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寒 （33）

展厅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一座座透明琉璃晶柱中，陈列着今夜即将被拍卖的珍品。

商品并非死物，而是活生生的东西，亦或是说……活生生的【偃傀】。

这些偃傀，全部国色天香，各式各样，有小家碧玉，也有侠女仙子，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身材曲线，亦有豪放无比，袒露软玉媚人。

有些是狐耳，有些是蛇女，有些居然是男性，但看上去居然是女的，而有些反过来，居然是假小子类别。

每一具都拥有着近乎完美的容貌与身姿，被精心打扮成各种迎合不同癖好的模样。

这些被改造的人偃傀，每个人都可以完美扮演一种角色，反应绝对真实，绝不是固定好的程序，而是大脑通过记忆自己处理得出的反馈。

她们是真的觉得自己是被封锁了实力的，被人拿去贩卖的生灵，眸中透露出的绝望，仇恨，不甘，愤怒，誓不罢休，绝不屈服的意志，全部都是‘真实’的。

白轻寒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拍卖行的阴影之中。

她无视了那些展品，眸光扫过人群。

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来自西山，北疆等受灾地区的救灾官员的子女。

很快，目光最终锁定在那个身着银袍狐尾围巾的华服少年身上。

他在两个随从的簇拥下，正准备前往更加私密的贵宾厅。

就在少年一只脚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时，白轻寒动了。

一缕寒风卷气，意动法自生，那两名护在少年身侧，修为已达武脉巅峰的护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护体的气劲无声消散，就如被戳破的气泡。

他们的呼吸于刹那停止，心脉亦是冻结，身躯悄然滑倒在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华服少年感觉到身侧一空，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无形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已笼罩全身。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流转的灵煞被彻底禁锢，仿佛变成了凡人，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下一瞬，他就感觉自己好似被人扯入太虚，宛如严冬的冰冷虚空中，一个身着灰衣，面容模糊不清的少女，站在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西山和北疆的赈灾物资，为何至今仍有大半未曾发放？”

“神京外面的难民，究竟是谁在针对？”

“你他妈……是，是……你是……谁？”

华服少年惊怒不已，但很快，逐渐迫近心脉的寒气让他如坠冰窟，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一种灵魂上的重压，让他尖叫着回答：“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部发放下去啊！”

这是……这是多年的惯例了……上面发了钱粮，下面一层层地克扣，这是规矩……总是会有人死的，既然如此，多拖延一些时日，让灾情显得更严重些，死的人越多，我们……我们能拿到的也就越多……”

“至于神京，我不知道啊，但应该都差不多吧，反正先……先死点人，死点老弱妇孺，活下来的都是健康结实的，好照顾，也好利用起来，免得到时候一团乱麻呀！”

白轻寒沉默地听着，她面无表情，可太虚中的乱流却似乎冻结，凝固了。

“原来如此。”

她轻声自语，又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平静：“十几年前的瀚海魔灾，是否也是这样？”

“我，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小……但是，听父辈们说，所有的灾情，都是这样的……而且，而且以前更加严重……有，有些灾情，甚至就是，就是……”

他没把话说完，就已死了。

白轻寒松开手，任由这冰封的尸骸跌入太虚，被卷动的太虚乱流粉碎为灰尘。

——是故意的。

她得到了答案，确凿无疑，再无任何回避的余地。

紧接着，下一瞬，她笑了起来。

而后，透彻的死寂与寒意，以华服少年之前所在之地为原点，开始急速扩散，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拍卖行，如水银泻地。

一段时间后，拍卖行外负责警戒的护卫终于察觉到了内部那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静音法阵启动了？少爷小姐们这么快就开玩起来了？”

为首的护卫队长皱着眉，上前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嗯？从里面锁了？啊！”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运起内劲，猛地一掌拍在门上。

然而，就在他的内劲接触到门扉的瞬间，一股不可思议的寒意便顺着他的内劲朝着手臂，经脉疯狂繁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愕然看见，自己的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灰冰，生机迅速断绝。

这护卫队长也是个狠角色，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腰刀，对着自己的肩膀狠狠一斩！

鲜血喷涌而出，却在半空中就凝结成了冰晶，断臂掉落在地，发出了瓷器碎裂般的脆响，继而化作灰色的冰尘。

“发生什么事了？”

驻扎在空艇中的真人立刻赶到，他之前什么都没察觉，现在神色凝重地看向死寂的拍卖行，凝神静气，一指点出，赤红色的流光轰击在大门上。

这道术法，在接触的瞬间，居然也灰败了下去，这真人又加力，流光炽烈，这才融开了一个大洞，让刺骨幽寂的寒风从洞涌出，让整个城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哪来这么精纯的玄阴灵煞……难道说？”

这真人深吸一口气，他心如石沉海，此刻只感觉大事不妙，而下一瞬，等他神念探入拍卖行后，他的语气甚至都带上一丝颤抖，咬牙道：“我操你娘，全都死了！”

无论是身披首饰，挥金如土的官员子嗣豪商，亦或是服务的侍从侍卫，亦或是那些被陈列在透明琉璃后的偃傀们……无论是肆意，贪婪，渴望，还是那些真实的‘恨’‘畏惧’与‘绝望’……所有的一切，都冻结于冰内，消逝于死中。

一时，神京震动。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白轻寒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关外的难民营。

得到了渴望了十几年的答案，早就知晓的答案，甚至猜都不用猜，早就从各方得知过的答案……就算是这样，早就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答案，在真的又一次被验证后，还是让她感觉……寒冷。

一如十几年前，那一次又一次重复，似乎没有尽头的夜晚。

而就在她准备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她在瞭望塔的阴影下，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纤细，一袭青衣，在寒风中静静伫立，仿佛已等候多时。

察觉到白轻寒的目光，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清冷的月光下，顾叶祁与白轻寒对视，

“好久不见，轻寒。”

她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