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仙人嘴替
萧杰目光不断在玄光映影潭那数十个大小屏幕之间切换流转。他一边细致地观察着苍林州各处战场的实时动态，分析着玩家们的战术与实力，一边也分神留意着身旁林玄策、武擎岳、苏芷晴三位仙人的神情与言语反应，试图从中窥探出更多关于“系统”与“仙人”之间关联的蛛丝马迹。
随着游戏内的时间悄然来到预定的上午八时整，龙行天下所率领的龙翔三州联军主力，也如同决堤的洪流，正式越过了苍林州的边境线，踏入了这片被妖孽肆虐的土地。
浩浩荡荡的大军并未拥挤一处，而是迅速且高效地分成了十几路纵队，分别朝着预定的目标进发。他们的任务明确：收复沿途被妖孽占据的城镇与村落，同时对荒野中游荡、肆虐的妖孽散兵进行拉网式的清剿与扫荡。
然而，早在联军主力正式入场之前，嗅觉敏锐的玩家们便已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自发地组成了一个个或庞大或精悍的团队、小队，抢先一步开始了猎杀妖孽的行动。
活动期间，所有妖孽系怪物的爆率显著提升，击杀还能获得宝贵的【救世功勋】，这种既能打宝又能冲榜的好事，自然没有人愿意落后。高等级的玩家自信满满，直接组成精英团，专挑精英怪和小型BOSS下手，效率惊人；而那些等级较低或对自身实力缺乏信心的玩家，则聪明地选择混在NPC联军的大部队之中，让NPC士兵抗伤害，自己则躲在后面瞅准机会抢人头、捡装备，倒也能赚得盆满钵满，混个“肚圆”。
此时此刻，整个苍林州仿佛真的化作了妖孽的狂欢乐园，目之所及，几乎到处都是形态各异、扭曲怪异的妖孽系怪物。原本繁华或宁静的城镇村落，如今也大多沦为了妖孽盘踞的巢穴。
于是乎，随着联军推进与玩家团队的活跃，大战的烽火立刻在苍林州各地接连点燃。收复失地的攻坚战、野外遭遇的遭遇战、围剿精英的歼灭战……各种规模的战斗此起彼伏。
很快，玄光映影潭中的数十个屏幕里，超过八成都被激烈交战的画面所占据。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法术爆炸声、妖孽嘶吼声仿佛能透过水幕传递出来。而三位仙人端坐潭边，竟能一心多用，目光从容地在各个画面间流转，将各处战况尽收眼底，毫无遗漏之感，仙家神识之强大，可见一斑。
与此同时，在所有玩家屏幕的右上方，也出现了一个【救世功勋排行榜】。这是活动期间特有的显示，会实时更新并显示当前功勋值排名前十的玩家ID及其所属势力。
萧杰抬眼望去，只见此时此刻高居榜首的，赫然便是龙翔公会的洪福齐天！
“看来龙翔这是下定决心，要死保这位了。”萧杰心中了然。从几个显示收复城镇画面的屏幕中可以看到，连续好几座被联军攻克的城镇，完成最后“插旗”仪式、宣告收复的，都是洪福齐天的身影。
不仅如此，一些盘踞在城镇中的精英头目甚至小型BOSS，也被龙翔的精英团默契地打成残血，最后由洪福齐天轻松完成最后一击，收割走大量的功勋值。这种公会集中资源“养猪”的套路，在大型活动中屡见不鲜，且效果显著。
萧杰对此倒也并无意外，洪福齐天在龙翔可以说是劳苦功高，这种福利不给人家，着实说不过去。
功勋榜的第二名，则是一个ID名为清风揽怀的玩家。萧杰对此人略有些印象，是“猎风旅团”的会长，一个以机动性和远程火力著称的中型公会。当初翻糖发糕似乎就是跟着他混，结果打世界BOSS的时候挂掉了。这位会长显然是利用了猎风旅团擅长机动作战和远程攻击的优势，带着一支精锐小队，早早潜入活动区域，在活动开启后不到五分钟，就成功拿下了第一个被发现的野外BOSS的人头，功勋一度冲进了前三，势头迅猛。
不过，随着龙翔、以及其他几个实力雄厚的大公会陆续全面参战，投入海量资源，清风揽怀的排名很快就被挤了下去。
虽然龙翔国如今如日中天，是游戏中体量最大的公会势力，但在蛮越州、流火州、梦泽州乃至苍林州本地，也存在着一些实力不容小觑的公会。这些公会由于常年在怪物等级更高、环境更恶劣的高危地图活动，成员数量或许不及龙翔，但平均等级、装备水平和战斗素养却明显更高。此刻，功勋榜前十中，便有四个名额被这些“地头蛇”公会的核心成员所占据，各自展现着不俗的实力。
忽然，一个让萧杰颇为眼熟的名字映入了他的眼帘——神算天魔！
“呵呵，这小子也参战了。”萧杰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有那么几秒钟，他心中甚至一度涌起一股想要立刻动身，找到这家伙把他清理出局的冲动。毕竟当初在十绝阵，这家伙可是甩了一口不小的黑锅给他。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萧杰随即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此人与他严格上讲算不上不死不休的敌人，顶多是在凡人时期有些不对付，互相算计过而已。如今自己已登临仙位，眼界与追求早已不同往日，那些凡人时代的恩怨纠葛，似乎也不再那么有意义了。况且，若因私怨干扰‘系统’的‘选拔’，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这时，三位仙人的点评声也适时响起，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们看这个洪福齐天，”林玄策指着功勋榜榜首的名字，语气中带着欣赏，“连续主导收复数座城镇，调度有方，此人颇有几分潜力与气运，值得关注。”
