声。
曲医生?收起思绪, 点开结果, 倏然顿住。
“副帅,您……您怀孕了。”
虞映寒哪怕做好了准备,也还是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半晌才发出声音, “你确定?”
“确定。”曲医生?调出数据,指向血清β-hcg值,“这个数值,符合孕早期水平,基本?上不会有?错误。如果您还是不放心,明天可?以做一个经?腹超声,确认孕囊位置和发育情况。”
虞映寒沉默了几秒。
他暗暗想着:不就?一次没戴么?那家伙未免也太?厉害了。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了小腹。
“改天有?空去吧,你帮我记着,和周秘书约时间。”
“好的。”
“我现阶段的身体情况,能承受怀孕吗?对我自己的身体还有?对孩子,会有?影响吗?”
曲医生?看?了看?虞映寒的各项指标,思忖片刻后说:“您现在的血红蛋白已经?恢复正常,从您的气色也能看?出来?,贫血有?明显的改善……单看?血常规这几项,目前您的身体基础条件是具备受孕条件的,当?然,还是需要?继续补充营养、养好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虞映寒又问:“这段时间,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多休息,不要?太?过劳累,”曲医生?顿了顿,“还有?,前三?个月尽量少同房。”
虞映寒轻轻点头,说:“谢谢。”
曲医生?走后,虞映寒独自坐在阳台上。
孩子。
他不禁想,上一世如果有?个孩子,闻祁死后的二十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和闻祁的孩子……
正想着,楼下传来?咔哒一声,门还没关上,就?听见闻祁嚷嚷着问管家机器人,“我老婆回来?了吗?他飞行器怎么在外面?喂喂,你看?见我就?走是几个意思,我老婆在楼上吗?”
真是聒噪啊,虞映寒想。
真难以想象,如果不是他提前定下这门婚事,以闻祁的幼稚程度,三?十岁大概还是窝在家里打游戏,白天挨闻振岳的打,晚上翻墙出去通宵开赛车……虽然结婚是为了自己,但从某种意义来?讲,他也算是救了闻祁一命。
“老婆!”
闻祁冲进卧室,发现虞映寒不在。
正要?去书房,余光瞥见阳台上有?一道人影,脚步一顿,探头望去,才发现是虞映寒。
“你怎么在这里?”
虞映寒没有?动,闻祁已经?绕到他身前,两手握住他的躺椅扶手,再一俯身,高大健硕的身躯直接遮住了虞映寒的全部视线。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虞映寒歪头看?他,“谁会每天都很开心吗?除非是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傻瓜。”
闻祁也不恼,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过去,不顾虞映寒的推阻,硬是把脸埋在虞映寒的颈窝,还说:“老婆你不懂,这就?叫傻人有?傻福,我这种傻瓜娶到你这种老婆哎!”
好在他是虚虚压着虞映寒,不然加上他的重量,虞映寒严重怀疑这个躺椅会散架。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儿。
“闻祁。”虞映寒轻轻唤了一声。
“嗯?”
“你喜不喜欢小孩子?”
闻祁脸色一变,连忙摇头,“不喜欢,小孩子好闹腾,我妈说我小时候是全世界最讨人嫌的小孩,所?以我长大之后也不喜欢小孩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哪里来?的小孩?”
他左右看?了看?,一头雾水地转过头,对上虞映寒冷冰冰的目光,他蓦地后背一凉。
“我——”
刚要?说话,就?被虞映寒猛地推开了。
闻祁吓了一跳,刚要?追上去,虞映寒指着他说:“从今晚开始,你打地铺睡书房。”
“为什么?”
虞映寒冷声说:“不为什么,你惹到我了。”
闻祁迅速头脑风暴,思考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今天从早忙到晚,一大早就?去管理部做资格审核,审核通过又去做了个入职体检,中午去了趟地下城,陪专家看?净水站的选址。下午两点去简鹤的住处,送了些新鲜的食材过去,陪简鹤和严栖南说了会儿话,四点不到就?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他认真反思,终于想到一个大问题:“……好吧,我承认我错了。”
虞映寒停下脚步,望向他。
闻祁低下头,苦着脸忏悔:“我去地下城之前,偷偷打了两把游戏,但是不怪我,是那个杨教授迟迟不来?,我跟他约了十二点半,他一点才到,我闲着无聊——哎老婆!”
闻祁冲过去,吃了个闭门羹。
他对虞映寒的命令向来?不敢违逆,虞映寒不让他睡卧室,他只能去书房打地铺。
连客房都不敢踏足。
但他也留了个心眼,故意去卧室拿枕头,拿完枕头又拿被子,拿完被子又拿毯子,拿一条还不够,几分钟后,他又走进卧室,在里间的储物间里翻箱倒柜,翻出一条冬天的绒毯。
他故意抱着毯子,路过躺在床上看?书的虞映寒,脚步放慢,五六米的路程磨蹭了半分钟,到门口也没听到虞映寒挽留他的声音。
转头就?被管家机器人揭穿——
【闻先生?,首先,今晚书房的平均温度是26摄氏度,其?次,您不是豌豆公主。】
“……”闻祁一巴掌挪开他,“一边去。”
管家没有?让开,他挤开闻祁走进卧室,把药片和温水送到虞映寒手边。
虞映寒说了声谢谢,接过药片,喝水服了下去。
闻祁觉得奇怪,立即扑到床边,“老婆,你吃的是什么?”
虞映寒没理他。
闻祁急了,“你可?以跟我生?气跟我冷战,但这种关乎健康的事你不能瞒着我!”
虞映寒只好告诉他:“维生?素片。”
“哦,”闻祁松了口气,转念又问:“为什么要?吃维生?素片?我每天给你准备的三?餐,营养已经?很均衡了,老婆你哪里不舒服吗?”
“还不够。”
“为什么?”
虞映寒循循善诱,“因为……因为是两个人吃。”
“我没吃,”闻祁立即为自己辩解,“虽然你每次吃不完,我都会把你剩下的吃掉,但我其?实偷偷留了心眼,每次都多准备了一点,就?是算好了让你稍微多吃一点,分量是够——”
虞映寒打断他,翻了个身,满脸愤懑地望着他,“你是猪吗?”
闻祁愣住,眨了眨眼。
他很是无辜,还有?些委屈:“我是吃得多,你以前最多骂我是饭桶,现在又变成?猪了。”
虞映寒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闻祁磨蹭半天,一抬头对上虞映寒冰锥一样的目光,立马脚底抹油麻溜地跑了。
虞映寒继续看?书。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他放在床头柜子里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一下。他神色微凛,把书放到一边沉默片刻,才拉开抽屉,拿出通讯器。
这一次通讯器的屏幕上没有?出现文?字。
而是一张照片。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孩,双手双脚被捆绑着,躺在一张铁床上,男孩身形瘦削,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明明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他回复:【什么意思?】
很快,图片消失,一段文?字浮现出来?:【12号,其?实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这样称呼你了,你是穹顶联盟的副指挥官,有?了美满的婚姻,看?上去风光无限,乐不思蜀。想来?想去,如今能牵制你的,也就?只有?这个孩子了。】
虞映寒:【我手里有?信息素改造计划的完整名单,你应该不希望你的间谍名册,出现在穹顶联盟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深海:【算是撕破脸了吗?亲爱的12号,几年前我就?隐隐有?预感,你好像变了个人。】
虞映寒:【别废话了,我们?做个交换。】
深海:【什么?】
虞映寒:【一旦人造fa-31晶矿研发成?功,我会把全部的研究数据,交给你。】
深海:【换你的弟弟?】
虞映寒:【是。】
深海:【可?以,静盼佳音。】
虞映寒放下通讯器,忽然觉得疲惫,他安静地靠在床头,许久之后,他沉默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慢慢走到书房门口。
怀、孕。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 闻祁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完全蒙了。甚至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秒——“怀孕”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怀孕吗?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意识到虞映寒没有?在开?玩笑?,他的目光钉在虞映寒脸上,盯了很久, 久到虞映寒以为他是不是要晕过去了, 才听见?他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老婆,你、你怀孕了?”
