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大官人关关难过,贾府一片浪声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爱车的z第 534 / 540 章10,835 字

眼见那“万岁啼”喷着硫磺般的腥臊鼻息,赤红马眼扫视场外,段景住竞整了整衣袍,擡脚就要踏入那片血腥狼藉的围场!

“且慢!”太子惊得三魂出窍,一把拽住段景住的胳膊:“萧使!不可莽撞!这宝贝疙瘩,性子烈过塞外的头狼!寻常人近不得身!须得用鲜兽血混合谷物、盐巴等精制饲料,由喂养的亲自捧着,慢慢哄着,它才肯赏脸让人靠近三分!空着手去?它那碗口大的铁蹄子可不是摆设!”

说话间,那万岁啼似乎察觉生人意图,猛地一甩鬃毛,铁蹄“哒”地一刨地,碎石飞溅!

段景住却咧嘴一笑:“殿下宽心,臣自有几分祖传的微末本事,专会伺候这等龙驹烈马。”话音未落,竞已挣脱太子之手,一个箭步,身形如狸猫般滑进了围场。

只见他不慌不忙先不急着靠近,反而在离马数丈处站定,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绵长、带着奇异韵律的“吁噜噜”声,如同老马嘶鸣,又似安抚幼驹。

这声音奇异地穿透了场中的躁动,这万岁啼微微一愣,望向段景住,仿佛似乎在讶异?

段景住一双眼睛牢牢锁住万岁啼那双赤红凶睛,既不闪躲,亦不逼视,只是平和地粘着。

脚步极缓极轻地挪移,每一步都踩在万岁蹄踏地的节奏空隙里,仿佛与那凶物的呼吸渐渐合拍。待靠近至一臂之遥,那万岁啼鼻孔贲张,前蹄微擡,眼看就要发作!

段景住却不退反进,闪电般伸出右手,并非去摸马头或脖颈,而是精准无比地探向万岁啼耳根后、颈侧那处最厚实油亮的鬃毛深处!

五指如梳,力道不轻不重,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快速搔刮揉按起来!

说也奇怪!那原本躁动不安、煞气腾腾的万岁啼,被段景住这看似随意实则精妙无比的一搔一按,庞大的身躯竞微微一颤!

那高高扬起的后蹄慢慢放了下来,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似乎也柔和了些许,甚至那赤红的马眼中,凶戾之气也褪去两分,竞透出一丝……受用?

段景住手下不停,口中那低沉的“吁噜噜”声也未曾断绝,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个小油纸包,手指一撚,竞是几粒晶莹的大青盐!

他巧妙地将盐粒混着唾沫,涂抹在继续搔刮的手指上。万岁啼似乎嗅到了那盐粒的咸香,又或是耳根颈侧的舒爽感实在难耐,硕大的马头竞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偏,迎合着段景住的手势,甚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咕噜声!

场外,太子李仁爱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直接喊起了爱卿来,狂喜叫道:“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萧卿!你不愧是我们大辽来的御马……不,是降龙伏虎的真手段!”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场边几个远远站着、面如土色的养马官骂道:“你们这群废物点心!平日里喂个食、清个粪,都得穿上铁罐头似的全身甲胄,还三天两头被踹得筋断骨折哭爹喊娘!看看萧卿!这才是真本事!养你们何用?!”

段景住又安抚了那马王片刻,见它气息彻底平稳,这才慢慢退开几步。

他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油汗,显然方才也是险之又险。

他回到太子身边,抹了把汗,脸上带着谦逊又精明的笑:“殿下谬赞了。此马神骏非凡,乃天授龙种。臣观其虽雄风犹在,但毛色略欠光泽,筋肉微有松弛之态,确非巅峰气象。”

“这消瘦之症,恐非寻常。待会儿,还请让臣带来的那位“神医’,细细为它探一探筋骨脏腑的虚实,方能知其根由,对症下药,保我这匹第一等的帝王保恢复昔日生龙活虎之态,为殿下诞下更多龙驹!”太子此刻对段景住已是十二分信任,闻言哪有不允之理,连声道:“好!好!全凭段卿安排!!”而此时大宋大内。

