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闻祁看?着?茶几上那沓照片, 第?一个念头是茫然,随之而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原来?他和虞映寒, 并没有相识太迟。
他们不是三个月前才认识的陌生人?, 在这之前,虞映寒就知道他的名?字,看?过他的脸,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他太笨了?,竟然毫无察觉。
闻振岳铁青着?脸, 指着?照片,每个字都咣咣往下砸:“你自己看?, 四年?前, 你在江北参加什么竞速赛,他一个从来?不玩赛车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观众席?”
闻祁盯着?照片里那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喉结微微滚动:“……他来?看?我的竞速赛。”
“别自作多?情了?, 他就是在研究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突破口。”
“他为什么要突破你?”
闻振岳沉声说:“当然是为了?他自己。”
闻祁不解地抬起头:“他还没突破你,就当上副指挥官了?, 你还有什么好突破的?”
“你——”闻振岳登时气血上涌, 抄起一旁的水杯就砸了?过去,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
闻祁没躲。水杯擦着?他的肩砸在门框上, 碎了?一地。
他重重叹了?口气,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爸,我也想问你,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虞映寒对着?干?”
闻振岳压着?怒火,苦口婆心道:“不是我想针对他,如果他不是虞映寒,不是发展派的虞映寒,作为我的儿媳妇,我不会半点亏待于他,但现在是他想要掘云顶区的墓,他想造反,你懂不懂?”
“不懂,我跟您说实话吧,如果非要我站队,我支持虞映寒。就像今年?的竞技赛,我乐意看?到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参加。刚刚和我对战的那个男孩,连个正儿八经的拳击手套都没有,也没经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他竟然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我面前,如果他有一个专业的老师,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联盟的高级军官。”
闻振岳气得指着?闻祁的手都在发抖,“你已经完全被虞映寒洗脑了?!”
闻祁倚着?门框,低头说:“我没有被洗脑,我之前不说这些话,就是不想跟你吵。”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父子之间。
闻振岳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像是彻底失望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寺庙的钟声:“闻祁,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站在虞映寒那边,要跟我对着?干?”
“爸,让二三区的人?生活变好,不代表我们就会变差,大家就不能一起变好吗?”
闻振岳倏然起身,一句都不想再听?,他快步走到门口,经过闻祁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住,他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愚蠢又幼稚的儿子?从今天起,我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迈过门槛,最后?只留下一句:
“只希望将来?,我把虞映寒送去军事法庭的时候,你不要来?向我求情。”
闻祁心神一凛,想要叫住父亲,可闻振岳已经拂袖离去。
闻祁看?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掠上心头。
军事法庭,虞映寒的身份……
难道他爸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下意识要给?虞映寒打电话,又怕虞映寒在开会,于是转而联系了?周秘书。
周秘书说副帅在办公室,二十?分钟前聂部长进去了?,现在还没有出来?。
闻祁立即警觉起来?,“二十?分钟?”
他想都没想,抄起外套就要走,半道又想起来?刚刚答应那个男孩的事,于是折返回去。
处理完已是十?分钟后?,他的脚步一刻都不敢停,一路跑出去,冲进了?飞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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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维真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虞映寒。自从虞映寒结婚之后?,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就急剧减少。
其实在虞映寒竞选成为副指挥官之前,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们处于平级的关系,那时的虞映寒负责管理处的能源计划,聂维真身在研发部,负责与他对接,两个人?朝夕相处,合作亲密无间。
虞映寒对工作一丝不苟,私下的性格却安静,虽然交友广泛,但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并不算多?。他曾经对聂维真说过:“学?长,在我认识的这么多?人?里,你是最志趣相投的一个。”
聂维真一直记得这句话,没想到,后?来?风云忽变,虞映寒扶摇直上成了?副指挥官,紧接着?,又成为财政部长家那个纨绔子弟的妻子。
聂维真起初以为自己再没机会,可虞映寒和闻祁的婚姻生活并不愉快,他们的矛盾、不合、争执被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遍布整个联盟。
聂维真听?着?那些传闻,心里反而渐渐安定了?下来?——可见情爱关系里“志趣相投”的重要性。
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尤其是今天。
虞映寒提出,请他帮一个忙。
邀请付易参加晶矿实验室的项目揭幕式。
“为什么是付部长?”
虞映寒坐在办公桌后?,一手搭在桌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你相信我,”他说,“就不要问。”
那道沉静又神秘的目光落在聂维真的身上,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聂维真呼吸一滞,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了?头,说:“好。”
他又问了?些细节,决定将项目揭幕式提前到下周一,聊完了?,他看?着?虞映寒的脸,喉结缓缓滚动,“副帅,周末是否有空——”
话还没说完,虞映寒桌上的通讯器响了?。
虞映寒点开。
里面传来?安保焦急的声音:“闻先生,闻先生,您不能进去——副帅,抱歉,闻先生非要趴在门口偷听?,我们拦都拦不住。”
虞映寒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聂维真,语气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公务,毫无感情:“让他在外面等十?分钟。”
“虞映——”闻祁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炸开,才蹦出两个字,虞映寒已经挂了?。
他对聂维真抬了?抬下巴:“你刚刚说什么?继续。”
聂维真轻笑一声,“闻先生真是小孩心性。”
“嗯。”虞映寒没有接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话锋转得干脆利落,问他:“最近财政部的人?找过你吗?”
“闻部长身边的乔恒来?过两次。”聂维真收敛了?笑意,“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看?着?来?者?不善,但我没跟他起冲突。”
“是,别起冲突。如果他们非要问起来?,你就说这是我大力扶持的项目,是我的主意,尽量把自己撇出去,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实验室的工作固然重要,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现在有太多?人?盯着?你了?。”
聂维真心头一暖。
那种暖意不是热烈的,是缓缓的、温柔的,像极了?虞映寒给?人?的感觉。
他低下头,莞尔道:“是,身边有太多?人?盯着?了?,我有时候会想,还不如就当一个小小的研究员,埋头待在实验室里,不闻窗外事。”
“小小的研究员。”虞映寒淡淡一笑。
他暗暗地想,没有研发部副部长的名?号和光环,从实验室建成那天起,你已经死?八百回了?。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他还是不敢轻易回忆上一世聂维真的死?。
上一世的聂维真虽然只是实验室里一个小小的研究员,职级并不高,但对于fa-31晶矿的提炼实验,他做出了?旁人?无法替代的贡献。
然而,就在他成功克隆出世界上第?一块人?造晶矿的第?二天,他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这件事起初没有造成太大的轰动。一个研究员而已,死?便死?了?,联盟每天有太多?无声无息的消失。直到某一天,有人?搬出证据,证明闻振岳参与了?谋杀研究员的案子。
一夕之间,联盟哗然。
政坛迅速陷入一场混乱的倾轧。各方势力撕咬、拉扯,像一头疯狂的巨兽,翻滚着?把周围的人?全部卷入。有人?趁乱在匿名?网站发布宣言,声称站队闻振岳的人?都要死?。一份死?亡名?单开始在暗处流传,一时人?人?自危。
混乱持续了?很久,最后?终止于闻祁的主动投案。
闻祁死?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后?来?的人?把这件事评价为联盟清洗事件,说那是一次发展的阵痛,一个历史的必然转折。
然而这场所?谓的浩劫,从头到尾只死?了?一个人?。
只有他年?轻的丈夫无缘无故地付出了?生命。
虞映寒垂眸。
“副帅?”
