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定策
军令既下,朱棣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下。
“阿弥陀佛。”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朱棣头也没擡:“吾师也回来了?坐。”
道衍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此刻,心思定了,便该动了。有两件事,眼下就得办。”
“什么事?”
“第一件,定个名单。“清君侧’,侧在何处?是哪些奸佞小人蒙蔽圣听,祸乱朝纲?这名单,殿下需亲自拟定,不日便将昭告天下。
殿下,我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清的是环绕天子、导致天下大乱的整个奸邪,列名单,一则名正言顺,二则……敬之曾经告诉我,咱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殿下列出名单昭告天下,说此番起兵只为此数人,其余文武百官各安其位。
这不是做给敌人看的,是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只要不在这份名单上,就不用为了保命站到殿下的对面去。名单越长越不利,殿下要把对手缩到最小,把朋友扩到最大。”
朱棣点头:“可。”
“第二件事,需派一得力之人,去见梅殷。”
“梅殷?你要孤去劝降他?绝无可能!他是父皇亲选的驸马,宁国公主的夫君,对朝廷忠心耿耿,绝非可动摇之人。”
“非是劝降。”道衍摇头,“是去陈情,是去……让他为难。”
“何意?”
“殿下大军欲渡江,梅殷的十万水师是最大阻碍,如果他迟疑,按兵不动,我军方有机会。”“派一使者,携殿下手书,去见梅殷。书中不必劝降,只陈说殿下起兵缘由,痛斥朝中奸佞,申明“清君侧、面圣自辩’之志,恳请他念在宗亲之情、天下大义,勿阻忠良陈情之路,或可请得一纸过江文书,以示我等并非叛逆,只为面君。”
朱棣听得几乎要气笑了:“文书?梅殷岂会信这等儿戏之言?他若不信,翻脸杀了使者祭旗,岂不折我一臂?”
“他不会。梅殷是忠臣,亦是聪明人。杀使者易,但杀之后患无穷。殿下大军陈兵江北,他水师能保万全?若有一丝纰漏,他便是朝廷千古罪人。不杀使者,哪怕虚与委蛇,扣而不发,他也有转圜余地,可观望风色。他要的是稳,是不负皇恩的名声,而不是替建文朝廷做玉石俱焚的殉葬品。我们给他一个难以决断的理由,他多半便会顺水推舟,选择不决断。而这不决断,对我们便是天大的机会。”
风险很高,但若成功,回报足以抵偿千军万马。
朱棣犹豫了。
良久,他问道:“派谁去?”
“臣愿往。”方敬开口。
“胡闹!”朱棣断然否决,“敬之,此去凶险!梅殷是驸马,是朝廷柱石,岂会因你三言两语动摇?你若陷在那里,让孤如何自处?”
“殿下,”方敬没有再叫“姐夫”。
“臣是文官,又是陛下亲点的探花,代表殿下出使,显得郑重,有陈情之意,而非战前挑衅。还有臣与梅殷,还算有点拐弯抹角的渊源。”
“什么渊源?”
“宁国公主是殿下胞妹,梅殷是殿下妹夫。而臣论起来,臣也算半个皇室姻亲。由臣去,多少有点亲戚间说道理的意味,比纯粹武将或陌生文官去,稍多一分转圜余地。”
朱棣仍是摇头:“此乃侥幸之想!梅殷若认这份亲戚情面,他便不是梅殷了!敬之,你不了解他,此人“殿下,臣了解他。正因了解,臣才更要去。”
“不行!”朱棣挥手,态度坚决,“此事不必再议!孤另遣他人!”
“殿下!此去凶险,臣比谁都清楚。但正因凶险,才必须臣去。此“直取金陵’之策方才定下。梅殷水师,是此策成败之咽喉。此策臣坚定殿下信心定下,臣若退缩,将此九死一生之责推予他人,臣有何面目立于殿下帐前?有何颜面再见那些即将随殿下南下的将士?臣或许不知梅殷私下好恶,但臣知他是驸马,是勋贵,是十万水师统帅,更是天下人眼中的忠谨之臣。这四重身份,便是臣敢去的依仗,也是他绝不敢杀臣的理由!”
