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千钧一发
燕军大营里,朱棣正在做出征前的最后部署。张玉已经把前锋骑兵集结完毕,朱能的中军步卒也已经列好了阵,只等殿下一声令下,全军开拔,直扑济南城。
大帐里的气氛比往常轻松得多,德州不战而下,全军上下都觉得济南也不过是下一个德州。铁铉,一个文官,守什么城?李景隆四十万大军都跑了,他铁铉手里就那七八万溃兵,顺势投降,也算正常。方敬的表情却没有那么轻松。
“殿下。我以为,铁铉极有可能是诈降。”
朱棣正色问道:“敬之,你说说看。”
“铁铉坚壁清野做得太彻底了。城外十里,农田全铲,水井全填,树木全伐,连坟头都推平了。这不是打算投降的人会做的事。铁铉什么都没留。这说明他已经把后路全堵死了。一个把后路全堵死的人,突然说要投降,殿下,您信吗?”
朱棣犹豫了。
他不是对方敬的话有异议,方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同。但问题不在于铁铉是不是诈降。
“敬之。孤知道你说得对。但孤必须去,不是因为孤信铁铉是一个守信君子,是因为这次是铁铉主动遣使来降,孤要是不去受降,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说孤不接受朝廷将领的投诚。以后的仗,再想招降就难了。
还有,孤不去,济南就得硬啃。你也看到了,济南城高池深,铁铉把城外的屏障全清干净了,护城河上面连座桥都没剩。硬攻要死多少人?所以,孤知道有风险。但孤先到了城下受降了,若他真是诈降,他也就此失信于天下。这笔账,孤不亏。”
方敬知道朱棣已经拿定主意了,甚至可以感觉到,朱棣心里对诈降的可能性已经有了预判。只能叹口气,苦笑道:“殿下。如果您一定要进城。务必让铁铉走在您旁边。不许他落后您半步,也不许他提前进城门洞。他走哪,您走哪,您的亲兵必须把他夹在中间,左右各一人,身后至少两人。他要是不答应,您就不进城,这一步不能跟他讲情面。”
朱棣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您进城的时候,慢一点。不是走得慢,是走一步,看一步。不要在城门洞里停留,不要在这一步上跟铁铉客套。您先把前面的人放进去,确认城门洞内外没有异常再通过,走进城门洞之前务必披好双层铁甲。”
朱棣颔首道:“敬之,你说的话,孤记在心里。但孤必须去。你放心,孤不会死。孤的命,不是铁铉能拿走的。”
济南南门外。城门大开。
铁铉站在城门口,他身后站着一排官员,有山东布政司的属吏,有济南府的推官、通判。
朱棣拨马向前,走到铁铉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铁铉行了礼,不卑不亢:“殿下顺天合道,奉《祖训》靖难,铁铉不敢阻拦,请殿下入城受降。”朱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铁布政。进城可以,但孤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走在孤旁边。”
铁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身后那几个属吏的脸色却同时变了一瞬。
他没有一点犹豫:“合该如此,铁铉有幸跟殿下并肩,是我的福气。”
他是死命之士,真能换了燕王的命,就是赚了。燕军系于燕王一人,朱棣一死,再无人有威望带领靖难军了。
“殿下请。”
城门洞上方,宋小虎站在闸刀旁边,两只手全是汗。他是执索人,队正把砍绳的手令交给了他,说等燕王的马进了城门洞就砍断绳索。
宋小虎从城墙上往下看,看见方晟的脸,他从来没有在方老爷脸上看见过那种表情,紧张的嘴唇哆嗦,脸色发白。
方晟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
这个绳子怎么那么结实!到现在没有断!
宋小虎才十六岁,头脑简单,什么燕王啊,朝廷啊其实与他无关。
他只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
方晟方老爷的话家里不可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会吃不饱饭。
老爷是好人,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朱棣和铁铉已经走到距城门洞不到十几步的地方。宋小虎深吸一口气,猛地晃了一下麻绳。绳股被晃得猛烈震颤,然后拽断了。
千斤闸脱开绳索,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压斜扑而下,轰隆一声巨响砸在朱棣的马前,沉重的铁块在夯土地上硬生生嵌进去好几分。
朱棣的战马被这声巨响惊得猛然扬起前蹄,他勒紧缰绳死死稳住马身。铁铉就在他旁边,在闸刀落下的一瞬间脸色骤变,他不认识宋小虎,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他来不及细想了。
“杀燕贼!”