听?到聂维真的声音,虞映寒回过神。
聂维真继续刚才没问完的问题,“副帅,您周末是否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像我们以前——”
虞映寒轻声打断,“周末我有其他事。”
聂维真一愣,但也没法再问,毕竟虞映寒已经不是他的学?弟,也不是和他平级的工作搭档,虞映寒说自己有事,他也不能多?问。
“好的。”他颔首起身。
虽然很不情愿,但事情已经聊完,他也没有更多?理由留在这里,只能离开。
门一拉开,就看?见闻祁抱着?胳膊,斜倚在对面墙壁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闻祁是直接从体?育场过来?的,一身黑色运动服还没来?得及换,额间勒着?条白?色运动发带,将眉眼尽数露出,衬得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锋利。他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此刻忽然沉下脸,竟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聂维真原本已经抵达一楼。
刚出电梯, 一个保洁员拎着水桶从?他身边走过,那晃荡的?水面让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关于清洁能源的?事,忘了向虞映寒汇报。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
他是?副指挥官办公?室的?常客, 又是?虞映寒的?心腹, 因此安保人员只起身向他鞠了一躬,没有问询,便放他进去了。
他径直走到虞映寒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一指宽的?门缝,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闻祁的?后背, 隐约能瞥见虞映寒的?衣角。两人似乎在说话,声音很低, 聂维真听不清楚。
正要敲门, 忽然?间看到闻祁后背一弓,整个人向前倾去,把身前的?人抱住了。
聂维真动作顿住。
只看背面, 也能感觉到闻祁抱得很紧, 紧到他整个人都要栽进虞映寒怀里,
聂维真想,以他对虞映寒的?了解,虞映寒不会喜欢这样的?亲密接触。
他需要打断这一切。
然?而下一秒就看到虞映寒缓缓抬起了手, 未经迟疑地圈住了闻祁的?后腰, 手掌还安慰似的?在闻祁的?背上轻轻地抚摸, 一下又一下。
一抱一迎, 如多年爱侣般亲昵。
聂维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有什么不曾动摇的?认知轰然?倒塌了。还没等?他缓过劲来,两人已经相拥着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聂维真看不见了,但他没有听到挣扎声, 没有拒绝声,也没有争吵声。
一声都没有。
虞映寒竟然?愿意,他混乱地想着。
难道虞映寒喜欢上闻祁了吗?怎么可能?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理智至上的?虞映寒怎么能爱上对手的?儿子?他们的?事业、计划,又该如何进展下去?聂维真无法?深想。
思考到最后,心痛才缓缓翻涌上来。
他回忆起很多的?过往,后知后觉,其实虞映寒从?未对他表达过一句超越界限的?话。
那些?深夜畅谈,并肩而行,只能被?归为志趣相投,其实他根本没有资格刺激闻祁,和闻祁相比,他连得到都不曾拥有过。
他沉默着下了楼,走出电梯的?时候,秘书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聂部?,财政部?的?乔恒问您明天是?否有空,他想来拜访一下您。”
财政部?的?乔恒,闻振岳的?心腹。
聂维真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说:“可以。”
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
闻祁把脸埋在虞映寒的?颈窝里,蹭了又蹭,还把眼角的?泪花蹭到虞映寒的?脸颊上。
“真烦。”虞映寒偏过头,伸手推他的?脸,力道却不重。
闻祁瓮声瓮气?地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你说你不喜欢他,从?来不喜欢。”
虞映寒挑眉,故意道:“谁?”
闻祁急了,两手支在虞映寒的?肩侧,撑起上半身,扬声说:“你又这样,每次想跟你推心置腹,你就这样逗我,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虞映寒忍不住弯起嘴角。
人说秀色可餐,闻祁想,秀色的?作用何止饱腹?虞映寒凭着这张脸,就可以横行霸道,肆意妄为,把他蛊惑得脾气?都发不出来。
“虞映寒,虽然?你对我总不说实话,总是?遮遮掩掩,一句话拐八百个弯等?着我掉进沟里——”
他顿了顿,直直望向虞映寒的?眼睛,“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你当我没脑子也好,当我天真也罢。只要你把刚刚的?话,再对我说一遍,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怀疑,也不乱吃飞醋了。”
他觉得自己足够诚恳了。
可虞映寒似乎没在思考他的?话,反而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闻祁一愣,耳根慢慢烫起来:“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心脏就怦怦跳。”
是?真的?怦怦跳,震到耳廓都在嗡鸣的?那种。明明他开二百码的?竞速赛车,心率都不会有太?大的?浮动。
“如果我不长这个样子,如果我长得很平庸呢?”
闻祁不理解,“你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有,”虞映寒蹙起眉峰,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轻声说:“有意义的?。”
闻祁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为难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是?觉得我太?肤浅了吗?”
“你就是?很肤浅。”
认识没多久,就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根本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重到生命无法?承载,重到两世轮回都无法?消解。
“那……”闻祁有些?委屈,“你也没给?我机会了解你的?内在啊,事事都瞒着我,跟聂维真说跟程商说,都不肯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传给?你父亲,怎么办?”
“不会,从?来没有,我和你结婚三个月,没往家传过一句话,除了……”闻祁忽然停住,略有些?心虚:“除了跟我妈说你不肯吃饭。”
虞映寒眼睫忽颤。
“就那次在花园餐厅,她看你一口没吃,问了我,我就说你在家也不怎么吃东西,我妈让我学做饭给?你吃。跟我爸,我发誓我一句都没说,我可以发毒誓,但你不让我说死,我就不说了。”
虞映寒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闻祁的?脸颊,动作温存。
闻祁被骂被欺负都无所谓,偏偏不能被?虞映寒安抚,虞映寒柔柔摸他一下,他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发软,松了力气?,半躺在虞映寒的?身上,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沙发里。
“这段时间,我和我爸一见面就吵,每次他都指着鼻子骂我,今天都跟我断绝关系了。”
虞映寒莞尔,“这么可怜。”
闻祁故意撇了撇嘴:“特别可怜。”
“谁教你的??这样撒娇。”
闻祁脸上挂不住,立即否认:“谁说我撒娇了?”
虞映寒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太?好看,闻祁没忍住,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唇瓣。在办公?室,两个人都没有太?过界,安安静静地接吻,没发出什么声音。
直到闻祁把手伸到虞映寒的?腰侧,指尖抵住了皮带,开始向下摸索。
还没伸进去,就被?虞映寒握住了。
他呼吸还不太?稳,握着闻祁的?手,不自觉用力:“闻祁,你想让我完全?信任你吗?”
闻祁眼睛一亮,立即说:“想!”
“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下周一晚九点,在地下城入口往南五十米的?地方,帮我接一个人。”
闻祁的?神色忽然?收敛,他隐隐有所预感,这预感不太?妙,他甚至不敢多问。
“你不问什么人?”
闻祁呼吸急了些?,他盯着虞映寒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沉默盘亘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像一根拉紧的?弦。
“到时候我会把具体信息发给?你,如果你在我规定的?时间出现?在那里,我就相信你,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怀疑,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良久,闻祁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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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祁并没有因为和虞映寒的?关系缓和就变得高兴,相反,接下来的?两三天,他无时无刻不思虑沉沉,遇上谁都耷拉着脸。
庭峥很快就看出他的?不对劲,走进休息室,拿了瓶饮料递到他面前,“怎么了?”
闻祁摇头。
“是?没有,还是?不能跟我说?”
“阿峥,如果我有不能跟你说的?事,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庭峥笑了笑,语气?温和:“我反而会高兴,这说明你长大了。”
闻祁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咧嘴笑起来:“那我就不跟你说了。对了,栖南呢?”
“他最近忙得很,白天忙工作,晚上还要当清洁工。”
闻祁腾的?坐起来,“什么清洁工?”
