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尘雾与铁巢
灰矮人星，钢铁节点城。
阳光穿过灰蒙蒙的厚重云层，洒在上层城区的塔楼屋顶，一线天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照进陈设考究的卧室中——华丽的床铺上，洛在沉睡中紧皱着眉头。
金发精灵在噩梦中蜷缩起身体，身体微微痉挛着，挣扎了不知几次，她才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洛睁大了眼睛，却仍浑身僵直地蜷在床上，仿佛神智还没有完全回到这具躯体中，阳光透过窗缝洒进室内，通风孔正吹进温暖的气流，然而她仍觉得整个世界都冷的可怕，噩梦里的东西仍缠绕在脑海中，甚至仿佛随着梦醒跑进了现实里——
那些剧烈的痛楚，哀嚎，隔着墙壁的求饶与尖叫，垂死者在窒息中的抽动，从笼子里伸出的手，那些向自己求助的眼睛，还有悬挂在屋顶上的脊椎骨……
一阵尖锐的刺痛沿着颅底向尾椎蔓延，将僵直的躯体强行从迟滞状态“启动”，洛忍不住咒骂出声，在痛楚中猛抓向自己的后背，又有几根机械节肢不受控制地从活体金属里延伸出来，在脊椎附近胡乱戳刺着。
这可怕的过程持续了十几秒，待痛楚稍稍减轻，她才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剧烈地喘息一边低声咕哝着脏话。
很快，一股奇异而平静的力量从体内涌了出来——像是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温热血流，迅速消弭、修复着这具躯壳中的损伤之处，暖意逐渐抵消了不适，驱散着寒冷，甚至好像一点点渗透到了那冰冷的活体金属中。
洛抬起手，看到手臂上有细小的红色脉络渐渐浮现又飞快退去。
“新工作……总归是比以前强……”
她咕哝一声，慢慢起床换着衣服，眼角的余光却又忽然看到放在床头的数据终端正在闪烁着灯光。
一根机械节肢立刻延伸过去，把数据终端拿了过来。
是老板发来的？
洛的眉毛挑了一下，赶忙点开内容，只匆匆浏览了两眼表情便迅速变得严肃。
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正显示着一组由灵能烧蚀留下的复杂纹路，旁边则是关于该图案的说明，以及对应灵能波形的一系列详细参数——那是特勤局的技术专家们从隐修会开启的空间裂隙残迹中采集到的数据，而这些数据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洛飞快地换好了衣服，拿着数据终端来到桌子旁，她的一道机械节肢连接在终端机侧面的接口中，同时另一只手打开了桌子下面的一处暗格——暗格中隐藏的操纵面板散发着幽光。
她激活了大楼内部隐藏的另一套天线系统，开始通过一条隐秘的信息链路向远在飞羽星域的黑石空间站发送数据。
规模庞大的资料被拆分成数百个看起来既无意义又无关联的噪声信号，通过暗流星域边境的超光速通讯阵列发送至深空，又在这个过程中伪装成正常的广告和问候消息，被阿尔格莱德人建造的“寰宇通讯网络”接收，转发至飞羽星域。
在接通黑石站的资料库之后，洛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TM果然是我的研究成果啊！这个也是，还有这个……等等，这个波形，好像有点不对劲……”
过了不知多久，洛阴沉着脸把数据终端扔在桌上，同时发出了一个呼叫信号。
片刻功夫，她的卫队长就匆匆赶来：“老板，您叫我？”
“莱恩，”洛转过身，“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我让你留意的那几个人，观察过了吗？”
卫队长立刻站直身体，一脸严肃：“我们这两天一直在外面收集情报——近地轨道上那两艘身份不明的护卫舰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我们并没有查到对应的跃迁记录，老乔可能还藏在灰矮人星的某处——毕竟这里到处都是由帮派势力和自由掠夺者控制的‘暗港’，谁都可以是他们的合作对象。
“至于您提到的那几个人……灰铁垃圾场的管理员看起来已经不再可靠，他近期接触过老乔的人，而且联络点附近有陌生人盯梢。黑市那边的联络人上个月就已经失踪，这个时间点很微妙，不好说是不是老乔搞的鬼，也可能只是单纯的黑吃黑。至于其他人……爬虫酒吧那边，地河农场，还有中央净水站那边的联络人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洛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看着好像还在神游天外地思考着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才突然起身：“很好，我们去灰铁垃圾场。”
