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别再惊动他含胭第 88 / 149 章66,894 字

萧枉并不知道宋文静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感受堪称奇异。

从小到大,双腿一直是他全身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并不习惯向人展示, 截肢以后更是如此。除了亲近的家人朋友, 或是医护人员与假肢工程师, 别的陌生人很难看到他的残肢,更遑论上手触摸。

美国社会对残障人士相对宽容, 萧枉在学校读书时, 经常能看到轮椅使用者, 或是穿着短裤、直接露出酷炫假肢的校友, 他们骑车、打球、跑步、跳舞、攀岩……什么都玩。

中国现在也有这样的趋势,在年轻人眼里, 身体上的残障已不再是一种难以示人的缺陷,越来越多的肢残年轻人愿意露出自己的假肢, 自信地在自媒体上展示精彩生活。

萧枉也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穿戴假肢生活了七年多, 他越来越适应,心态也变得越来越平和。

但他总是忘不掉幼年、少年时的经历。“瘸子、怪胎、残废”这类带有贬义性质的外号伴随了他十九年,他曾为此痛苦不堪,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仅没有家,没有疼爱他的父母,还没有一具健康的身体,颠沛流离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对外界保有强烈的戒备心, 他知道自己缺乏安全感,已经在很努力地调整心态了,但就是做不到像其他残友那样, 坦然大方地展示真实的自我。

所以,在美国求学时,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萧枉也不会穿短裤,不愿意在公众场合游泳、跑步,回国工作后,安通科技的管理人员与员工中,知道他双腿截肢的人不会多于五个,还都是他和姚启莲的心腹。

在深圳与宋文静见面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能让她看到最佳状态的自己,并且下定决心,绝不让她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完成得很好,宋文静一点儿也没怀疑。

这让萧枉有了信心,开始一次次地出现在宋文静面前,与她越来越亲密。

他明明知道,自己其实很容易穿帮,但就是忍不住。

不知从何时开始,事情失控了,一步一步,他终于走到这一天。

萧枉亲眼看着宋文静捧起他的右腿,低下头,在那截残肢末端轻轻落下一吻,还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它。

她说:“冰冰软软的,好可爱呀。”

这是只有他俩独处时才能说出来的私房话,萧枉内心震动,几乎难以平复呼吸,他粗鲁地揽过她的身体,又一次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一个激烈又缠绵的热吻,差点吻得擦枪走火,最后还是萧枉先冷静下来,依依不舍地松开唇,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喘着气说:“乖,别闹了,咱们看电影吧。”

“是你亲的我呀,又不是我在闹。”宋文静摸摸红润润的嘴唇,乖乖窝进他怀里,与他一起看电影。

客厅里灯光全灭,中央空调马力强劲,温暖的室温让人昏昏欲睡,宋文静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

萧枉知道她快睡着了,却不想叫醒她,他的注意力一直没在屏幕上,内心翻江倒海,想了许多许多。这时,趁着宋文静在他怀里打瞌睡,他刚好能压低下巴,好好地看看她。

她真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宋文静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又有人在亲她,一会儿亲脸颊,一会儿舔嘴唇,一会儿咬鼻尖,像只黏人的小狗,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嘟囔道:“干吗啦,人家想睡觉。”

“想睡觉就去房里睡。”萧枉低沉的声音飘在耳边,“在这儿睡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睁眼看他,问:“那你呢?你不睡吗?”

萧枉说:“我看完这场球就睡。”

宋文静转头一看,大电视机上已经没在播电影了,而是在播一场篮球赛。

“好吧。”宋文静伸了个懒腰,爬下沙发,“那我先去睡了,晚安,萧大宝。”

萧枉微笑,抓了抓她的手:“晚安,宋小宝。”

宋文静准备回房,走到房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两条裤腿被他折到了大腿底下,沙发边还停着一架黑色轮椅。

宋文静知道,这将是她未来生活中很常见的一幅画面,她的男朋友与众不同,可是,她好喜欢他。

——

一夜好眠。

次日午后,阳光大好,萧枉和宋文静准备妥当,开车去殷雨桐家过年。

萧枉提前备好了带给奶奶和雨桐姑姑的年货,还有送给殷皓晨的新年礼物,加上宋文静从哈尔滨带回来的特产,几乎塞满后备箱。

路上,萧枉告诉宋文静,雨桐姑姑住在钱塘西北角的一个中式别墅小区,宋文静一听方位,就“咦”了一声:“你爸爸的厂子是不是也在那里?”

萧枉说:“没错,那个别墅区离我们家工厂只有两公里远。”

“怪不得。”宋文静笑着问,“你爸爸是故意把房子买在那边的吧?就为了去雨桐姑姑家更方便?”

“不止是这个原因。”萧枉一笑,“我给你讲个笑话,姚先生这个人非常谨慎,每次去找老婆儿子,他都会先开车去自家厂房,然后换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再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门开出去,绕一圈路,最后开到雨桐姑姑家。”

宋文静听呆了:“这么夸张的吗?”

“对啊,我也觉得很夸张。”萧枉说,“从去年七月雨桐姑姑带着九儿和奶奶搬回钱塘开始,半年了,我爸每次去都这样,跟做贼似的。”

宋文静问:“容家那些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不确定。”萧枉说,“但我没有像我爸这么草木皆兵,每次去那边,我都是直接开过去的。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爸的心病,只要他自己没想通,谁都劝不了他。”

宋文静想到过去的那些事,说:“其实我能理解他,那家人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也小心一点比较好。”

萧枉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动机再来伤害我们了,我和我爸真的对慷特葆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家和他们家的产业也没有任何的竞争关系,他们要是再对我们动手,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了。”

宋文静说:“小心点总是好的,你别太放松。”

“知道了,宋小姐。”萧枉说,“还有,一会儿见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你千万不要提到容家人,那是他们家的黑名单,从来不聊的。”

“明白,我不会说的。”宋文静犹豫了一下,说,“前些天,你来横镇时,说你会派人去找找我后妈,这事儿你有在做吗?”

“有。”萧枉说,“吴慧的老家在广西,我找了一个私家侦探,可能明后天就会赶到那里。这几天过年,老家的人应该最多最齐全,吴慧也有可能回去。怎么?你很着急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吴慧可能是一个口子。当年我爸死了,你出国了,你爸忙得焦头烂额,我自己年龄又小,好像都没有人去在乎事情的真相。警察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是我爸全责,我知道事故本身肯定是我爸全责,但我现在特别想弄明白,我爸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必须先找到吴慧呀。”

萧枉说:“放心吧,这事儿我会跟进的,你先别着急,找到人后,我一定和你说。”

开了近一个小时,别墅小区到了,萧枉把车停在殷雨桐家的大门外,带着礼物,和宋文静下车,摁响了院门门铃。

宋文静心里三分紧张,七分期待,期待是因为,她知道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是很好的人,在她十七八岁时,她们特别照顾她。而紧张是因为……她瞄了一眼萧枉,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毛,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任谁见了,都能一秒就猜到他俩是什么关系。

哎呀,好害羞啊~

别墅的入户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先蹦了出来,殷皓晨边跑边喊:“哥哥!你来啦!”

小家伙打开院门,见到宋文静后眼睛一亮:“文静姐姐!新年好!”

“新年好!小九儿。”宋文静双手提满礼物,没法给他掏红包,一抬头,就看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也走了出来。

奶奶这年六十九岁,烫着酒红色的短卷发,身材胖了许多,面色倒是红润得很,还是宋文静记忆中慈祥和善的模样。

雨桐姑姑却是变化巨大!

在宋文静的记忆里,殷雨桐比姚启莲小十岁,今年应该三十六七左右,她是个艺术家,曾经酷得要死,剪过板寸头,也染过奶奶灰,爱听摇滚爱抽烟,讲话荤素不忌,却有一副热心肠。

可如今的她,一头及腰长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是一件宽宽松松的米色针织衫,眉眼柔和,气质慵懒,完全颠覆了她在宋文静心中的印象。

奶奶眉开眼笑:“枉子,来啦?哎呦呦!这是谁呀?”

萧枉也笑了:“奶奶,雨桐姑姑,我们来过年了。”

宋文静也跟着喊:“奶奶,雨桐姑姑,新年好!”

“新年好!”殷雨桐招呼他们进屋,“九儿,帮哥哥提点东西。”

殷皓晨:“噢!哥哥,给我吧。”

殷雨桐对萧枉说:“来就来呗,干吗带这么多东西?跟我还这么客气。”

萧枉说:“过年嘛,我和文静给奶奶准备的。”

殷雨桐关上大门,瞅了他一眼:“小伙子今天好骚气啊,这么红,你平时不是走酷哥路线的吗?”

萧枉:“……”

另一边,奶奶正在打量宋文静:“小文静,哎呀,小文静!多少年没见了呀?来来来,让奶奶好好看看,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啊!跟女明星一样。”

人都到齐了, 殷皓晨最高兴,缠着姚启莲“爸爸爸爸”叫个不停,姚启莲脱下外套,摘掉帽子和口罩, 一把抱起儿子, 往他脸上亲了两口:“想爸爸吗?”

“想。”殷皓晨抱着他的脖子, 脆脆地说,“你好几天没来看我了。”

姚启莲说:“爸爸工作忙, 昨天还在上班呢, 谁像你哥哥呀, 直接翘班, 原来是追姑娘去了,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他。”

萧枉、宋文静:“……”

殷皓晨“咯咯咯”地笑, 姚启莲放下儿子,从左右裤兜各掏出两个红包, 宋文静一看, 厚厚四叠, 感觉每个都有一万块钱。

“发红包了。”姚启莲说,“虹姨,你是第一个,九儿很调皮,今年你辛苦了,新年快乐。”

奶奶全名叫戴虹,姚启莲一直喊她虹姨, 她眉开眼笑地接过红包:“我不辛苦,养九儿多开心啊,他可是我亲外孙。”

第二、第三个红包自然是发给殷雨桐和殷皓晨, 殷雨桐接过红包,轻飘飘地说:“谢了。”

殷皓晨捏捏红包厚度,哇哇大叫:“谢谢爸爸!我要发财啦!”

宋文静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萧枉身后。

她知道,在钱塘的过年习俗里,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是拿不到红包的。之前,她已经给了殷皓晨一个红包,萧枉则是给奶奶和殷皓晨各发了一个红包,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没有给他们发。宋文静觉得,姚叔叔的第四个红包肯定是给萧枉的,亲儿子嘛,打破常规也很正常。

没想到,姚启莲的目光居然越过萧枉,看向了她:“文静,过来。”

宋文静很惊讶:“啊?”

“啊什么啊?”姚启莲把红包递给她,“过来,给你一个红包。”

宋文静看了萧枉一眼,萧枉笑眯眯的:“去吧,大胆地收。”

宋文静这才向前两步,接过红包:“谢谢姚叔叔。”

姚启莲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慈祥样子:“不客气,新年快乐。”

发完红包,姚启莲提着食材去厨房,说要为年夜饭做准备。

电视机播放着新春节目,殷雨桐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她家客厅很大,沙发前还铺着一大块爬爬垫,丢着不少殷皓晨的玩具。殷皓晨坐在垫子上,高高兴兴地拆着长辈们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奶奶拿了把小椅子坐在边上,宠溺地看着小外孙。

宋文静坐在萧枉身边,忐忑不安地捏着红包,小声问他:“你爸爸这个红包,原本是不是要给你的?因为我来了,他才给的我?”

萧枉说:“不是,我已经工作了,他不会给我发红包的。”

“可我也工作了呀。”宋文静表情困惑,“他为什么要给我发?”

萧枉搂过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宋小姐,聪明的小脑瓜转起来,你今天是什么身份?忘记了吗?”

“什么身份?”宋文静突然明白了,“噢!你是说,这个红包是……”

“没错。”萧枉眼含笑意,“这是我爸给你的见面红包,我可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

宋文静又害羞了:“这也太早了吧?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呀。”

萧枉帮她把刘海夹到耳后:“不早,他知道,我们都是很认真的。”

宋文静抿着唇,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我们听听呀。”殷雨桐嗑着瓜子,八卦地问道。

萧枉说:“我俩在说,要不要去帮帮我爸,给他打打下手。”

“诶,千万别!”殷雨桐说,“你爸就这点爱好了,你哪怕帮他切个菜,都是抢了他的功劳,你们就坐着等吃吧,让他自个儿去享受。”

宋文静笑得不行:“姚叔叔这么喜欢做饭的吗?”

“对啊。”萧枉说,“他的梦想就是五十岁退休,然后开一家餐厅,他来做主厨。”

宋文静说:“挺好的呀,姚叔叔做菜那么好吃,他开的店,肯定能变成网红店。”

“真的吗?”殷雨桐说,“文静你可要想好了,你姚叔叔要是退休了,公司可就得让你家枉子一个人去管咯,就他这副脆皮小身板,你舍得吗?”

萧枉眉毛一挑,不服气地看着她:“我这身板怎么就脆皮了?”

“前阵子手腕还骨折了呢。”殷雨桐语气揶揄,“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会摔跤,你奶奶前年去长白山旅游都没摔过跤,你还不如一个小老太太。”

奶奶哈哈大笑,萧枉叹气:“那只是一个意外。”

宋文静很不好意思:“其实他摔跤我也有责任,那天雪下得太大了,我都没考虑到他走路会不会打滑,应该让他定见面地点的。”

萧枉:“……”

“等等。”殷雨桐抬手道,“你是说,枉子去哈尔滨,是去找你的?”

“对啊。”宋文静看向萧枉,“你没说吗?”