“去外宾酒店当清洁工。”
正巧这时,严栖南照例穿着他那从?来不变的?黑色运动服,拎着格斗训练包走进来,
庭峥指了一下他,“让他自己说吧。”
听到外宾酒店,闻祁已经猜出二三,故意歪着头,嬉皮笑脸地问:“你为什么要当清洁工?栖南,没钱跟我说啊,虽然?我现?在也分币没有,但我老婆有钱。”
“……”严栖南朝他翻了一眼。
闻祁不依不饶,凑近了些?:“你是?不是?想见裴希文??”
“没有。”严栖南否认得干脆利落。
闻祁点着头,若有所思地靠回沙发背,“阿峥,你说得对,人人都有秘密。”
严栖南不耐烦地说:“别秘密了,我这边有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闻祁脱口而出,“裴希文?真的?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严栖南用眼神制止,“别说,小心隔墙有耳。”
闻祁于是?压低了声音,用口型问:“真的?是?小鹤吗?”
“不出意外,”严栖南点头,“应该是?的?。”
闻祁和庭峥同?时屏息沉默。
“……怎么会这样?”闻祁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不说,他对我防备心很重,可能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性质,也不敢和我过多交流。”
“那怎么办?”
严栖南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闻祁脸上:“你得帮我个忙。明天下午,虞副帅邀请几?位外宾讨论?深海资源联合开发合作的?事,还准备了下午茶。你想办法?把甜品换成蓝莓。”
虞映寒已经意识到, 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闻祁身边的人?,有的正在收集, 有的大概已经掌握了有关的证据。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太安逸的生活会让人?忘记忧患, 他像一根系在生死?之间的弦,紧绷了太多年?,一朝回?归闻祁的怀抱,就慢慢松弛下来,不再尖锐。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 就这样吧。
就这样省去猜疑,放弃代价, 一日两人?三餐四季, 和傻乎乎的闻祁过一辈子。
可那个声音总在他耳畔响起:【12号,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你只是12号实验体, 你还?有亲人?在这里?,他一直在等你。】
他从梦中惊醒。
一片漆黑中,他下意识喊了声:“闻祁。”
却没有回?应。
他缓了几秒,猛然?睁开眼。
他摸了摸身侧, 没有人?。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一瞬间坠入谷底, 随后泛起阵阵的不安——到底还?是没法完全?信任闻祁。
他拿了件外?套披上, 合衣下楼。
厨房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走过去, 看到闻祁正在翻冰箱的蔬菜,管家机器人?守在他旁边。闻祁把保姆悉心码好的蔬菜全?部翻乱,拿出一个又一个的东西问管家。
“这是什?么?”
管家扫描:【白芦笋。】
“你耍我呢?我刚刚问你, 你说山药。”
管家:【重新?扫描,是山药】
“你再消极怠工,我就把你充电仓断电。”
管家:【滴,检测到威胁性指令,已经全?部记录并存入日志,明天将?会交给主人?,我相信,主人?一定会做出公正的裁决。】
闻祁:“你有毛病吧?”说着又拿出一节白色的棍状物体递到管家面前,“这是什?么?”
管家:【是白芦笋。】
“……这就是刚刚那根山药。”
他作势要揍管家,管家立即转身,结果发现虞映寒倚在岛台边,正要开口,虞映寒把食指抵在嘴边朝它“嘘”了一声,示意它安静。
管家于是安静地离开了厨房。
闻祁继续翻冰箱,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我都不认识啊,怎么做?都打成糊吗?那玩意儿喝多了也恶心吧。”
他把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蔬菜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不能老是吃流质的东西,总要让他一点点接受咀嚼,接受主食。”
“明天早上吃什?么?煮点粥吧,青菜牛肉粥……”
正嘀咕着,耳边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我不喜欢吃牛肉。”
闻祁愣了一下,转头看到虞映寒。
他惊讶:“你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吗?”
虞映寒缓缓摇头。
感觉到虞映寒脸色不太好,闻祁立即洗了手,走过去,站到虞映寒面前,“怎么了?”
“你还?会煮粥?”虞映寒问。
闻祁耸了耸肩,“多简单啊,你等着,我一定让你明早喝上一碗鲜掉眉毛的粥!”
“那你不能喝。”
闻祁疑惑:“为什?么?”
虞映寒指了指他的眉毛。
“……”
虞映寒轻笑。
闻祁一看到虞映寒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看他发丝微乱,披着柔软的乳白色针织外?套,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回?去睡吧。”
感觉到虞映寒没有僵硬是也没有抗拒,他反而有些讶异,小心翼翼喊了声:“老婆。”
紧接着又问:“老婆,你怎么了?”
听过好多次了,虞映寒依然?为这声“老婆”而心颤。
“我在想……如果遇到的不是你,我的婚姻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如果遇到的不是闻祁,他会结婚吗?
大概率还?是会的,为了隐藏身份,他会按照组织的要求,主动接触一位年?轻的医生或者大学教授,成为云顶区常见的伴侣模式。婚后可能相敬如宾,也可能平淡如水。
总归不会太深刻,这是可以预见的。
闻祁最不乐意听到这种话,他朝虞映寒冷哼一声,松开手,一言不发。
“笨蛋,”虞映寒弯起唇角,指尖在闻祁的下巴尖勾了勾,“别忙活了,陪我睡觉。”
闻祁条件反射地跟着他走,刚迈出厨房又停住脚步,别别扭扭地说:“你……你哄我一句,我高兴了,就回?去陪你睡觉。”
虞映寒转身就走。
“老婆,老婆。”闻祁立马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二楼,关了卧室灯,被闻祁炮轰过的冰箱战场只能由管家来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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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映寒来到办公室。
周秘书向他汇报下午的会议行程,“您今天早上吩咐的,所有茶歇甜品已统一替换为蓝莓基底,这是成品的样图,您看这样可以吗?”
周秘书把照片拿给虞映寒看了一眼,虞映寒说:“可以。”
“下午茶的地点安排在哪里??”
“在北区生态保障展览馆,后方有一片人?工气候带,环境安静优美,还?具备生态模拟功能,今年?外?宾的下午茶招待都安排在那里?。”
“可以,那个地方有单独的会客室吗?”
“有的。”
周秘书退出后,虞映寒从公文包中取出聂维真移交的加密硬盘,接入终端,同时远程登录fa-31晶矿实验的核心数据库,进行核对?。
如他预料的一般,存量数据完整,无新?增实验记录。
按照他之前交代给聂维真的,这是一个设定为区域保密级别的硬盘,只要离开规定区域,硬盘数据就会自动销毁。
组织给他下达的指令是交出实验室的数据,他不能拒绝,但?他对?计算机相关的知识一窍不通。保密程序是研发部设定的,数据自毁机制也是研发部写的,这些都与他无关。
因此,裴希文拿到硬盘之后,还?没回?酒店,数据就被全?部销毁了——也与他无关。
他退出系统,拔出硬盘,放进公文包的内层。
离开办公室,准备前往会议中心时,虞映寒忽然?顿住脚步,侧头问周秘书:“聂部长的一期项目揭幕式,安排在什?么时候?”
“时间、人?员都还?没有最终敲定。”
虞映寒思?忖片刻,对?周秘书说:“查一下聂部长昨天从我办公室回?去之后,一直到今天早上的所有行程,如有异常,汇报给我。”
“好的。”周秘书立即去联系聂维真身边的助理——那是虞映寒很早就安排的内线。
很快,周秘书会来禀报虞映寒,神色有些凝重:“副帅,昨天……聂部长和乔恒见了面,在他研发中心的办公室里?,关门聊了半小时左右。”
虞映寒的唇线逐渐抿紧。
他想起公文包内层里?的硬盘。
如果聂维真有二心,这个硬盘的安全?性就无从保证了,他现在无法信任任何?人?。
该怎么办?