虞映寒瞥了他一眼,“当然,如果你不喜欢小孩子,这?个孩子可以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 不是不是。”闻祁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掌心覆着眼睛, 神情还有?些恍惚, “你让我缓一会儿。”
“缓什么?孩子又不用你生。”
“……”
闻祁更懵了。
他的视线缓缓从虞映寒的脸往下移,经过经过锁骨,经过胸口?, 最后定定地落在虞映寒的小腹上。那一片还是平坦的, 看起来和昨天、前天、上个月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这?个平坦的肚子里,现在有?一颗活生生的胚胎,是吗?
闻祁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虞映寒能理解闻祁短暂的无所适从,但?不能理解闻祁竟然能惊讶这?么久, 上一世不还抱着他说?想要小宝宝, 如果是女儿就更好了吗?
“你是在怀疑我, 还是怀疑你自?己?”
“我自?己。”
“那确实, 你没那么厉害。”
“……”
闻祁张了张嘴, 不知如何反驳。
虽然他经常自?吹自?擂,说?自?己硬度堪比钻石,但?好用和一发入魂还是有?本质差别的。
良久之后, 他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一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将?掌心轻轻覆在虞映寒的小腹上。
“确定怀孕了吗?什么时候做的检查?”他有?些抱怨地问:“老婆,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今天,你回来之前。”
“就是……就是……”闻祁突然想起来,“就是那次在客厅……”
虞映寒看着他,不说?话。
闻祁一脸歉疚,“老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怀孕吗?我真的很担心你的身体。”
“还行吧,再养一养会更好。”
话刚说?完,闻祁伸手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脸颊贴着虞映寒的额头,“老婆,对不起,擅自?不戴套是我的错,我只顾着自?己爽了。”
虞映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听的不是这?种话,他想听到闻祁狂喜,而不是这?种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的、笨拙到让人无言以对的话。
他动?了动?肩膀,想挣脱出闻祁的怀抱,可是闻祁的手臂像两道?铁钳一样箍着他。
他停下来,过了半分钟,再次挣扎。
闻祁还是不放手。
“你——”
没等他发火,闻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我的天!老婆,我才反应过来。”
“反应什么?”
“我要当爸爸了!”
“……”虞映寒面无表情,心想:这?也太后知后觉了。
闻祁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我要当爸爸了!我……我竟然……要当爸爸了!”
“我才做了二十二年的儿子,就要做爸爸了,我也太幸福了吧。”
“我的天,我的天!!”
虞映寒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
闻祁虽然后知后觉,但?他“觉”得非常汹涌,虞映寒起初还以为闻祁没那么高兴,回房间洗了个脸,再出来就听见?闻祁在打电话。
“阿峥,我要当爸爸了!我没发疯,我真的要当爸爸了!没养狗,也不是养猫。”
“我老婆怀孕了!!”
“栖南,我要当爸爸了!什么我生?当然不是我生。”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有?这?种技术吗?”
“小鹤哥,你已?经听见?了吗?你俩睡一起啊。谢谢谢谢,你是第一个不调侃就祝福我的好人。将?来我的孩子一定认你做干爹。”
“我当然开?心,男孩还是女孩?女孩最好了,遗传我老婆的话,一定可爱到爆炸。”
“我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反正就是高兴,我老婆……我老婆也太厉害了吧!”
虞映寒轻笑?,回到卧室。
睡意昏沉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爬上了床,带着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出声阻止,任由那人蹑手蹑脚地爬上来,躺在他的身边,悄悄掀开?被子钻进去,然后伸出手臂,虚虚地圈着他,将?他揽进怀里。
翌日。
虞映寒叫来聂维真和程商。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办公?室的深棕色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预示着这?是一场明暗分界的秘密会谈。
虞映寒坐在办公?桌的后面,聂维真和程商并排坐在他的对面。
他开门见山:“裴希文死了,这?件事,我需要将?它的效果最大化。”
说?完,他望向程商。
程商的手指搭在膝盖上,闻言微微前倾。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虞映寒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接上了话头,“他死在简正明手里,简正明是信息素改造方面的专家。而裴希文的信息素等级,据我了解,是九级。”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虞映寒。
“副帅,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由头。”
九级。顶级信息素。被一个研究信息素改造的科学家杀害。这?几件事放在一起,不需要任何添油加醋,本身就足够让所有?人产生联想——简正明作为一个天才疯子一线之隔的科学家,已?经因为实验,害了自?己的亲儿子,又杀了一个年轻的九级alpha,他丧心病狂了吗?
到底是简正明丧心病狂,还是闻振岳那群拥护信息素等级的一等公?民丧心病狂?
虞映寒点了点头,很显然,他很满意程商的回答,而且他已?经有?了计划。
“现在还有?人去法?医实验室检查裴希文的尸体吗?”他问。
“没有?。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暂停人员进出实验室。除了我们?的人,谁也进不去。”
“尽快把舆论打出去。保守派越是强调信息素等级的重要性,我们?越要反其道?行之。”
“明白。”程商说?。
虞映寒又问:“对了,竞技赛的获奖选手里有?没有?二三区的好苗子?你去拉个名单出来,发给我,我尽量把他们?安排到管理部或者维安部,两个核心部门需要我们?的自?己人。”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
虞映寒目光平和,语气却笃定:“我们?现在最大的筹码,就是人心。”
程商起身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虞映寒和聂维真两个人。
虞映寒抬起手,在办公?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转过头,望向聂维真。
“最近忙吗?”他问。
聂维真愣了一下,立即坐直了身体,“挺忙的。一期实验开?始之后,我基本上全程盯着。”
他说?得简单,但?脸色一看便知有?多辛苦。
“再忙也要睡觉,昨晚没回家吧?”
“是……”聂维真笑?了笑?,“我马上就回去补觉,谢谢副帅关心。”
“实验有?进展吗?”
提到实验结果,聂维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向前倾身,说?:“有?,最多两个月。”
“压缩到四十天,可以吗?”
聂维真愣住,四十天,几乎把工期压到了极限。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这?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副帅,您……”
虞映寒没有?回答。
他把桌面上的显示屏幕转到聂维真面前,指着日历表上那个被他用红圈标注的日期。
“就我们?两个人。”虞映寒低声说?:“我和你开?诚布公?。指挥官的任期还剩四个月。”
聂维真呼吸微滞。
虞映寒说?:“我们?要早做打算。”
聂维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日历表上那个红圈,又抬起头看着虞映寒。他想问“什么打算”,但?不需要问。他什么都?明白。
人造晶矿的研发、舆论的导向、二三区人才的培养、裴希文案的外交博弈……所有?这?些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虞映寒要把那个位子拿下来。
或者说?,虞映寒要在成为指挥官之前,铲除闻振岳那群保守派的根系。
两派之争,必须要有?结果了。
“四个月。我不想流血。也不想要任何人牺牲。”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发出簌簌声响。
“之前闻祁向我抱怨,为什么两派不能握手言和,我说?他太傻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流血就会出现的缓冲区。”他说?到一半,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我现在也想犯一次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聂维真低下头,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虞映寒,“我试试。”
“谢谢。”虞映寒说?。
聂维真小心翼翼地问:“副帅,如果实验成功,我真的研制出了人造晶矿,您需要它做些什么?是以此要挟保守派退位吗?”