官家正伏于紫檀螭龙案上,笔走龙蛇,那御笔饱蘸徽墨,落于澄心堂纸上却带着一股子狠戾,墨迹淋漓,仿佛要将那纸都戳穿,显是胸中蕴着一团无名火。

帘拢微动,环佩轻响,正是中宫郑皇后驾临。

但见她身着蹙金绣云霞翟纹深青色祎衣,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绛纱罗,将那丰腴熟艳的身段裹得严严实实。

她莲步轻移,鸦鬓堆云,金凤步摇只微微颤动,手捧一叠朱批已毕的奏牍,悄然置于御案一隅。“官家,”郑皇后声如温玉,带着江南水乡的糯软,“何事怎般着恼?仔细自己的身体,且歇息片刻罢。”

她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早已习惯了,自己和这官家相处如冷宫一般,并不指望这九五之尊真会与她分说,依着往常,官家多半是鼻子里哼一声冷气,便叫她退下了。

不料今日,官家竟停了笔,擡起眼来,目光很淡:“王蹦在宣德门左近叫人打成了血葫芦,奄奄一息,此事…中宫可曾听闻?”

郑皇后面上却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臣妾…略有耳闻。”

“哦?”官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将那支价值不菲的鼠须笔往笔山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响,“依你之见,是何方神圣,敢对朝堂重臣下此毒手?”

“官家明鉴,”郑皇后微微福了一礼,“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家法。臣妾…不敢妄言。”“好了!”官家眉头微微一皱,“朕将这许多奏章交与你批红,是当摆设不成?此刻倒与朕讲起家法来了!说!恕你无罪!”

郑皇后心知躲不过,略一沉吟,擡起眼:“臣妾斗胆…思虑此事,绝非太子所为。”

“哦?”官家的冷笑更深了,讥诮道,“王脯重伤至此,朝野震动,最大的得利者是谁?除了朕那好太子,还有何人能坐收渔利?你倒替他撇得干净!”

郑皇后迎着官家锐利的目光,始终平平淡淡,也不挪开:“官家容禀。太子…自幼失恃,许多时日是在臣妾宫中长大。他的性情,臣妾深知。温良恭俭,至孝至仁,断然做不出这等残暴悖逆、祸乱朝纲之事!”“他做不出?”官家嗤笑一声,眼神如刀,扫过皇后丰润艳绝的脸庞,“他做不出,他背后那群自诩清流的重臣们呢呢?整日价将王葫这等“幸进之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如今不是他们做的,还能有谁?瞒着朕那根子软的太子做事,也不可得知。”

他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背影透着阴鸷。

郑皇后闻言,樱唇微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

书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闻徽宗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和回答。

半晌,官家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么…蔡攸呢?还有…那个西门天章!你觉得他们嫌疑大吗?”

郑皇后略整了整云鬓上微颤的金凤,眼波流转间低声回道:“回官家,那蔡攸…此人虽则心思活络,行事颇有些…跳脱伶俐,机巧过甚,然则…始终和他父亲天差地别!”

她微微一顿,擡眼觑了下官家神色,才续道,“…臣妾观其行止,胆魄终究有限。此等惊天动地、搅动朝野根基的狠手,他…怕是做不来,也…不敢做的。”

官家的目光骤然锐利,紧盯着皇后半晌不作声,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蔡攸不敢!太子不敢!那依你之见…莫不是只有那西门了?”

郑皇后听后缓缓摇头:“官家明察。西门氏,商贾贱流出身,其心性,臣妾冷眼观之,最是锱铢必较,所求者,无非一个“利’字。”

“臣妾近日常有批文,不少御史劄子递上来,弹劾此人于清河县所筑的豪奢宅邸,近来夏至、端午等节庆,车马盈门,各色人等投献络绎不绝。无论所求之事成与不成,那西门竟是各种孝敬一概笑纳,来者不拒…此等行径,岂非坐实了他逐利商贾本色?”

官家眼神微动,似想起什么:“朕记得,前不久查阅过一个条子,允他主理一支查税船队?此事…也是经你手批红的?”