武擎岳也洪声附和：“不错不错！还有这个清风揽怀，也很有锐气与胆魄，敢于抢先机，带队能力不俗，值得培养。”
妙法元君苏芷晴的目光则落在了另外几个屏幕上：“我看这几人也不错，尤其是这个神算天魔，作为一个凡人，能将术法推算运用到如此地步，于乱军中寻觅战机，法术运用也算是不错了，是个可造之材。”
萧杰开始并未在意，只是随意地听着。但听着听着，他一边对照着功勋榜上不断变化的排名，脸色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眉头微微蹙起。
他发现了一个极其明显的规律：只要哪个玩家的排名进入了前十，这三位仙人必然会立刻有所察觉，并点评几句，言语间多是肯定与期许。而一旦某个玩家的名字冲进了前三，那更是立刻能被他们夸出花来，仿佛早已关注良久，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璞玉。
然而，一旦某个之前被点评过的玩家，因为后续功勋增长乏力或其他原因，跌出了前十，那三位仙人就好像集体中了失忆咒一般，目光立刻从其相关的画面上移开，再也懒得投去一瞥，最多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此子本以为颇有实力，如今看来，却也一般，后劲不足啊……”
这三位仙人，莫非是系统的传声筒、是系统意志的具现化嘴替么？这系统对仙人的控制和影响，竟然如此直接、露骨且不留痕迹？那么身为天仙的神机子，是否也是如此呢？他那种看似超脱、实则消极避世的态度，是否也是系统某种设定的体现？
萧杰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当初在孤云州初次见到这群仙人时，只觉得他们便是此方世界的巅峰，是至高无上的力量存在，是执掌法则，超脱凡尘，与天地同寿的伟大生命。
自己加入其中，自然也成了一份子。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清楚地感觉到，仙人们所拥有的力量，与那无形无质、却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系统”比起来，竟然显得有些渺小起来。
身为仙人的一员，萧杰与孤云众仙相交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彼此并肩作战、论道谈玄，已然让他对这个小团体产生了颇深的归属感。最关键的是，和现实以及游戏中那些充满利益纠葛、尔虞我诈的人类玩家或NPC比起来，林玄策、武擎岳、苏芷晴这些仙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高风亮节、那种对他这个“新晋仙人”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提携，让他切身感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此时看着系统将这三位仙人任意摆布，萧杰心中多少也有些不爽与不甘。
如果……如果让仙人们知晓了‘系统’的存在，知晓了他们的一言一行可能都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引导甚至控制之下，他们又会作何反应？是会震惊、愤怒、反抗，还是会……崩溃？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萧杰心中疯长出来，让他瞬间心生警兆。
‘萧杰啊萧杰，’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你还是老实点吧！安安分分地当你的逍遥仙人不好么？何必去探究那可能带来危险的真相？系统既然能塑造和控制他们，难道就不能控制你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或许本就是系统“允许”范围内的。’
但他骨子里那份属于玩家的探索欲与不甘被操控的本能，却又让他怎么也无法轻易甘心就这么算了。
‘如果……如果能够想办法让这些仙人“觉醒”，意识到系统的存在，或许就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打破系统的某些限制？