聂维真不怕辛苦,他怕的是,自?己毕生心血研制出来的东西,到头来只是另一场权力游戏的筹码。
“闻祁, 出?外勤了。”
同事秦仰走?到门口,闻祁应了一声,关上电脑, 起身说:“来了。”
“去哪里?”他问。
“金融委员会, 每月三号例行检查,”秦仰走?到武器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把配枪插在腰间,又递了一把给闻祁。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看了闻祁一眼?:“那地儿你应该熟啊。”
毕竟闻振岳就?是?从金融委员会起家的, 那里对闻祁来说,不?就?是?爸爸的办公室?
闻祁接过配枪, 在手里掂了掂, 笑了一声,说:“我?不?怎么去。”
他说的是?实话。以前闻振岳让他去,他从来不?去, 拖到没办法了, 才去露个面。
说完,又敛起笑容。
他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那时候他经?常去就?好了,就?能早早遇见虞映寒了。
在无数个虞映寒翘首以盼的日?子?里,他路过委员会的大门, 瞧都不?往里瞧一眼?。
偶尔几次被闻振岳强行拉进去, 没打两下招呼, 他就?脚底抹油地开溜了……现在一想, 他都想往自己的脑壳上捶两拳。
闻祁垂下眼?, 把配枪别在腰侧。
扣好腰带,拉紧,金属扣“咔嗒”一声咬合, 把他从游离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换好警服,两人?走?出?管理部大楼。飞行器停在楼前的停机坪上,秦仰坐进驾驶位,闻祁坐副驾。引擎启动,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移。
抵达金融委员会的时候,闻祁还没走?下飞行器,就?看到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人?。
闻振岳的秘书站在入口处,正低头和安保人?员说着什么。
闻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爸今天也在。
秦仰带着他走?进委员会,抬手示意:“安全巡检。”
闻祁便手扶配枪,站在安检门边,站姿笔挺,目光平视,胸口的徽章泛着冷光。
正好闻振岳谈完事情走?出?来,身后跟着委员会的会长和几个闻祁叫不?上名字的官员。一行人?步履匆匆,闻振岳走?在最前面,余光扫过他,像是?一下子?没认出?来,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几遍,才停下脚步,定定地望向他。
闻振岳这一停,跟在他身后的人?也不?敢走?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站在原地,视线顺着闻振岳的目光,落在闻祁的身上。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金融委员会的夏会长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闻祁长大,笑着走?上前,语气热络道:“前几天就?听说小祁参加工作了,真是?虎父无犬子?,瞧瞧,这制服一穿,和你爸当年一样潇洒。”
虽然闻祁在虞映寒那里总是?幼稚得没边,但?说实话,他有时候也带着点逗虞映寒的意思。在外面,他还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说不?上多成熟,至少不?丢份。
他听了夏会长的话,尽管不?耐烦,但?还是?表情平和地点了点头。
闻振岳一言不?发,夏会长见状,立马充当了闻振岳的嘴,问道:“工作还习惯吗?”
“还行。”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工作肯定也没问题,都是?部长教育得——”
“夏会长,按照副指挥官的要求,”闻祁打断他,“金融委员会要配备双重安保。”
夏会长愣住了,转头望向闻振岳。
场面陷入良久的僵持和沉默。
谁都能听出?来,闻祁在这时候提起“副指挥官”的意思,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闻振岳。
闻振岳没有说话。
他看向闻祁,看了几秒,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阔步往前走?。身后一行人?如梦初醒,急忙跟上,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秦仰走?过来的时候,闻祁还站在原地,手扶在配枪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吓死?我?了,”秦仰心有余悸,“我?真怕你爸当场发飙。”
“不?会。”
“为什么?”
闻祁笑了声,“他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凭什么对我?发飙?”
说完,他心里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我?老?婆撑腰,他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吗?他才不?敢。
我?老?婆可是?虞映寒,是?虞映寒哎!
“对了,我?特?好奇一件事,”秦仰凑过来,手掩在嘴边,小声问:“你和虞副帅,你俩感情好吗?”
闻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秦仰怕自己说错话,举起手,“我?先申明,我?特?别特?别崇拜且尊重虞副帅,但?是?他确实看起来不?像个会结婚的人?,他看起来性格很冷淡,禁欲克制……”
秦仰说到最后几个字,闻祁忽然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了?”
闻祁摇头,天知道,虞映寒既不?禁欲也不?克制,最近备受禁欲苦楚的人?是?他。自从知道医嘱是?前三个月尽量避免同房,闻祁就?憋到现在。
硬憋。
虞映寒可不?是?温香软玉,下达禁同房命令的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冷着脸说:“憋不?住可以去结扎,如果敢有其他念头——”
话还没说完,闻祁立马发誓:“不可能,老?婆,我?要是?敢有一点念头,我?就?自行了断。”
“他……”闻祁回过神,望向秦仰,“才不?是?,我?老?婆特?别温柔,特?别好,一点都不?冷淡,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婆,我?特?别幸福!”
本?来秦仰还只是?怀疑,现在闻祁这么欲盖弥彰的一通话,直接盖棺定论。
他拍拍闻祁的肩,叹气道:“放在古代,你这也算是?和亲公主了,辛苦辛苦。”
“……”闻祁朝他翻了一眼?,“和你们这些没老?婆的人?说不?到一起去。”
闻振岳的随行离开之后,闻祁和秦仰开始工作,忙活到下午四?点,回去登记巡检记录,闻祁交还配枪,赶在五点二十之前到家。
虞映寒还没到家。
闻祁洗了手,系上围裙,朝管家机器人?打了个响指。
管家不?情不?愿地移上来。
“菜谱改一下,我?感觉我?老?婆最近口味很淡,今早的鸡丝粥我?就?是?加了点白胡椒,他就?喝不?下了,把接下来三天的菜谱都改一改,去掉重口味的菜,换成清粥或者汽锅鸡。”
管家:【你每天都在改菜谱。】
闻祁:“他每天口味都不?一样,我?有什么办法?”
管家的屏幕上出?现一对愤怒的感叹号:【你明明可以自行调整,但?你每天都让我?重新生成,每天更新不?止三遍,系统判定,你在戏耍机器人?,以压榨机器人?为乐趣,严重违反了家用机器人?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
“请你态度好一点。”他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管家屏幕上的感叹号变成了一个问号。
闻祁微微弯下腰,凑近管家的摄像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主人?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管家并不?理睬:【主人?并没有给你的身份属性升级。你还是?二级家庭成员。】
闻祁忽然坏笑,朝他眨眨眼?,“我?跟你打个赌,今天等他回来,我?一定能让他把我?改成一级。”
管家:【我?不?信。】
闻祁:“赌什么?你要是?输了,给我?手洗一个星期的袜子?。”
管家:【如果?是?我?赢呢?】
闻祁:“我?就?给你洗一个星期的袜子?。”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我?根本?不?穿袜子?!!!】
闻祁想了想:“我?就?自掏腰包,给你换最新的麒麟牌机械臂,多触角抓手的那种,怎么样?”
管家同意:【没问题。】
很快,虞映寒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到闻祁在厨房忙活,背对着他,穿着工作制服的藏青色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衣摆束在西裤的裤腰里,腰线收得很窄,肩膀却很宽。整个人?浸在暮色里,像一株被夕阳镀了边的杨树。
闻祁的心思全在炖锅里,完全没听到虞映寒进门的脚步声。
虞映寒于是?悄悄坐到料理台后,托腮看着闻祁的背影。
他看着闻祁掀开炖锅的盖子?,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鸡汤的鲜香瞬间溢满厨房。又看到闻祁凑过去闻了闻,大概是?觉得味道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虞映寒觉得,闻祁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
虽然只成熟了零点二个像素点。
但?也有些不?一样了。
对他的照顾还是?那样多,但?更加细致了,尤其是?今天早上,他赶时间,吃饭快了些,闻祁竟然说:“慢一点,映寒,我?给你打包了一份放在保温碗里,来不?及就?在飞行器上吃。”
虞映寒会一愣,问他,你喊我?什么?