“正是。”郑皇后坦然应道,微微欠身,“此事由蔡太师点头,门下省遴选举荐,条陈清晰,奏牍完备,递至臣妾处。臣妾详加考量,此举确能稽查私盐、堵塞税银流失,于国库增益匪浅。那西门天章亦立下军令状,言明每年可上缴缉私银五十万两…”

她擡眼,目光清澈地迎向官家,“…官家,此乃实打实的巨利,也能证明这西门天章性情,汲汲营营于铜臭之利,其心思手段,早被这黄白之物牢牢缚住。似王酺遇袭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搅动中枢、非有泼天野心不能为之事…”

她轻轻摇头,“再有,他虽是官家钦赐进士出身,可终究根基薄弱,商贾末流,仲有野心,天下士子又有谁能服他…其志不在此,亦…绝无此等魄力与格局做得出来。”

“嗬!”官家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好!好!好一个都无嫌疑!”

他淡淡说道,“四个主考官!王蹦叫人打了个半死,剩下三个一一太子你保了,蔡攸是没胆子,西门是只认钱!合著这满朝上下,竞找不出一个可疑之人?”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支价值连城的鼠须笔,狠狠掼在紫檀笔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墨汁飞溅,污了旁边一张刚写好的瘦金书帖上。

“难道…难道是朕!是朕派人把自己倚重的大臣打成重伤不成?!”

郑皇后淡然不语。

官家烦躁的挥了挥手:“行了…朕乏了。你…跪安吧。”

郑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膝行礼,金凤步摇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臣妾…告退。”

郑皇后那端庄的背影甫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书房内凝滞的空气尚未完全流动。

官家阴沉的目光,倏地落在了御案旁侍立的一位中年太监身上,此人面皮白净,微躬着腰,正是刘公公。

“刘伴伴!”

刘公公如同被针刺了一下,立刻趋前几步,垂手躬身,声音惶恐,恭顺的答应:“奴婢在!官家有何吩咐?”

官家并未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紫檀笔山:“朕恍惚记得…你出身之地,似乎也沾着点清河的边儿?”

刘允心头一凛,陪起笑脸,语速平缓地回道:“回禀官家,奴婢祖籍确是河北大名府。只是…早年间家乡遭了水患,家道中落,奴婢随父母流落四方,后来…便在清河县落脚,勉强糊口度日。若非官家天恩浩荡,怜惜孤弱,将奴婢拨入宫中,又恩典提携,命奴婢在清河皇家造办提举司协理过几年采办事宜,奴婢这条贱命,怕是早就填了沟壑了。”

“嗯…”官家随手又拈起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却悬在半空,并不落下,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既如此…你且说说看,那西门…究竟是个什么人?”

刘允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压低:“回官家的话,这西门大人…真真如同…如同方才皇后娘娘所圣断一般无二。奴婢在清河时,也曾耳闻目睹。此人…骨子里就是个大商贾!最是爱钱如命,锱铢必较。他那份钻营劲儿,那份对黄白之物的痴迷,在清河地面上是出了名的。”

“早年间削尖了脑袋要挤进官身里来,所求者,也不过是借那官皮子,行那商贾事,好生发更大的财路罢了!如今侥幸得了官家恩典,做到这一步…”

刘公公恰到好处地顿了一顿,“…依奴婢愚见,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机缘巧合撞了大运!他那心思,那眼珠子,只怕日日夜夜,都只绕着那金山银海打转!”

“哦? …”官家头也不擡,淡淡说道,…听你这番剖白,话里话外的意思,那王脯之事,横竖是扣不到西门头上了?嗯?”

“扑通!”

刘公公重重地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都抖得不成样了:“官…官家!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他浑身颤抖:“奴婢…奴婢方才所言,句句都是据实回禀西门氏的为人秉性,绝无半分妄议朝政、妄断是非之心啊!官家您…您圣心烛照万里,胸中自有乾坤经纬!奴婢只知道那西门氏确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商贾坯子,为利所驱,便是他的本性!至于其他种种…奴婢愚钝,实实不敢妄猜!更不敢…不敢置喙!求官家明鉴!”

