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深坠
于是，做梦的人偶便在自己的梦境中飘飘荡荡着，从一团凌乱破碎的记忆飘进另一团凌乱破碎的记忆中。
不再思考自己是谁，不再思考自己来自何处，“艾琳”与“噩兆”变成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符号，并融成一个不分彼此的纯粹视角。偶尔，这个视角还会“串流”到别的梦境里——在那里，她还会看到林立而高耸的蛛网塔，看到教士和学者们建立起来的庇护所演算中心，看到高耸的山峰，以及山脚下城市中连绵的灯光，还有那些在神庙前起舞的少女，以及她们献上的小甜水和蛋黄饼……
她又看到自己从爱丽丝人偶的集会所出发，带着自己诞生以来的第一个任务，她看到自己信心十足，哪怕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一个降临的异神也毫无畏惧，她看到自己攀上那座高塔，在塔顶的扭曲时空中勇敢地冲向那失控的异域神明——她看到自己高高跃起，就像“坠星女士”教导的那样，以勇气和决心击……击……
可是打不到头啊，跳起来也打不到，自己的敌人好高，好高……
艾琳的视角在不同的记忆和视角间跳转着，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就要从这昏昏沉沉的梦境中醒来了，但忽然间，她又沉入了这梦境的下一层——战斗已经结束，周围似乎尘埃落定了，她看到那巨大的蜘蛛神明已经倒在神庙的庭院中，自己的躯壳则倒在祂身旁，在战斗中，人偶与异神达成了一项交易，她们用彼此的死亡，将这场失控的灾厄封存在了被遗忘的异时空……
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艾琳这么想着——“界桥”已经被于生吃掉了，她亲眼见到的，连这片神庙废墟现在也被于生毛走了，此刻就在长发公主的那座塔上面飘着呢，最近睡美人和白雪公主还合计着要把那地方改造成鬼屋来着……
小人偶漂浮在记忆与幻象的夹缝中，漂浮在界桥顶部的噩兆神庙废墟上空，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梦境中的时间仿佛不会流动，而当她终于惊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的神庙与山峰不知何时都已经消失了。
一座漆黑的高塔漂浮在一片混沌的空间夹缝中。
“啊，是界桥哦……”
艾琳嘀嘀咕咕着，轻飘飘地落在了那高塔上，她环视四周，看到前后左右都只有混沌而发出微光的迷雾，身后的界桥支离破碎，仿佛已经被无形之物吞噬，前方的高塔结构则向迷雾里无限延伸着，似乎通往什么地方。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注意到自己的金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乌黑。
“奇了怪了……我这次做梦进来的时候用的是原装形象啊……谁给我皮肤换了……”
她自言自语道，同时迈开双腿，下意识地沿着黑色高塔的外墙向前走着。
在艾琳身后，黑色高塔的其余结构在她走过之后便被浓雾吞噬，仿佛坠入虚无。
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艾琳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在做梦的事情，那片无边的迷雾却忽然消散了。
就好像越过了某种屏障，她进入了一处被隐蔽起来的时空——界桥的一端就连接在这片时空里——艾琳看到下方的大地漂浮在混沌中央，大地上分布着拥挤却又相互泾渭分明的城邦与村庄，大地边缘伫立着支离破碎的城墙，巨人与峥嵘巨兽守卫着那些高墙与城堡，还有巨龙盘旋在远方坍塌的废墟上空。
艾琳还看到有一根根巨大的黑曜石柱从城邦之间升起，它们仿佛是某种稳定装置，被牢牢地“钉”在这片摇摇欲坠的浮空大陆上。
艾琳没有停留，继续沿着界桥向下走去，而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座浮空大陆，她也看到了高塔底部的情形——与“塔”连接的部分是浮空大陆中心的一个单独区域，那里有着一片可怖的大空洞，空洞中央就仿佛是专门为了与高塔连接而漂浮着一座小岛，小岛边缘支离破碎，不稳定的裂隙结构和能量流一刻不停地再生。
艾琳揉了揉眼睛。
“……哎这不就是我当时开始往上爬塔的地方嘛……这给我整的又绕回……来……”
她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黑暗高塔向着天空无限延伸，高塔尽头隐匿在巨大的时空裂缝中，裂隙尽头，黑星高悬。