闻祁后知后觉,朝他咧嘴一笑,说:老?婆老?婆,我?说错了,是?老?婆。
这几天,闻祁叫过他两次映寒。
两次都让虞映寒感到愣怔,他觉得闻祁有那么一丝不?可控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觉得闻祁像一个把他当孩子?照顾的成熟男人?,年龄差都在缩小。
虞映寒拿起闻祁随意擦了擦手就?搁置在桌边的纸巾,团成一个小纸团,朝闻祁的后背砸去。
虞映寒最近总是睡得不安稳。
起初他以为是怀孕的反应。孕早期确实会出现?睡眠质量下?降的情况, 加上他之前长期靠营养液维持,身体的底子算不上好。但?医生说他的各项指标还可以,不会直接引发失眠。
直到某天, 他清晰地?梦见少年时期。
心理学?上说, 有一种?机制。当你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你的身体判断你此刻有承担痛苦的能力,就会反刍式地?把那些压抑、隐藏、被你刻意遗忘的痛苦像碎片一样释放出来。
——就像此刻。
他睡在闻祁的臂弯里,月光下?的海边别墅,潮汐轻柔拍打着礁石, 耳边是爱人轻轻的呼吸声,他竟然睡不着, 反复想起从前。
“闻祁。”他轻轻唤了?一声。
本来没指望闻祁的回?应, 只是下?意识的开?口,闻祁一向睡得熟,呼吸平缓, 虞映寒正?要侧过脸望向窗外, 就感觉到闻祁动了?动。
搭在他小腹上的胳膊忽然抬起。
闻祁撑起上半身,借着月光看虞映寒的脸,声音还是睡意惺忪的,“老婆, 你叫我?”
虞映寒看向他, 缓缓眨了?眨眼。
“又失眠了?吗?”
虞映寒不吭声。
闻祁看起来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恼意, 他拿了?只靠枕垫在自?己?脑后, 又把胳膊塞到虞映寒的颈下?, 将虞映寒圈进怀里,轻声说:“没事,老婆, 睡不着就先不睡了?,我们聊聊天。”
这句话在闻祁的嘴里并不多?浪漫,多?特别,因为他天生擅长爱人,但?对于感情经历匮乏的虞映寒来说,是很令人动容的。
他主?动侧过身,抱住了?闻祁的腰。
真正?的相互偎依。
“做了?个梦。”他说。
“梦到什?么了??让我猜一猜,”闻祁在虞映寒的额头落了?一个吻,“是不是你弟弟?”
许久,虞映寒才开?口:
“一直没跟你说过,但?你应该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其实……我不是深海联盟的人。”
“我出生在蜂巢区,我的父亲是个商人,母亲是家庭主?妇,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挤在蜂巢区东南角的一个六十平的小屋子里。我的父亲虽然出身低,但?他野心很大,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赚钱。命运对他还不错,他真的赚到了?钱,最风光的时候,他拿到过虹光区的暂居证。第二天,就带着我们住进了?虹光区的高楼。”
虞映寒停了?停,像是努力回?忆,“在虹光区居住的那几年,我弟弟出生了?,那是一段还不错的日子,窗明几净的房子,游乐场,免费医疗,我父亲花钱把我送进了?虹光区最好的文理小学?,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读书那几年,我看了?几百本书。”
“可是后来,我父亲破产了?。”
“债务的亏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还不上,被追债,电话从早响到晚,无奈之下?,我们举家搬到地?下?城,像一群老鼠。”
他轻笑,眼角却没有笑意,手指攥紧了?闻祁的睡衣布料,瓮声说:“闻祁,你喝过满是沉淀物的脏水吗?穿过废弃的病号服吗?”
闻祁将他抱紧了?。
“我母亲生病去世了?,我弟弟那时候才八岁,躺在我怀里发高烧,我实在没有办法。”
“你爸呢?”
“他疯了?,他想回?虹光区找他的昔日好友,想借钱还债,刚逃出地?下?城,就被守卫的士兵打瘸一条腿,之后他就疯了?,酗酒度日。”
闻祁心里发苦,用手掌抚摸虞映寒的头发,从发顶一路抚摸到后背,一遍又一遍。
“没过多?久,深海联盟发现?了?我,因为我长得很像已故工程师的儿子,年纪也对得上,还是地?下?城的无身份游民,完美符合他们对实验对象的要求。”
“十五个沙丁鱼罐头,十箱酒。”
虞映寒抬起头,目光木然,“我被我父亲卖给了?深海联盟,成为了?虞映寒。”
他平静地?说完,话音刚落,一滴微凉的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上,恰好是鼻梁旁边。
他愣住,抬眼望去。
闻祁眼角湿润。
虞映寒忍不住弯起嘴角,攥着袖子替他擦去眼泪,“小狗,你的眼泪好不值钱。”
闻祁看起来更像是那个喝脏水穿脏衣的可怜小孩,他抱紧了?虞映寒,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问:“老婆,你愿意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吗?”
“我姓齐,叫齐然。”虞映寒顿了?顿,“是不是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很普通的名字。”
“然然。”闻祁忽然说。
虞映寒怔了?怔,耳根莫名发烫,用凶巴巴的语气命令:“不许这样叫。”
闻祁于是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贴在虞映寒耳边说:“老婆老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他抱着虞映寒平躺下?来,让虞映寒侧身靠在他的胸口,做虞映寒的人肉垫子。
“老婆,这个月月底,维安部要派人去深海联盟做交流,你要不要我去?”
虞映寒瞬间反应过来,“你——”
“如果?有机会,我去看看弟弟。”
“不用,我有我的计划,你不要擅自?行?动,太危险了?,他是我唯一的软肋,深海联盟对他的看守一定是难以想象的严。你……你……你不可能接触得到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闻祁听出他的为难。
虞映寒现?在一定很担心弟弟的安危。
但?远隔千里,鞭长莫及。
虞映寒需要一颗定心丸,才能安然入睡。
他思忖片刻,认真道:“老婆,我想去,你让我试一试。哪怕只是带一张照片、带一句话回?来,都比你现?在这样悬着一颗心的好。”
“闻祁……”
“我在,”闻祁拍拍虞映寒的后背,“老婆,你别担心,我现?在最惜命了?。不信你去问问我的同事,每次出外勤,就我安全装备穿得最齐整。我知道,保护自?己?就是保护你。”
虞映寒抱紧了?闻祁的腰。
“老婆,你已经很辛苦了?,肩上担着那么多?责任,我呢,不聪明也不厉害,现?阶段能做的也不多?,除了?不给你添乱,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唯一能帮得上你的,就是这个身份。”
他低头望向虞映寒,“你忘了??我还是闻振岳的儿子,这个身份很特殊,各方势力都盯着,很多?人都想利用我,这不是一件坏事。”
虞映寒和他四目相对。
闻祁怎么会不聪明又不厉害呢?
他是爱情学?校的优等生,是婚姻比赛的永恒冠军,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会爱人的眼睛。
虞映寒很少主?动。
虽然某种?程度上,刚结婚那阵子都是他主?动的,但?他主?动得很隐蔽,他会眼神勾引,身体诱惑,把闻祁迷得神魂颠倒,主?动爬到他面前,卑微求欢,他则是摆出无所谓的姿态。
他不接受自?己?在感情里落下?风。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他两手抵在闻祁的胸口,缓缓撑起上半身,分开?双腿跨坐在闻祁的身上,借着月光,他解开?睡袍的系带。
茶色的丝绸睡袍轻飘飘落到腰间,虞映寒的手像一条水蛇,绕柱而?游,撩动水波。
“还不行?,老婆。”闻祁声音有些哑。
“不行?有不行?的办法。”
虞映寒用手指抵着闻祁的唇,语气缱绻又温柔,“今晚,我允许你在我身上想办法。”
闻祁呼吸渐重。
……
裴希文案发生之后的第十六天。
在羁押室,闻振岳最后一次见到简正?明。
简正?明的头发彻底白了?。
闻振岳一直不觉得自?己?老了?,尽管他的儿子已经成家立业,甚至有了?下?一代,但?他自?认为身负伟大使命,未来依旧无限,直到看见简正?明的满头白发,他才意识到,他也老了?。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正?明。”
闻振岳在简正?明面前坐下?来,语气低沉:“和我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是我杀的,你不用再?问。”
“你根本不认识他,杀他做什?么?是不是虞映寒威胁你?他是不是用什?么科研成果?威胁你?正?明,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闻部长,你明知道虞映寒和闻祁感情深厚,还要和他斗,你就不怕闻祁伤心吗?”