官家眉头一皱,悬着的笔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起来吧,既是朕问,就没有关你!呱噪!”“是是是!奴婢这该死的嘴!”刘公公用力扇了几下自己的嘴巴子,赶紧爬了起来,站回原来的位置。官家看把笔放了回去,淡淡说道:“爱钱?若是只爱钱,这也不算是什么大毛病?”

纸上已然勾勒出一个遒劲的“利”字,墨色淋漓。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谁人不爱钱?嗯?”官家擡眼,目光扫过刘公公,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那滚滚红尘,“朕…就怕他爱的不是钱,是些…比钱更要命的东西!这东西……有人应该有,有人不应该有,怕就怕有些人不懂这个道理。”

刘公公立刻顺着竿子爬,迭声道:“官家圣明!官家洞烛万里!!”

恰在此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内侍压低却清晰的通传声,透过雕花木门传了进来:“启禀官家,西门天章学士,奉旨在外候见多时了。”

官家拿起丝绸擦了擦手,看了看字迹满意的点了点,只从唇齿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大官人走了进来。

“西门青天,”官家眼皮也未擡,声音平平,“可知宣你来作什么?”

大官人行礼道:“陛下!臣惶恐万死!“青天’之称,天高地厚,微臣如何当得起陛下这般圣誉!折煞微臣了!”

笔锋在奏章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浓墨污点,官家这才缓缓擡眼,冷笑道:“不敢?嗬嗬嗬……你西门青天还有不敢的事?朕看这天底下,怕是没你不敢伸的手,没你不敢动的念想!”

大官人低头道:“陛下明鉴!臣胆子小的很!”

“小的很?啪!”鼠毛笔被狠狠掼在青玉笔架上,官家声音陡然拔高,喝道:“说!为何遣人袭杀王蘸?!”

这一声怒喝,震得御书房梁柱似乎都嗡嗡作响。

大官人又是一鞠:“陛下息雷霆之怒!臣自知罪该万死!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臣失察!臣无能!治下不靖,宵小横行!竟致王学士在臣眼皮子底下、京畿首善之地,遭此毒手,身负重伤!臣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他擡起头来,脸上做出惶恐之色说道,“然则,若说臣指使袭杀王学士……陛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行此悖逆之事!此乃构陷!臣万死,亦不敢认此滔天罪名!”

官家缓缓从御座后站起,居高临下,目光直直钉在大官人脸上:“万死?哼!不必万死,眼下你就死定了!休要以为巧舌如簧,便能遮掩你这弥天大罪!做下这等欺君罔上、人神共愤的勾当,你当朕是昏聩无能的瞎子聋子不成?!”

大官人长叹一口气,摘下头顶那顶象征权柄的乌纱帽,高高托举过头顶,动作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与委屈,哽咽道:

“陛下!臣有千般错,万般罪,如此失责,甘愿领受陛下雷霆之怒!可这“指使戕害朝臣’的罪名,臣宁死不受!不知是何等奸佞小人,在陛下面前进此诛心谗言,构陷微臣!臣斗胆,请陛下宣此人上殿,与臣当面对质!若陛下执意以此莫须有之罪相强·……”

“臣……臣宁愿就此摘了这顶乌纱,回清河县贩药终老,也绝不背负这污名!”

官家负手而立,冷冷地盯着大官人高举的官帽,良久,嘴角才勾讥讽:“嗬……你当真以为,朕这大宋江山,离了你西门青天,就转不动了不成?”

大官人再次低首,托着官帽的手微微“颤抖’:“陛下……是臣离不开陛下!臣思及日后若不得再睹天颜,再不能为陛下效这犬马之劳……臣...臣心如刀绞啊!”

“好了!”官家冷哼,“少在朕面前哭天抹泪,灌这等迷魂汤!”

他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便算不是你亲手所为,你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统辖京畿,竟让王脯这等朝廷重臣,在你治下遭此毒手,身负重伤!这与你是凶手,又有何异?!”

官家越说越怒,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俱跳,“什么“西门青天’!什么“朕的股肱’!你掌管偌大一个汴京城,连朝堂重臣的性命安危都护不住,朕要你这官帽何用?!要你这府尹何用?!”大官人又是一鞠高声道:“陛下息怒!臣知罪!臣万死!臣定当竭尽全力,必将那些胆大包天的凶徒缉拿归案!”