周秘书低声催促:“副帅,时间快到了。”
虞映寒来不及多想,径自走进了飞行器。
因为是穹顶联盟和深海联盟在海洋资源开发方面的合作项目,因此财政部和生态保障部都派员参会。
不出意外?的,虞映寒一进会场,就见到了乔恒。此人?是闻振岳的心腹,从闻振岳担任金融委员会主席时便追随左右。
会议结束后,众人?移步前往风景带的途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乔恒侧头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也就是聂部长,理工科出身,脑筋轴了些,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虞映寒想,闻振岳已经开始对?他的清剿了。
第一步,就是从他身边的聂维真下手。
他思?忖片刻,拿出手机,给闻祁发了一条消息。
抵达风光带后,生态保障部的人?引导外?宾参观了沿途景色,众人?随后依次入座。
裴希文坐在虞映寒的斜对?角,两人?的目光隔着长桌遥遥相触,又同时移开。
餐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蓝莓甜品。
谢司令笑着说:“早就听说了,蓝莓是北区的特产。”
“是。”虞映寒浅笑,朝桌面抬手示意,“北区的蓝莓饱满多汁,营养丰富,口感酸甜也恰到好处。做成甜品,风味很独特。各位可以尝一尝。”
他说完,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裴希文身上。
裴希文没有动,虞映寒注意到,他一口都没有吃。
二十分钟后,虞映寒侧身对?谢司令说“有点工作需要紧急处理”,暂时离开了座位。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裴希文。
没过多久,裴希文也起身离开。
长桌另一侧,乔恒正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原本没太注意,可是十分钟后,他环视一圈,忽然?察觉到异样,招手叫来侍应生:“坐在那边的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侍应生答:“应该有十分钟了。”
“去了哪里??”
侍应生指向里?间会客室的方向:“应该是那边。”
乔恒脸色骤变。
他也站起身,朝会客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算从容,走出几步后便越来越快。
他先找到生态保障部的负责人?,紧急调取了走廊的监控画面。会客室的保密级别较高,且进出多为高级官员,只有入口处有一个,且镜头角度受限,仅能拍到访客的背面。
画面里?,虞映寒先单独走进了会客室。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镜头里?。
背影年?轻身形高挑,穿着黑色西服套装,步伐沉稳,径直走向同一扇门。
十六岁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闻祁困在那场雨里, 怎么?都走不出去。
他看到挚友的离世?,看到那些人对顶级信息素的趋之若鹜,看到明明简正明的实验已经宣告失败, 却仍有很多?人想要高价购买增强剂。他不理?解地问:“那些人不怕死吗?”
闻振岳回答他:“只有懦夫才怕死。”
他还记得有一天, 他从简鹤的墓地回来,闻振岳冲上来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参加竞技赛,为什么?在外宾晚宴上丢闻家的脸,他哭着说:“我就想当懦夫, 我不想接你?的班,我宁愿自己不是?九级的alpha, 我不要和你?们同流合污!”
话音刚落, 闻振岳的一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很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得他偏过头去。
耳朵嗡嗡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看到闻振岳也愣住了,打他的那只手因?为后悔而发抖。闻振岳的声音沉下去,勉强找回几分慈爱,他说:“阿祁, 爸爸不会害你?。”
“简正明也是?这样对小鹤说的。”闻祁踉跄着起身, 甩开闻振岳的手, 一步步走出家门。
那天真的在下雨。
他停在屋檐下, 雨水从檐角滴落, 砸在他的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踌躇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也不知道能往哪里去。
他站了很久。
久到肩膀湿透,久到雨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就快要将他淹没。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执伞而来,身形清瘦,穿过黑沉沉的雨幕,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伞沿微抬,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没有强烈的情绪,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笃定?的沉静。
那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于大雨滂沱中,朝他伸出手,淡淡说:“闻祁,走吧。”
闻祁想都没想,就跟着他走了。
天涯海角都随他去。
“老婆。”
他的嘴角不自觉往下撇,呼吸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格外急促。
确认裴希文已经离开,且四周没有任何人,他张开手臂,一把就将虞映寒抱住了。
抱得很紧,把虞映寒的肩膀勒得发疼,虞映寒皱了皱眉,但没有挣扎,安静地坐着。
“老婆,老婆……”
闻祁贴着虞映寒的耳朵叫。
又开始了,念经似的反反复复,和床上爽过头的反应一模一样,虞映寒想,小狗兴奋过度的时候会变成一只复读机。
“好了。”他轻声说。
闻祁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声音多?了几分哽咽:“你?怎么?知道我十六岁的事情,原来你?真的知道,我还以为你?只是?听说……”
“很多?人都知道,”虞映寒故意逗他,“如果我就是?单纯的听说呢。”
“那你?也是?不一样的听说,记在心里的听说,时时想起的听说,而不是?看我的笑话。”
虞映寒想摸摸他的头发,可手臂都被困住,只能微微侧头,碰了碰闻祁的额角,“只要你?自己不想当笑话,就没人能看你?的笑话。”
闻祁愣愣的,“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虞映寒笑容微敛。
心想:你?当然会不习惯。
闻祁这个傻瓜,压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上飞行器之前?,他给闻祁发去了一条消息,理?由是?:裴希文今天会参加,你?去找身和裴希文差不多?的衣服穿着过来,我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
闻祁信了。高高兴兴地去准备,认认真真地执行,以为虞映寒大发慈悲,特意让他和裴希文见上一面,以此来判断裴希文的身份。
虞映寒没有告诉他真相。
他没有说,他让闻祁出现在这里的更重要的理?由,是?掩护他和裴希文的消息传递。
在闻祁进门前?的最后一分钟,他把那块存有晶矿实验室数据的硬盘,递给了裴希文。而闻祁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切恢复如初。
他打开门,大大方?方?地让乔恒查看会客室的时候,裴希文已经从侧门离开了。
从头到尾,闻祁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虞映寒让他穿这身衣服,他就穿了。虞映寒让他吵架出门,他就吵了。
虞映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想,闻祁是?个谁都想利用一下的傻瓜。
可下午这样的情形,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两全其美的事,算欺骗吗?
他侧过脸,闻祁正好抬起头,倾身吻住了他的唇,温柔厮磨了片刻,闻祁没说话,又把他抱住了,黏黏糊糊地喊着:“老婆……”
“你?不去看看你?的朋友?”虞映寒问。
闻祁瞬间坐直了,“要的。”
他今天来的重中之重就是见裴希文。
虞映寒斟了杯茶,“去吧。”
“你?等?我吗?”
虞映寒轻笑:“嗯,我等?你?。”
闻祁抬腿就往虞映寒说的花卉园走,敲门进去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裴希文挣出严栖南的怀抱,背过身,仓促整理?了一下衣领。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尴尬。
三个人各怀心事,各有各的不自在,幸好其中一个人是?闻祁。
他丝毫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冲上去,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裴希文的肩膀。手掌在裴希文后背拍了拍,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思念和遗憾,压低了声音,在裴希文耳边叫了声:“……小鹤哥。”
裴希文整个人僵住了。
闻祁松开他,看见裴希文的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立即笑着摇头,“你?不用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活着更让我高兴的事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
裴希文呼吸一滞,眼底迅速泛红。
闻祁把一只手搭在裴希文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严栖南的肩膀上,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由衷地感慨:“真好。”
“你?们都在,真好。”他说。
可能是?真诚太过打动?人,裴希文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下头,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
闻祁正要咧嘴笑,余光扫过严栖南,猛地对上一道冷飕飕的眼风。
严栖南用眼神示意他:快点滚,不要占用我和他宝贵的相处时间。
“……”闻祁没办法,只能悻悻离开。
转身前?,他忽然收起脸上的笑意,略有些严肃地望向?裴希文,小声问:“我能知道吗?你?和虞映寒今天在会客室里见面,是?说了什么?,还是?……传递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裴希文愣住。
“前?者还是?后者?”闻祁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你?不说话,我就当是?后者,因?为话不需要通过你?才能传,一定?是?重要的东西,对吧?”