“半年的婚姻,能有多?少的感情?我不信他走不出来。”
“如果?他就是走不出来呢?”
闻振岳冷声:“那这就是他的命,他活该。”
“你不希望他好吗?闻祁小时候指着天空说,如果?天上有游乐园就好了?。后来你特意在云顶区最中心打造了?一片空中花园,不都是为了?他吗?什?么时候,他变得不重要了??”
“他选择了?虞映寒。”
“不,是因为他还在,他还活蹦乱跳,被保护得很好,所以你放心,你没那么担心他。”简正?明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有罪,振岳,我杀了?我儿子我有罪,我竟然……竟然还活着,还想着升级研发,我儿子死在我手里,我竟然……”
被铐着的双手狠狠捶桌,他痛苦道:“我怎么不去死?!”
“正?明,你到底怎么了??”
简正?明想起那天在郊外,那个年轻的特派员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为了?深海的信息素改造实验方案来的?”
闻祁并不知道闻振岳会来?。
他照常把早上?准备好?的饭菜送到虞映寒的办公室, 陪虞映寒吃完,趁午间歇息在?虞映寒的休息室里?睡一觉,回到巡检科继续工作。
短暂的分离最能掂出感情?的深浅。
原本他以为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虞映寒更?不能离开他, 可事实证明, 虞映寒一个人也可以妥帖生活,至少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而他离开虞映寒,就和没了牵引绳的狗没有区别?。
临近出发,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贴在?虞映寒的身上?。
就这么点时?间, 还被他爸打扰了。
皱起眉头,伸出胳膊挡在?虞映寒的身前, 直直望向闻振岳, 目光含了些戾色。
闻振岳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陌生,冷硬, 不是他的儿?子闻祁。他愣了愣, 才沉声问:“你要去深海?你发什?么疯?”
“工作安排而已。”
“是他让你去的,是不是?”闻振岳望向虞映寒:“你想?把他害死吗?他做错了什?么?”
虞映寒缓缓坐直:“我为什?么要害他?”
“他这样的身份,怎么去深海?”
“他的身份特殊在?哪里??”虞映寒反问:“我的丈夫,你的儿?子, 还是九级的alpha?闻部长, 你好?像一直对你的儿?子很?不信任, 他难道还不够优秀吗?这次的竞技赛, 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 冠军一定是他。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他只能在?你的庇护下,才能安全平稳地生活?”
“难道不是吗?他二十二年来?的幸福生活难道不是我给的吗?”
“可他的不幸也是你亲手?造成的, 如果当年简鹤没有死,下一个试验品就是闻祁了吧。”
闻振岳的瞳孔骤缩,声音猛地拔高:“不是!”
“这些年,你看着他的颓废、看着他自甘堕落,从来?没心疼过吗?”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不,他没有选择,他不堕落就要成为你的帮凶,他不愿意。现在?我给了他更?多的选择。我不需要他成为多么优秀的人,他也不需要为了配上?谁,而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只要他开心、充实、不留遗憾。”
虞映寒转身望向一脸愠色的闻振岳,“闻部长,我对这个联盟的期望也是这样,等级、歧视、压迫,不可能带来?长久而平稳的社会发展,我想?给他们更?多的机会,有入场券不代表取代,就像这次的竞技赛,允许二三区的人报名,但最后的获奖名单上?,一区的选手?依然占据80%。”
“部长,你我二人立场不同,政见不同,又隔着闻祁,其实我并不想?和你有过多的交流。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开诚布公,我爱闻祁,我不会伤害他。除此之?外,我绝不退让,直到最后一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闻祁始终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虞映寒最后那几句话落进耳朵里?,他才猛地抬起头,怔怔望向虞映寒的背影。
虞映寒的脊背纤细而挺拔。阳光透过他那件纯白色的薄衬衣,闻祁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漂亮而突出的蝴蝶骨,像一双收拢的翅膀。
这样薄薄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闻祁像那些崇拜着虞映寒的人一样仰望他,目光移都移不开。
“闻祁。”
闻祁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望向另一侧的闻振岳。闻振岳问他:“你真的要去深海?”
“是。”他没有犹豫。
闻振岳抛开了最后的体面?,声音前所未有地近乎恳求:“他是不是安排了什?么任务给你?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危险?”
“没有任务,无所谓危险。”
“你已经是一个有孩子的人,你是一个父亲!”
“就是为了我的孩子,我才要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希望在?我的孩子长大之?后,他不需要为自己的信息素等级感到自卑,或自傲。”
闻振岳的身体猛地一僵。
“爸,我有孩子了,你还没祝福过我。”
闻振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做父亲了,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
闻振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又过了很?久,他猛地抬步朝门口走去,步伐又快又急,不愿多留一秒。
门在?他身后霍然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闻祁在原地站了许久。
忽然之?间,一双手?从他的后腰徐徐向前伸来。指尖划过腰侧,温柔而缓慢,最后在?身前交叠,圈住了他。
是虞映寒。
他从后面?抱住了闻祁,脸颊轻轻贴上?闻祁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靠着。
“阿祁。”虞映寒第一次这样叫,不太习惯,语气里?带了点生疏。
闻祁低下头,握住虞映寒交叠在他肚子上?的手?。
“在?你父亲面?前那样说,不代表我不担心你。”
闻祁的手?指微微收紧,“老婆……”
“我会很?想?你。”虞映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管能不能见到我弟弟,不管能完成什?么任务,都要早点回来?。”
“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闻祁说。
.
闻祁随交流团离开穹顶的第三天。
虞映寒回到家?,家?里?无声无息。
厨房空着,客厅空着,餐厅空着。营养的晚餐已经按点摆上?了桌,但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油烟气,没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响,也没有那个身影在?两厅之?间跑来?跑去,絮絮叨叨说着话。
他安静地走进来?。
安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管家?机器人听到脚步声,缓缓移动到他面?前,屏幕亮了亮,然后自动播放起一段预先录好?的音频——
“老婆,下班啦!”
“今天累不累呀?是不是又连轴开会了?答应我会把工作量降一降的,不许骗我哦。”
“今天的晚餐是你最爱的清炖牛肋条,我把我的独家?秘方交给阿姨,还叮嘱她小火慢炖,炖了四个小时?哦。你快尝一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如果不是,就等我回来?亲自做给你吃!”
录音结束,
虞映寒莞尔一笑。他伸出手?,在?管家?机器人光洁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他说。
吃完饭,他在?书房里?工作到夜深。
回房间的时?候,管家?机器人又移动到他身边。
闻祁的睡前录音按时?响起——
“老婆,你终于上?床了,让我来?看看时?间,肯定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是不是?”
虞映寒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望着天花板。
“真无聊。”他说,也不知道在?评价闻祁,还是在?评价此时?此刻。
他静静望着天花板,听到闻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柔柔的——
“晚安,老婆,今晚做个好?梦。”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任何好?梦。缺少了闻祁的怀抱,他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像一艘在?浅水里?搁浅的船,进退不得。
翌日,他刚睁开眼,就收到了周秘书的消息。
周秘书:【副帅,不好?了,聂部长失踪了。】
虞映寒猛然起身。
他立马回电,询问情?况:“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确认的。聂部长最近工作强度很?大,每天七点不到就会出现在?实验室。但今天一直到八点半,他都没有出现。助理打电话没人接,去家?里?找,发现他不在?家?。目前人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了。”
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虞映寒顿觉毛骨悚然,仿佛被命运之?手?扼住喉咙。
上?一世的噩梦又要重演。
聂维真遇险。
他和闻祁分隔两地。
又是这样!