“哦?”官家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御案,“你就这般笃定……那些凶手背后没有指使之人?”

大官人擡起头,满脸“正气’:“陛下,臣深知律法森严,刑名之道,一切须以真凭实据为根基。如今凶徒尚未缉拿归案,铁证更无踪影,臣……臣实在不敢凭空妄测,以虚言揣度圣听。”

“哼!一派托词,朕不想听这些虚的!”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朕让你推测你就说!”大官人皱着眉头,做出一副苦相说道:“既如此,臣斗胆放言,臣……臣也曾反复思量此案关节,可每每思之,便觉百思不得其解。这伤人害命,总得有个缘由目的,无非是“仇’与“利’二字罢了。”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说是图“利……王大人主持今科省试,手握取士大权,这倒似乎是个由头。可…”

他话锋一转,露出困惑之色,“这“利’字却有些说不通啊。那些凶徒如何就能算准,王大人遇刺之后,陛下您……您就必然会将这主考之位,再稳稳当当地交予他手中呢?这变数,岂是能算尽的?”官家面无表情,手指依旧敲着桌面,声音平淡无波:“那你的意思……便是“仇’了?”

“陛下英明!”大官人高捧一声,继续说道:“陛下……臣位卑言轻,实不敢妄加揣测。王大人身居御史中丞高位,执掌纠劾百官,风闻奏事之大权,权重位高,刚正不阿之下,所结下的仇家……怕是车载斗量,难以尽数啊。”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官家手指敲击桌案的笃笃声,一下下仿佛敲在大官人的心尖上。

良久,官家忽然又开口,话题陡转:“西门天章,若是让你来猜……你觉得,朕会让谁来接替王脯,做这省试的主考官?”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大官人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大官人闻言,立刻显出万分为难的神色,连连叩首:“陛下!圣心高远,天威难测!身为臣子,妄自揣度圣意,实乃僭越大罪!臣……臣万万不敢啊!”

“朕让你猜便猜!”官家不耐烦地打断他,“恕你无罪!只管说来。”

大官人这才像是略作沉吟,随即擡起头,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几分笃定:“陛下,臣愚见,必然是周文渊周大人!”

官家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哦?怎么说?”

“陛下明鉴!”大官人语气肯定,“世所共知,周文渊周大人乃是太子殿下潜邸时的旧臣,深得殿下信重。陛下此番既已命他作为王学士的副手协理省试,其意不言自明一一此乃为太子殿下将来登基储备的肱骨重臣啊!”

“只是如今王大人深受圣眷,故而添为副手,既如此,王大人受伤,让周大人成为今科天下举子的座师,广收门生,为太子殿下将来铺路,岂非……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官家沉默着,目光在大官人脸上逡巡,仿佛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

片刻后,他淡淡说道:“朕……就不能点你吗?朕不是也点了你为副?”

“啊?”大官人“惊愕’了好半响,脸上瞬间闪过错愕、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极度的惶恐。好半会才仿佛“惊醒’过来,赶紧苦笑自嘲:“陛下!陛下折煞微臣了!臣……臣虽蒙陛下天恩浩荡,钦赐大学士、进士出身,得以厕身朝堂……可……可臣这商贾出身的底子,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陛下让臣做副手,臣明白陛下的用意是要天下人知晓,为陛下办事,不计出身!”

“可臣更明白,若让天下饱读诗书的莘莘学子,拜臣这样一个……一个商贾为座师?这……这岂不是明珠暗投,惹天下士林耻笑?这主考官的位置,便是……便是轮到蔡学士也万万轮不到臣头上啊!”“哼!”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目光如刀,“西门天章……你真是这么想的?”大官人赶紧低头:“臣……臣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绝不敢有半分虚言欺瞒陛下!”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官家良久才缓缓开口:“西门天章,你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本该靖安京畿,护卫重臣。可如今,王脯在你这“西门青天’的眼皮子底下遇刺重伤,京畿治安形同虚设!加上前番之事,朕还未与你算清旧账!两罪并罚……

“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大官人满脸“委屈’哀声道::“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宥。臣……臣情愿再降回四品,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嗬嗬嗬…你倒是会做梦!”官家竟被他气笑了,虚指连点大官人,“降回四品?西门天章,你想得倒美!那朕干脆成全你,让你回清河县做县令好了!那才是你发迹的根基之地,回去虎啸山林,正合你意,岂不两全其美?”