“好……啊？”卫队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紧接着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老大，“您是说灰铁垃圾场？那边的管理员可能已经……”
“我知道，他们可能已经是老乔的人了，”洛扬了扬眉毛，“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躲着老乔了——我们就是来搞事情的，你忘了？”
看到卫队长一下子有点发愣的表情，洛却没有任何责备下属迟钝的意思，反而笑了起来。
“别想那么多，大老板给我的任务就是把这潭浑水里的鱼钓出来，至于怎么钓他不管，而且我们也不必考虑善后的事情——对集团公司而言，有价值的员工才需要善后，如果老乔不小心死在了不法星区的某个角落，那自会有新的特派专员来清理这里的烂摊子，总归麻烦不到我头上。”
“那……烂摊子要是太大……”
“大不了我回那座山谷继续跟长发公主挖蘑菇去——你们去戍寂找个班上。”
卫队长眨眨眼，思考问题显然不是这位武官的强项，所以他很快便点点头：“好，我明白了，我这就为您安排。”
看着卫队长离开的背影，洛只是轻轻呼了口气，随后起身来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
庞大而衰朽城市如一座锈蚀的钢铁巨巢，千百年堆积起来的建筑层层叠叠地压在古老的城市上方，像无数层厚重的疤痕与脓疮般覆盖了这颗星球原本的模样。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也曾是一颗风景秀美的星球，“灰矮人”则是这颗星球上最后一个文明族群的名字，据说这里也曾有过繁荣与秩序，还有过大大小小的王国与联邦，大地上有过英雄，也有过叛徒，但总归是充满了变化与希望。
然而从天而降的钢铁巨舰终结了这颗星球的田园时代，星球上那些整日对着星空祷告的原始灵能者们引来了天袭者舰队的目光，随后是以剿灭星际海盗的名义来到此处的军阀们，紧接着是黑点集团的武装贸易船，邪教徒的捕奴船……轰轰烈烈的抗争史诗和充斥着神话、呓语、伪史、惊悚大戏的故事风起云涌，又眨眼间被那些天降的钢铁吞噬殆尽，最终变成了这般钢铁巨巢的模样。
在这片被暗淡星云笼罩的不法星区，还有许多类似的故事——混乱与暴力会沿着超光速航道扩张，直至吞没星云间每一处宜居地，而又不断有殖民星在混战中被遗忘，被封锁，在光速陷阱与通讯黑障中渐渐回归原始，直到新的钢铁巨舰从天而降，古老的传说与划过天空的战火融在一起，一切重启，周而复始。
轻型穿梭机从停机坪轻巧滑出，跃向城市中央那道宛若钢铁峡谷般的巨大“裂隙”。
高耸而古老的建筑群就像道道山崖般伫立在尘雾里。
在脱离空气相对洁净、阳光还算明媚的上层区之后，周围的环境就开始明显恶化起来，越往城市下层，空气污染就越发严重，连带着从上方洒下的阳光也显得格外衰微，四周的巨型建筑表面覆盖着不知已经堆积多少年的菌类和藤蔓，有些厚重、连续的锈蚀带甚至让人怀疑那些大楼下一秒就会坍塌下去。
带着异味的尘雾给所有这些东西都蒙上了一层难以看透的帷幕，穿梭机从楼体之间越过，坐在里面的人往往都来不及看清下层“巨墙区域”的真实模样，而只觉得是从一幕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掠过，交通工具停稳之时，脑海里也只留下一些惊悚的幻影。
在“巨墙区”中段，一片连绵的楼顶彼此相连，又覆盖着一层不知哪个年代增筑的加强结构，最终形成了一片“地面”，这里有几座工厂和一片拥挤到令人窒息的聚居点，而被称为“灰铁垃圾场”的废弃物堆积处则是这里的“经济中心”。
洛坐在穿梭机的驾驶舱里，一边控制着飞行器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从空中垂下的钢铁结构，向灰铁垃圾场边缘那座摇摇欲坠的停机坪靠拢，一边拿数据终端给远方的某些人发着消息。
“老板，”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卫队长抬手指向舷窗外，“那边，二层平台上，停着一架妖精-6Z型穿梭机，虽然是民用机体，但有改装痕迹，可能带武装。”
“我注意到它了，不用担心，”洛头也不抬地说着，她的电子脑与穿梭机的数据链连接在一起，早已捕捉到了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以及那些目光中的不怀好意，“我倒是巴不得老乔在这一层动手，集团公司可不会来这里给他主持公道——可惜他是个聪明人，而且多半没这个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