裴希文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望向?严栖南,严栖南抱着胳膊,倚在花架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他知道了。”
裴希文心脏狂跳。
他们……他们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难不成这是?虞副帅的计划?
“能告诉我吗?”闻祁神情紧张。
裴希文摇头,“不能,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多?复杂?”
裴希文无奈:“你?现在是?热恋期,没办法客观地看待每天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所以你?不能轻易地做出决定?,我也不能放任你?冲动?行事。而且你?想想看,虞副帅做事不可能不留有后手,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会想不到吗?你?擅自行动?,说不定?反而会打乱他的计划!”
听到裴希文的劝说,闻祁冷静了些,片刻后,他低声问:“抛开别的不谈,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他是?不是?给了你?东西?在我来之前?。”
裴希文还是?缄默不语。
闻祁感到一阵烦躁。他猛地背过身走到门口,一手插进发根,从前?往后用力捋了一把,又转身快步回来,站在裴希文面前?,认真道:“小鹤哥,我理?解你?的顾虑,也知道,你?既然选择隐藏身份,一定?有你?的苦衷和打算。或许虞映寒也像你?一样,有他自己的计划。”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你?们都想保护我,但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哪怕只能贡献一星半点,哪怕只能替虞映寒解除一点点危机,我都愿意。”
话说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花架上水滴落进泥土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闻祁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久到他以为裴希文不会再开口。
“我知道了,”裴希文看着他的眼睛,叹息道:“等?我回去之后,给你?答复。”
闻祁紧绷的肩膀倏然松了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阳光的笑容。
裴希文犹豫片刻,还是?发问:“阿祁,如果……我是?说如果,虞副帅做这一切,是?为了深海,你?该怎么?办?”
闻祁几乎没有犹豫。
“如果他有难处,我和他一起度过。如果他有罪,我就替他扛。”
“我皮糙肉厚,吃点苦头无所谓,他已经受过那么?多?磨难了,我舍不得他受一点苦。我希望他后半辈子能平安健康,哪怕……”
哪怕没有我也没关系。
闻祁离开花卉园,走到餐厅门口,远远地就看见虞映寒还坐在原处,正盯着桌上那碟蓝莓蛋糕出神。
外宾一号楼被盗, 这个消息在虞映寒听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外宾楼的安保等?级几乎和他的住所?差不?多。
更何?况,被盗的对象是赤土联盟和深海联盟的贵宾, 意味着这场盗窃很快就会从刑事案件升级为外交事件。
“目前消息还没?有对外披露, 但赤土和深海两边观赛团的负责人已经分别表态,声称已将情况禀报各自上级。外交渠道那边,估计今天之内就会收到两大联盟的正式问询函。”
虞映寒倏然起?身。
他站在床边,眉头紧锁。脑子里转的第一件事不?是外交风波,而是那块硬盘。
他交给裴希文的硬盘。
如果裴希文的房间也被盗了, 后果不?堪设想?。
“具体什么情况?”他拧眉问道。
“凌晨四点?左右,外宾一号楼的监控系统被恶意入侵, 整层走廊的摄像头同时失效。从技术手段来看, 不?是普通的破坏,应该是有备而来。”周秘书顿了顿,“关键在于, 外宾楼外围有独立的警卫系统, 未经预约和身份核验的外来人员根本不?可能进入。因此作案者要么是外宾团内部人员,要么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虞映寒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候,搭在他腰上的胳膊忽然动了动。大概是被他的电话?吵到了,闻祁收紧了胳膊, 还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腰侧, 蹭了又蹭。
虞映寒低头看了一眼?, 没?太在意, 单手按住闻祁的手背安抚两下, 继续问:“入室行窃?所?有人都是在醒来之后才发现被盗的?”
“是的。经推断,案发时间应该是凌晨三到四点?,那时候所?有外宾都在睡觉, 没?人察觉异样,手法非常干净,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应该是使用了酒店通用门禁卡。”
“一共有几位外宾被盗?分别丢了什么?”
“七位。丢失物品的清单我刚发给您了。”
虞映寒点?开清单,目光快速扫过。
这个小偷很懂行。
专挑级别高的下手。
被盗的七位外宾中,职位最?低的也是特派员。丢失的物品从现金、首饰到限量腕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其中最?昂贵的,是深海联盟谢司令的一块腕表,市价高达五百多万。
虞映寒看到最?下面?一行,发现裴希文丢了前日研发中心赠送给他的特制晶矿手链。
“副帅,接下来该怎么做?”
“让安全部和外联部介入调查,尽快出结果,竞技赛还没?结束,不?能声张。”
“好的。”
虞映寒挂断电话?,转头遥控打开窗帘,让晨光透进来,他觉得这件事发生?得很奇怪。
很匪夷所?思,时间也很凑巧。
虞映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裴希文丢了手链,那丢了硬盘也再正常不?过,不?是吗?
正想?着,闻祁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叫老婆。
接着,又把脑袋枕在虞映寒的腿上,用下颌蹭了蹭虞映寒的大腿内侧,黏黏糊糊地说:“老婆,我觉得我的下颌线和你这个地方的线条简直完全贴合,我可以把脸埋进去哎。”
说着又要作恶。
“……”虞映寒嫌他烦,把他推开了。
“老婆,”他还是嬉皮笑脸的,撑起?上半身盘腿坐在虞映寒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个盗窃案。”
“谁被偷了?”
“外宾。”
闻祁瞪大了眼?睛,一副惊讶得不?能再惊讶的表情:“怎么有人敢去外宾楼偷东西?”
虞映寒没?有回答,他自然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向闻祁透露太多。
沉默的片刻时间里,脑子里转的念头慢慢从外宾失窃案,转到另外一件事上。
李琛。
深海那边已经答应了,会帮忙接应。
只要下周一能把李琛从安全署运出来,送到地下城,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说起?来,他其实没?有义务去冒这个险。
可重活一世,他不?想?再留遗憾。
他不?得自由,至少可以帮当?年的朋友,争到一丝自由的希望。他这样想?。
闻祁察觉到虞映寒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沉重的事。他两手撑在床上,小狗似的倾身凑过去,鼻尖都快碰到虞映寒的脸颊:“老婆,怎么了?你还有什么烦心事?”
虞映寒转过头看他,说:“你。”
闻祁一愣。
最?大的烦心事就是你了,虞映寒想?。
六年前睁开眼?,确认自己重生之后,他只完成两件事。
第一件,是将fa-31晶矿的秘密公诸于众,让三大联盟重归于好,谋求共同的发展。
这是他赋予自己的使命,是他既然经历过几十年后的人类悲剧,且有这个能力,就必须完成的使命。
第二?件,他想知道闻祁究竟爱不爱他。
其实这是一个伪命题。
他很清楚。无论这一世的闻祁爱不?爱他,都不?能解答他上一世的疑惑。这一世的闻祁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也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可他看着眼?前的闻祁,眼?睛亮澄澄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傻傻地朝他笑……他心里忽然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这一世的闻祁爱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不?想?再纠结了。
不?想?再去追问上一世的闻祁临死前那番话?是真是假,也不?想?再去揣测那份爱是否真的存在过,那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几十?年,几乎在他身体里生?了根。
可此刻闻祁就坐在他面?前,鲜活地、温热地、真实地存在着,他忽然就不?想?活在过去了。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和这个人长相厮守。
只要是闻祁就够了。
他不?想?也不?能再独自度过余生?几十?年了。
“闻祁。”他轻轻唤了一声。
闻祁立即凑上去,“我在。”
“下周一晚上九点?,地下城入口,你会出现吗?”