“哈哈哈哈哈……”殷雨桐爆笑,“他说他是去哈尔滨出差!搞了半天是去追老婆呀,萧枉你可太逗了,还瞒着我们,你爸也不说实话,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德行,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宋文静像是遇到了知音:“对对对,萧枉真的特别会装,要不是他摔跤了,我都不知道他腿的事,一直瞒着我呢。”

萧枉被左右夹击,坐不住了,拉拉宋文静的胳膊:“咱们还是去厨房看看我爸吧?”

殷雨桐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和文静聊会儿天。”

萧枉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去厨房,殷雨桐坐到宋文静身边,看着她黑毛衣左胸别着的雪花胸针,说:“文静,你这枚胸针好漂亮呀。”

宋文静抬手摸摸胸针,羞涩地说:“谢谢,是萧枉送我的。”

她也看到了殷雨桐针织衫里那枚若隐若现的蓝宝石吊坠,想起自己曾经闹过的乌龙,说,“雨桐姑姑,你的项链也很漂亮。”

殷雨桐不屑一顾:“嗨,就是块破石头。”

宋文静:“……”

殷雨桐端详着她的脸庞:“文静,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宋文静微笑:“还行,在北电上了四年学,毕业后又在上海待了一年,后来就一直在横镇工作。”

“我听枉子说,你最近演了一部电视剧?”

“是网剧啦,不上星的,上礼拜刚杀青,就在哈尔滨。”宋文静脸红红的,“这是我的第一部 女主剧。”

殷雨桐惊喜地说:“是吗?那要恭喜你呀,剧名叫什么?啥时候播出?在哪个平台?”

“刚拍完,离播出还早着呢,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不知道播出时会不会改名。”

宋文静把播出平台告诉殷雨桐,殷雨桐拿过手机,说:“咱俩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播出了,你通知我,我一定追。”

“好呀。”

两人加上微信,殷雨桐又问:“这次春节,你要在钱塘待几天?”

宋文静说:“我初七就要回横镇了,有一部剧初八开机,介绍我进组的前辈让我去参加开机仪式。”

“挺好,横镇还算近。”殷雨桐压低音量,“你已经知道了吧?枉子的腿……没了。”

宋文静点点头。

“这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生活肯定会有影响。”殷雨桐缓缓说道,“枉子现在还年轻,你可能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以后年纪慢慢上去,避免不了的,你和他都会变得更辛苦些,心理上要承受的东西也会多一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的。”宋文静说,“雨桐姑姑,其实我从来没有介意过这个,萧枉以前腿也不好,走路还不如现在稳呢,我喜欢他,和他的腿没有关系,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我相信你,相信你们可以克服困难。”殷雨桐说,“不过文静,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和枉子在一起,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两个人谈恋爱,没有谁欠谁这回事,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了,一定要提出来,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分开,不要憋在心里,委屈自己。”

宋文静点点头:“我知道的,雨桐姑姑,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殷雨桐说:“咱俩都是女生,枉子再体贴,也是个直男,姚平安更不用说了,就是个脑残。我知道你没有了爸爸妈妈,所以以后,如果萧枉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一定为你撑腰,管他有腿没腿,咱照打不误。”

宋文静听得又想哭又想笑:“雨桐姑姑,谢谢你,可我觉得……萧枉不会欺负我的,我都怕我会去欺负他。”

殷雨桐大笑起来:“以防万一嘛。”

这时,殷皓晨跑了过来,捧着宋文静送给他的俄罗斯套娃,大惊小怪地说:“妈妈你看!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娃娃,最小的一个才这么点大!”

他伸出小手掌,给殷雨桐看最小的娃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儿那么大。

殷雨桐很赏脸:“哇!真的呀!好迷你哦。”

殷皓晨小心地把娃娃一个个放回去:“真好玩儿。”

殷雨桐摸摸他脑袋:“你谢过文静姐姐没?”

“谢过了。”殷皓晨咧着小嘴笑,嘴里的牙掉得七零八落,讲话都会漏风。

殷雨桐拍拍他屁股:“自己去玩吧。”

殷皓晨又回到爬爬垫上,继续研究那一堆俄罗斯套娃。

宋文静说出心中感想:“雨桐姑姑,你现在变得好不一样呀。”

殷雨桐转回头来:“哪儿变了?”

“嗯……变温柔了。”宋文静笑着说,“我以前都想象不出来,你做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殷雨桐笑着摇头:“没办法,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做妈妈,这大概是天意吧,既然有了九儿,我就想好好爱他,也是一种人生体验。”

宋文静吃得好饱, 还喝了许多酒,但心里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她居然能和萧枉一起过年, 同席的还都是她喜欢的人, 连老狐狸姚叔都变得慈眉善目, 可爱了许多。

吃完年夜饭,他们在院子里放了几个小烟花, 宋文静躲在萧枉身后, 抱着他的腰, 探出脑袋, 看“魔法三分钟”在眼前噼里啪啦地喷出金色火花。

殷皓晨跑到他们身边,递来两支仙女棒:“文静姐姐, 和我一起玩吧!”

“好呀!”

宋文静也点燃了仙女棒,一手一支, 拿在手上挥舞, 萧枉很有男朋友的自觉, 掏出手机帮她拍照。眼前的女孩长发飘舞,放肆大笑,她挥舞着仙女棒,和殷皓晨一起蹦蹦跳跳,火花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照亮了萧枉的心。

幸福的感觉在此刻变得具象化,是听得见的声音, 看得见的笑容,摸得到的体温,还有……能尝到嘴里的甜蜜。

趁其他人不注意, 萧枉与宋文静偷偷地接了一个吻,很短暂、很纯情的吻,只是嘴唇轻轻相触,旋即分开。

宋文静仰起脸,看着萧枉的眼睛,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星辰,也没有大海,只有她那道小小的身影。

回家的车上,宋文静一路看着车窗外,年三十的夜晚,除了餐厅和娱乐场所,其余店铺大多早早地打烊了,宋文静想了想,说:“萧枉,一会儿看到便利店,你停一下车。”

萧枉问:“你要买什么?”

宋文静说:“避孕套。”

萧枉:“…………”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好半晌,萧枉才开口:“你是不是喝多了?”

宋文静依旧看着窗外:“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没那么容易醉。”

萧枉说得艰难:“可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

宋文静说:“我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

萧枉惊呆了,真怀疑她是和姚启莲对过台词。

宋文静继续说:“上次寿宴结束后,我就想睡你了。”

萧枉:“……”

“还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晚上,我都爬上你的床了。”宋文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惜,最后还是被你赶走了,你揪着衣服,浑身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凄凄惨惨的,好像我是个女流氓,唉……好没面子哦。”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萧枉处在震惊中,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他一直不回应,宋文静问:“萧枉,你不想和我做/爱吗?”

萧枉目视前方,脸涨得通红,喉结一下下地滚动着,开口时,嗓子都哑了:“我在开车。”

“好吧,你小心开车,别胡思乱想。”宋文静笑了起来,“记住啊,看见便利店就停一下。”

萧枉:“……”

即使是除夕夜,便利店还是会营业的,再不济还有药店,很快,他们就路过了一条蛮热闹的商业街,两人都看见了前方有一家营业中的便利店。

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松开安全带,刚要开门,左胳膊被萧枉拉住了,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表情甚至有点严肃,说:“你坐着,我去买。”

宋文静眼波流转,嘴角翘了起来:“嗯。”

萧枉下了车,大步走进便利店,宋文静降下车窗,趴在车门上,能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像是在挑选什么。

很快,他回来了,一言不发地坐上车,又系好安全带,宋文静问:“买了吗?”

“买了。”萧枉不敢看她,“在衣服口袋里。”

宋文静很好奇:“买的什么号啊?”

萧枉闭了闭眼睛,居然有点习惯她的直白了,也大胆地说出口来:“均码的,什么水润超薄,已经是这家店最贵的一款了。”

“行,今晚先试试吧。”宋文静笑嘻嘻地说,“要是不舒服,咱们再换。”

萧枉启动车子,提醒她:“我开车要集中注意力,不能分心,你别再吓我了。”

“我哪有吓你啊?”宋文静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就是觉得,春节假期这么多天,咱俩每天住在一起,总得做点……爱做的事吧?”

萧枉浓眉皱起,忍无可忍:“文静!”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宋文静笑得肩膀直抖,“开车吧,我保证闭嘴。”

萧枉顺了顺呼吸,也努力地平息了一下小腹下方蠢蠢欲动的火气,重新开车上路。

——

“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两人先后进屋,萧枉快速地关上门,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换鞋,男人已经从身后抱住了她,低下头,一边脱她的外套,一边亲吻着她的脖子和脸颊。

他闭着眼睛,呼吸灼热,宋文静在他怀里转过身,也去脱他的外套,两人的动作都很急切,甚至是粗鲁,两件红艳艳的新外套被丢在玄关地上,萧枉搂紧宋文静,准确地捉住她的唇,吻着她,向客厅移动。

这样的走路姿势自然是乱七八糟,宋文静的小靴子踩到了萧枉的皮鞋,他没意识到,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宋文静立时惊觉:“对不起,我踩到你脚了。”

“没关系。”萧枉稳住身形,继续低头吻她,深深浅浅地吮吸着她的唇舌,话语从亲吻中不成句地漏出来,“那是假的……不疼……我感觉不到的……”

宋文静心中又酸楚又甜蜜,推推他的胸,嗲嗲地说:“先洗澡吧。”

“嗯。”萧枉睁眼看她,眼神格外真诚,还透着一点点的不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当然。”宋文静眼里满是自信,“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准备好了吗?”

萧枉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准备好了。”

宋文静笑得娇媚,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那就去洗澡吧,洗干净了,在被窝里等我。”

半小时后,宋文静在客房的卫生间吹干头发,换上一条纯白无瑕的吊带长裙,是她特地带过来的。

她刷着牙,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蓬松,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因为刚洗完澡,脸色还很红润,她摸摸脸颊,想起自己在车上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还有萧枉近乎于“惊慌失措”的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好开心。

她可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的优等生,想拿下萧枉,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她并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很想睡他,想了好久了,每次与他亲近,牵手时,拥抱时,接吻时,欲望都会蒸腾而起,想看到他的身体,想得到他的全部,想真正地与他合为一体,想把他吃干抹净。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没有套套,昨天晚上,她就能把他吃掉了。

天哪,她骨子里不会真的是个女流氓吧?

刷完牙,宋文静哼着歌,踩着拖鞋来到主卧房门外,敲敲门:“萧大宝,我进来喽。”

萧枉回答:“进来吧,我已经洗好了。”

宋文静开门进屋,又把门关上。

她双手负在身后,跳跃着往里走,主卧的环境于她而言其实比较陌生,此时顶灯熄灭,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氛围安静又暧昧。

床边停着一架黑色轮椅,萧枉的假肢不在,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他已经靠在大床上,没穿上衣,腰腹处盖着一床被子,宋文静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臂,还有结实的胸肌,以及……她的视线渐渐往下,看到了被子底下,那具被勾勒出来的身体轮廓,在膝盖处戛然而止。

她咽了咽口水,又饿了。

萧枉的目光也没放过她,女孩儿乌发红唇,白裙飘飘,美得像一个天使,他向她伸出手:“过来,抱一个。”

宋文静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爬上床,萧枉穿着一条篮球裤,她又一次看到那两截圆润的残肢,随着他往里挪的动作,膝盖支起,残肢在床垫上动来动去。

宋文静窝进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仰起小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好香啊,嘴里是薄荷的味道,头发是柠檬味,身上说不出来,反正香香的,特别好闻。

宋文静吸吸鼻子:“我家大宝洗得香喷喷的,喜欢。”

萧枉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这样的眼神和话语?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欲望熊熊燃烧,从某一处烧到全身,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大多数人的第一次都是没什么章法的,女生可能会更紧张些,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男生会手忙脚乱,控制不好力度,有时候还没怎么着呢,就结束了。

当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就更有趣了,似乎只有跟随着身体本能去探索、去学习、去磨合,宋文静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能说有点害羞,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这整件事的走向都是由她主导的,哪里不舒服,她都会主动告诉萧枉,让他调整。

就连小雨伞,都是她为他穿上的呢。

嘻嘻。

萧枉的表现堪称积极,宋文静的坦诚给了他极大的自信,让他不再去顾虑自己失去双腿的事实。

感谢老天,他还有膝盖,那真的很有用!

他的胳膊强健有力,腰腹处的肌肉也是紧致蓬勃,充满生机,宋文静被撞得叫出声来,萧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停下动作,问:“很疼吗?”

“不疼。”宋文静抬手抚上他汗津津的面庞,微微一笑,说,“你继续,别停。”

萧枉得了指令,继续埋头大干……

不知折腾了多久,在男人压抑着的闷哼声与女孩儿的嘤咛声中,第一次的尝试终于结束了。

大床上,被褥凌乱,两人头发濡湿,额头互抵,气喘吁吁地拥抱在一起。

衣服早已丢在床下,被子也被踢开了,宋文静闭上眼睛,用小腿去蹭蹭萧枉的“小腿”,他也回应了她,冰凉柔软的残肢温柔地蹭过她的小腿肚子。

“这样不行的呀。”宋文静说, “萧先生,俗话说得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做人呢, 就是要敢想敢拼。”

萧枉听笑了:“能这么比喻吗?”

宋文静得意地说:“当然, 我就是一个成功典范。”

她雀跃的眼神不会说谎,萧枉回味着方才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 他来到一个温暖又湿润的小世界, 被包裹着、挤压着, 本能驱使着他冲锋陷阵,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 最终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快乐。

啊,不能想, 不能想, 再想下去, 又要抬头了。

他啄了啄宋文静的嘴唇,问:“你喜欢吗?”

