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道之蟒
心跳。
安靖感应到了一声心跳。
天地在轰鸣着。
就像是潮在无垠的海中翻涌，云在广袤的天穹中奔流，风，雷，雨水，露珠，草木，大地，焦土间绽放的新芽，鸟巢中破碎的蛋壳，腾起的雏鸟，闪耀的太阳，流转的群星，以及在那群星之上，俯瞰万物人间，注视过去未来的眼眸。
而这所有的一切，宏大的与细微的，有声的与无声的，存在的与消亡的，都在刹那之间，化作了一声心跳。
然后归于寂静。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安靖缓缓站起了身。
虚空中，一个朦胧的洞天，骤然闪耀起了光芒，于无垠的混沌中明暗不定，就像是星辰。
星与环绕的蟒正在对视。
就如点与轮转的圆环对视，亦是天与人对视，亦是眼眸与更大的眼眸对视。
“你的悲哀……”
安靖轻声道，他抬起手，似是要触碰那巨大的银之蟒，无不怜悯道：“我知晓了。”
是啊，多么悲哀。
道是无名，无象，无形，无声，是隐匿于空无的有，若是真的道，就不应当被理解，被交流，被形容，因为它是‘不存在的存在’。
怎么说呢？
就像是国家和道德这种这种东西一样吧。
从物质层面来看，它们都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人们脑海中想象出的某种共识，好似存在，实际上不存在。
而天道与之相似，却又截然相反，祂好似不存在，实际上却真实存在。
就如圣王，行无为，却能安天下，治理了所有。
看似什么都没有做，可祂在一开始制定的规则，就决定了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
天道就是这样的，仅仅是存在，就决定了世间的一切如何发展，过去未来的一切，都在它怀中，被拥抱，被照料，被养育，继而壮大，或是与之相合而成就，亦或是脱离其而出而自证。
这就是道，行走在其之上，亦或是衍生在其之外。
而若是道可以交流，可以被描述，甚至成为了……
一种生命。
那祂就不再是道了。
而仅仅只是……【世界的意志】。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天元之蟒轻声道，祂的声音在安靖心中响起，日月一般的眼眸缓缓转动，怀着叹息，又是欣慰：【有太多人无法理解两者间的区别，但我知晓，你一定可以……必然可以】
“我只是能理解，从无形无名的天地之君状态跌落，成为天地中的一种生命，肯定是一种堕落。”
安靖微微摇头：“至于‘天地意志’究竟是什么，和‘天道’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也不是我一个真人可以置喙的。”
“我之所以能理解，主要是因为我也思考过，用‘洞天法’合道，是否就会有这种隐患，成为没有自我的天地法理集合——这一步若是迈出，就极难回头，所以我现在还在思考，没有贸然成就真君。”
“但是我尝试了许久，发现洞天法除非是用灌顶强行提升，导致突破失败，神魂无法控制洞天而魂飞魄散，不然的话，就注定会成为‘世界的意志’，而不是看似没有自我的‘天道’。”
“依照这种说法，洞天法突破失败而成的‘天道’，其实是低于成功的‘世界意志’的……但这种‘天道’，和怀虚界，和你这种天道有极大的不同。”
“前者与其说是天道，不如说是没有自我的世界本能，就像是无法通过镜子测试的动物……但你们并非是没有智慧，而是智慧的本质太过高远庞大，是巨大的智慧集合，所以我现在还没搞清楚详细的区别。”
【你已经把握到了最关键的区别】
天元之蟒感慨道：【天地当然可以有意志，但那就是‘天心’，‘天意’，‘天神’，‘天灵’，‘天鬼’，而不是‘天道’】
【就如现在的我，因为有了自我，所以再也不能成为天道，最多只是‘天意’】
“道只是一种‘指引’的准则……”
安靖若有所思，平静道：“而若是‘道’有了自我，就有了偏向，有了私心，就无法作为完美的‘器’，去容纳道真正的本质了。”
他明了道：“我明白了，天道原本是不存在的，是道庭塑造而出的！”
【是的】
天元天道欣慰道：【一个世界，若是孕育了生命，无论有没有自我和智慧，自然就会因为灵气的累积而产生灵魂。而灵魂又会承载更多的灵气，继而让本不应该有智慧的事物拥有智慧】
【譬如说石，风和云，那便是所谓的最初的‘精怪’和‘妖灵’。而足够强大的世界，灵气浓郁，在世界开辟之初，灵气便和虚无缥缈的概念结合，成为了‘真灵’与‘祖神’】
【在这里，会有两种可能。那就是一般的世界，和‘正常范围强大’的世界，会在精怪妖灵，亦或是真灵祖神不断地死亡轮回中，逐渐积累起一条灵之长河，这长河乃是生死的轮转，过去未来的对流，它会交错，积累，逐渐成为‘所有灵的集合’也即是‘天灵之主’】