“哦?你说说看。”
“他是驸马,与天家骨肉相连。殿下起兵,打的是“清君侧’,是朱家家务。他若悍然斩杀代表殿下前去陈情的使者,尤其是臣这个勉强能攀上点姻亲关系的使者,等于亲手将家务事变成血仇,绝了自己所有后路。他担不起这个挑起宗室内残杀的罪名!”
“他身后是整个勋贵集团。朝廷对藩王动手,勋贵们早已兔死狐悲。他若对殿下使者痛下杀手,其他勋贵会如何看?徐家、李家、冯家……他们会物伤其类,会更倾向于认为殿下是被逼反抗,而他梅殷,是朝廷的酷吏!这对他,对他的家族,在勋贵圈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他是十万水师统帅,他要的是稳控长江,杀我一人容易,但之后呢?殿下大军怒火攻心,拚死寻隙渡江,他真能保证寸板不下?一旦有失,他便是失职。扣下我,他进退自如;杀了我,他便只剩死战一条路。他是个聪明统帅,会算这笔账。”
“最后,他是天下人眼中的忠谨之臣。忠谨,忠谨,重在“谨’字!谨小慎微,爱惜羽毛,不求奇功,但求无过。杀使,是大过,是残暴不仁,是不留余地。他会把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忠谨’名声毁于一旦。”
朱棣还是犹豫:“可是……即便他不杀你,将你长久囚禁,暗无天日,生不如死,又当如何?孤……不忍见你如此。”
“殿下,”方敬的语气缓和下来,“臣并非逞匹夫之勇。臣是算过了得失,量过了人心,才开的口。此去,臣有五成把握让他犹豫不决,三成把握全身而退。但若换一个不明此策精髓、不解梅殷其人的使者去,成功的把握连一成都没有,反而有九成可能激怒他,或让他看穿我军急切,从而加强戒备。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所以,于公,此战略乃臣所倡,关键一环臣责无旁贷;于私,臣自信是最有能力与梅殷周旋、并全须全尾回来复命的人选。殿下,让臣去吧。臣向您保证,定会想尽办法,护住自己这项上人头。”《明史》里记载,朱棣派使者去梅殷那,但是梅殷严词拒绝,甚至割掉了使者的耳鼻以明志,直到金陵城破,接到宁国公主的血书,才痛哭投降。
但是……这事吧,虚的很。
方敬可心疼自己的高挺的鼻子呢。
梅殷在明史里被写成一个刚烈忠贞、几乎不近人情的形象,但这件事只有清朝修的《明史》和明末清初的《明鉴纲目》记载,《太宗实录》里没有一个字提到。
盛庸这些前线将领都是朝廷发出赦书诏令之后才归降的,为什么到了梅殷这里,就变成一封家书?朝堂上最重的归降程序,难道对这个驸马特别客气?
这行为本身就不合理。两军交战,尚且讲究“不斩来使”,何况燕王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某种程度上是家务事。梅殷若真只是扣下使者,严词驳斥,甚至驱逐,都属正常。
但割掉耳鼻?
这种羞辱的举动,除了激化矛盾、自绝后路,有何益处?
还有,时间与动机对不上。若梅殷真如此忠贞不二,在燕军千里奔袭、直扑金陵的最关键时刻,他在做什么?他手握十万水师,横亘长江,为何从史料看,他都按兵不动,甚至不曾有效拦截或回援?一言以蔽之,梅驸马的刚烈,更像后世文人为了弥补“忠臣不事二主”却最终事二主的逻辑断层,而精心编织的遮羞布。
梅殷或许不贪,但却惜命;或许有忠,但更懂审时度势。
所以,方敬还是颇有把握的。
朱棣久久地凝视着方敬,终于,他叹一口气:“好!孤……准了!但此去,事若不可为,立刻屈从保命,哪怕假意投效梅殷,孤也绝不怪你!孤只要你活着回来!这是王命!!”
“臣,领命!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