宋文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小腿蹭蹭他:“喜欢。”

萧枉说:“我怕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棒呆了。”宋文静给足情绪价值,看着他的眼睛,说, “萧枉,咱们以后会越来越默契的。”

他们紧紧相贴,又说了些悄悄话, 交流着彼此的心得体会。

他俩早就不是青春少年了,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半,在这样的年纪进行爱的初体验,属实不算早,真要表现得懵懂羞涩,其实也很困难。所以,一些平时不敢说的羞羞话,这时都能大胆地说出口。

聊了一会儿后,宋文静摸摸萧枉的背脊,都是汗,自己身上也一样,说:“身上好黏啊,我想再去洗个澡。”

萧枉说:“就在我房里洗吧,外面没开空调,我怕你出去了容易感冒。”

“嗯。”

宋文静爬下床,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充满自信,这会儿经历过坦诚相见,更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撩着头发,赤着脚走去主卫,留给萧枉一道曼妙的背影。

怀里没了人,萧枉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空虚,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宋文静的背影,心想,等她洗完后,能不能再来一次?

“哇!你这儿有个大浴缸啊!”宋文静惊喜的声音从主卫传来,“萧枉,我能泡个澡吗?”

萧枉一愣,扬声道:“可以,你泡吧,知道怎么放水吗?”

“我研究一下,咦?”宋文静又说,“你还装了个电视机?萧大宝,你也太会享受了吧?”

萧枉:“……”

他没有双小腿,卫生间就没做淋浴房,直接装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浴缸,顶喷和手持花洒也做在浴缸上方,方便他洗澡时使用。墙上还安了一台尺寸不小的触屏电视,可以一边泡澡一边听歌看电影。

“哗啦啦”的放水声随即响起,水量很大,接着又响起音乐声,是宋文静在里头打开了电视机。

萧枉心中失落,在床上翻了个身,捞过手机,打开微信,去看宋文静傍晚时发的那条贺新春朋友圈。

她当然不会发年夜饭的照片,不会泄露与殷皓晨有关的任何信息,她发的是前些天在上海拍的那组中国娃娃写真。照片修得并不夸张,一眼就能看出是宋文静,她穿着大红唐装,举着冰糖葫芦,明眸皓齿,可可爱爱,萧枉给她点了个赞。

他又打开微博,宋文静在微博上也发了这组照片,底下已经有了不少评论。

托洪梓航的福,她的微博粉丝数从开机时的4600多个,涨到了如今的11万多,其中绝大多数是她和洪梓航的cp粉,还有一小部分是她的颜粉,剧粉尚未出现,因为她至今还没有影视剧方面的代表作。

粉丝们评论道:

【文静宝宝好美,宝宝新年快乐[亲亲][福]】

【姐姐美翻了,今天在哪里过年呀?】

【期待静宝和航宝的作品早日播出,新春快乐!】

【今天咋不和航宝互动一下?你俩不会偷偷约会吧?[偷笑]】

萧枉:“……”

——

浴缸里的水放完了,宋文静哼着歌,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中,还往身上盖了一条大浴巾,惬意地看着小电视机播放的央台春晚。

浴缸边的架子上居然还有几瓶矿泉水和罐装啤酒,一抬手就能拿到。宋文静叹为观止,捞来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美美地喝了一口,啧啧感叹:“萧大宝啊萧大宝,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爽了吧?”

只享受了十几分钟,卫生间的移门就被拉开了,她转头看去,萧枉坐着轮椅划进来。他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篮球裤,宽肩窄腰,腹肌清晰可见,两截小腿残肢也是尽收眼底,宋文静冲他抛了个媚眼,问:“你来尿尿吗?”

萧枉面色沉静,见她手里居然拿着一罐啤酒,满腹的委屈顿时变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喝上了?”

宋文静笑嘻嘻的:“口渴了嘛。”

萧枉的轮椅停在浴缸边,问:“你还要泡多久?”

“干吗?”宋文静说,“我才泡了没几分钟啊。”

萧枉说:“你完事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了?”

宋文静:“???”

萧枉说:“你还喝酒,还看电视。”

宋文静解释道:“我想看春晚嘛,你房里又没有电视机,哎你知道么?今天欣妮姐也会上春晚哦,我看过节目单了,再过十来分钟就是她的节目,我想看完了再回床上去。”

萧枉问:“那个小歌星会上吗?”

宋文静愣愣的:“哪个小歌星?”

萧枉说:“洪梓航。”

“……”宋文静嘴角抽抽,“不上,节目单里没有他,他应该还不够格吧,你关心他干什么?”

萧枉没说话,宋文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向他伸出手:“你刚才也出汗了,一起泡个澡吧?反正你这个浴缸大得很,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萧枉又“矜持”了一会儿,宋文静趴在浴缸边沿,冲他眨眼睛,还伸长右手去捏捏他的右腿残肢:“来嘛来嘛,萧大宝,一起泡个鸳鸯浴呗?”

听着那软糯糯的声音,萧枉哪还演的下去?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可让他当着宋文静的面脱裤子,他的脸色又变红了些。

卫生间的灯光比卧室明亮许多,气氛也不似之前暧昧,很多东西会变得一目了然。对萧枉来说,完完整整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即使面对的人是宋文静,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在学业、智商、容貌、物质条件等方面,他的确会有更多的自信,但对于身体的魅力值,他一直持怀疑态度,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改变的,萧枉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他脱掉篮球裤,弯下腰,右手抓住墙上的一根金属扶手,左手在浴缸边沿一撑,双腿就进到了水里。水波翻涌,宋文静往里挪动,给他留出位子,萧枉终于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一样,背靠浴缸壁,伸直双腿,面向电视机。

水温舒适,宋文静把那块大浴巾横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打开龙头,多放了点热水。

萧枉定定地看着浴巾那头的景象,宋文静交叠着两条小腿,一双脚丫子又白又瘦,非常好看,而他这边……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浴巾把残肢都盖住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臂揽过宋文静的肩,美人在怀,空虚感即刻消散,宋文静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挠挠他的腰,坏坏地说:“滑溜溜的。”

“痒。”

萧枉捉住她的手,与她一起看电视,宋文静转转眼珠子,问:“干吗突然问起洪梓航?你吃醋啊?”

萧枉笑笑:“你和他……好像关系不错。”

“关系是还行。”宋文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没人知道的,跨年夜那天,洪梓航对我表白了。”

她仰起脸,观察着萧枉的表情,他看起来倒是很冷静,问:“你怎么解决的?”

“我当然是拒绝啦,和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宋文静笑着说,“那个人就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一个。”

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应该很久了吧,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宋文静问,“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枉恍恍惚惚的,说:“我也不知道。”

“问你一个问题。”宋文静清清嗓子,“如果有一天,我要拍吻戏,你会介意吗?”

萧枉听完后,没有任何犹豫,说:“会有一点介意,但我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

“真的吗?”宋文静不太信,“你也太大方了吧?”

“不是大方。”萧枉紧紧手臂,“我只是觉得,这是你的工作,既然支持你选择这个职业,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不止是亲吻,还有牵手,拥抱,或是别的一些与男演员的亲密互动,炒cp什么的,我都能理解。这就好比我做手术,每一次都要备皮,会有女护士帮我插尿管,这也是她们的工作,同时是我的客观需求,你也不会介意呀,对不对?”

“对。”宋文静抱紧他,“萧枉,你真好。”

她相信萧枉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敷衍她,心里的压力立时小了许多。

他们一起看春晚,春晚节目大多热闹喜庆,没一会儿,冯欣妮参演的节目开始了,是一组青年女演员的合唱。

女演员们年龄不等,每一个都手握几部大热剧,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冯欣妮穿着一条翠绿礼服裙,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演唱着一首与春天有关的歌。

看着看着,萧枉突然开口:“我也想看你上春晚。”

宋文静乐坏了:“这又不是想上就能上的,春晚啊!像我这样的,怎么可能轮得上?”

萧枉说:“你刚才还说,做人就是要敢想敢拼。”

“……”宋文静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那你说,我上去后能表演什么?我唱歌很一般的,难道去演小品吗?”

宋文静是被热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腰上有一只手,沉沉地压着她,后背还贴着一具热烘烘的胸膛, 快把她给烤熟了。

最过分的是, 空调打得那么热, 她身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被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给她裹上的。

宋文静睁开眼睛, 昨晚的记忆纷纷涌上脑海, 啧啧啧, 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接着又想起几天前,她和卢佩的对话。

——别同居。

——我就是纯借住, 不会和他怎么样的。

——我信你个鬼啊!

宋文静:= =

佩姐的咆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宋文静觉得佩姐好厉害, 简直是未卜先知。

她悄悄抓起腰上那只手, 想把它挪开,身后的人一动,问:“醒了?”

刚睡醒的男人声音沙哑,富有磁性,听在耳里,真是性感得要命,宋文静干脆踢掉被子, 翻过身来冲他抱怨:“热死啦!”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但没拉严,边边上露出一条缝, 日光从缝里漏进来,足以让人看清房内景象。

四目相对,宋文静才发现自己和萧枉身上都是不着寸缕,虽说昨晚激情四射,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摸了,可现在是大白天,她还是会有点难为情,又默默地把被子拉上了。

她羞赧的神情躲不过萧枉的眼睛,他忍着笑,说:“新年好。”

宋文静眨眨眼,眼前的男人睡眼惺忪,一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嘴唇上方和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小胡茬,真是又陌生又可爱,她伸手扒拉他的头发,笑着说:“新年好。”

萧枉侧身而卧,抬手捏捏她的脸颊,问:“肚子饿吗?我去弄早饭。”

宋文静说:“还好,简单吃点儿就行,我昨晚吃得好撑,这几天得减减肥。”

萧枉皱眉:“你已经很瘦了,还减什么肥?”

“不行的呀。”宋文静噘起嘴巴,“你昨晚看到欣妮姐了,她那么瘦,我要是吃胖了,怎么去演她的丫鬟?瘦郡主和胖丫鬟站一块儿,坏蛋一眼就分清我俩了。”

萧枉知道这是几天后就要开机的剧,冯欣妮介绍宋文静进组,就是因为她俩身高体型很像。宋文静说的没错,至少这几天,她得保持身材,绝不能放肆吃喝。

萧枉说:“那我弄点玉米番薯类的杂粮吧,你爱吃吗?”

宋文静微笑:“爱吃。”

萧枉又问:“今天,你想做点什么?待在家里还是出去转转?”

大年初一,他俩都没有亲戚要走,宋文静想了想,说:“听你的,我都可以。”

“唔……”萧枉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啊?”

“暂时保密,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准备起床,萧枉打开床头灯,坐起身来四下一看,挠挠鸟窝样的头发,自言自语道:“我的腿呢?”

宋文静:“……”

萧枉:“哦,想起来了,在书房。”

见他伸长手臂去够轮椅,宋文静拉住他胳膊,说:“我去帮你拿吧。”

萧枉没反对,前一晚洗澡前,他特地把两条假肢藏进书房,生怕宋文静看到床边搁着两条“腿”,心里会不舒服。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萧枉不想吓着她。

宋文静穿上长裙,走进书房,把萧枉的假肢抱出来,假肢上还带着他前一天穿过的长裤和皮鞋,另外还有几样宋文静没见过的东西。

她问萧枉:“这些是什么?”

萧枉坐在床边,腰间依旧盖着被子,笑了笑:“我穿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好。”宋文静挨着他坐下,准备看他穿假肢。

可萧枉迟迟没把被子掀开,宋文静也没催他,两人静坐片刻,萧枉说:“你……先去衣帽间,帮我拿条……内裤吧。”

宋文静一下子笑出声来,拍了他一下:“你不早说。”

内裤拿来了,萧枉低着头,当着宋文静的面穿裤子,从头到尾没去看她。宋文静在边上煽风点火:“你害什么臊啊?昨晚早就被我看光了。”

萧枉依旧一言不发,穿上内裤后,才松了口气,拿起那两片白色布料样的东西给她看:“这个是残肢袜,纯棉的,不是人人都会穿,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这两只是干净的,我昨晚就准备好了。”

残肢袜的穿法和常人穿袜子一样,只是包裹着的是萧枉的小腿残肢,袜边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十五公分处。

萧枉刚穿完一只袜子,宋文静就凑了过去:“另一只,我帮你穿?”

“行。”萧枉把另一只残肢袜递给她,并抬起左腿。

宋文静便帮他穿袜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左腿,动作格外轻柔,穿好后还捏了捏:“好像机器猫的手啊,圆圆的。”

萧枉:“……”

他又拿起两截浅灰色的物品,说:“这个叫硅胶套,穿在袜子外面,它会和接受腔直接接触,是定制的。”

宋文静看得很认真,硅胶套的穿法和袜子不一样,一开始要完全翻过来,贴着残肢末端往上撸,和戴套套的方式很像。萧枉的硅胶套长度不短,也要穿到大腿中部,与腿部紧紧贴合,末端还装着一小截金属连接件,他告诉宋文静,那是与接受腔连接时的锁扣。

穿好硅胶套,萧枉双手撑住床沿,抬腿感受了一下,觉得ok了,才把双腿伸进假肢接受腔,“咔哒咔哒”两声,锁扣扣上,他站了起来,把长裤的裤腰往上拉。

宋文静抬头看他,只觉得好神奇!刚才的萧枉还因为少了两截小腿而显得脆弱又无助,这会儿突然就变了样,系完皮带后,萧先生高大挺拔,腰细臀翘,黑色长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更惹眼的是,这人还没穿上衣!

大早上的,这种造型也太犯规了吧!

萧枉低头看她,浓眉一皱:“你脸怎么这么红?”

宋文静一跃而起,推着他的腰:“去去去,快去刷牙。”

萧枉纳闷:“干吗这么急?”

“刷完了就可以亲亲啦!”宋文静语气欢喜,“我去把我的牙刷牙杯也拿过来,咱俩一起刷!”