闻祁呼吸一滞,没?有立即回答。
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什么,变得又薄又静。
虞映寒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他缓缓屈起?双腿,手臂环住膝盖。说话?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说过,你只要出现在那里,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折腾你,我会把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包括你想?听的话?。”
闻祁说:“好,我一定去。”
虞映寒弯起?嘴角,用指尖点?了点?闻祁的鼻尖。
周秘书的急电又来了,虞映寒下了床,走进卫生?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闻祁还坐在床上,怔怔地发着呆。
两个小时后,闻祁出现在闻振岳的办公?室里。
“稀客啊。”
闻振岳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后,抬眼?看向门口那个一身白色运动服吊儿郎当?的闻祁,没?好气地说:“以前家门都不?出的人,现在为了虞副指挥官,指挥中心的大门都进出自如了。”
闻祁说:“你不?是最?想?看到我,像庭峥那样,申请个体面?的工作,到处给你露脸吗?”
“现在不?需要了。”闻振岳低下头继续批文件,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你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去给你老婆露脸吧,他或许需要。”
闻祁两手背在身后,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确认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说:“今天凌晨,外宾楼被人偷了。”
闻振岳没?理?会他。
闻祁盯着他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爸早就听说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闻振岳皱起?眉头,“你到底过来干嘛?没?事别打扰我工作,出去。”
闻祁深吸一口气,说:“是我偷的。”
闻振岳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倏然起?身,双手撑在桌边,难以置信地瞪着闻祁:“你说什么?”
“东西是我偷的。监控是我毁坏的,我乔装成保洁员进去的。东西现在还在我手里。”
闻振岳的手已经抬起?来要拍桌子了,怕引起?门外人的注意,只能硬生?生?在半空中刹住。
他绕过办公?桌冲到闻祁面?前,一把揪住闻祁的衣领,压低了嗓音质问:“你疯了吗?”
“爸,你先别急。”
闻祁从兜里摸出一个袖珍摄录器,递到闻振岳面?前,“这是我从谢司令的房间里翻出来的。里面?有一些禁拍基地的画面?,他们不?敢声张的,你拿这个跟他们谈判吧。”
摄录器的存在和位置,都是简鹤告诉他的,外宾楼的内部格局也是简鹤事先传递给他的。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
为了掩盖那张硬盘的存在。
所?有人的东西都丢了,那硬盘也丢了,就和虞映寒无关了。比“裴希文”回到深海联盟之后数据就自动销毁更好,更没?有后患。
闻振岳接过来,呼吸还没?有平复,但脸上的颜色已经缓过来一些。他盯着那个摄录器看了看,又抬头盯着闻祁:“你偷这个做什么?”
闻祁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别处:“就是单纯想?做点?事。”
闻振岳一巴掌落在他肩头,力道不?轻,打得闻祁肩膀一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闻振岳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没?偷到这个、又被发现了,会发生?多么严重的后果?到时候谁能保得住你?”
闻祁没?吭声,低着头,乖乖挨训。
闻祁明白, 这是虞映寒对?他的考验。
因为他这个闻振岳儿子的身份,虞映寒始终不?信任他。
虽然他有点委屈,但还?是能够理解。
换位思考, 如果?是他只身在异国, 每天?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他也不?可能轻易爱上谁,更何况是政敌之子。
自从?看过那份信息素实验日志之后,闻祁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只要不?触及底线,虞映寒对?他做再过分的事, 他都不?会生气?。
他现在一看到?虞映寒,就觉得心脏刺刺的, 揪在一起, 感同身受地疼。
“你又在做什么?”
耳边传来虞映寒的声音,闻祁转过头,看到?虞映寒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
他转到?小?火。
“用虫草和花胶炖的山鸡汤, 我妈给?我的食谱, 山鸡是我托朋友买到?的,肉特别嫩,闻到?香味了吗?”
说完就掀开锅盖,蒸汽扑面涌了出来。
他嗅了嗅, 发现除了水汽, 没有任何肉香味, 连忙找补:“待会就有了, 你相信我。”
虞映寒托腮看着他, 轻笑道:“多少?可怜的小?生命惨死在你手里了。”
闻祁把?锅盖放了回去,擦了擦手走到?虞映寒面前,笑眯眯地说:“你多喝几口, 多摄入一点营养,它们就不?算惨死。”
两人隔着岛台相对?而坐,闻祁随手拿了颗水果?开始削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太累的时候就想回家看看你。
虞映寒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但他不?会说出来。这种暴露脆弱的话,他从?来不?说。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工作安排下去,就没什么事了。”
“这样才?对?嘛,”闻祁朝他咧嘴一笑,“你早该这样想了,工作再多,也没有健康重要。”
“为什么?”
“因为……”闻祁顿了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虞映寒,认真道:“我希望老婆你长命百岁。”
虞映寒被他说得一怔,竟不?知如何回应,垂眸不?语,看着手中的苹果?。
看得出来闻祁当了十?几年的少?爷,刀工实在不?敢恭维。
苹果?切得歪七扭八,棱角分明,简直像一个立体素描图。
“笨蛋。”虞映寒轻轻念了一声。
闻祁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总说我是笨蛋,我都分不?清这是爱称,还?是你真的嫌弃我笨了。你……你以前的男朋友都很聪明吗?”
“也是笨笨的。”
闻祁没想到?虞映寒会回答,忍不?住追问:“真的假的?你怎么可能喜欢笨的?”
“一开始也没有很喜欢,但他对?我太好了。”
闻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瓮声瓮气?地问,醋意就快要溢出来:“多好?比我对?你还?好吗?”
虞映寒点了点头。
闻祁觉得牙酸,不?想对?虞映寒摆冷脸,就扭头望向?另一边,“然后呢?”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傻的人。”
虞映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我都不?知道他图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懂得怎么爱人,很少?给?他他想要的反馈,还?总是让他失望,让他难过。”
闻祁心想:这不?就是我吗?
“我真的以为他很爱我,我想,可能上帝就是创造了这样一个人来爱我,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他让我知道被爱,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年两个月零五天?,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很幸福。”
虞映寒讲着,目光变得缥缈,像陷进了一段很深的回忆里。
闻祁竟然没有发作,没有像往常那样嚷嚷。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可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下沉,他想阻止虞映寒。
他不?想再听了。
可虞映寒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定在原地。
“后来他死了。”
闻祁猛地转过脸。
虞映寒紧接着说:“临死前,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闻祁的两只手猛地拍在桌边,发出一声重响,“什么?”
虞映寒弯了弯嘴角,望向?他。
“你也觉得难以置信,是吗?”
“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知道,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闻祁的脑袋再怎么飞速运转,都解答不?了虞映寒的问题。
他只能绕过岛台,走到?虞映寒身边,一把将虞映寒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虞映寒揉进他的怀里。
虞映寒没有挣扎,他静静地靠在闻祁的胸口,一言不?发。闻祁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老婆,别想了。都过去了。那种辜负真心的人,回忆他做什么?”
虞映寒想:大概真的要放下了。
因为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闻祁抱着他的力度和温度都是一样的。
他缓缓抬起头。
闻祁感觉到?他的呼吸,目光相对?,片刻之后,俯身吻住了他的唇瓣,厮磨之中还?不?忘抱紧了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闻祁含混地说:“老婆,我不?会辜负你的。”
虞映寒像是没听见,问:“你说什么?”