铁铉一把甩开朱棣亲兵的拉扯,拔出藏在纱帽里的匕首,用尽平生之力朝朱棣的马头刺去。马猛地一偏,匕首划破了马脖子。
朱棣的亲兵们瞬间围住朱棣,城头上埋伏的弓箭手开始放箭,他们本来应该跟着闸刀落下的信号一起放的,但闸刀提前断了,他们的弓还没拉满。射出的箭绵软无力,朱棣身着两层厚甲,倒是没有大碍。张玉已经高声下令后队变前队,亲兵营用盾牌在城门洞前筑起人墙,把朱棣护在中间。朱棣从马上摔下来,立刻换上亲兵的马,在亲兵的交替掩护下稳稳撤出,南军追兵追了一阵便缩回了城内。燕军撤出安全距离后,朱棣在马上回过头,惊魂未定,刚才那一下把他吓蒙了。
“铁铉!孤誓杀汝!”
铁铉脸色铁青,惋惜不已。
闸刀落早了。早了几息。就几息。如果闸刀在燕王正好走到城门洞正下方的时候落下来,那颗脑袋现在已经挂在济南城头示众了。
可现在燕王跑了,全完了。
“查!从卯时到闸刀落下,谁靠近过绳索,谁碰过闸刀,一个不漏!”
不久之后,查验结果递了上来。麻绳断口处的绳股外缘切口平整,系利器割断,内芯拉断毛茬极长,说明割断时力道被精确控制:只割外层不伤内芯,留在闸刀自重和风力作用下慢慢拉断。
济南城外,燕军大营已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月后,城里开始缺粮了。
原本济南大量粮食都是从德州运来的,城内存粮本来就不多,还多了七八万南军溃军的嘴。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城米价几天之内涨了几倍,连糠皮和麸子都开始被磨成糊糊端上灶。很快,第一个撑不住的人出现了。老孙敲开了方府的偏门,苦着脸说家里已经断顿好几顿了,想跟方老爷借几斗米熬粥。方晟二话不说让沈管家去地窖取米,老孙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老周,第三天来了更多的人。方晟一概没往外推。
沈管家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地窖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终于忍不住了。
“老爷,咱们家虽然存粮多,但是也养了不少人呢,再这么借下去,地窖里的粮就要见底了。这还不算什么,那些人出去不光带走粮食,还会把风声带出去。现在满城缺粮,只有方府还在往外借粮,全城都会知道咱家藏着粮。您这一把一把撒出去,不是帮人,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方晟摇摇头:“老沈,不借怎么办?老孙家那几个孩子饿得直哭,老周昨天把家里最后一把米全煮了粥。咱家当初囤粮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敬儿说存粮,存了粮不就是给人吃的吗?饿死人,粮食堆成山也没用。”
沈管家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他跟了方晟这么多年,他知道老爷在这种事上从来不听劝。布政司大堂里属吏送来了搜查奸细的最新进展,说是当天在城墙上当值的兵丁里,有几个人提到方老爷溜上了南门城墙,挨个跟人打招呼,围着闸刀转了好几圈,还拍着他们肩膀说了好久的话,态度比平时热情了不少。
“嗬……那方老爷,最近是不是还到处借粮给别人?”铁铉冷笑道。
属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的,不过方老爷他……”
“这方晟看来是燕贼奸细无误了,收买人心呢!”铁铉此时对方晟恨得牙痒痒。
千斤闸提前坠落,燕王逃出生天,济南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化为泡影。这一切,很可能就毁在方晟手里。
现在想来,这行为何其可疑!在围城之初,粮价飞涨,人心惶惶之际,他方晟就曾对前来探口风的官吏推说家中存粮不多,仅够自保。这才过去多久?地窖里的粮食就像凭空生出来一样,能一碗一碗、一斗一斗地散给那些饿绿了眼的草民?
哪有这样的地主?铁铉不信。
这不是善,这是谋算。用几把米粮,一点点收买这座城最后的人心,是在掘他守城之战的根基!铁铉冷冷道:“乱世用重典,沉屙下猛药。尤其是在人心将溃之时。”
“来人。”
“布政。”亲兵队长应声而入。
“点一队兵,去方府。以“通敌嫌疑、扰乱民心、资粮资敌’之罪,将方晟锁拿,押赴布政司衙门。若遇抵抗,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