大官人陪笑道:“陛下若真如此圣裁……臣……臣也只得叩谢天恩,回去收拾行囊,回清河县……贩药终老了!”

“哼!回清河?便宜你了!!”官家冷笑一声,“且等着!等着朕……想到该如何重重地罚你!退下吧‖”

“臣……领旨谢恩!”

大官人弓着腰,脚步才挪动了两步。

“等等!”

只见御案后的官家并未擡头,依旧垂目重新练字,淡淡说道:

“给你三日!三日之内!就算你要把整个汴京城掘地三尺,闹个人仰马翻,也得给朕把这群无法无天的凶徒揪出来!”

官家终于擡起眼皮,那目光寒彻骨髓,“你就自己掂量着,去刑部大牢里,等着朕想好怎么罚你!”大官人腰杆挺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拔到最高:

“臣一一领旨!”

声浪激荡,震得梁问微尘簌簌而下。

御案之后,官家正凝神,鼠毛笔悬于半空。

这毫无征兆近乎咆哮的高亢嘶吼,吓得官家猝不及防,手腕猛地一哆嗦!

那饱蘸了朱砂的御笔,“啪嗒”一声,失控地狠狠戳在摊开的奏章上,拉出一道刺目惊心的、长长的污痕,恰如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横亘在工整的馆阁体墨字之间!

“混账!”官家心头无名火“噌”地窜起三丈高,就要厉声嗬斥这御前失仪惊扰圣驾的腌膀泼才!然而一

御阶之下,哪里还有那西门天章的身影?

只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那西门天章已然是溜了。

御书房内,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官家满腔的雷霆之怒,生生被这“人去楼空”的场面噎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那空荡荡的殿门,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哼!”半晌,官家才从鼻腔里重重地挤出一声冷哼,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极度的不爽,又瞥了一眼奏章上那道丑陋的墨痕,嫌恶地将笔掷回青玉笔山。

“嗬……这腌腊货……嗓门儿倒是练得挺足!中气十足得很呐!”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向了侍立御案旁阴影里的刘公公。

“你说呢?”官家问道。

刘公公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他腰弯得更深,几乎要折成两段,低声道:“这、这西门大人的中气,确实是……是足得很呐!”

“混账东西!”官家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山上的玉笔都跳了一下!

他不耐烦的说道:“朕问得是他那破锣嗓子吗?!朕问得是一一你给朕听听!这西门天章方才在朕面前哭天抹泪,他这一套鬼话连篇,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劈在刘公公头顶!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心思电转,头埋得几乎贴地,声音颤抖:

“陛、陛下明察秋毫!奴婢……奴婢愚钝,方才听西门大人那语气、那言辞……话里话外,似乎……似乎是真有几分心思想回清河去…去养老了…”

“养老?他三十还没到,养什么狗屁老!”官家闻言,讥讽道:“念念不忘回清河?他这是……捞够了?”

刘公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更不敢接话。

“哼!”官家冷哼充满了不屑,仿佛这西门天章那点心思在他眼中如同儿戏,“做梦!哪有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子?捞够了就想跑?”

他嘴角的讥诮更深,“清河县的风水,怕是埋不下他西门天章的“雄心壮志’!给朕好好在这汴京城里待着!这债……他还没还完呢!”