“我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的人呢?他昨晚回家?了吗?”
“回家?了,看着他回家?的。”
“他的警卫员呢?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查,副帅,您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你难道不知道他在?负责什?么项目?”虞映寒再冷静,这种时?刻也有些慌乱,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做出安排:“监控一帧一帧地查,不管怎么样,必须把他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的。”
挂了电话,虞映寒立即联系了自己的警卫队,全力协助寻找聂维真。
聂维真失踪了。
在?虞映寒的严密控制下,没有透出半点风声。
但在?指挥中心内部,已经泛起了不安的涟漪。
虞映寒坐在?办公室里?,程商坐在?他的对面?。虞映寒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因为持续的头疼而微微蹙起:“有消息吗?”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监控呢?”
“被人恶意损坏了。昨晚凌晨一点到三点的监控视频,全部缺失。”
“一个成年男人,身居要职的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逐一排查。聂部长所在?的居所区住着不少军政要员,看守森严,进出都有记录。不排除聂部长目前还在?居所范围内的可能。”
“闻振岳在?做什?么?”
“他正在?召开金融新政的会议,从早上?九点到现在?,刚刚结束。”
虞映寒用指尖抵着额角两侧,缓缓闭上?眼。
计划的?成功,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很巧,爆炸案就?发生在这?种?情况下。
那天海面上风很大,卷起浪花, 拍打在船舷上。交流团乘坐的?是一艘小型客船, 下午三?点从港口出?发,前往军事基地参观。与?此同时,事务局的?船正?从相反的?方向驶来。
两船在码头附近停驻交汇。
闻祁扔了个改装过的?烟雾弹,引发了骚动,事务局船上的?警卫迅速端起枪, 枪口朝客船方向瞄准。客船的?船员慌忙联系船长,一时间, 两只船的?航行节奏同时被打乱。
船舱里很多人出?来围观, 闻祁一眼就?看到齐枫,茶灰色眼瞳的?瘦弱男孩,手腕上还带着银铐——可见?深海对他的?看管有多严。
闻祁偷偷翻上事务局的?船尾甲板, 一把抓住齐枫, 齐枫吓得挣扎,闻祁抓住他,告诉他:“我是你哥哥的?丈夫,我是齐然的?丈夫!”
齐枫一下子就?不动了, 任他拉扯。
闻祁脱了外套, 裹在齐枫身上, 厚实的?防风面料将少年整个上半身都包了进去。
“忍一忍, 逃出?去就?好了。”他说。
齐枫用力点头。
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事先被安置在底舱油罐附近的?定时引信准时触发。爆炸不剧烈——闻祁特意控制了剂量,不伤人,只制造混乱。浓烟从客船后部蹿出?, 船身猛地一震,闻祁带着齐枫跳下船,躲进小船,火速逃走。
他们在半途上了渔民的?船,在大海上漂了一整晚。
齐枫蜷缩在外套里瑟瑟发抖。
闻祁跟渔民借了条毯子将他裹住,告诉他:“你哥哥在家等着我们呢。”
齐枫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哥哥……哥哥还记得我吗?我以为……”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知道哥哥在穹顶联盟做卧底,从看守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哥哥做得很好,是安全的?。可是很多年了,他没有收到一条来自哥哥的?消息。
他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闻祁摸摸他的?脑袋:“你以为他为谁活着呢,一半是为了你,傻子。”
“哥哥现在好吗?”
“很好。”闻祁认真道。
他们在船上漂了很久,回到渔民所在的?码头,已经是第?三?天。
虽然闻祁一直安慰着齐枫,说没关系,说再?等等。
但他并不知道等待会不会有好的?结果,自从上了码头,躲在渔民家里,他不敢和外界有任何联络,害怕暴露行踪。穹顶联盟始终没有新消息传来。
他不知道虞映寒是否博弈成功。
这?一场清算,是否能够兵不血刃地完成。
深夜,他坐在窗边眺望月亮。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上一世,他死后的?那些年月里,虞映寒是否就?这?样坐在窗前,看着亘古不变的?月亮,思念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闻祁想?。
.
穹顶联盟财政部长的?儿子失踪了三?天。
引发的?震荡如同海啸。
巨浪席卷到千里之外的?穹顶联盟,几乎击溃闻振岳的?心理?防线。
他担心闻祁,尽管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是虞映寒的?计谋,但他还是不敢拿闻祁的?生命开玩笑。
就?在这?时,虞映寒召开了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
消息传出?得很突然。
没有提前预告,没有媒体通气,甚至连指挥中心内部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小时前才接到通知。发布会设在指挥中心规格最高的?主?厅。
台下坐满了记者,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下午一点,虞映寒准时出?现在台上。
他穿着纯白的?军制正?装,没有戴军帽,肩上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到发言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满堂的?镜头和闪光灯,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整个新闻厅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解释闻祁失踪的?事,可是他没有。
“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只宣布一件事。经指挥官亲自批准通过,即日?起,启动《公平入场计划》。”
“第?一,穹顶联盟所有行政、军事、科研机构的?公开招聘考试,将全面取消信息素等级作为初筛门槛。报名资格统一调整为:年满十八周岁,具有穹顶联盟公民身份,无犯罪记录。不过,信息素等级会作为录取后的?参考数据。”
“第?二,设立穹顶教?育基金,每年从联盟财政预算中划拨专项经费,用于二三?区学?校的?设施升级和师资引进。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会重新调配现有资源,优化军费结构,不会增加一区公民的税负。”
“第?三?,允许无犯罪记录、在穹顶联盟合法工作满3000小时的?地下城居民,向管理?部申请预备公民身份。”
“最后,也是大家关心的?问题,三?区边界继续保留,进出穹顶核心区依然需要?通行许可证,许可证的?发放标准维持现行规定不变。云顶区公民的私人飞行器所有权和合法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云顶区公民在现有法律框架下的?优先权,在新政策实施过渡期内暂不作调整。”
他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双手重新撑在讲台两侧,缓缓环视一圈,他语气平静道:“以上政策,从今日?起进入试点实施阶段,周期为一年。”
他望向台下的?闻振岳:“闻部长,您作为财政部长,对此项政策,是否有异议?”