于是闻祁又郑重地说了一遍:“老婆,我不?会、永远都不?会辜负你的,你相信我。”
.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日。
虞映寒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因为疲惫而头疼,他关?闭了办公设备,揉了揉眉心。
盗窃案悄无声息地发生,侦查行动也进行得悄无声息。
虞映寒第三次问安全部进展如何,负责侦查此案的谢处长都回复他:“我们正在全力侦查,一旦有结果?,一定立即汇报给?您。”
虞映寒隐隐觉得这件事不?是意外。
似乎与他有关?,因为结果?是利于他的。
事发第二天?,裴希文给?他发来消息:【硬盘丢了。】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不?能完全确定裴希文的立场,多说一句都是画蛇添足,事不?关?己才?好瞒过组织。
他目前更在意的是解救李琛。
聂维真过来汇报时,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付易没有同意周一参加开幕式。
“付易说他有重要的审讯任务,实在走不?开。他还?特意回电向?我致歉,语气?非常诚恳。”
虞映寒面色未变:“好的,我知道了。”
聂维真站在原地没有走,犹豫道:“抱歉,副帅,我没有办成这件事,是否影响了您的计划?”
“没关?系,我猜到?会有这个结果?。”他继续看文件,脖颈微微侧转,衬衣领口随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喉咙旁边一小?片皮肤。
聂维真的目光落在那里,倏然定住。
那是一个淡淡的吻痕,指甲盖大小?,落在喉咙旁边,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想说的话全部咽回了喉咙里,聂维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地站在原地。
“聂部长,你怎么了?”
聂维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虞映寒会注意到?他的失态,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说:“没什么,可能工作有些累。”
“一期项目开始之后,可能会更累,工作之余还?是要注意身体。”
聂维真先是点头说好,良久之后,忽然开口:“副帅,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我,负责晶矿实验室这个项目?”
虞映寒察觉到?了什么。
他联想到?那天?乔恒当着他的面,反复提及聂维真。聂维真以前从?不?问他这些略显矫情的问题,他们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寡言,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志同道合的。
但是当一个人开始质疑初心,很明显,他是对?现状产生不?满了。聂维真就是如此。
“因为你有专业能力,其次,因为你的悲天?悯人,晶矿实验和其他实验不?一样,它有可能改变整个联盟甚至这片陆地的格局。光有专业是不?够的,你从?大学时期就是志愿者,还?带领团队去地下城勘测过核辐射。维真,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在官场上,善良是稀缺资源。”
他叫他维真。聂维真的心倏然一动。
“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之前你是我的学长,后来成了同事,现在是上下级。我很感谢你这些年的陪伴,你也帮了我很多。维真,如果?我有一些让你误会的行为,我很抱歉。”
他顿了顿,认真道:“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对?你,并没有过朋友或战友之外的感情。”
聂维真想,很多人说虞映寒擅用心术,他还?没什么感觉,今天?才?真切体会到?。
他就这么温柔地看着你,声音轻得像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寒冬的雨。
“我知道了,我——”
“你不?用说,”虞映寒轻声打断他,“维真,我从?来不?愿意把?谁绑在一条船上。”
“如果?我们同心并力,就一起往前走。如果?有一天?,你有了不?同的想法。只要你是客观冷静的、不?带私心和怨怼的,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接受,绝不?会责怪你。”
聂维真深吸一口气?。
他想,谁会不?爱虞映寒呢?
原来相识得早还?不?够,得命运垂青才?行。
他低头,释然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副帅。”
聂维真离开之后,虞映寒起身锁上办公室的门,他先给?程商打去电话,又拿出办公桌暗格里的通讯器,示意组织开始行动。
闻祁一下比赛, 冲进休息室,十分钟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往飞行器的方向跑。
他可等不到九点。
他要早早过去?守着, 一直等到虞映寒出现, 给虞映寒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已经猜到虞映寒让他接应什么了,不出意外?,是李琛。
对与错,是与非,他已经无?心去?思考。
既然虞映寒敢把李琛的事透露给他, 就?说明,虞映寒已经向他递来信任的橄榄枝了。
既然相信, 就?要毫无?保留地相信。
就?算虞映寒只?把他当成小?狗, 那他现在也是虞映寒唯一的小?狗了。
虞映寒那个可恶的前?任已经是过去?时,而他是现在时,努努力, 还能变成将来时。
他开心地想?着。
他冲进飞行器, 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击,将目的地设为地下城入口。很快,引擎轰鸣着启动,机身缓缓升空。
可是半道上, 他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他加速还是减速, 屏幕上的数字都纹丝不动, 飞行器的速度始终以恒定的速度向前?飞去?。更?诡异的是, 几分钟后,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飞行器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航行。
而这个方向,是他家。
他爸妈的家。
他的飞行器百分百被他爸控制了!
闻祁狠狠砸了一下操纵杆,仪表盘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他心急如焚,额头沁出一层汗,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景色向身后飞掠,离地下城越来越远。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爸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阻止他,但只?要有一线逃离的希望,他一定会赶在九点之前?赶去?地下城,他不能提前?让虞映寒失望。
很快,飞行器在他家院子里缓缓降落,舱门打?开的瞬间,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闻振岳的警卫员从两侧包抄上来,像是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连退路都封死。其中一个警卫员举起手中的气雾瓶,对准他的面部,“呲”的一声。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
闻祁的身体忽然僵硬,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跄了一步,视野开始模糊,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老婆”,尾音还没有发出来,就?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闻振岳大概是知道他的拆家能力,或者是怕林素心疼,闻祁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关在卧室,而是躺在他家的地下室里,身下是冰凉的大理石地砖,旁边是个酒窖。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酒精味。
他动了动,发现双手双脚都被捆住。
“醒了?”
他抬头,看到闻振岳坐在他的对面,闻振岳大概一夜没睡,望向他的目光疲惫而冷沉。
“爸!”闻祁奋力挣扎,朝闻振岳怒吼:“你凭什么绑我??你放我?出去?!”
许久,闻振岳才?哑声开口:“放你去?哪里?去?地下城找虞映寒?”
闻祁僵住,他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喉咙口就?反应过来——是他设定了目的地。
怕透露更?多,他闭嘴不再开口。
“蠢货,”闻振岳的脸色沉到了极点,“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闻祁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他奋力挣扎,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也不停下。
他无?法接受自己失约的事实。
他辜负了虞映寒的信任。
等不到他的虞映寒一定会很难过。
“你不用替他难过,他可不在乎你。”
闻振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不要听一听虞映寒是怎么评价你们之间的感情的?”
闻振岳打?开手机录音,放到闻祁耳边。
几秒沙沙的电流声之后,听筒里传出虞映寒的声音,清冷又疏离——
“我?怎么可能喜欢闻祁?这场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从头到尾,我?都是在利用他。”
录音结束。
闻振岳问?:“听清了吗?”
