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将门虎子
张玉回到英国公府,儿子张辅已经站在堂内了。
“爹!陛下真点我的名了!方侍郎保举我带五千兵马去安南了!”
张玉摇摇头:“你爹我还没聋。朝堂上说的,我都听到了。”
张辅嘿嘿一笑:“五千兵马!爹,您当年跟着陛下起兵的时候,手里才多少人?八百!我这一去就是五千!”
他甚至激动地来回在堂内踱步。
张玉被他晃得眼晕,没好气地说:“坐下。”
张辅乖乖坐下,但屁股上像长了刺,扭来扭去的,一刻也不安生。
张玉看着他这副模样,数落道:“你激动什么?不就是走个过场吗?护送一个人回国,又不是去打仗。五千兵马摆在那里,吓唬吓唬人罢了。黎季厘又不是傻子,大明天兵压境,他敢不放人?”张辅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
“爹,您说得不对。”
张玉看了儿子一眼。
张辅正色道:“爹,靖难的时候,儿子也跟在您身后,真刀真枪地杀过。怀来、真定、白沟河、济南……哪一仗儿子没在?儿子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所以儿子激动,不是因为五千兵马,是因为这次,不一样。”
张玉看着他,没说话。
张辅继续说:“靖难,说到底,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南军是朝廷的兵,也是大明的兵。儿子打赢了,心里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可安南不一样。那是外藩,黎季厘杀了自己的主子,篡了位,还敢骗到大明头上,打这种人,儿子心里没有一点负担。”
张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张辅越说越起劲:“再说了,爹,您觉得方侍郎是什么人?”
张玉一愣:“方侍郎?方敬之?”
“对。”张辅点头,“儿子虽然跟他不熟,但儿子听过他不少事。他可不是胆子小要兵马护送,他当年出使梅殷,孤身入金陵,哪个不比我们在战场上危险大?他要是只为了走个过场,会主动要五千兵马?”张辅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爹,安南这地方,北接广西、云南,南控占城、暹罗,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今天下值以后,我还特地去兵部一趟,那边有安南的信息,这两年安南表面上对大明恭顺,实际上一直在扩充军备、整饬边防。黎季厘不是那种被一道圣旨就能吓得归还王位的人。”
张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老怀大慰。
张辅看着父亲:“所以儿子觉得,方侍郎要五千兵马,不是为了吓唬人。他是做好了打的准备。黎季辞要是识相,乖乖交权,那最好。要是不识相……”
“那就打。”
张玉听完笑了。
“你比你爹我强。”张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只知道听令行事,指哪打哪。你倒好,已经会自己琢磨了。”
张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爹,我也就是瞎琢麾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些?行了,别谦虚了。你说得对,这次去安南,不是走个过场。方侍郎那个人,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知道他是什么路数。他要五千兵马,那就一定有用这五千兵马的理由。”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去办。”
张辅问:“什么事?”
“去谭国公府上,当面感谢方侍郎。”
张辅愣了一下:“感谢?在朝堂上不是已经……”
“那是公事。保举你是公事,但你得了这个机会,是人家方侍郎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于私,你该去。这是礼数。”
张辅点了点头:“行。儿子明天就去。”
“别明天。”张玉摇头,“就今晚。这种事,越早越好。拖到明天,显得不诚心。”
张辅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张玉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拜帖,递给他,“帖子写好,带着去。不用带厚礼,带几样寻常东西就行。方家不缺钱。”
“爹,您不去吗?”张辅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玉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咳一声:“我?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张玉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还不是谭国公……”
张辅没听明白:“谭国公怎么了?”
张玉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跟方侍郎在靖难的时候,是兄弟相称的?”
张辅点头:“知道啊。您不是一直叫他“方兄弟’吗?”
“对。我叫他方兄弟,他叫我张大哥。也不算叫错,他又是陛下的连襟,还是徐达大将军的女婿。”张辅的脑子转了转,忽然明白了父亲的尴尬。
“所以……”张辅试探着说。
张玉继续道:“以前在军中,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谁管你什么辈分?能打仗、能活命,就是兄弟。可如今太平了,陛下登基了,朝廷的规矩摆在那里。我要是去谭国公府上,见了谭国公,我该叫他什么?”张辅想了想:“叫……国公爷?”
“你爹我的排名还在他之前,叫啥都不合适,按私下来的话,我一个快六十的人,管谭国公叫叔?我张玉还要不要脸了?”
张辅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不愿意去了。这辈分乱得,爹不好意思,他也不好意思啊!
“那……我也不去了?”张辅试探着问。
“你去。你是晚辈,去拜访长辈,天经地义。你管方侍郎叫世叔,管方国公叫世祖父……算了,叫国公爷就行。你年轻,叫什么都行,不丢人。”
张辅嘴角抽了一下。
世叔。
管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人叫世叔。
“爹……”张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要不,我写封信?”