整个新闻厅的视线都随着虞映寒的?声音,齐刷刷地转向了闻振岳。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放轻。
闻振岳注意到虞映寒的右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林素的?传家戒指,他的?妻子视若珍宝的?东西。结婚时由林素的?母亲亲自戴到她手上,二十几年来很少摘下。
他感到众叛亲离,又或者说,是罪有应得。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像一座被风化了许多年、仍屹立不倒的?石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和台上的?虞映寒对视。他看着虞映寒,虞映寒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新闻厅的?距离。
很奇怪,以前他总觉得虞映寒和闻祁没有一点相像,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竟然在虞映寒的?脸上看到了闻祁的?影子。
看到七年前,闻祁从简鹤的?葬礼回来,哭着跪倒在他的?腿边,说:“爸,你把简正?明抓起来吧,把他判刑,让他为小鹤付出?代价。”
他不理?会,他父亲被发展派一枪击中,孤儿寡母在危险中求生存的?那些年,可没人为他流泪。
“爸,如果死的?是我,你会后悔吗?”闻祁哭着问。
他那时没有回答。
可这?一次,他不能不回答。
闻振岳收回了目光。
他环顾四周,看了一圈新闻厅里的?人,看到他的?同僚、下属、盟友……那些和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他们都老了,头发花白,满面沟壑,而那些年轻人,还没有被权力磨损掉棱角的?年轻面孔,他们是神采奕奕的?,是眼里有光的?。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指下意识蜷起,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抓了个空。
“没有异议。”他说。
四面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宣告失败,这?是主?动退让。
这?一场持续经年的?两派之争,在闻振岳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虞映寒和他的?发展派大获全胜。
虞映寒并没有表现出?获胜的?喜悦,他像是早有预料,重新面对镜头,神色平淡,对着满堂即将炸开锅的?记者和摄像机说了最后一句——
“谢谢各位,发布会到此结束。”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聂维真穿戴整齐地出?现在研发部的?大厅。
消息迅速在大楼里传开,众人围聚上来,问他这?几天去了哪里。
聂维真笑了笑,说:“太累了,回我父母那里休息了几天。”
这?个理?由并不令人信服,但聂维真没有过多解释,他说:“继续实验,五天,我们只有五天的?时间。”
发布会的?新闻出?现在深海联盟的?一个偏远渔村的?电视机上时。
闻祁正?在和齐枫一起吃晚饭。
他一听到声音就?反应过来,推了下齐枫的?胳膊,说:“你哥哥。”
齐枫立即转头,两个人就?抱着碗,仰头望着电视机。
电视是老旧的?款式,厚重的?机身,画面不算太清晰,但依然能一眼看到虞映寒那张引人注目的?脸。
“哥哥……”齐枫虽然已经事先在闻祁的?手机上看过哥哥如今的?模样,但还是有些陌生,他屏住呼吸,看着意气风发、从容不迫的?虞映寒,忍不住自言自语:“哥哥现在好厉害,他会不会觉得我……”他低头,声音渐弱。
“怎么会?他天天说我是笨蛋,还和我结婚呢。”
齐枫望向闻祁,闻祁朝他笑了笑,转头继续看电视。
“真想?他啊。”闻祁说。
齐枫看着闻祁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泡软了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恰好一阵海浪掀起?, 拍打船身,把虞映寒的最后几个字盖了过去。
闻祁隐约听见“老公”两个字,可这两个字从虞映寒的嘴里说出来, 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抬头望向虞映寒,目光直愣愣的,半晌才问:“你?说什么?”
虞映寒当然不会说第二遍,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闻祁。
“老婆,你?再说一遍。”闻祁不抱希望地央求。
平时虞映寒说他是狗, 他还不太乐意,现在他巴不得自己有一双狗耳朵, 不仅能听清虞映寒的小声?呢喃, 如果还能听出虞映寒的弦外之音就更好了。
“小狗。”虞映寒轻声?说。
闻祁朝他撇撇嘴。
“老公。”
闻祁瞬间僵住。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总是睡不着。”
闻祁一阵鼻酸,立马抱紧了怀里的人, “我知道?, 我知道?,我也睡不好——”
虞映寒冷冷拆穿他:“小枫说你?倒头就呼呼大睡。”
“……”闻祁为自己辩解:“谁说的?我那是太累了,小子太没良心了,我看他瘦骨嶙峋的, 为了保护他,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 我二十个小时都在盯梢, 累得站都站不住了才眯一会儿。我真的很?想?你?老婆, 你?必须相信我。”
虞映寒轻笑:“逗你?的。”
他转头,主动在闻祁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闻祁又呆住了。
一声?“老公”一个吻,把他美得有点目眩神迷了, 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对着空气傻笑。
虞映寒任他犯傻,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后脑勺刚碰到枕头,一双手臂就从后面伸了过来,腰被环住,后背被温热的胸膛完全?贴住。
船在大海中平稳航行?,四周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而?均匀的轰鸣,从船舱底部传上来,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海浪声?从,一层一层,不紧不慢。
深夜,窗外漆黑一片。没有月光,只有疏疏散散的几颗星星,零零落落地缀在天幕上。闻祁从后面紧紧拥住了虞映寒,把下巴抵在虞映寒的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虞映寒的耳廓,温热而?绵长。
“闻祁,我出发前一天,你?爸爸宣布退任了。”
闻祁的身体微微僵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从虞映寒的肩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虞映寒继续道?:“我没有逼他,他也没有和我商量,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指挥官已经签署了他的退任令。”
闻祁沉默了很?久。
“他……”
“现在想?来,从某种程度上,他还是爱你?的。”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闻祁良久才开口:“其实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因为我爷爷很?早就去世了,有了我之后,为了弥补遗憾,他没有缺席过我的童年?。对比我朋友们的父亲,他算是很?不错的了。当然,如果说挨揍挨骂也是陪伴的一部分的话。”
虞映寒浅笑。
“后来,他一天比一天忙,有时候一连半个月见不到他,我能感觉到他变了,就算回家,也总是发脾气。”闻祁把手掌贴在虞映寒的小腹上,掌心温热,手指微张,轻轻覆在那一片还平坦着的、安静孕育着新生命的皮肤上。“老婆,我保证,我一定会是一个好爸爸,不会缺席,会给他百分之二百的爱。”
他举起?手发誓:“老婆,我不会变。”
虞映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点头说:“我相信。”
闻祁的吻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一室旖旎。
半梦半醒间,虞映寒睁开惺忪睡眼,他看到窗外,海天交界处,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那个方向点了一盏灯。
有这么亮的星星吗?他疑惑地想?。
等视线渐清,才知道?,那不是星星。
是他的婚戒。
是闻祁握着他的手搭在枕边,那戒圈上的钻石正好在他的视线中央。
他转过身,动作很?轻,闻祁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人还没醒,手臂已经伸了过来,圈住他的肩膀,掌心扣着他的肩胛骨,手指微微收拢,将他整个人轻轻一带,拢进了自己怀里。
虞映寒的耳边,只有闻祁平稳的心跳声?。
他把手放在闻祁的心口。
“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轻声?说。
.
闻祁一下船,先?去看望了母亲。
虞映寒临时有工作,没能陪同?。
林素和闻振岳离婚之后,在她任职的大学附近买了房,一个人住,布置得很?精美,到处都摆放着鲜花。
林素听说他回来,早早地就等在门口了。闻祁的飞行器还没完全降落,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楼下,穿着一件藕色的针织毛衣,长发盘在脑后,逆着光朝他来的方向张望。闻祁刚下飞行?器,她?就走过去,抱住多日未见的儿子,手掌在闻祁的后背上慢慢地抚摸,摸到他的肩胛骨,停下来,手指在那块骨头上轻轻按了按,说:“瘦了。”
闻祁安慰母亲:“我很快就胖回来了,妈,别担心。”
林素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确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他进了屋。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临走前,林素叫住闻祁,神神秘秘地拿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去山上,为映寒求的平安符,他身体弱,又忙于工作,我真怕太早生孩子会影响他的健康,你?也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闻祁摩挲着平安符,点头说:“当然了,谢谢妈。”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转头问:“老闻——”
“听说还在交接工作,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最近没和他联系。”林素笑了笑:“你?不用担心他,他给自己留了后路,他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显露出半点狼狈的。”
闻祁回到家。
管家正在打扫卫生,一转头,看到他,还有些愣怔。
闻祁站在门口,朝它扬了扬下巴,“傻了?”