主卫的盥洗台非常大,足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刷牙。

宋文静和萧枉站在盥洗台前,都刷得满嘴泡沫,在镜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眼睛都是弯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宋文静还往右顶胯,撞了他一下。

刷完牙,洗完脸,宋文静屁股倚着盥洗台,看萧枉刮胡子,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了,从身后抱住萧枉的腰,一双小爪子在他光滑紧致的腰腹上乱摸。

萧枉心里真是又无奈,又喜欢,清理好脸面后,立刻转过身来,俯身捉住宋文静的唇,与她接了一个清新的早安吻。

——

同一时间,在钱塘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里,容家钰正坐在桌边,与母亲一起吃早餐。

落地窗外是连绵山景,只是冬天草木凋零,景色并不怡人,母子二人手持刀叉,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心事。

穆珍珍这几年常住北京,因为要回容家吃年夜饭,昨天才回到钱塘。这是她自己的房子,每次回钱塘,都住在这里,自然也给唯一的儿子留了房间。

其实,穆珍珍和容晟哲已分居多年,只是知道的人很少。穆珍珍的影视公司在北京,而慷特葆的大本营在钱塘,外人都以为这对夫妻是为了各自的事业发展才两地分居,毕竟,当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时,依旧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

容家钰没什么胃口,餐食只吃了一半,他打开微博,看到宋文静凌晨发的新照片。

夜色中,宋文静挥舞着仙女棒,眼睛明亮,笑容灿烂,容家钰咬了咬牙,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萧枉的摄影作品。

穆珍珍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向儿子,见他面色凝重,问:“家钰,你在看什么?”

容家钰将手机熄屏,说:“没什么。”

穆珍珍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上海了,你做好准备没有?”

容家钰轻笑:“有什么好准备的?”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穆珍珍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大年初五,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张兆翀,谈的是你和张韵竹的婚事,你必须重视!张韵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虽然是她先看上的你,但如果让她发现,你其实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她不会同意和你结婚的!”

容家钰大声说:“那就不结啊!我本来就没有那么着急结婚,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们逼你?”穆珍珍美目一瞪,敲敲桌子,“昨天晚上吃饭时,你也听到了,慷特葆去年的销量下滑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大的一个企业,说倒就能倒的!现在只有张兆翀能帮我们!”

容家钰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大不了砍掉一些亏钱的业务线,我帮着爸爸好好做,能做起来的,慷特葆哪那么容易倒?”

“你太天真了,你姑父捅的已经是个填不上的大窟窿了,你懂不懂?”穆珍珍真是火冒三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公司里那个叫什么庄……庄希芸的女孩有猫腻,你疯了吗?你就这么缺女人啊?不怕被张韵竹知道吗?”

容家钰闷声道:“我和她就是玩玩的,很久没联系了。”

“你不是一个纨绔啊!家钰,你以前很正派的!”穆珍珍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突然一动,问,“你不会还想着宋文静吧?”

那年的六一儿童节, 宋文静就读的小学上午有文艺汇演,下午放假。宋文静参加了跳舞表演,活动结束后,她没有回家, 连妆都没卸, 直接背起小书包, 跳上了公交车。

换过三辆公交车后,她又一次来到福利院, 萧枉已经在等她了, 她上次离开时有过承诺, 说儿童节会过来看他。

这是他们在福利院的第三次见面, 地点还是在图书室。萧枉依旧坐在轮椅上,看着宋文静眼皮上蓝莹莹的眼影, 还有巴掌上红彤彤的腮红,笑得很开心:“你怎么不洗一把脸啊?”

“我觉得化妆很漂亮, 就想给你看看。”宋文静臭美地说, “可惜表演的裙子被何老师收走了, 本来也能给你看的,紫颜色,可好看了。”

萧枉咧着嘴笑,使劲儿地盯着她看。

宋文静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堆零食,说:“今天早上我要去学校,没法给你带别的,就只带了些吃的。”

萧枉说:“你过来看我, 不用给我带东西,你人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宋文静说:“我怕你在这里没有零食吃。”

萧枉说:“我本来就不爱吃零食, 这儿的食堂饭菜很好吃,我每顿都能吃饱的。”

听到这句话,宋文静摸了摸肚子,萧枉一惊,问:“你是不是还没吃中饭?”

“嗯。”宋文静点点头,“我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肚子有点饿了。”

萧枉看了看桌上的零食,都不能填饱肚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他转动轮椅离开图书室,回来时,大腿上搁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小葱拌面。

他把拌面端到桌上,说:“食堂阿姨现做的面条,还热着,你快吃。”

宋文静饿坏了,捧着那碗香喷喷的拌面狼吞虎咽,萧枉就坐在边上看她吃,笑着说:“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一碗面条快速光盘,宋文静抹抹嘴,看到手背上的口红痕迹,一愣,嘴角挂了下来:“我把口红吃掉了。”

萧枉这回长了记性,裤兜里装着纸巾,掏出来帮她擦手,还去擦她嘴边的油渍,说:“你不用口红,也很漂亮的。”

宋文静乖乖地让他帮忙擦嘴,眨巴着眼睛看他,说:“萧枉,我好想你啊。”

萧枉心中一酸,他也很想她,来到福利院快半年了,姚叔叔一次都没有来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反省期何时结束,有时也会感到后悔,思考着,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搞得自己和宋文静被迫分开。

但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啊,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文静被陶凯宁殴打,而不动手帮她?

萧枉收拾掉碗筷,摸摸腿,说:“我最近一直在锻炼,现在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一段路了,你要看吗?”

宋文静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要看要看!”

萧枉看看周围,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扶着走路,说:“你跟我来,咱们去操场。”

操场上有几组双杠,高度不等,是专门为福利院里腿脚不好的孩子锻炼身体设置的,萧枉选了一组适合自己身高的双杠,双脚踩上地面,两手撑住双杠,站了起来。

宋文静的眼睛瞪得老大:“哇!萧枉,你比我高这么多啊?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我不知道。”萧枉问,“你有多高?”

“开学体检的时候是1米48。”宋文静站在萧枉身边,与他比了比身高,说,“我觉得你超过1米6了。”

萧枉抿着唇,微微一笑:“我比你大呀,你还没满十一岁呢,我都十二岁多了。”

宋文静推着他说:“你快走给我看看。”

萧枉:“嗯。”

他腿上还绑着矫正支架,一直连到脚掌,有了支架的支撑,萧枉的腿部力量加强了不少,他撑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宋文静在双杠外小跳着跟随他,语气惊喜:“萧枉萧枉,你能走路啦!你走得好好呀!”

萧枉脸红了,摇头道:“我走得不好,如果没有支架,我腿上没力气,还是站不起来的,脚板也很歪,踩不实地。”

宋文静鼓励他:“你已经走得很好了,姚叔叔不是说等你小学毕业,再送你去做手术么,到时候,你肯定会走得越来越好哒!”

萧枉看了她一眼,问:“我再去做手术,你会来看我吗?”

“会啊。”宋文静说,“你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一定去看你!”

两小只在操场上玩了一会儿,萧枉又坐上轮椅,与宋文静回到图书室,两人紧紧挨着,说了一下午的悄悄话。

四点多,宋文静该回去了,离开前,她又一次给出承诺:“萧枉,等期末考考完后,我再来看你。”

萧枉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他坐着轮椅,把宋文静送到福利院大门口,宋文静笑着对他挥挥手:“萧枉,下次见!”

萧枉眼里满是不舍:“下次见!”

宋文静坐车回家,到家时已是傍晚,她用钥匙打开门,一抬头,就看到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顿时愣住。

那女人身材中等,肤色偏黑,五官普普通通,看到她后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这时,宋德源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宋文静后,眉头一皱:“你跑哪儿去了?今天下午你们不是放假的吗?我本来还想带你出去买新衣服的。”

宋文静说:“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宋德源指指宋文静,对那女人说:“我女儿,宋文静。”又指着那女人,对宋文静说,“这是吴慧阿姨,她是爸爸厂里的员工,文静,叫人。”

宋文静小声喊:“吴阿姨好。”

吴慧说:“你好。”

宋德源的脸色不太自然,生硬地说:“今天是儿童节,晚上爸爸带你出去吃披萨,吴阿姨也和我们一起去,你赶紧洗把脸,脸跟个大花猫似的,洗好了,咱们就出发。”

宋文静:“哦。”

她沉默着走进卫生间,用清水洗脸,心里很乱。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宋文静懂事了许多,她知道爷爷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子,所以有很多人在给爸爸介绍对象。

爸爸才三十七岁,有房有车,还是个小厂长,宋文静并不反对他再找对象,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妈妈才走了半年,爸爸就把她忘了吗?

其实,爸爸妈妈的感情是很好的,当妈妈缠绵病榻时,爸爸从没有想过放弃她,源源不断地掏着医药费和手术费,工作不忙时,他也会去医院陪夜,亲手给妈妈做营养餐。

妈妈走了以后,爸爸哭了好几回,那样的场景,宋文静毕生难忘,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才半年,她晚上想起妈妈时,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鼻子,而爸爸,已经把妈妈忘掉了。

宋文静并不懂爱情,可面对这件事,她小小的人生观还是受到了冲击,第一次对婚姻、夫妻感情这种东西产生了怀疑。

几天后,见宋文静反应不大,宋德源就把吴慧接到了家里。吴慧住进主卧,开始买菜做饭,操持家务,她话不多,几乎不与宋文静交流。

宋文静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其实郁闷得要死,却又无处倾诉。她迫切地期盼着期末考试快点到来,想去与萧枉见面,她憋了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已经做好了在他面前大哭一场的思想准备。

然而,当期末考试结束后,宋文静带着礼物,再次来到福利院,得到的却是萧枉已经被接走的消息。

她如遭雷击,愣了好半天,才开口询问面前的女老师:“老师,你有接他的人的电话号码吗?地址也行。”

接待她的正是马老师,为难地说:“对不起啊小同学,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透露萧枉新家庭的信息的。”

宋文静想了想,问:“那……萧枉有给我留纸条吗?”

马老师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不信!不可能的!”宋文静发着抖,委屈得要哭了,“他知道我期末考考完后会来看他,他还让我去医院陪他做手术,不可能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的!他一定给我留纸条了!”

马老师耐心劝她:“小同学,你听我说,他走得匆忙,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宋文静的天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忍着没哭,离开福利院后,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心中又伤心又茫然。

一年之内,妈妈去世了,爸爸要结婚了,现在连萧枉都不见了,她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了,宋文静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六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宋文静吓坏了,拔腿狂奔,还是没来得及,倾盆大雨哗哗落下,一下子就把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既然湿透了,宋文静也不跑了,她一边哭,一边在雨中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的方向,心想,没事,没事!她和萧枉已经约好了,初中毕业后,他们要一起去念慷诚外国语学校,不就是四年么,她无条件地信任萧枉,相信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

后来,宋文静再也没去过第一福利院。

暑假过后,她升上六年级,心里还是放不下萧枉,便鼓足勇气去找爸爸,问他,有没有姚叔叔的手机号码。

宋德源说:“有是有,但我不能给你,你姚叔叔已经调到总部去了,现在和我完全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找他。文静,你应该知道,萧枉的身份很特殊,你姚叔叔明摆着是要把他藏起来,怎么可能告诉我呢?”

九月上旬, 大中小学都已开学,萧枉却没有坐在任何一间教室上课,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开电脑, 随意地浏览某个it论坛。

他的房间面积不小, 有26个平方, 带着阳台和卫生间,楼层是四楼, 也是这栋小楼的顶楼。

而这栋小楼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村庄, 在钱塘城的西面, 离市区很远, 从市中心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萧枉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 过去的四年多,这个房间几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因为, 离开福利院后, 他再也没有上过学。

四年前的初夏, 六月中旬,一个中年男人来到福利院,为萧枉办理收养手续,并且提出,当天就要带他离开。

他对萧枉说:“我姓殷,你可以叫我殷爷爷,我认识你的姚叔叔, 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当时的萧枉虽然震惊,却也没有慌乱,他知道宋文静考完期末考会来看他, 很怕她跑空,又想到姚叔叔认识宋文静的爸爸,觉得见到姚叔叔后,可以拜托对方联系宋叔叔,所以就没有给宋文静留下只言片语,收拾好东西,跟着殷爷爷离开了。

殷爷爷的全名叫殷卫军,那年五十七岁,年轻时曾经当过兵,年纪大了依旧腰背板正,做事利索,他把萧枉背到车上,又收起他的轮椅放进后备箱。

萧枉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殷卫军开着车,能看出他的紧张,笑着开口:“小朋友,你别害怕,爷爷是好人,爷爷养孩子可有经验了,姚平安就是一个好例子,他是我干儿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

他嗓门洪亮,萧枉却是一头雾水:“姚平安是谁?”

殷卫军说:“就是你的姚叔叔。”

萧枉说:“姚叔叔不是叫姚启莲吗?”

殷卫军说:“那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小时候叫姚平安,在我们家,大家都喊他‘平安’。”

萧枉心里还记挂着宋文静,问:“殷爷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姚叔叔?”

殷卫军说:“过几天吧,这些天他出差了。”

殷卫军把萧枉接回家,他家住在钱塘城西的一个村子里,小村庄经济富裕,山清水秀,家家户户都是茶农,规整的一片自建房周围全是层层叠叠的茶田。

殷卫军家是一栋四层高的自建房,还带着一个大院子,他把萧枉背下车,安置在轮椅上,指着那小楼旁附带的灰色建筑,说:“看到了吗?那是电梯,专门为你安装的,以后你住四楼,上下楼会很方便。”

他推着萧枉从斜坡进屋,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迎了过来:“回来啦?呦,这就是萧枉吧?”

