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方老爷护子
所谓大明的文官集团,就像中年男人的鸡儿。
你要说它很厉害,就扯淡了。
但是你要说它没有,都是杜撰的,那肯定是不顾事实了。
这帮人,你说他们能干什么大事吧,他们干不了。但你要说他们没用,那也不对。他们有一个本事,是方敬这辈子都赶不上的一一咬文嚼字。
一个字,就能让你在千里之外陷入绝境。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朝堂上被皇帝猜忌。一个礼节,就能让你在藩属面前丢尽脸面。
建文朝那会儿,文官们多风光啊。
今天恢复井田制,明天给举荐之权,后天给六部尚书提品级。朱允坟被他们哄得团团转,以为自己是尧舜再世、三代之君。
结果呢?
三年,就把朱元璋攒下的家底败了个精光。
方敬忽然有点理解那些文官了。
朱允效是他们理想中的皇帝。年轻、听话、尊儒、好文。不杀人,不骂人,不掀桌子。你说什么,他听什么。你写什么,他信什么。
多好啊。
这样的皇帝,哪个文官不爱?
可惜,朱允坟被朱棣搞没了。
朱棣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刀法。你跟他讲礼法,他跟你讲王法。你跟他讲仁义,他跟你讲:你再说一句,朕诛你九族。
文官们怕他。
怕得不行。
但他们又不甘心。
朱棣恢复洪武旧制,把建文朝改的东西一件一件改回来。新政废除了,江南赋税不减免了,官名改回来了,六部尚书的品级也降回去了。
他们不敢明着反抗。
但他们可以恶心你。
从当初朱允坟的谥号开始,到朱棣登基前谒陵的问题,再到年号的问题……
一件一件,一桩一桩。
这些人像一群蚊子,并不致命,但烦死你。
方敬忽然明白了朱棣把他放到礼部的用意了。
可惜,为什么用你们这套来对付我呢?
我又不是你们文官,我又不是读书人。
我是个……草包啊!
我可不愿意跟你们在桌子上打牌,我只会掀桌子。
李至刚心里有点发虚。他刚刚收到了谭国公方晟的拜帖,邀请他今晚去金陵鸭王做客。
方晟虽然是国公,超品,但是他是春官,礼部尚书,虽然地位不如,但是用不着对方晟卑躬屈膝。李至刚犹豫了好一会儿。
去,还是不去?
李至刚咬了咬牙。
去。
他倒要看看,方晟想干什么。
傍晚,金陵鸭王。
方晟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坐在那里等着。
西时刚到,李至刚走上楼来。
但他一进门,就愣住了。
他看见了方晟身上的飞鱼服。
李至刚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还是堆起笑容,拱手道:“国公爷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威风得很。方晟没笑。他坐在主位上,擡了擡下巴:“坐。”
只有一个字。
李至刚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坐下了:“不知国公邀约下官,有什么事吗?”
方晟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给李至刚倒。
“大宗伯,本官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国公爷请讲。”
方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李至刚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纸上只有八个字:“建文余党,里通外敌”。
“大宗伯,本官在锦衣卫当差,最近查到一些人。这些人,跟建文朝的余党有来往,跟安南那边也有勾连。”
“你的名字,在上面。”
李至刚猛地站起来:“国公爷!这是诬陷!下官清清白白,从未”
“坐。”
李至刚声音戛然而止。
“大宗伯,本官不是在跟你商量。本官是在通知你。”
李至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建文余党。里通外敌。
这两条,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全家掉脑袋。
如果方晟真把这八个字报上去,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锦衣卫的密折往御案上一放,朱棣一道旨意下来,他李至刚全家就得去诏狱报到。
“国公爷………”李至刚的声音在发抖,“下官……下官真的没有……”
方晟没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大宗伯,本官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本官就知道一件事,锦衣卫办案,不需要证据。”“本官今天来,不是要抓你。是想告诉你,你的事,本官已经查实了。现在,请你跟本官去见陛下。”李至刚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去见陛下?
见了陛下,说什么?说自己是清白的?陛下信吗?方晟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他的话,陛下信。李至刚的话,陛下不一定信。
而且,他确实在诏书上做了手脚。那个“袭”字,就是他让人写的。这事儿要是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李至刚的脑子飞快地转。
方晟说要带他去见陛下,但如果真的证据确凿,真的已经查实了,方晟还需要请他吃饭吗?直接带人来抓就是了。锦衣卫抓人,什么时候需要提前通知了?