【你?还活着。】
闻祁哼了一声?:“什么叫我还活着,咒我呢?”他走过去,拍了拍管家机器人的脑袋:“我是要长命百岁的。”
管家机器人很?罕见地没有怼他,【你?渴不渴,要喝什么?】
闻祁诧然,摸摸下巴, “给我来一杯酒,要百分之二十的菠萝汁,百分之十的芒果汁,百分之三十的椰汁,百分之二十的气泡水,百分之二十的山楂朗姆酒。”
管家的机械臂抖动了片刻,像是极力压制住想?要揍人的欲望,最后还是忍住,转身去厨房准备。
闻祁更加惊讶,一直到虞映寒回来,他还没琢磨出管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虞映寒回来的时候,闻祁正和管家一起?准备晚餐。
虞映寒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还没抬头,就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的、有节奏的切菜声?。
“老婆,你?回来了!”闻祁立即上来迎接。
虞映寒没有说话,侧过身,齐枫有些局促地站在他的身后。
齐枫今天穿着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还带着刚拆封的折痕,干净而?挺括,和他在渔村时判若两人。
虞映寒给他办了身份证明,用了副指挥官的特别权限,以“涉密人员信息补录”的名义,将齐枫的姓名年?龄改动之后,录入穹顶联盟的信息库。
至此,齐枫和虞映寒一样,成为了穹顶联盟的合法公民。
“楼上有很?多房间,你?自己选一个。”虞映寒说。
齐枫腼腆地点头,说:“好。”
闻祁这种时候最热心,跟在齐枫后面:
“这是游戏室,我教你?打游戏,别告诉你?哥哥。”
“这是影音室,我们可以在这里看电影,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这是儿童房,还没布置,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买东西怎么样?”
“哎哎这不能进,小朋友不能进,少?儿不宜。”
……
“闻祁。”
虞映寒换了家居服,从卧室走出来,没听到回应,未加思索就猜到闻祁在做什么。
他走到游戏室门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边,看到闻祁和齐枫并排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正对着屏幕上暂停的赛车游戏指指点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什么赛场游戏更好玩,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轻咳一声?,两个人同?时吓得一激灵。
扔了游戏手柄,排排站好,鹌鹑似地缩着脖子。
“小枫可以玩,适度就好,至于你?,”虞映寒望向闻祁,“未经我的允许,敢碰一下——“
他踢了踢脚边那只闲置已久的改装键盘,“好久没碰它,想?不想?它?”
闻祁嘴角抽了抽。
虞映寒走之后,齐枫小声?问闻祁:“键盘是用来干嘛的?”
“……”闻祁没有回答。
齐枫更好奇了,“你?为什么要想?念一只键盘?”
“……因为我要练、习、打、字。”闻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真的吗?那你?现在打字很?快吗?”
“我超快的。”
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不快,不快。”
齐枫听不懂,他走过去摸摸键盘,一脸天真地问:“好硬啊,你?打字的时候手不疼吗?”
闻祁:“……”
他没有解释,下楼继续准备晚餐,虞映寒接了通电话,回到客厅,告诉他:“明天去看望一下严栖南和简鹤吧,简鹤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好啊。”闻祁自然答应。
他问:“小鹤的身份是不是也要重新办?”
“还要你?操心?早就办好了。”
简鹤被虞映寒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地方。
那里山清水秀, 气候宜人?,适合养病。
死里逃生并不是一件动动嘴皮子?就能完成的事,和十七岁那年的假死一样, 简鹤服用?了暂时性休克的药物?, 用?完全没有心率反应的“尸体”,骗过了闻振岳一行人?的检查。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种药性迅猛的禁药,严栖南悉心照顾了一个多月,各种名贵的补品通通上阵, 简鹤的气色才有所恢复。
他时刻挂念着虞映寒和闻祁。
听说虞映寒把闻祁从深海联盟接了回来,他立即提出了邀请, 又让严栖南请来金牌厨师, 提前?准备餐食。
同样受邀前?来的还有庭峥和庭小笛。
庭小笛本来是不愿意出门的,可是听说简鹤哥哥邀请,虞映寒也会来, 立马兴冲冲地点了头。庭峥给他穿了一件浅蓝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 看起来乖得不行。
被庭峥牵着手,走到虞映寒面前?,他紧张地直咬嘴唇,拿着一本盲书, 小心翼翼地递给虞映寒:“虞副帅, 这是记录您访谈的书, 我买来之后看了好几遍, 您可以给我签个字吗?”
“当然可以。”虞映寒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仅给他签了字,还主动拥抱了他。
庭小笛耳根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
一旁的闻祁说:“需要副帅亲自认证的完美伴侣的拥抱吗?”
“……”庭小笛嫌弃地往后退。
虞映寒走进?客厅, 简鹤正在准备茶水,见到虞映寒,他走上前?,“副帅,您来了。”
“不用?这么客气,身体好些了吗?”
简鹤点头,朝他笑了笑,片刻之后主动提起:“简正明……”
“移送军事法庭了,不出意外,会判无?期。”
简鹤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伤悲,淡淡的,甚至有些惘然。二十年的父子?恩怨就这样划上句号,平静得好像清风拂过,他朝虞映寒弯了下嘴角,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齐枫也被虞映寒带了过来,他和庭小笛年纪相?仿,两人?颇有共同话题,一个听不懂,一个天?马行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聊了半天?。
庭峥看着庭小笛的背影,忍俊不禁,转头回到客厅的话题里:“对了,有个事我一直很好奇。”
几人?朝他望过来。
“小鹤,你当时是怎么逃出去的?你爸的实验室那么多人?,你是怎么完美出逃的?”
“实验室人?很多,但看主要负责管我的就是我爸的贴身助理,陈粤。他看我看得最紧,有时候我出了实验室,他还跟着我,监视我一举一动。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我和深海联盟联系上之后,他突然被人?举报职务侵占,被调离实验室了。我爸一时间也没招新助理,给了我一个逃走的大好机会。”
他顿了顿,说:“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好像冥冥之中……老?天?也在帮着我离开?。”
“职务侵占?谁举报的?”严栖南问。
简鹤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闻祁小声嘀咕了两句,余光瞥见虞映寒正端着那只浅青色的小瓷杯,嘴唇贴着杯沿,小口小口地抿着茶。
白色的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模糊了虞映寒的眉眼,衬得他像是从水墨画里出来的。
闻祁凑过去,好奇地问:“这么好喝吗?”
“你自己没有?”虞映寒没理他。
“我怎么觉得你杯子?里的,比我那杯好喝呢?”
“你三岁吗?”虞映寒淡淡瞥了他一眼,“别人?碗里的香。”
闻祁厚着脸皮又贴过去,肩膀挨着虞映寒的手臂,笑嘻嘻说:“我又不吃别人?碗里的,我只吃我老?婆的。”
虞映寒侧过身,往旁边挪了半寸。
闻祁狗皮膏药似的跟过去,硬是抻着脖子?,嘴唇够到虞映寒杯子?的边沿,小小地嘬了一口。喝完还砸了咂嘴,一脸认真地说:“就是你的香。奇怪,你的茶怎么比我的甜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哕”。
闻祁转过头,看到庭小笛吐着舌头,五官皱成一团,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庭小笛!”
庭小笛才不怕他,一脸挑衅地摇头晃脑,荡着两条腿。
庭峥逗他:“闻祁冲过来要打人?了。”
吓得他脸色一变,转身扑到庭峥的怀里。小小的一只,可怜巴巴地埋在庭峥的胸口。
“……”闻祁朝庭峥翻了一眼。
聊天?到一半,保姆过来说准备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结束之后,闻祁没急着走,牵着虞映寒的手绕过屋子?,去无人清净的山上散步了。
闻祁压根不关心风景,歪着脑袋,满心满眼都是虞映寒。
“老?婆!”清脆的一声。
“老?婆。”深沉的一声。
“老?婆……”带哭腔的一声。
虞映寒装听不见,静静仰头看沿路的树。闻祁最近粘人?的很,好像回到穹顶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个人?差点就不能见面了,每天?从早到晚,像复读机一样在虞映寒耳边絮絮叨叨。
虞映寒忽然觉得,感情太好也不行。
他把手挣出来,抵着闻祁的脸颊,稍一用?力,就推开?闻祁的脸,“行了,闭嘴。”
闻祁委屈巴巴地抿起嘴。
周遭终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