萧枉戒备地看着她,殷卫军说:“这是我老伴儿,姓戴,你可以叫她戴奶奶。”

萧枉开口叫人:“戴奶奶好。”

“你好你好,哎呦,好乖的孩子,还是个小帅哥,平安小时候都没有这么俊俏。”戴虹揉揉萧枉的脑袋,问,“萧枉,你有小名吗?”

萧枉摇摇头,才不会告诉他们,他以前叫“大宝”呢。

戴虹说:“连名带姓地叫你太生分了,奶奶给你取个小名吧,以后就叫你……阿枉,怎么样?”

萧枉:“……”

他想,不怎么样。

殷卫军否决了:“不好不好,跟叫小狗似的,隔壁老詹家的狗就叫阿旺,换一个。”

戴虹说:“那叫……小枉,枉枉,枉儿?”

萧枉脑海里跑过一群狗。

殷卫军想了想,说:“枉子,就叫枉子!”

“枉子,这个好。”戴虹乐呵呵地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枉子了,好不好呀?”

萧枉点点头:“好。”

戴虹和殷卫军领着他坐电梯上四楼,萧枉的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带着阳台和卫生间,窗明几净,空间宽敞,很方便他用轮椅通行。

戴虹问:“枉子,喜欢吗?”

萧枉能感受到这对老夫妻对自己释放的善意,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和陶鹏夫妻不一样,这是不是预示着,接下来的生活不会再像过去几年那样难熬?萧枉忍住心中波动,冷静地回答:“喜欢,谢谢爷爷奶奶。”

“不用这么客气。”戴虹揽过他的肩,“这儿就是你的家,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轮椅上的萧枉躲了一下,还是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

就这样,萧枉在这栋小楼里安顿下来。

他发现了,家里平时只有他和爷爷奶奶三个人住,殷卫军告诉他,自家有五亩茶田,年产收益还不错,足够一家人生活。他和戴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殷筱洁,刚满三十岁,数年前远嫁沈阳,已经做了妈妈,小女儿叫殷雨桐,这年二十二岁,念大四,马上就要大学毕业。

“老大就是平安啦。”殷卫军坐在小马扎上摘菜,悠悠地和萧枉聊着天,“你姚叔叔来我们家时刚满七岁,比你小多了,那时候小洁五岁,雨桐还没出生。本来啊,你七岁那年也能来我们家住的,可惜那时候,你奶奶去了沈阳,帮小洁照顾小孩,我呢,又要照顾雨桐,雨桐那会儿才念高二,又是走读的,我实在没法把你接回来养。”

萧枉:“……”

殷卫军笑笑:“不过现在可以了,雨桐……哎,老太婆,枉子该叫雨桐什么呀?”

戴虹在边上包粽子,说:“雨桐是平安的妹妹,叫姑姑呗。”

萧枉心中一跳,住在陶鹏家时,他就听过陶鹏和包玉秀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是姚启莲的孩子,这时又听到戴奶奶这么说,心里更加怀疑。

莫非,他真的是姚叔叔的亲生儿子?

“哦。”殷卫军又看向萧枉,“你雨桐姑姑毕业后,会去外面租房子住,她说我们家离市区太远了,她上班不方便,所以我和你奶奶以后就很空啦,专心照顾你一个。”

萧枉没回答,弯下腰捡起一株菜,帮着一起摘。

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宋文静,等了好多天,终于等到出差归来的姚启莲。

两人已是半年未见,晚上,姚启莲来到萧枉的房间,关上门,与萧枉面对面坐着。

他拆掉萧枉腿上的矫正支架,观察他畸形的脚踝和脚掌,说:“你已经满了十二周岁,可以进行第二次手术了,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萧枉说:“姚叔叔,你能帮我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吗?我想给宋文静报个平安。”

姚启莲抬眸看他,推了推眼镜,说:“我让你反省半年,你都反省了些什么?除了宋文静,你还有其他在乎的人和事吗?”

萧枉垂下眼,答不上来。

姚启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在福利院住半年吗?”

萧枉说:“因为我犯了错,需要反省。”

“那只是原因之一,且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姚启莲说,“萧枉,你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把你当个孩子看,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话。我让你在福利院待半年,一共有三个原因,第一,是让你反省;第二,是为了给这栋房子安装电梯,那需要时间;而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

萧枉定定地看着他。

姚启莲说:“第三个原因是,我要把你的身份在福利院洗白,你就是一个流落街头、被福利院收养的小孩,五年后又被殷卫军和戴虹从福利院领养。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户口一直落在福利院,直到现在才迁到这里,而学籍,依旧在福利院的小学。从今往后,你在陶鹏家的生活经历将不复存在,就算有人去查,也不会查出什么。还有,几年后,当你申请国外顶尖高校时,你的腿,还有你在福利院的生活经历,将是你最大的加分项,我敢打包票,你会百发百中。”

萧枉没听懂,眼神里透着迷茫。

姚启莲叹了口气,说:“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听我的话就行,咱们先把手术做掉,然后再考虑你的学业。”

萧枉问:“下学期,我会去哪儿上学?”

姚启莲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暂时不会送你去上学。”

萧枉呆住:“我不能上学了?”

“不是。”姚启莲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送你去学校上学,以后你就在家上课,我会安排老师上门来教你,或是通过视频授课。”

“为什么?”萧枉难以理解。

姚启莲说:“因为你的腿要做几次手术,每次的恢复期都需要两三个月,如果你去学校,接送不便先不提,手术期间你需要长时间地请假,功课必定会落下,而你已经比同龄人晚上学一年了。我看过你的成绩,还不错,说明你脑子还算聪明,是个会读书的人,那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用三年时间去上别人四年的学,把落下的那一年给补回去,等你满了十六岁,我再安排你去读高中。”

他没说要安排萧枉去哪里读高中,萧枉思考了一下,觉得姚叔叔说的有道理,他的身体情况在学校上学确实很麻烦,更适合在家一对一地上课。

他想,宋文静和他约的是一起读高中,那初中怎么读,的确无所谓,他有信心,可以把功课赶上去。

于是,萧枉同意了姚启莲的提议,最后又央求他,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姚启莲敷衍道:“知道了,我会打的。”

萧枉问:“姚叔叔,我能给宋文静写信吗?”

姚启莲反问:“你知道她家的地址吗?”

萧枉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家小区的名字,你能帮我问来吗?”

“不能。”姚启莲眼神冷酷,盯着面前的男孩,“萧枉,我找人照顾你,供你吃喝,供你上学,给你治腿,也是有条件的,我的条件就是——你不能再去联系宋文静。”

萧枉瞪大眼睛,再次发问:“为什么?!”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姚启莲说,“你的先天条件已经比别人差了,以后若想成功,就要加倍努力,要学会狠心,学会舍弃,萧枉,你要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男人。”

姚启莲看着躺在地上的萧枉, 瘦高个儿,剪着碎碎的短发,讲话时嗓音低沉沙哑,不再有稚嫩的童音, 他痛苦地哭泣着, 质问着, 已然是个少年模样。

姚启莲沉默以对,心中却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冬日里的乡镇卫生院, 产房外等着三拨人, 其余两拨都是男男女女好几个, 有人焦急, 有人欢喜,彼此聊着天, 只有姚启莲是一个人,裹着黑色外套,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一户人家得了个女儿, 亲属们欢天喜地, 新爸爸说:“今天是元宵节,咱家宝贝就叫小汤圆。”

第二户人家得了个儿子,也是一片欢欣,临走前,孩子奶奶对姚启莲说:“小伙子,就差你了,提前恭喜你啊, 今天要做爸爸喽!”

姚启莲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护士出来,问他:“你是萧霏的家属吗?”

姚启莲上前一步, 说:“我是。”

护士看着他过分年轻的面庞,犹豫了一下,说:“宝宝出生了,是个男孩,就是……脚有点问题,我先来和你说一声,具体情况,医生会和你说的。”

姚启莲愣住了。

没多久,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小男婴头发不多,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穿着一件小衣服,小手乱动,正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他没穿裤子,护士示意姚启莲去看他的双脚,说:“这是马蹄足外翻,属于先天性的畸形,你老婆怀孕时没做产检吗?这种毛病,产检都能查出来的。”

姚启莲能看出那是一双畸形的脚,一颗心已掉入冰窟,低声说:“没做,一次产检都没做过。”

“唉……”这种时候,护士也不好去责怪他,说,“你先抱抱他吧。”

姚启莲小心翼翼地接过男婴,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小家伙窝在他的臂弯里,皮肤发红,哭声嘹亮,姚启莲情不自禁地晃起身体,试图哄他:“别哭了,乖,别哭了。”

很神奇的,小男婴嚎了几声后,真的不哭了,也许是被晃舒服了,他睁开两只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瞄来瞄去的,就和姚启莲对上了视线。

护士笑着说:“你儿子很漂亮的,你看他的鼻子,多高呀,眼睛也很好看,双眼皮儿现在就很明显了。”

姚启莲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婴,心情极为复杂。

场景转到七年后,在乔燕君家,他见到那个坐在床上的七岁小男孩,小男孩瘦骨嶙峋,眼神戒备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姚启莲当时的心情也很复杂,有失而复得的淡淡喜悦,有作为始作俑者的愧疚自责,也有对孩子未来成长的深深忧心。

思绪回转,那小男婴和小男孩的模样渐渐虚化,变成了眼前痛苦的少年,他不再压抑着哭泣,而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

姚启莲站在他身边,开口道:“我是你爸爸。”

萧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躺在地上,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姚启莲。

姚启莲蹲下/身,托着萧枉的背,将他扶起来,又拉过轮椅,架着他的腋下,把他抱拽到轮椅上。

萧枉嘴唇微张,一直盯着他不放,姚启莲从地上捡起眼镜,发现一条镜腿被扭坏了,直接丢进垃圾桶,重新坐到萧枉面前。

他的左边颧骨像是肿了,火辣辣得疼,但他不在乎,对萧枉说:“我十九岁那年,和你妈妈谈过一场恋爱,不小心让她怀孕了,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我当时还在读大学,没法养你,你妈妈已经毕业了,就把你抱回了老家,说好了我出钱,她出力,一起把你抚养长大。”

“可是后来,我们分手了,她爸妈觉得女儿带着个残疾小孩,不好找对象,就偷偷地把你遗弃了,还打死都不说丢在哪里。我知道以后,去她老家找过你,登过报,去过派出所,也去过福利院,可哪儿都没找到。”

“你丢了以后,你妈妈心灰意冷,就出国了。我没放弃,后来的几年一直在找你,九年前,你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妈妈良心发现,终于肯告诉她,把你丢在了哪个城市。我立刻赶了过去,真的在那个城市的福利院查到了你的信息。”

“你在那家福利院待到四岁,被一户姓裘的人家领养,我找到那户人家,以为找到你了,没想到,那个姓裘的畜生居然嫌养你麻烦,在几个月前,又把你给遗弃了。线索再次中断,一直到八年前,你被宋文静的妈妈抱回家,我看了新闻,才找到你。”

萧枉:“……”

他瞠目结舌,已经被这些信息弄懵了。

“真的,我是你爸爸。”姚启莲说,“只是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你说我故弄玄虚也好,说我独断专行也罢,总之,现阶段,不管是对外,还是私底下,你都不能叫我‘爸爸’,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叫我姚叔叔。等你完成了全部学业,学成归来,我自然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萧枉说:“我不要出国,我只想去慷诚读书。”

姚启莲揉揉颧骨,忍住火气,说:“你先告诉我原因,不许撒谎,我只想听实话。”

萧枉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和宋文静约好了,中考后,一起去慷诚读高中。”

“宋文静,又是宋文静。”姚启莲听笑了,“你俩多少年没见过面了?萧枉我告诉你,慷诚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不便宜,而且进去读的学生大多是为了出国留学。我敢和你保证,宋文静中考后绝不可能去慷诚读书,她就不会填那个志愿!”

“她会填的。”萧枉固执地说,“她和我约好了,她不会违约的。”

“行,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姚启莲说,“本来呢,你的下一次手术,我是想安排去美国做,既然你不愿意出去读高中,那咱们就在国内把手术做完。明年宋文静中考,如果她去了慷诚,我就安排你插班进去读书,绝不食言,如果她没去慷诚,你做完手术后就直接去美国读高中,你赌不赌?”

萧枉没有犹豫,说:“我赌。”

“但我有一个条件。”姚启莲说,“就算你俩都去了慷诚,你高中毕业后也必须去美国读大学,这是硬性要求,不接受任何的讨价还价。”

萧枉权衡利弊,低下头来:“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姚启莲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房间,“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先走了。”

萧枉突然开口:“姚叔叔,我妈妈叫什么名字?”

姚启莲停下脚步,说:“萧霏,细雨霏霏的霏。”

“萧霏……”萧枉又问,“我被她的父母丢掉,她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当然。”姚启莲说,“她很伤心,知道以后立刻联系了我,让我去把你找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和她父母之间才有了嫌隙,后来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定居。”

萧枉学过地理,已经知道澳大利亚在哪里了,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姚叔叔,你有我妈妈的照片吗?一张就行。”

“对不起,我没有,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姚启莲看了他一眼,“别想这些事了,早点休息吧,记住我们的约定,我走了,晚安。”

——

萧枉出国读书的事暂时搁置,从那以后,他依旧待在家里上着一对一的课,每门课进度不等,数理化已经上到高二。

一年多后,九月上旬,姚启莲都快把这事给忘了,还是萧枉提醒他,让他去查查宋文静中考后去了哪里。

姚启莲便托人去查询宋文静的中考录取信息,看着那行刺目的校名,他属实是想不明白。

从任何角度分析,慷诚都不是一所适合宋文静的学校,她的中考成绩上了重高线,至少有四所重高可以选择,不仅学费低廉,应试教育的水平也更好,可她就是填了慷诚,还是第一志愿。

姚启莲本来是想给萧枉上一课,让他认清人心,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琢磨着,宋文静和萧枉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亲情吗?肯定不是,他俩没有血缘关系,萧枉也就在宋文静家住了半年而已。

爱情更是无稽之谈,他俩分开时,还只是两个小孩子。

那只能是友情了,可小孩子不都是说过就忘的吗?小时候玩得再好,几年不见,关系也敌不过身边的新朋友了。

两小只要有怎样的共同经历,才会拥有这种一诺千金的友谊?