此时大官人在大内,关关难过关关过。

贾府里西门府的一众娇娘,与自家老爷盘桓到三更,弄得那闺房之内,衾枕狼藉,香汗淋漓。及至天明醒来,一个个粉腮带赤,杏眼含春,想及夜来自家那等放浪形骸,又是心满意足,又是羞臊难当,纷纷将那些一片狼藉的床褥锦被,并贴身穿的抹胸、小衣,一总儿抱到后院井边,自家动手浆洗起来。

这一群莺莺燕燕,俱是绝色,艳光四射。

几个姐妹淘在一处,纤手撩着井水,你泼我,我洒你,水珠儿溅在玉峰颈畔,更添风情。

又时而咬着耳朵,低低切切,互道夜来对方如何的娇啼婉转,如何的腰肢款摆,如何的不知餍足。说到那羞人处风流处,便忍不住吃吃笑作一团,那笑声又媚又浪,勾魂摄魄,顿时将整个贾府后院都羡得骚动起来、痒将起来。便是那最蠢笨的婆子,也听得出这笑声里含了多少畅美,多少欢愉。只听得王夫人心头火起,恨得牙根痒痒,咬着牙低低道:“下作的东西!什么轻狂浪笑也配进我们贾家的耳朵?”

她心里那股子火,一半是恼外头的不成体统,倒有一多半是恨自己被抓了个把柄,如今见了那金钏儿和晴雯,半点体面也擡不起来。

听得王熙凤在房中坐立不安,一股幽怨饥渴直烧上来。

在房里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燎得心尖儿都发颤。眼前不由得又浮起那大官人驴一般杀气腾腾的模样,喉咙里干得冒烟,深深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从枕下摸出那条汗巾子,狠命嗅了一鼻子,愈发勾得她心子酥麻。

正神魂颠倒间,忽听外间一声若有似无的动静,吓得她一个激灵,忙把那汗巾子塞回枕下,如同做贼一般。

定了定神,轻轻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窥探,只见平儿那丫头正倚在门框边,腮边赤红如烧,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失了神,不知魂儿飘到了何处。

王熙凤哪能不知道这是在作什么,心头无名火起,啐骂道:“作死的小蹄子!青天白日里丢了魂不成!”

平儿猛一惊醒,唬得心口突突乱跳,慌忙垂首道:“奶奶……”

王熙凤凤眼含威,紧盯着她问道:“那要紧事体,你可想清楚了不曾?那小木匣子,究竟掉在了哪里?”

平儿声如蚊纳:“回……回奶奶话,奴婢前前后后想过了千八百遍……断乎……断乎是掉在西门大官人……那……那房里了………”

王熙凤盯着她半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点了点头,:“哼,你最好记真了!若有一星半点差错,仔细你身上那几两细皮嫩肉!”

说完,她回到内室,拿起账本又放下。

拿指甲轻轻刮着桌面,忽地幽幽叹了一口气,那眼神里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软,像是春水浸透了的枯柳枝,带着些暗恨,又带着些压不住的饥渴。

她想起自己终日操劳,忽听得这等莺啼燕叱、恣意欢谑之声,心里头那份酸苦,倒比吃了黄连还甚。倒是大观园里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因为离的远,躲过了这番耳热心煎。

而宝玉正在贾母房中歪着,听见这声响,登时把手里把玩的一块汉玉玦撂下了,伸着脖子,忍着疼痛直愣愣地就往那碧纱窗跟前凑。

他闻声早已是眼饬骨软,虽然听不清楚说什么,可那笑声端的是迷人,便要按捺不住要爬上窗扒着去瞧。

一面拿脚去蹬那窗下的脚踏子,一面仰着脸,恨不能把脖子长出三尺去,口里只管喃喃道:“上回远远瞧了一眼,连容颜都没看清楚,便觉着满园子的芍药花都没了颜色.……”

话音未落,早被旁边伺候的袭人一把扯住了衣角。

袭人急得脸都白了,压低嗓子道:“那窗昨日被你踏断了还未修好,如今残破不堪,你这一脚又蹬上去,倘或有个闪失,可叫我们怎么活?”

鸳鸯也丢了手里的针线,赶上来,两手叉腰,柳眉倒竖着骂道:“你是真真儿的疯魔了!那墙外头是什么地方?是人家西门大人内眷的!你一个公府的哥儿,青天白日爬墙去瞧人家女眷,传出去,老太太的体面还要不要?我们这些跟着你的奴才,只怕立时就要被撵出去配人了!”

袭人急得跺脚骂道:“仔细摔折了腿!回头老太太怪罪下来,又是我等看顾不周的罪过!你便是不疼惜自己这身子骨,好歹也替我们这些底下人想一想!”