闻祁身体僵硬。
闻振岳今晚说了两次谎话,他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儿子,心情是复杂且沉重的。
他无?法接受他的儿子爱上虞映寒。
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虞映寒?一个野心勃勃的发展派,一个浑身上下全是秘密、身份存疑,且极有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
他没有理由不去?阻止这段孽缘。
他的儿子他了解,缺点和优点一样多,总的来说,幼稚、简单、脆弱,还没有长大。
所以他一直看着闻祁的脸,期待闻祁在听到虞映寒的声音之后,变得失望,变得愤怒,最后崩塌,重新?找回理智。
可是没有。
闻祁侧过脸,斜眼看向他,嘴角带着一种让闻振岳脊背发凉的笑意。
“爸,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虞映寒。”
闻振岳愣住。
“你不仅不了解虞映寒,也不了解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一段录音就?去?怀疑和我?同床共枕三?个月的人?爸,在你眼里,我?蠢到连人工合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他冷笑了一声:“这番话,虞映寒可能会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但他绝不可能,对你说。”
闻振岳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爸,用不着你提醒,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是无?所谓,因为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
闻振岳怒目圆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抄起一旁的花瓶,高高扬起,瓶子在半空悬了许久,指尖都泛白了,还是没砸得下来。
“要么砸死我?,要么放我?出去?。”闻祁说。
闻振岳摔门而去?,锁扣咬合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闻祁在地上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可闻振岳把他绑得太紧了,紧到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要被磨破了,大概是磨出血了,火辣辣地疼,绳结还是纹丝不动。
闻祁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酒窖的方向,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地上翻滚,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直到他的鞋尖能够碰到酒柜,他抬起被绑在一起的双腿,对着最近的一排酒瓶狠狠踹去?。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地下室里炸开。一声又一声……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地。
浓烈的酒精味弥漫在空气中。
很快,脚步声从楼梯上急促地传来。
闻祁猛地望过去?,是闻振岳的警卫员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下室里胡乱扫射。
闻祁心脏猛跳,他以为逃脱有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中一个警卫员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气雾瓶,朝他走来。
故技重施。
刺鼻的气味再次涌入鼻腔。
闻祁又晕了过去?。
.
虞映寒坐在床边。
游泳池的水面上飘着一片片鲜红的玫瑰花瓣,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花瓣。
蛋糕塔上的蜡烛早已熄灭。
远处的巨型秋千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小?彩灯,还在黑夜中固执地闪烁着。
虞映寒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闻祁坐在他身边,抱着他说:老婆,我?在海边买了一个别墅,还有一个巨大的秋千,晚上我?们就?躺在露台上看星星……
又想?到第一次见面。
那天他站在军事法庭的被告席。
他的两只?手被一副银制手铐锁着,金属的凉意从手腕一直渗到骨头里。他低着头,听到检察官在厉声叙述他的行迹,那些罪名?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他身上,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法官问?他:晶矿石被盗窃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没法回答,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晶矿石盗窃案,可好巧不巧,盗窃案发生的同时,他正在档案室里,试图把一份参会名?录传输出去?。
他没法解释,也没人救他。他只?能低着头,盯着被告席冰冷的木纹,一言不发。
像是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他始终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解脱。他的身心都太苦太累了,活到二十四岁,他几乎没有开心过一天。检察官说他依法要被监禁十五年的时候,他还有些遗憾,死亡对他来说,其实更?好一些。
傍晚的法庭光线晦暗。
证据确凿,被告人无?异议,就?在法官落下法槌之前?,有人咣的一声推开大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明堂堂地照亮了整个法庭。
虞映寒转头望过去?,逆光中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有一张稚气未脱却?难掩英俊的脸,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他重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在人群中急切地找寻什么,直到目光和虞映寒四目相对。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法警手握警棍冲了上去?,将他制服,他挣扎着举起手,对法官说:“我?是闻祁,我?是闻振岳的儿子闻祁!我?为他作证,晶矿石盗窃案发生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财政部长儿子的名?号太响亮了,庭审被迫中止。
之后,因为闻祁的突然介入,深海间谍组织开始重视虞映寒的存在。意识到可以让虞映寒通过闻祁进入权力高层之后,组织立即运作,把真正盗窃晶矿石的人暴露了出来。
虞映寒脱了罪,重获自由。
走出羁押室的那天,阳光前?所未有的明媚,明媚到有些刺眼,他抬起手,遮在额头上。就?在这时候,一个人飞奔着闯入他的视野。
二十二岁的灵魂回到十九岁的身体, 闻祁竟然觉得陌生。
他都有些记不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记忆里全是?自己被虞映寒责罚、诱引、调教。
好?像围着虞映寒转就是?他的本性。
闻祁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死了?重生了?又或者, 只是?做了一场梦?
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只能抓住眼前的, 比如……正?在皱眉打量他的虞映寒。
闻祁觉得奇怪,明?明?印象里虞映寒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成为了管理部的一级处长,可眼前的虞映寒还?只是?金融委员会的一个小小职员,面容清秀,身形单薄, 穿着简单。虽然气质清冷,但还?是?透着一丝……稚嫩。
如果二十七岁的虞映寒知?道他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一定会狠狠甩他一记冷眼。
想到这里, 闻祁突然落寞。
有点?想老婆了。
他下意识开口:“老……”话刚出来,就反应过来,连忙转了个弯, 笑嘻嘻地接上:“老是?看你一个人?上下班, 不和朋友出去玩吗?”
虞映寒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摇了摇头,一言不发,茶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防备,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不要靠近我?”。
因为闻祁的身份, 他不敢反抗也不敢一走了之, 只能低头望着地面。
闻祁从没见过虞映寒露出这样的神态。
好?可爱, 他痴痴地想。
“你不要害怕, ”他放软了声音,真诚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和你交朋友。”
更莫名其妙了。
虞映寒偏过头, 望向另一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觉得这人?很奇怪,突然出现在法庭上替他作证已经很奇怪了,现在又追出来说要和他交朋友。大概率有所企图。
他感觉到那人?忽然俯身,向他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僵着脖子,一动不动。
等了整整半分钟。
他想,应该走了吧。他都这么?冷淡了,这人?的脸皮得厚到什么?程度,才能无动于衷啊?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对上了闻祁含情?脉脉的目光。
“……”
闻祁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看着他,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虞映寒想:财政部长家的儿子长这么?大,没见过omega吗?
他连连后退,鞋跟不小心磕在台阶上,差点?绊倒,在闻祁追上来,且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时候,受惊似的躲开,“不要碰我?!”
闻祁立马停住。
虞映寒踉跄着往后退,站稳之后转身就走,片刻都不停留。
他以为这样就能躲开闻祁了。
可是?没有。
一个多月后,他和闻祁坐在婚姻登记处的窗口前,在各自的申请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犹豫,笔尖悬在纸上。
虽然作为一个间谍,他的人?生都被人?事先?安排好?了,他连名字,年龄,长相?,身份都是?假的,更何况婚姻,可下笔的刹那,还?是?忍不住踌躇。天人?交战了半分钟,正?要签名,手下的申请表却被人?抽走了。
闻祁拿着他的申请表,说:“不想结就不结,没关?系的。”
他愣住。
闻祁说:“你别紧张,结婚只是?我?想出来的笨办法,我?没有一定要逼你结婚的意思。如果你不想结,那我?们就不结,我?会继续保护你,会想更多更好?的办法保护你的安全。只要……只要你允许我?陪在你身边,什么?身份都可以。”
他说得那么?真诚,听得虞映寒有些茫然。
虞映寒没谈过恋爱,在他对感情?的简单认知?里,这些话,难道不是?相?爱至深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吗?可他们明?明?才认识两?个月。
“没事,不结了,我?们走吧。”闻祁朝他笑了笑,作势要把申请书撕掉。
虞映寒一把抢了回来,签完字,交给?工作人?员,动作行云流水,闻祁拦都拦不住。
“为什么??”闻祁怔怔地问。
虞映寒想,理由很简单,和你结婚,对我?不一定有好?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和你结婚,最后却没有结,那后果一定非常坏。
他没有回答,只说:“工作人?员催我?们拍结婚照了。”
拍照的时候,闻祁全程晕晕乎乎。
因为上次结婚过于匆忙,他们连结婚照片都是?合成的,没有婚礼,自然也没有合照。
这还是他和虞映寒的第一张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