无论如何,姚启莲赌输了,他心情沉重地来到四楼房间,敲门进去后,看到萧枉坐在桌前用电脑。

他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个子越发高挑,双臂力量也增强了不少。这一年多,他学会了拄拐行走,轮椅已被束之高阁。

只是,再过两个月,他又要去医院报到,进行人生中的第四次大手术,可想而知,那又是一场非人的折磨。

萧枉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神却分外冷峻,问:“查来了吗?”

“查来了。”姚启莲也板起脸,把那张打印纸递给他。

萧枉接过纸张,低头细看,看着看着,那眉眼间的冰雪被暖风融化了,他嘴角微扬,笑了起来。

——

慷诚外国语学校位于城南,是一所寄宿制中学,整所学校占地广阔,建得极为气派,一走进校门,就能看见一座高高的、容修诚的雕像。

容修诚是学校的创办人,也是名誉校长。

萧枉没考慷诚,给了宋文静巨大的打击,甚至有了躯体化反应,她连发三天高烧,连军训都没参加,回校上课后悲催地发现,自己又和陶凯宁分在了一个班。

宋文静人都麻了,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命犯太岁。

高二年级比高一年级更晚结束晚自习, 所以回寝室的路上,同行的多为高二学生。宋文静与容家钰并肩而行,一路上,有不少人向容家钰打招呼。

宋文静听到有个男生喊他:“太子, 今天住寝室吗?”

容家钰笑着说:“不住, 我先送学妹回去。”

宋文静心里直打鼓, 她知道在这个学校里,姓“容”意味着什么, 如果慷诚是一个小国家, 姓“容”的人就是这里的王族, 那“太子”……

容家钰与她闲聊:“刚才那个男生, 和你有什么矛盾?”

宋文静实话实说:“他喜欢我,我不喜欢他, 他想给我送礼物,我不要, 就和他吵起来了。”

“你要去告诉老师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告诉。”

容家钰不解, 问:“为什么?他都要打你了。”

宋文静说:“因为我爸爸是他爸爸单位的供应商, 我不能得罪他。”

容家钰想起那长脸男生看到自己时的反应,显然是认出了他,说:“他爸爸是慷特葆的?”

宋文静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你怎么知道?”

容家钰轻轻一笑:“在这个学校,家长间若是存在生意往来,甲方大多是慷特葆的,你爸爸单位做什么产品?”

宋文静说出爸爸工厂的主打产品,容家钰点点头:“哦, 是那条线啊,的确没什么竞争力。”

宋文静噘起嘴巴,委委屈屈地说:“所以他就吃准了我不敢对他怎么样, 这几个月一直在欺负我。”

身边的女孩儿秀眉微蹙,泫然欲泣,容家钰不禁生起怜爱之心,说:“这样吧,咱俩加个微信,以后,他要是再来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解决他。”

宋文静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转头看着他:“可是,他爸爸很有钱的,你只是一个学生,能做什么呀?”

容家钰神情自信:“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宋文静感动地点点头:“嗯,谢谢容学长。”

容家钰将她送到女寝楼下,与她互换手机号码后,就离开了。

这两年,智能手机渐渐普及,宋文静上高中后也有了一部新手机,并注册了微信,只是平时不会带去教室。

她怀着心事回到寝室,室友们正在排队洗澡,宋文静没有对她们透露刚刚遭遇的事,只闲聊般地问翟乐:“乐乐,你知道容家钰吗?”

“容家钰?”翟乐说,“知道啊,太子爷嘛,怎么了?”

宋文静问:“太子爷是什么意思?”

翟乐知道她一直埋头读书,不怎么关心班级外的人和事,便笑着对她解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容家钰是容修诚的宝贝大孙子,容修诚你总该知道吧?学校门口那个雕像就是他,他只有容家钰一个孙子,可不就是太子爷么。”

真的猜对了啊……宋文静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她能感受到容家钰对她的态度不太一般,虽然他们只接触了十几分钟,但宋文静可以确定,容家钰对她有好感。

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除了陶凯宁,班里、年级里,其实有许多男生偷偷地喜欢她,她自然察觉得到,只是大家都以为她和陶凯宁是一对,所以几个月来,还没有其他人来对她表白。

陶凯宁这个人已经不止让她感到恶心了,还让她感受到了恐惧,他的存在严重影响了她的学习状态,一想到明天走进教室又要见到他,宋文静简直郁闷得要发疯。

找老师没用,初中就试过了,反而会让同学们闹得更起劲。

找爸爸也没用,爸爸工作上还得求着陶鹏。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地摆脱陶凯宁?

宋文静原本毫无头绪,这一晚,心中却冒出一个主意,那就是——抱紧容家钰的大腿。

就算是传绯闻,与其和陶凯宁这样的烂人传,她宁可和容家钰传。容家钰看起来像个好人,还是慷特葆的太子爷,别说学生动不了他,估计连老师们都不敢动他。要找一条大腿、一座靠山,来保她三年平安,还有谁会比容家钰更合适?

如果容家钰当真了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他们还是学生,只要她咬定了上学期间不谈恋爱,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至于毕业后,更不用担心了,容家钰上的是国际班,高三毕业就要出国留学,她只要顶着他“绯闻女友”的身份留在学校,还愁过不好最后一年吗?

宋文静越想越觉得这主意靠谱,立刻拿出手机,给容家钰发出添加好友的信息:【容学长,我是宋文静】

——

篮球场上,高二年级的男生们在打比赛。

冬日严寒,有些怕冷的男生穿着长袖长裤,只在外头罩一件篮球背心,而容家钰仿佛不怕冷,内搭是一件白色短袖衫,外穿绿色背心和篮球短裤,修长的胳膊与双腿直接暴/露在冷风中,他在场上快速奔跑,高高跃起,用一个漂亮的投篮姿势将球投出。

篮球空心入网,得到两分,围观的学生们一阵欢呼,有女孩儿在尖叫:“容家钰!加油啊!”

宋文静悄悄挤进人群,和其他学生一起看球。容家钰显然是场上焦点,他身高腿长,行动矫健,又有一张清瘦俊美的脸庞,开怀大笑的模样就像一轮暖暖的太阳。

当他进了球,宋文静也用力鼓掌,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容学长,加油!”

容家钰居然听到了,跑动时转头看她,还对她比了个“v”。

比赛结束,容家钰所在的球队大比分获胜,他来到场边喝水,几个胆大的女孩去找他说话,宋文静在她们身后探头探脑,容家钰拿着毛巾擦汗,看到了她,扬声问:“你找我吗?”

女孩们回头看向宋文静,宋文静手足无措:“我……没有,我就是来看看。”

容家钰小声地对女孩们说了几句话,几个女孩就笑嘻嘻地跑开了,容家钰走到宋文静面前,问:“找我什么事?”

宋文静双手拎起一个袋子,递到他面前,羞涩地说:“学长,送你一份小礼物,谢谢你上次帮了我的忙。”

容家钰很是惊讶,接过袋子,说:“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举手之劳,这里头是什么?”

宋文静咬了咬唇,说:“就是一个木头做的小帆船,祝你一帆风顺。”

容家钰看着面前娇羞可爱的女孩,她扑簌扑簌地眨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撩得他心底发痒,他故作镇静,轻声开口:“谢谢。”

计划由此开始,实施得颇为顺利,宋文静渐渐和容家钰熟络起来,她借口想预习下学期的内容,问容家钰借课本,容家钰便把书送到她的教室,站在门口喊:“宋文静!”

宋文静就高高兴兴地跑出去,拿到书后还不走,故意和他聊了会天。

同学们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去瞅陶凯宁,陶凯宁脸都黑了,但他能怎么办呢?那个人可是容家钰。

几次过后,陶凯宁再也不敢去骚扰宋文静,班里的同学也不再拿他俩打趣,谣言消失了,宋文静终于获得了一段悠闲轻松的时光,可以把精力全放在学习上。

她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必须认真应对容家钰。那是新的谣言,似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她和容家钰是一对。

宋文静不觉得那有什么大问题,她和容家钰不同级,两人的课业都很繁忙,平时见面机会并不多,最多一起去食堂吃个晚饭。容家钰是个很有风度的男生,说话做事大方得体,从未做出逾矩的举动,宋文静认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

寒假里,她还应邀去容家钰家做客,因为他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母亲。

宋文静知道他的母亲是鼎鼎大名的穆珍珍,真的见到本尊后,还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容家钰说:“妈,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宋文静。”

宋文静礼貌喊人:“穆阿姨好。”

穆珍珍露出和蔼的笑容:“你好。”

宋文静乖巧地站在她面前,穆珍珍端详着她的脸庞,又拍拍她的背脊,观察她的身姿,绕着她走了几圈后,问:“小宋,你有兴趣做演员吗?”

宋文静惊讶地看着她:“演员?”

“对,你的外形条件很优秀,好好培训一下,考艺术类院校的表演系,问题不大。”穆珍珍说,“家钰之前就和我说了,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学妹,他觉得你很适合做演员,所以专门把你请到家里,让我看看。”

宋文静看向容家钰,容家钰说:“我妈妈有自己的经纪公司,如果你对表演感兴趣,可以考虑一下,高考时去考艺术院校,毕业后和我妈妈的公司签约,直接就有资源。”

穆珍珍笑了起来:“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怎么先答应上了?”

容家钰说:“我怕她不懂嘛,先给她吃颗定心丸。”

穆珍珍说:“小宋,你如果想走这条路,现在就要准备起来了,距离艺考只剩两年,你什么都没学过,时间还是蛮紧的。”

宋文静心中乱跳,说:“我得回家和我爸爸商量一下。”

穆珍珍说:“那是肯定,这是大事儿,当然要和家长商量,如果你有培训方面的需求,就和家钰说,我这边认识几位不错的老师,可以介绍给你。”

宋文静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穆阿姨。”

彼时的宋文静从未接触过表演训练,但她不知道,其实,她早已在生活中展开了她的表演,而对象,就是容家钰。

她试过在容家钰面前表现出不同的性格,活泼开朗,或是乖巧文静,又或是腼腆羞怯……几番观察后,她确定容家钰更喜欢温顺乖巧爱脸红的女孩,后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

宋文静把穆珍珍说的话告诉给爸爸,宋德源惊讶于女儿居然攀上了容家钰,即使知道艺考培训的学费相当高昂,也不敢拂了穆珍珍的面子,于是他咬咬牙,给宋文静交了钱,让她接受起专业的表演指导。

又一次依偎在萧枉怀里, 与他耳鬓厮磨,肌肤相贴,宋文静莫名地湿了眼眶,她收拢手臂, 更紧地抱住了他。

她想, 她一个人走了七年, 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孤单了?

萧枉满头大汗, 刚结束一场奋战, 脑海里还在回味那销魂滋味, 见怀中女孩眼角濡湿, 心中一惊,问:“怎么哭了?我弄疼你了?”

“没有。”宋文静把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小声说,“就是突然觉得, 我们好幸福啊。”

萧枉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 温柔地说:“既然觉得幸福, 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我泪点低呀,是你说的。”宋文静抓住他的手,将之贴在颊边,“萧枉,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一场梦,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你告诉我, 咱俩真的在一起了吗?”

“嗯,咱俩真的在一起了,谈恋爱了。”萧枉腰身一挺, “感觉到了吗?我还没出来呢。”

宋文静顿时被弄得满脸通红:“你个大流氓,我和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萧枉控制着力道,只轻轻地刺激她,还不忘说话,“我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也分开过好几回,但是文静,你要明白,以前我们还小,很多事情的发生并不由我们自己掌控,我们更多的是在被推着走。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再也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

宋文静舒服地哼了几声,睁着水濛濛的眼睛与他对视:“萧枉,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萧枉低头亲吻她,“我答应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这个春节假期,对萧枉和宋文静来说,新鲜又妙不可言。宋文静好多年没在春节放过假了,以前都是在各个地方打工,而萧枉在美国待了七年,也没在春节时休过假。

每一天,他们都是从早到晚地黏在一起,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如胶似漆。

大部分时间,两人待在家里,有时候,也会出门转转。景区里全是人,宋文静不乐意去,萧枉就陪她去逛商场、看电影,顺便下馆子搓一顿,或是什么目的地都没有,只在小区周围手牵手地散步。

比起在家时偶尔会出现的小自卑,穿上假肢、出门在外的萧枉则显得自信了许多。

宋文静早就发现了,如今的萧先生除了拥有好多套高定西装,还有满衣柜的漂亮衣服,他偏好冷色调穿搭,但在款式选择上并不死板,就像之前穿过的牛仔外套、棒球服、带帽卫衣、宽松线衫……他私底下的穿衣风格变化多样,换个说法就是——这人其实很臭美。

不在外面吃饭时,萧枉和宋文静就自己做饭,两人的厨艺就那么个水平,某一天,宋文静吃着萧枉煎的牛排,老得咬不动,她弱弱地问:“咱们能去你爸爸家蹭饭吗?”

“不能。”萧枉也在和那坚韧的牛排较劲,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们四个去马尔代夫了。”

宋文静:qaq

殷雨桐的朋友圈啥都没发,宋文静蔫蔫的:“他咋没叫你一起去?”

“叫了,我没答应。”萧枉看着她,“你有护照吗?”