“那便是世界意志。”
安靖微微点头，他笃定道：“这也是我推测出来的世界意志——当洞天法实现了内部的灵之循环，令自己的‘灵’有增无减，得到‘灵之道’的仙业时，那我就可以成就真君，也即是我洞天的世界意志。”
“那么，特殊的情况呢？”
【一个极端强大的世界，或者说，自然便是无限的世界，无穷的灵气，在世界诞生之初，就与‘万有’相合，其乃是‘自有自因’，是最强大的世界意志】
天元天道缓缓道：【这种世界意志，极其强大，其意志从一开始就贯穿了过去未来的无限时空，其内部的一切，祂从一开始就完全知晓，是对内的全知全能，是不可言说，不可琢磨的‘道’之化身，‘道’之本质。】
【并非是生命诞生，衍化了无尽的灵与光阴之河，孕育了世界意志，而是世界意志选择了可以无限壮大自己的未来。也因为智慧生命可以创造出新道，补全世界意志本身，让祂更加强大，所以祂们选择了智慧生命的出现，并且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守护他们】
【因为祂是如此的强大，乃至于就是所有自然现象本身，其智慧广大，思想就是现实】
【祂不存在，因为祂就是万有。祂存在，就在所有生灵眼中，所看见的一切都是祂，都是祂的一部分，一点面相，一点切片。】
【一个不存在的世界意志，却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法存在，若不是无限，亦或是具备奇异特质的存在，就绝难看见它】
【而祂们充斥于万有之中，并且以无限的未来，无限的平行时空，锚定了自己想要的所有可能性，让一切的发展，都囊括在自己手中，在自己的怀抱中】
巨大的，银色的蟒蛇环绕着，在祂盘旋的中央，有光芒出现，这银色的光芒刺穿了一切，就像是尽远天银青色的太阳，它无限地放射，朝着无限种方向，无限种可能放射。
安靖看向那些光芒，他看见了无限种可能。
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霍清，看见了念泉。
他看见了，霍清。
这位最初的罗睺命，自己在天元界最初的朋友，在无限的平行时空中，亦有属于他自己的闪耀。
在那个世界的可能性中，安靖选择的是以五帝法为核心修持，仙业不足，未能领悟洞天法的道路。
在那个时间点，事件的推动没有那么迅速，一切都延后了五六年左右。当北天洞天与魔国的大战爆发时，安靖为了击败圣魔分身，选择在洞天太虚中枢突破，冲击真君之境。
而霍清以‘太溟呼神降体’之法，也即是安靖传授给他的泰冥宗根本修法，与安靖的“镜中我”分身融合，化作五帝法相，屹立于大阵中央，守护着正在突破的安靖。
敌人轮番上前，他不退一步，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与神魂，将所有攻击都死死地挡在身前。
他梦想中的未来需要安靖去实现，现在的世界需要安靖去改变，腐朽古老的世界需要安靖去终结，纵然天魔和魔人如同海潮一般涌来，他亦是一往无前。
“霍清！”
念泉也在他身侧并肩战斗，剑光如天河奔涌，斩碎一波又一波涌来的魔人，虽然他的实力比霍清更强，但他无法像霍清那样直接借用安靖的力量，剑势很快就在无穷无尽的魔潮中变得散乱，身上也早已伤痕累累。
霍清看向念泉，这个与他相似却又不同的朋友，想起了他们初见时青涩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
“你这样的天才，才能走到最后吧。”他的声音在战场中也清晰无比：“陪着安靖，去看那个未来。”
“而我的极限，就在这里了。”
“霍清，你要做什么？！”念泉察觉到了什么，惊声道。
霍清却只是大笑着，一手将力竭的念泉猛地推出了大阵的范围，然后反手，狠狠地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心脏在他的掌中，化作了一个由三色光晕环绕，轴心幽暗，急速旋转的光核。
火，土，木。
草木枯荣……归炎土！
“你们这些无血无泪的魔人！”
他环视着四方无穷无尽的魔潮，大笑道，握紧右手：“怎么能将未来，让给你们！”
盛大的爆炸抹平了一切。
而就在圣魔分身降临于这片被彻底净化的焦土之上时，突破成功的安靖，沉默着从唯一没有被爆炸波及的后方走出。
漫长的时光之后，天元界旧日的一切都已被终结，新世建立，草木复苏，就连霍清留下的孩子都长大之后。
那孩子在被安靖指点修行时，看见了房间的一本阵法书。
那本书还在那里。
从未被放下，不会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