宝玉被两人夹枪带棒地数落了一顿,只得讪讪地缩回脚来,却仍支着耳朵听,嘴里胡赖道:“好姐姐们,我只听个声儿还不成么?你们听听,那笑声里带着水音儿,必是在池子边上玩水,闹得这样欢,也不知是泼了谁一身……”

袭人见他这痴样,气得想死的心都有,恨他读书就没这种精气神,冷着脸:“再胡说!仔细我给老太太学舌去!”

鸳鸯却早已沉下脸,一面把窗扇关严,一面冷冷道:“袭人说的不错,你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我们终日替你担惊受怕的心!”

宝玉坐回榻上,心里头像是有小虫子在爬,默默地拿了块糕,却只管捏着,并不往嘴里送,心里只想着:那墙外头的水声、笑声,究竟是怎样的快活呢?

这般恣意酣畅的欢乐,纵是神仙洞府,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那位西门大官人何德何能?

这般想着,倒觉得嘴里那块糕,淡得跟嚼蜡似的了。

贾母在屋里原也歪着,由琥珀捶腿,又听那墙外头笑声越发恣意,夹着水响莺啼,竟没个止息。她眉头微蹙,将手里的茶盅往小几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琥珀忙住了手,贾母便扬声道:“鸳鸯呢?去,把鸳鸯给我叫来。”

鸳鸯听见传唤,忙掀帘子进来,垂手站定。

贾母先长长出了一口气,方才徐徐说道:“你出去瞧瞧,那西门府上的内眷们,在园子那头闹了这半日,倒把咱们家的雀儿都惊飞了。昨儿天色已晚,那大观园里还有几处景致不曾逛遍一一尤其那拢翠庵,虽过了时令,那绿萼的枝子却还别致。你替老婆子传话过去,就说我请她们进园子来,今儿索性逛个尽兴。再把刘姥姥也一并请来,就说老婆子难得见到年纪相近的,多留她几日。”

鸳鸯笑着应道:“老太太想得周全,我这就去。”

继续向下阅读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534/540
书详情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共 540 章
6 / 6 书籍详情
第498章 后宅琐事,深闺情事第499章 官家恨不得亲大官人两口第500章 意料之外的巅峰国战!第501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国战,毕!第502章 精彩反击,父子“情深”。第503章 另类厮杀,贾府生事第504章 李纨露真情,大宋第一支私掠舰队第505章 贾府高端局,蔡京被围剿第506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贞芸劫!第507章 宋江起势,金玉钏儿合璧,林娘子哀求第508章 林太太双钏入怀,王熙凤中招第509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王熙凤的噩梦第510章 端午各家喜忧,朝堂各有手段第511章 再见皇后,车内教学秦可卿第512章 各种大事纷起,秦可卿进阶学习第513章 贾府女人日常,宝玉再挨揍第51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宝玉挨打,黛玉争执,梁山内讧第515章 活王八林冲,抢宝钗婚事第516章 西夏大事起,掠夺世界的起点第517章 小人物的大事件,官家点评大官人第518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刘姥姥进西门府第519章 黛玉凤姐思大官人,大官人体罚刘贵妃第520章 贾府日常,林灵素收网第521章 圣皇西门陛下的第一课第522章 清河众女入京,京城的幸福生活,第523章 三匹帝王保,王熙凤早探大官人第524章 三相公城管一日,王熙凤再遭劫难第525章 凤姐平儿齐中枪,大官人落子谋主考第526章 两府美人们的第一次集合第527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众女春心,四路大战!第528章 刘法的遗言,贾家女人和西门女人暗斗第529章 金莲怼王夫人,王熙凤的野心第530章 夺主考位朝野震惊,天下第一帝王保第531章 大官人关关难过,贾府一片浪声第532章 西门妇人群攻妙玉,王熙凤驱阳气第533章 梁山再起,黛玉生日,贾琏捉奸第534章 林黛玉甜甜的恋爱第535章 各种大事同发第536章 各大事推进,琼英春思第537章 大官人借刀杀人,王熙凤自我攻略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