只是不见了那蜘蛛女神的身影。
艾琳眨眨眼，低下头，看到一副庞大的蜘蛛躯壳正攀附在黑色高塔上。
怪不得自己沿着高塔头朝下爬了一路都这么稳当，原来是八条腿挂着墙啊。
下一秒，人偶（？）瞬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妈个鸡难不成待会要有一个拎着平底锅的我自己从下面爬上来！？游戏里都这样的……话说这什么邪门梦哦咋还不醒……”
但事实证明艾琳只是在自己吓自己，她在塔上挂了半天，也没有另一个拎着平底锅的金发人偶出现在下方的破碎浮岛上。
而这时候她才终于想起来关注远方的风景。
她又倒着往回爬了一点，爬到更高的地方，环视着浮岛对面的那些城邦，废墟，旗帜，村落，以及仿佛某种循环播放的记忆片段一般、在天空徘徊的巨龙。
小人偶的脑子不是很好使。
但这时候她忽然脑筋一灵光，以前从百里晴和于生那里听到的知识就跟眼前的景象对上了号。
“……惊了！这TM是交界地？交界地以前长这样？！”
人偶（噩兆）这么一声惊呼，身子下的几条腿就一个没注意松开了高墙，眼前的景象顿时天旋地转，艾琳“妈哎”一声就从高塔上坠落下来。
整个交界地在她的视野中开始翻滚，变形，她看到那些黑曜石柱竟无声坍塌，巨龙坠向了城邦，远方的破碎城墙最先消失在一种紫色的雾霭中，紧接着整片大陆都开始向内坍塌、重组，原先在大地上行走的生物就像肥皂泡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她还听到有声音回荡在这片“疑似交界地”的时空里——
“……停止模拟，当前……兼容度不足，切换下一个模板……激活理事会……”
但后面的内容已经听不清了，艾琳还在打着滚往下掉，她徒劳地挥舞着自己八条大长腿，发现这时候腿长好像也没啥用——她结结实实地坠落在高塔底部的那座破碎小岛上，然而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她撞“穿”了这个地方。
就像穿模一样，她只在瞬间感觉到自己接触了地面，但紧接着便穿过了这层被标注为“地面”的场景，她发现自己还在往下坠落着，而那座原本看上去仿佛只是连接在交界地上的“界桥”……往下面竟然还有延伸结构！
艾琳看着那层光影倒错的地面在视野中越来越远，看着黑色高塔穿过了交界地的表层结构，在黑暗中继续向下延伸，她沿着界桥的走向继续往下坠落，中间穿过了不知多少层光怪陆离的光影——就这样坠落了仿佛一个世纪，她才感觉到自己猛地减慢了速度。
但只来得及减速一瞬，她就结结实实地掉在了地上。
幸运的是，她摔在一片柔软的缓冲物上——是一片很高的无名野草。
艾琳八脚朝天地躺在高草丛中，感觉自己的腰都快断了——因为她的上半身与自己的蜘蛛躯壳在正常情况下是以九十度角连接的，这个结构决定了如果她的身子是躺在地上，那她的上半身要么怼进土里，要么就得把腰撅成九十度。
她也不知道两种情况哪种更倒霉点，反正第二种很明显腰会很疼。
对自己的蜘蛛形态还不太熟悉的噩兆人偶就此总结出了作为蜘蛛女神的又一条冷知识——如无必要，别平躺着睡觉。
然后艾琳就开始呲牙咧嘴地尝试爬起来——这对一个蜘蛛女神（而且对自己的身体不熟）而言是一件相当有挑战性的事情，她原地左右使劲晃了半天才终于让胳膊找到个发力的合适角度，又使劲撑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平躺状态爬起身，然后把快要断掉的腰支撑起来。
就这她还感慨呢，幸亏是往前撅的，要掉下来的时候往后仰肯定真就撅折了。
她一向是个乐观的人偶。
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确定关节没断之后，艾琳才抬起头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地方。
一望无尽的荒原，灰暗混沌的天空，黑色的高塔（界桥）在天上破开一个大洞，微微倾斜着连接在大地上——看上去就像把这片天地砸了个窟窿。
自己落地的地方就在高塔旁边。
艾琳眨巴着眼睛，在强烈的既视感中，她发现此处好像是荒原中的一座小山丘。
山丘上高草繁茂，风从旷野的方向吹来，孤寂而清冷。
平心而论，这小山丘上也没什么风景——尤其是从天而降的界桥还把整座小山将近二分之一的部分给砸塌了。
坍塌的山体结构与界桥的黑色塔基堆积在一起，大量从高塔上脱落下来的碎块、从山丘上崩落下来的土石，以及一些古怪的、像是被切碎的藤蔓般的东西沿着破碎的山坡崩塌滑落，一路延伸到了山脚下的平原上，看着就是一幕惨烈的撞击现场。
而艾琳现在所站位置，就是小山尚且完好的另外一半。
“……这个地方看着有点眼熟哦。”
人偶嘀嘀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