萧杰自己自然不敢，也没有能力直接跟系统对着干，但如果能让这些实力强大的仙人发现端倪，进而产生对抗系统的意识或行为，那么自己或许就能借此判断出这系统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它的控制机制是怎样的。’
‘若是这系统对仙人的控制用的只是某种巧劲，类似于心理暗示、命运引导之类，并非绝对掌控，就像那无名道人的手段一般，那么自己或许就不用那么忌惮，未来操作空间也会大很多。’
‘但如果……系统对仙人的控制是全方位的，是根植于其存在本源、无法挣脱的，那自己以后就真的得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仙，别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想到这里，一个试探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他故意将意念集中在玄光映影潭上，将其中几个较小的画面放大，聚焦到几个等级仅有十几级的小号玩家身上。这几个小号明显都是操作精湛的高手，五个平均等级不到二十级的玩家，竟然就敢组成一支小队，脱离大部队，在危险的荒野中猎杀落单的妖孽！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凭借风骚的走位、精准的技能释放与完美的配合，利用一处狭窄的山谷地形，卡位、控制、集火，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竟然真的成功干掉了一个等级高达三十多级的精英妖孽！虽然过程惊险，队员也几乎个个残血，但这份胆识、谋略与操作，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三位道友，你们看这几人如何？”萧杰指着那支五人小队的画面，故意用赞赏的语气说道，“虽然他们等级低微，实力一般，却颇有几分悍勇之气与冒险精神，竟然敢以弱击强，猎杀等级远超自身的妖孽！而且你看他们颇有谋略，懂得利用地形，彼此间配合默契，成功以智取胜，击败强敌。如此有勇有谋、善于协作之辈，岂不是比那些只知道依靠公会资源、徒仗等级装备勇力之辈，要更有培养价值得多？”
那三位仙人闻言，都将目光投向了萧杰所指的画面，看了几眼。然而，他们脸上并未露出萧杰预期的欣赏之色，反而立刻纷纷摇头。
林玄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不妥，大为不妥。此几人虽然略有巧思，懂得借用地利，但实力如此低微，乃是硬伤。实力弱小而不自量力，强行参战，乃是不智！不跟随大军统一行动，而是孤军深入险地，乃是无谋！只能依仗地形取巧破敌，却不敢与强敌正面交锋，乃是不勇！
如此投机取巧、根基浅薄之辈，怎能配得上仙人弟子之名号？我等挑选弟子，当以实实在在的战绩、稳定强大的实力说话！随风道友，你还是不要在此乱弹琴的好。”
说完，他甚至不再多看那支小队一眼，直接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其他显示着高等级玩家或大规模军团作战的画面之中。
武擎岳和苏芷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也表达了类似的看法，显然完全赞同林玄策的评价。
萧杰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这三人，已经完全沦为系统规则的执行者和嘴替了。他们的评判标准，被严格限定在了“功勋值”这个唯一的、系统提供的量化指标上，任何不符合这套标准的行为，无论其本身多么出色，都会被他们下意识地忽略或贬低。’
就在这时，武擎岳忽然发出一声赞叹，指着另一个画面道：“几位道友！你们快看这个至尊帝皇！我看此人才是极好的选择啊！竟有这般强横实力，以凡人之躯，化身神龙，屠戮上千妖孽如砍瓜切菜，所向披靡！此等战绩，足以彰显其非凡潜力与强大战力！”
“至尊帝皇？这货竟然也参战了？”萧杰闻言，急忙凑了过去。
只见画面中，一条威风凛凛的金色神龙，正盘旋在一座中型城镇的上空，龙口张合间，一道道粗大的雷霆如同天罚般不断朝着城中的妖孽密集处轰落！电蛇乱窜，轰鸣阵阵，所过之处，妖孽死伤狼藉，成片化作飞灰，功勋值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飙升。
眨眼间就冲到了前五，而且还有继续上升的姿态。
萧杰看得心中一阵无语，心说你丫的都化身神龙了，竟然也好意思下场跟普通玩家争这个“仙人弟子”的名额？
不过转念一想，规则似乎也没禁止。“这仙人弟子只看功勋，没有等级、职业乃至当前实力状态的要求，也就是说，只要是玩家，都可以参与。至尊帝皇实力再强，本质上确实还是玩家啊……等等！”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萧杰的脑海！