方晟没这么做。
这说明什么?
说明方晟手里没有实证。或者说,方晟不想把事闹大。
如果他真的想搞死李至刚,直接上密折就行了。
这是在给他机会。
李至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恐惧,看着方晟的眼睛。
“国公爷,下官……下官知道错了。”
方晟挑了挑眉:“哦?错在哪儿?”
李至刚咬了咬牙:“令郎出使安南的事,下官疏忽了。下官回去还要仔细斟酌,确保方侍郎到了安南,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方晟看着他,没说话。
“下官以后……再不敢了。请国公爷高擡贵手。”
方晟站在那里,看着李至刚,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大宗伯,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
“来,喝酒喝酒!”
一个时辰后,金陵鸭王门口。
方晟亲热地搂着李至刚的肩膀,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仿佛多年至交。
“至刚兄!留步,留步!今日与兄一叙,真是……相见恨晚!”方晟面色红润,声若洪钟。李至刚胃里翻江倒海,咧着嘴笑道:“文启说的是,我们哥俩真是一见如故,过两天到我府上再聚!”“行!就明天吧!明天我下了值就去!我儿方敬年轻,不懂事,日后在礼部,你这个当伯父的,要多多提点,多多担待啊!”
“哈哈哈哈!文启啊,真羡慕你有个好儿子啊!敬之年少有为,深得圣心,是我要向他多请教才是!”“明国皇帝的态度,似乎很坚决。”阮荐忧心v忡忡地开口,“他们要护送那陈天平回国复位……这,如何是好?”
黎澄慢条斯理地开口:“陈天平?不过一丧家之犬,倚仗明国之势,妄图复国罢了。他在明国多年,国内还有几人识得他?又有几人愿为他卖命?”
“话虽如此……明国毕竟是大国,天兵雄壮。若他们真以护送为名,行征讨之实,我安南恐难抵挡。况且,那陈天平终究是陈氏宗亲,大义名分上……”
“大义名分?”黎澄冷笑一声,“死了的陈氏宗亲,就没有名分了。”
房间内骤然一静。
阮荐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
“明国使团南下,路途遥远,关山阻隔。那陈天平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身子骨弱,水土不服,途中偶感瘴病,暴病而亡……也是常有的事吧?”
“这……”
在天朝境内,对天朝要护送的人下手?这胆子也太大了!
“不可!”阮荐脱口而出,“此举太过凶险!一旦败露,便是授明国以柄,他们大军顷刻即至!我安南顷刻便有覆巢之危!”
“败露?为什么要败露?谁说要在明国境内动手?”
黎澄缓缓道:“明国使团入我安南境内,总要经过谅山、鸡陵关等地吧?那些地方,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盗匪出没……偶尔有一股不开眼的“山贼’,劫杀了明国使团,连那陈天平也一并遇害……明国皇帝,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已死的落魄王孙,真的兴师动众,深入我安南险地,剿灭那根本找不到的“山贼’吗?”“就算明国皇帝震怒,也无非再多派使臣斥责,再多要些赔偿。只要陈天平死了,陈氏正统最后的希望就灭了。时间一久,谁还记得他?我主的王位,才能真正坐稳。届时,我们再上表请罪,多献金银珍宝、美女大象,姿态做足,明国皇帝有了阶,未必不会顺水推舟,承认现实。”
阮荐冷汗涔涔:“可是……明国使团有兵马护送,领队的张辅也是名将之后,恐怕不易得手。万一……万一失手,被拿住活口……”
“所以,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干净利落,鸡犬不留!”黎澄眼中凶光毕露,“届时,死无对证,便是明国皇帝有所怀疑,又能如何?难道他仅凭怀疑,就敢倾国来攻吗?他北边还有蒙古人呢!”“阮先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陈天平不死,我主之心不安,我安南国永无宁日。难道你想看到,有朝一日,那陈天平在明国扶持下打回来,你我都沦为阶下囚,家族覆灭吗?”
这句话,击中了阮荐内心最深的恐惧。他追随黎季辞,已无退路。陈天平若复位,必然清算。阮荐脸色苍白,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哑声道:“一切……但凭安排。只是……务必万分小心,绝不能牵连到我使团,不能给明国留下任何口实。”
“放心。大明有他们的锦衣卫,有他们的规矩。我们安南,也有我们的丛林,我们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