宋文静摇摇头。

“所以咯,我猜你就是没有。”萧枉说,“过完年,赶紧去办一个吧,下回我也带你去海边玩。”

宋文静噘起嘴:“哦。”

短短几天时间,萧枉那冷冰冰的新家发生了一些变化。

餐桌上多了一瓶玫瑰花,挤挤挨挨十几朵开得正盛,那花朵花心粉红,花瓣由内而外渐渐变白,粉嫩又清新,仔细看还有珠光感,是宋文静从夜市上带回来的。

挑花的时候,她看着那张标签贴,拉着萧枉的胳膊直嚷嚷:“萧枉你看,这个花叫小粉兔玫瑰,好可爱呀!咱们就买这个。”

沙发上多了几个暖色系抱枕和毛绒玩偶,玩偶有大有小,大的是逛街时买来的,小的是两人在抓娃娃机上奋战两小时的成果。

每当抓起一个小玩偶,宋文静都会开心大笑,萧枉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又踏实又欢喜,看到她用完最后一个币,他揽过她的肩,笑着说:“电影快开始了,我们先去买饮料吧。”

“嗯。”宋文静看着他手里那一大兜玩偶,很是得意,“今天大丰收啊!”

家里的各个桌面上多了许多别致的小摆件、小手办,都是宋文静掏来的。她还买来一台拍立得,在餐桌旁的白墙上布置了一小块照片墙,没事儿就和萧枉拍一张大头合影,打印出来夹在墙上。

还有客厅移门边新添的瑜伽垫、阳台上新添的吊篮椅,以及浴缸里漂来荡去的十几只小黄鸭,无不显示着,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可爱的女主人。

说起那些小黄鸭,萧枉也是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他在浴缸里泡澡,泡得正舒服呢,某个人悄悄摸进来,突然一扬手,往他身上丢出一堆东西。

萧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黄色橡皮鸭漂在自己周围,随着水波荡来荡去。他一脸懵,宋文静早已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玩?一个人泡澡多孤单啊,让小鸭子来陪陪你吧。”

萧枉双臂/交叠,扒在浴缸边沿看着她:“可我更想要你陪。”

“噫~你又想做什么羞羞事了?”宋文静在浴缸边坐下,去偷看他的身体,“萧先生,套套已经用完了吧?”

萧枉说:“我买新的了,这次是带颗粒的,里面还有一颗爆珠,说是会让女生很爽,等会儿咱们试一下。”

宋文静愣了两秒钟,捂着脸逃跑了:“啊啊啊臭流氓!”

萧枉低低地笑了起来。

酿酿酱酱是他们每日里的必做功课,短短几天,两人已解锁不少新姿势,变得越来越默契。

一开始,的确是宋文静胆子更大,动手动脚百无禁忌,常常把萧先生闹得面红耳赤,可到了后来,萧枉克服了心理障碍,再也不惧怕在宋文静面前露出残缺的身体,形势便反转了。

宋文静终于知道,原来一个男人没了两条小腿,对那事儿是没有影响的,萧先生照样能花样百出地做,时间还越弄越久,真是苦了她的腰啊。

再是浓情蜜意,宋文静也没有丢下工作。

冯欣妮介绍她进组的那部剧,大年初八就要在横镇开机,冯欣妮让她去参加开机仪式。

宋文静饰演的小丫鬟名叫阿樱,戏份不多,其实要开机后几天才会拍摄,冯欣妮之所以让她提前过去,是想让她学一下那部架空剧里仆从们的言行礼仪,再学一下骑马戏。

郡主与丫鬟逃跑时需纵马驰骋,那样的场面,冯欣妮和宋文静都没有把握能安全完成,剧组也不敢冒险,会安排专业替身上阵,但马匹慢行时、马上人物的一些近景戏份,她俩决定自己上,所以还是要提前练一下。

宋文静已经背完了阿樱的台词,开始研究卢佩给她的另两份新剧本。

整个假期,她一直和卢佩保持着联系,卢佩让她早点做决定,因为机会不等人,年后还要去试镜。

客厅里,萧枉没穿假肢,靠坐在贵妃榻上看球,宋文静的身体与他叠成“l”型,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翘着脚,躺着看剧本。

萧枉的手没闲着,一会儿捏捏她的脸,一会儿揉揉她脑袋,宋文静被闹得看不下去,搁下剧本,仰起脸,手指掠过萧枉清晰的下颌骨,问:“你说,我该选哪个剧本呢?”

萧枉已经知道两份剧本的内容了,低头看她,反问道:“你自己更想演哪个角色?”

宋文静说:“我分析了一下两个剧本和两个角色的优缺点,仙侠是s+的大制作,服化道会很漂亮,但整个故事有点套路化,反倒是找我的这个角色还有点意思,前期弱女子,后期会黑化。现偶的话……整个剧情还可以,男女主比较出彩,拍好了容易爆,但女主的那个闺蜜傻乎乎的,有很多降智剧情,总的来说,我更喜欢仙侠里的那个角色。”

萧枉说:“那就选仙侠。”

“你不觉得和陈惠丽有重复吗?”宋文静还是仰着脸看他,“都不是正面形象,再加上那个月盈,难道我只能演这种坏女人啊?”

萧枉说:“你这不是还要演一个忠肝义胆的小丫鬟么?不会重复的,而且陈惠丽并不是坏女人,她的底色很善良,只是路子走歪了一下下。如果你要听我的意见,我会更支持你去演有挑战性的角色,傻白甜的发挥空间肯定比不过这个女反派。”

宋文静说:“可是……这个女反派在剧里有个技能,可以变成别人的样子,她有好几次变成女主角、还有其他人的样子去欺骗别人,那拍的时候,这些戏不就是由别的演员去演了吗?我也演不上啊。”

“唔……”萧枉说,“我还是更倾向于这个角色。”

宋文静眯起眼睛:“你是不想我去演感情戏吧?”

傻白甜闺蜜是有感情线的,有自己的cp,萧枉全都知道。

“不是,真没有这个想法。”萧枉认真地给她分析,“我就是觉得,那部现偶,就算它爆了,如果你演的角色招人烦,你也不一定能吃到红利,而那部仙侠,就算它扑了,如果你把自己的角色演活了,也是有出圈可能的。那你作为演员,现阶段不能去赌一部剧会不会爆,影响剧集成绩的因素实在太多了,你能够保证的就是自己选择的这个角色,你喜不喜欢,想不想演,能不能演好,咱们要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别的事,就听天由命吧。”

宋文静心里也更倾向于那部仙侠剧的女配角色,听完萧枉的话,心里更有底了,让萧枉把电视机声音关低一些,当场给卢佩打电话。

萧枉订的是一家做融合菜的餐厅, 主打菜系为创意钱塘菜和川菜,人均消费高达五六百。

叶可最开心,觉得自己没白来,这一趟又是拿红包, 又是吃高档漂亮饭, 全程咧着嘴笑个不停, 萧枉帮她倒饮料时又喊了一声:“谢谢姐夫。”

萧枉很是受用:“不客气。”

卢佩觉得不妥,提醒叶可:“你别叫姐夫, 以后叫萧哥。”

叶可说:“艺人姐姐的男朋友, 就是姐夫呀。”

萧枉说:“没事儿, 就是个称呼, 随便叫。”

卢佩说:“这怎么能随便叫?你俩的关系暂时不能公开,可可这么一叫, 别人全知道了。”

叶可听明白了:“哦……好吧,那我以后就喊萧哥。”

萧枉笑笑:“行, 听佩姐的。”

宋文静发现, 失去“姐夫”这个称呼, 萧先生似乎还挺遗憾。

这家餐厅的菜品摆盘精致,味道也很棒,四人边吃边聊,主要是卢佩问,萧枉答。卢佩化身宋文静的娘家人,把萧枉的学历、工作、家庭关系、房车情况问了个遍,就差没问情史了, 萧枉自是如实回答,他的硬件条件摆在那儿,卢佩挑不出毛病来, 终是同意了宋文静与他交往。

“你在国外待了几年,可能不清楚,文静这些年其实过得很不容易。”卢佩盯着萧枉,“现在,她的事业刚有起色,就算你经济条件不错,也不能绊着她,我对文静很有信心,她以后的成就不见得会比你差。”

萧枉诚恳点头:“我知道的,佩姐,我一定不会影响她的事业,我会好好对她的。”

卢佩又看向宋文静:“你自己也要拎得清,咱们努力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嫁豪门啊。”

“放心吧,佩姐。”宋文静说,“孰轻孰重,我心里都明白。”

卢佩暂时放下心来,问过萧枉家的地址,又问他知不知道家附近的酒店式公寓房租如何。

萧枉说:“我住的那块地方叫‘城东新城’,它算是一个老城区改造后的新板块,大部分老房子都拆迁了,所以那附近房价不低,单价七八万起步,租房子应该也不便宜,具体的房租我得去打听一下才知道。”

卢佩问:“你家附近有地铁站吗?”

萧枉说:“有,小区门口就有一个,有两条线。”

卢佩说:“那这样,咱们以你家做圆心,在前后五站地铁的范围内找房,找一个二居室的酒店式公寓,loft也行,但是必须要两个房间。”

宋文静问:“只给可可一个人租,为啥不租一居室?”

“谁说只给她一个人租?”卢佩一瞪眼,“你也要去住的呀。”

萧枉一愣,宋文静也没明白:“我……我不是住萧枉家么?”

卢佩认真地说:“你平时是可以住萧枉家,但你是个女孩子,总得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我听你的意思,横镇的房子是要退租了,那你搬回钱塘来,就只有萧枉家能住吗?万一你俩吵架了,你能跑到哪儿去?”

萧枉说:“佩姐,我不会和她吵架的,就算吵架了,也是我走,房子留给她。”

卢佩嗤笑一声:“嘁,可不可能的啦?那是你家,哪个有骨气的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还会留下?文静是没有娘家可回,那就算是租个房子,好歹也是她自己的窝。”

宋文静琢磨着卢佩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见萧枉还要开口,拉住他胳膊,说:“听佩姐的吧,我也觉得我在钱塘是该有一个自己的落脚点,租两居室更合适。”

萧枉见她眼神坚决,也不再辩驳。

“这才对嘛。”卢佩对宋文静说,“你以后可能会碰到很赶的行程,需要实时和可可沟通工作上的事,不可能每次回来都只往男朋友家跑,影响效率的呀。而且你去他家时人多眼杂,进进出出的,万一被拍到了怎么办?”

宋文静失笑:“谁会来拍我呀?”

卢佩说:“现在是没人拍,以后可保不准,你要是火了,狗仔和私生饭能让你崩溃。”

萧枉问:“佩姐,你们今天要留在钱塘过夜吗?”

卢佩说:“今天不过夜,中介还没开门呢,明天文静不是要进组了么,我才赶着今天过来和她见一面,过几天我再来钱塘找房子。”

萧枉说:“你要是信得过我,那房子我来找吧,你把房租预算和对房子的要求告诉我,我看好了再通知你,行吗?”

那房子宋文静也得住,卢佩觉得萧枉是不想把房子租得太差,想了想,说:“行,那就拜托你了,一会儿咱俩加个微信,我把要求告诉你。”

萧枉一笑:“没问题。”

三人聊了一通后,意识到叶可一直没说话,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她,发现叶可正在埋头干饭,骨碟里的虾壳蟹壳鸡骨头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卢佩头大如斗:“你就这么饿啊?”

叶可茫然地抬起头:“啊?”

宋文静忙说:“佩姐你别说她,可可今天赶了一天路,也很累了,我最近减肥,都吃不了几口,就让她多吃点吧。”

萧枉也说:“能吃是福,小叶你多吃点,不够再点。”

叶可吃得嘴巴油汪汪,不安地看着卢佩,卢佩摆摆手:“吃吧吃吧。”

“嗯。”叶可感激地看向桌对面的萧枉和宋文静,“谢谢文静姐,谢谢萧哥,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文静姐的。”

吃完饭,卢佩要带叶可回上海了,宋文静送她俩去车库拿车,她挽着卢佩的胳膊,与她说悄悄话。

“佩姐,你觉得萧枉这人怎么样?”

卢佩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就今天看着,人还不错,不是那种花头花脑的男人,哎我问你,你俩高中时真没谈过吗?”

宋文静害羞地说:“没有啊,那会儿就是互相喜欢,还没谈上呢,他就出国留学了。”

卢佩说:“我刚才没把话说太明,你自己心里也要有点数,千万千万别做恋爱脑,你要先把戏拍好,那都是自己的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经验,明白吗?”

宋文静笑着点头:“明白!”

“这趟去横镇,把那边的房子退了吧。”

“嗯。”

“文静啊,我总觉得,今年会是你至关重要的一年。”卢佩目视前方,说得铿锵有力,“我赌你今年必定会咸鱼翻身,时来运转,大放异彩。”

——

卢佩载着叶可回上海了。

晚上,宋文静在萧枉家收拾行李,要带的东西不多,很多衣服都留在横镇的出租房里,一想到那个小房间马上就要退租,宋文静心里就生起浓浓的不舍,主要是舍不得曾璇和黄黎。

萧枉已经洗过澡了,没穿假肢,坐在轮椅上,看她把衣服叠好往箱子里装,问:“佩姐怎么评价我?”

“啊?”宋文静一下子就笑了,“你希望她怎么评价你?”

萧枉说:“满分一百分的话,我希望她能给我打七十分。”

“才七十分?这么低的吗?”宋文静说,“我觉得她至少能给你打八十分。”

萧枉问:“那你呢?你给我打几分?”

“唔……”宋文静说,“九十六分吧。”

萧枉眉头一皱:“为什么是这样的分数?”