等一下！我……我不也是玩家么？！
这个被他几乎快要遗忘的身份，此刻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如果我也去参与，去争夺功勋值，甚至拿到了第一名，那又会如何？”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三位依旧在品评“英才”的仙人，一个计划迅速成型：‘他们会不会……想要收我为弟子呢？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这种情况一旦发生，会不会导致他们逻辑混乱？进而促使他们发现某些情况的不对劲之处？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疑惑，或许就是“觉醒”的开端？’
‘值得一试！’萧杰迅速下定了决心。‘我这么干，完全是符合活动规则的，系统不可能因此惩罚我。至于如何快速刷取海量功勋——目标自然是直指那几个妖孽眷主了！这些家伙理论上是活动后期、最终决战时才会登场的世界BOSS，击杀它们所能获得的救世功勋，一定是天文数字！’
另外，他也想要看一看，如果他不按“剧情”走，提前把这些作为活动关键节点的世界BOSS给解决掉，后面的“活动”是否还会按照官网介绍的那样顺利上演？这无疑是对“系统”安排的一次重大干扰，正好可以观察系统的应变能力和底线所在。
除此之外，这些世界BOSS可是有几率掉落飞升道具的，若是运气好能刷出一件来，也是不错的。
这种有机会触及仙道的宝物，自然是多多益善。
想到这里，萧杰顿时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
他站起身，对着三位仍在观战的仙人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地说道：“几位道友，你们先在此慢慢观看，我去去就来。”
林玄策闻言，转过头，疑惑地问道：“哦？随风道友这是要去哪？如今大战方酣，正是观察良才的好时机。”
萧杰早已想好说辞，脸上露出几分肃杀之气：“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久坐于此。如今大战已经全面开启，那七大妖孽眷主绝非蠢物，很快便会察觉到联军威胁，进而做出反应。为防不测，我打算先行一步，效仿古之豪杰，擒贼先擒王！若能提前斩杀它几个妖孽眷主，不仅能削弱妖孽大军实力，更能提振联军士气。如此，等到凡人大军与妖孽主力决战之时，压力也能减轻不少，减少许多无谓的伤亡。”
“不可！万万不可！”妙法元君苏芷晴立刻出言劝阻，柳眉微蹙，“随风道友，我等之大敌，乃是隐藏最深的妖星塔主人！你乃是对付它的关键战力，切不可因小失大，在这些爪牙身上浪费仙力，甚至提前暴露，打草惊蛇啊！”
武擎岳也连连点头：“元君所言极是！随风老弟，切莫冲动！”
萧杰却早已料到他们会反对，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三位道友不必担忧。之前我助那啸月真人打破巨木城的围困，仙人之姿已然显露，想必那妖星塔主人早已得知我的存在。如今我若一直躲在暗处不现身，反而会让那妖星心生忌惮，更加谨慎，不利于引它出来。
倒不如我主动出击，以雷霆之势斩杀其麾下大将，一来可削弱其实力，二来也能激怒于它，或可逼其提前现身！等到那妖星塔主人被引出来，你们三位再伺机而动，做那在后的黄雀，岂不正好？此乃以攻代守，引蛇出洞之策。”
他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逻辑清晰，既点明了自己已暴露的事实，又提出了积极的战术构想，可谓滴水不漏。
林玄策、武擎岳、苏芷晴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虽然眉宇间仍有一丝疑虑，但萧杰的理由充分，他们却也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来反驳了。
关键是，萧杰身为玩家，并不在此次活动的任务NPC行列。
三人虽然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却又并不感觉非阻止不可。
沉吟片刻，林玄策终于缓缓点头，叮嘱道：“如此……也好。只是随风道友此行，一定要万分小心！那七大妖孽眷主虽为爪牙，但能统御一方军团，实力亦不容小觑，尤其若是被它们围攻，或有妖星暗藏的后手……务必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道友放心，我自有分寸。”萧杰微微一笑，再次拱手，“我去也！”
说完，萧杰脚下便架起祥云，朝着苍林州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