“信什么信!”张玉一拍桌子,“让你去你就去!这是礼数!人家保举你,你连门都不登,像什么话?快去!”
张辅被父亲吼得一哆嗦,不敢再磨蹭,拿着拜帖就往外走。
张玉坐在堂内,看着儿子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辅出了英国公府,骑着马,往谭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谭国公府在柳叶巷,离英国公府不算远,骑马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张辅在门口下了马,递上拜帖。门房看了一眼,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丫鬟迎了出来,笑吟吟地福了一礼:“张将军,我们老爷在后院呢,您请随我来。”
张辅跟着丫鬟往里走。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绕过一面影壁,来到了后院的花厅。
花厅里亮着灯,方敬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听见脚步声,方敬擡起头,看见张辅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张将军,稀客稀客,快请坐。”
张辅快步上前,到了跟前却忽然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抱拳,深深一揖。
“张辅见过方叔父。”
方敬心中好笑,但面上不露,连忙扶住他:“张将军,这可使不得。咱们年纪相仿,平辈相称就好。”张辅直起身,正色道:“方叔父,家父说了,按辈分,您是他的兄弟,在下便是您的侄儿。这声叔父,叫得应当。”
方敬嘴角抽了一下。
好在,给方孝孺当爷爷也习惯了,还拿乔干嘛?
“行吧,既然你爹这么说了,我就托个大。坐坐坐,别站着了。来人,上茶。”
“方叔父,我今日来,一是当面感谢叔父在陛下面前保举之恩,二来……我也想向叔父请教一下安南的事。”
方敬诧异地看了一眼张辅:“请教谈不上。你问吧,我知道的就告诉你。”
“叔父,我今日下值后,特地去了一趟兵部,调阅了安南近几年的卷宗。又找了几个去过安南的商人和边军老兵打听了一下。”
方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行动力可以啊。朝会刚散,连家都还没回稳,就跑去兵部查资料了?
“你都打听到什么了?”方敬问。
“第一,安南的地形。北边多山,谅山一带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大兵团难以展开。过了谅山,往南是一马平川的红河平原,水网密布,适合步兵和战船作战。所以,末将以为,若真打起来,难点不在南边,在北边的山地。只要能突破谅山,后面就好办了。”
方敬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辅继续说:“第二,安南的兵力。黎季厘篡位之后,一直在扩军。他把清化、义安等地的土兵整编成正规军,号称二十万。虽然多半是虚数,但实际能战之兵,少说也有七八万。其中水师尤其强,红河上的战船不下数百艘。”
“第三,安南的粮草。红河平原是鱼米之乡,一年两熟,稻米产量极高。黎季厘不缺粮,我们若打持久战,他耗得起。”
“第四,安南的民心。陈氏统治安南百余年,根基深厚。黎季獒篡位之后,屠戮宗室,不得人心。不少陈氏旧臣和地方豪强都在观望,若大明天兵压境,未必没有人响应。”
张辅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方敬,等他点评。
方敬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辅,心里暗暗感慨。
“文弼,你这些分析,是今天一下午琢磨出来的?”
张辅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临时抱佛脚,怕到了安南两眼一抹黑,所以……”
方敬,正色道:“你说的大体都对。但有几点,我得补充一下。”
张辅连忙坐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谅山固然难打,但不是打不下来。安南人守城的本事,跟你爹当年守城比起来,差得远。关键是,咱们的兵到了那边,能不能适应气候。北方兵到了南方,水土不服是大忌。所以,咱们带兵还是得从云南广西的兵为主、京营为辅。”
张辅点头,把这句记在心里。
“第二,安南的水师确实强,但咱们这次是陆路,不走水路。红河上的战船,威胁不到咱们。除非黎季厘疯了,把船开到陆地上来。”
方敬顿了顿,继续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一民心。”
“你说陈氏根基深厚,黎季厘不得人心,这话没错。但你要记住,民心这个东西,是跟着实力走的。大明的兵到了,百姓欢迎;大明的兵走了,他们该交粮交粮,该服役服役。别指望安南百姓会笔食壶浆、主动帮咱们打黎季厘。他们不帮倒忙,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张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次去安南,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能不打就不打,能用外交手段解决就用外交手段。”
张辅站起来,抱拳道:“小侄谨记叔父教诲。”
方敬摆摆手:“坐下坐下,别老站起来。我又不是你爹,没那么大规矩。”
张辅重新坐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安南的风土人情、行军路线、粮草补给。张辅问得很细,方敬也一一作答,不知道的就让他去问兵部。
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大明开国这些二代们都很强啊!
比如徐辉祖,蓝玉准确说算是常遇春的二代,现在张辅…
嗯,李文忠的儿子算了,单独坐一桌,比较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