宋文静说:“你七年不和我联系,扣一分,一直瞒着我腿的事,扣一分,明明喜欢我,还要拒绝我,两回啊!扣一分,还有昨天晚上,那个什么爆珠……哎呀讨厌死了!扣一分!”

萧枉:“……”

他划动轮椅来到宋文静面前,拉过她的手,仰起脸来看她:“你昨晚不是说,你很喜欢么?”

这样女高男低的姿势,他们已经很习惯了。萧枉不再强求自己在宋文静面前一定要高大“完整”,体现男性魅力,现在的他,甚至很乐意让宋文静坐在他的大腿上,他划着轮椅把她带去这儿,又带去那儿。

他们还会在轮椅上接吻,在轮椅上做/爱,他搂着她纤细的腰,而她在他的上面,岔开腿,掌握着主动权,动或不动,都由她说了算。

也亏得他的轮椅质量优异,才不至于被弄散架。

此时,男人的眼神幽深似海,喉结滚动的样子更是性感得勾人,宋文静没心思收拾行李了,又侧身坐到萧枉大腿上,她解着他的睡衣衣扣,他褪下她身上那件毛茸茸的家居服,双手抚上彼此光洁的背脊,女人低头,男人仰脖,深深地接吻。

宋文静被吻得娇喘不止,问:“你还没说呢……你给我打几分?”

“一百分。”萧枉埋首在她胸间,去吃那颗粉红色的樱桃,“我说过了,你是完美的,文静,你是完美的……”

那颗爆珠到底好还是不好,没人答得上来,因为过程中,宋文静总会被这玩意儿折磨得不行,可真结束了,她又回味无穷,居然开始惦记下一次。

而下一次,不知道会是哪一天。

大年初七早上,萧枉开车送宋文静去横镇。

这是法定假期的最后一天,和回来那天一样,高速公路上,对向车道堵成长龙,出城的道路还算通畅。

年过完了,大家都要返回平时居住的城市,开始新一年的生活,宋文静坐在车上,想起一件要紧事,问萧枉:“你那个私家侦探,找到吴慧了吗?”

“没有。”萧枉说,“这几天他每天都在给我报备,可以确定的是,吴慧春节期间没回过老家。”

宋文静心中震惊:“她失踪了?”

“也不算失踪。”萧枉开着车,说,“猫条说……哦,猫条就是那个私家侦探的化名,他说他查到了吴慧的行踪,这些年她带着儿子,跟着一个男老乡在越南生活,中间回去过几次,但都是待了两三天就走了,就是回去看看爸妈。”

大年初八, 冯欣妮领衔主演的古装连续剧《桃花始盛开》在横镇举行了盛大的开机仪式,剧组摆香炉,拜四方,还请来舞狮队现场表演。

当晚, 剧组官博发布动态, 晒出一众主演的单人照和多人合影, 其中并没有宋文静。

她的角色太小了,还在开场不久就领了盒饭, 萧枉点开那张一百多人的大合影, 才在角落里找到他那模模糊糊的女朋友,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 像是在笑,右手还比了个“v”。

在她自己的微博里, 她晒出小丫鬟阿樱的定妆照,并与冯欣妮亲密合影, 配文是【新的一年, 勤奋小宋开工啦[给力]!这次是思桃姐姐的小阿樱[亲亲]#桃花始盛开#】

萧枉看着宋文静的笑脸, 还有那几乎瘦成纸片般的身材,只觉得心疼。他知道宋文静春节期间一直在控制饮食,就为了能更贴近冯欣妮的身型,如今看来效果很好,两个女生并肩站着,遮住脸,身材几无差异。

宋文静进组后, 一下子忙碌起来,剧组拍戏不分日夜,若是拖延, 烧的都是钱。萧枉怕她出戏,不敢过多地打扰她,只拣要紧事给她微信留言,比如他看了几套房,给她发送实拍视频,让她拍板。

安通科技也迎来了新一年的机遇与挑战,萧枉换下休闲装,穿上正经西服,意气风发地回到公司上班。

在办公室,他见到来送伴手礼的姚启莲,原本白白净净的姚董在马尔代夫某个奢岛被晒黑三个色号,两个男人四目相对,萧枉忍住笑,问:“怎么晒这么黑?”

姚启莲叹气:“唉……小兔崽子成天泡在水里,他妈妈又怕晒,只有我上了。”

萧枉低声笑着,姚启莲看看他,问:“春节过得怎么样?你俩没吵架吧?”

“我俩怎么会吵架?”萧枉浓眉一挑,“我又不是你。”

姚启莲目光锐利,意有所指:“已经不是小男孩了吧?”

萧枉:“……”

看着那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瞬间变红的耳朵,姚启莲哈哈大笑,拍拍萧枉的肩膀:“加油吧小伙子,终于是个大人啦。”

开工后的第四天,于傲翔约萧枉和方博轩这两位斯坦福校友吃晚饭。

三个男人在一家潮州菜餐厅见面,刚点完菜,于傲翔就开始吐槽:“萧mike同学,哥总算是把你请出来了,春节也没见你出去旅游啊,怎么每次喊你出来聚聚,你都不肯来?”

方博轩的信息量更多一些,笑而不语,萧枉说:“春节人太多,我懒得出门,而且你们每次都会带女朋友,我不想做电灯泡。”

于傲翔说:“你想要女朋友还不简单?我让我老婆帮你介绍啊,她是大学老师,身边的单身女老师可多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她都能给你找到。”

萧枉说:“不用了,谢谢。”

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于傲翔很是心累:“mike师弟,咱们三个里,哥年纪最大,你听哥一句劝。你单了这么多年了,要说腿不好呢,这问题其实也不是很大,现在的女孩通透得很,懂得全面看待问题,也许有人会介意这个,但总有人不介意的嘛,要不要哥给你组个相亲局?让我老婆带几个女老师一起来吃饭,你看着哪个女孩有眼缘,就试着接触接触,约出去看看电影吃吃饭,别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酷哥已经不流行了,女孩更喜欢情绪稳定的暖男。”

萧枉认真听完,还是那句话:“daniel,谢谢你,不过真的不用了,我目前没有这个需求。”

于傲翔向他凑近了些,小声问:“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和哥说实话,咱那方面……没毛病吧?”

萧枉:“……”

方博轩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于傲翔瞪他:“你笑什么?”

方博轩说:“没什么,枉哥他……哎,枉哥你自己说吧,daniel不是外人。”

于傲翔又看向萧枉,萧枉喝了一口茶,说:“sorry,daniel,其实……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于傲翔大吃一惊:“你有女朋友了?谁啊?什么时候的事?”

萧枉说:“就是小宋,你知道的,我那个……高中同学。”

于傲翔反应了好一会儿,又去看方博轩:“你也知道啊?”

方博轩耸耸肩:“我只知道一点点,枉哥没公开。”

“卧槽!我说呢。”于傲翔指指萧枉,“这家伙当时为了小宋大费周章,又是叫我出面投资吕晚霞的新剧,又是约吕晚霞去横镇看表演,我还问他是不是想追小宋,他打死不承认,说就是一个老同学。”

方博轩一阵乐:“他口是心非呗,十二月份追人都追到哈尔滨去了,还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手腕都摔折了。”

于傲翔笑得乱抖:“真的假的?我都没看出来,萧枉你是个情种啊。”

萧枉叹气:“这种糗事就不要说了吧。”

于傲翔止住笑:“这么说,春节时你俩就在一起了?为啥不把她带出来吃饭呢?”

萧枉说:“她是个演员,不能公开恋情,我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你别说出去,连老婆都不能说。”

“明白,明白,找明星就是这点儿麻烦。”于傲翔想了想,又说,“可我看新闻,明星公开谈恋爱的也不少啊。”

“每个人情况不同,小宋的事业正处在上升期,至少要等她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再考虑公不公开,这事儿全由她做主。”说到这儿,萧枉摸了摸大腿,“而且我这个情况,其实还是不公开,对她更有利。”

于傲翔全明白了,从随身带的电脑包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递给萧枉:“春节聚餐你一直没来,这个红色炸弹都炸不到你,哥要结婚了,定的五月一号,邀请你来喝喜酒。”

萧枉接过请柬,很是惊喜:“恭喜你啊,daniel,我一定去。”

“谢谢。”于傲翔指指方博轩,“博轩之前就拿到请柬了,我请他给我做伴郎,就不让你加班了,你太帅啦,哥怕你把我这个新郎官给比下去。”

萧枉笑了起来:“别找理由了,我知道你是怕累着我。”

于傲翔说:“到时候,你要是能带上小宋,就一起来,你自己看着办。”

萧枉点头:“好,到时候再说。”

热菜上桌了,三人动筷,萧枉吃着菜,问于傲翔:“吕晚霞那部戏拍完了吗?”

于傲翔说:“还没有,十二月底开的机,过年都没休,大概要拍到二月底、三月初的样子。”

萧枉问:“她后来有和你说过小宋吗?”

“有啊,怎么没有?”于傲翔说,“我后来和她吃过几顿饭,她每回都要和我道歉,估计也是知道自己武断了,听信了穆珍珍的话,觉得很对不起小宋。”

萧枉:“你没和她说是我投的钱吧?”

“没有,你不是不让我说么。”于傲翔说,“这事儿想想也是憋屈,我出面,投出去几百万的真金白银,对主角选角完全不干预,就我一个铁哥们,介绍了一个女演员,表演系科班生,想要的角色还是个女配角,这么简单一件事,居然没弄成功,吕晚霞心里肯定过意不去。说起来,她前天刚给我打过电话,让我问问你,小宋对演技比拼类综艺感不感兴趣,要是感兴趣,她可以让小宋去参加。”

萧枉:“演技比拼类综艺?”

于傲翔:“对,吕晚霞说她已经答应了节目组,四月份会作为导师去北京录节目,她说小宋现在虽然没有作品播出,好歹也有一部杀青了的女主剧,资格是够的,演技至少能吊打那些唱跳出身的爱豆。”

萧枉说:“我回头问问小宋,这事靠谱吗?别我去问了,吕晚霞那边又说不行了。”

于傲翔说:“这……我再去和吕晚霞敲一下吧,回头给你消息。”

——

宋文静没有想到,自己演阿樱会演得如此投入。

她揣摩着阿樱的心理,阿樱家贫,自幼入宫,陪伴思桃郡主长大,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更像玩伴、像姐妹。郡主博览群书,聪慧过人,为人亦是端庄大气,从不打骂阿樱。她身在闺中,却心系天下,愿意教阿樱读书写字,还为她讲解朝廷局势,教她做人的道理。

郡主之于阿樱,亦师亦姐亦主亦友,因此,她对郡主忠心耿耿。灭门之日,二人纵马逃离,而追兵紧追不舍,阿樱知道郡主身负血海深仇,必须留下性命,再谋复仇之计,生死存亡关头,她提出与郡主交换衣裳,用自身引开追兵,那一刻,两人都明白,这一别,此生再无聚首日。

有一场戏,是阿樱在林中被追兵追到,对方放箭射她,阿樱肩膀中箭,跌下马来。追兵首领心中大喜,下马查看,阿樱伏在地上,首领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转过头来,阿樱脸上覆着面纱,发饰与郡主一模一样,首领一把扯掉面纱,瞳孔瞬间放大,喝问道:“你是谁?!”

那是分次拍摄的戏份,有远景,有近景,还有特写。面纱被扯掉时,摄像机怼着宋文静的脸庞拍摄,她脸色煞白,额头虚汗直冒,嘴角还挂着血迹,眼中既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有视死如归的坚定。

她惨惨一笑,对着那首领啐了一口血唾沫,清清脆脆地说:“我是你家太奶奶。”

首领勃然大怒,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又把阿樱扇伏到地上。

“带回去!重刑伺候!”

“cut!”

一条过!导演表示非常满意,宋文静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着不少落叶,对戏的男演员问:“我手不重吧?打没打疼你?”

“不重!没事儿。”宋文静摸摸发麻的左脸颊,眼角的泪意还未褪去,“楼哥,这巴掌必须要有力度,要不然我会摔得很假。”

凌晨四点半, 闹钟准时响起,萧枉和宋文静谁都没有赖床,快速地坐起身来,一个穿衣服, 一个穿假肢。

这天是元宵节, 萧枉的冰箱里有一包柿柿如意的“柿子”汤圆, 是春节期间宋文静逛超市时买来的,这会儿正好煮上当早饭, 也算是应了节景。

两人一起吃汤圆时, 宋文静觉得自己好有先见之明:“你看, 我这趟回来, 居然能给你过两个生日,一个阳历, 一个农历,真是赚大发了。”

萧枉点头:“确实, 小投入, 大回报。”

宋文静笑着说:“那我再说一次咯, 萧枉,生日快乐。”

此时,嘴里的汤圆再甜,也比不过萧枉心里的甜,他说:“谢谢,谢谢你回来给我过生日,我真的很开心。”

出门时, 天色还未亮,萧枉载着宋文静前往高铁站。

相逢的时间虽然短暂,早起更是辛苦, 但他们都没有怨言,觉得这更像是在为精神充电,充电六小时,能满血十来天。见过萧枉后,宋文静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而萧枉的状态也很好,开车时,嘴边一直挂着笑。

一路上,宋文静的嘴巴就没停过,把那些通视频时没来得及说的话,一股脑儿地说给萧枉听。

“我昨天拍了一场特别带感的戏,我说给你听……”

balabala。

“欣妮姐今天也在钱塘哦,上午在yt百货做活动……”

balabala。

“骑马好好玩!你知道么?大唐欢乐园也有骑马项目,骑一圈要五十块钱,我前两天骑的马要是折成钱,那得有好几千!”

萧枉说:“骑马很危险的,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还好啦,分给我的那匹马很温顺、很乖的。”

萧枉想起一件事:“文静,问你一下,你对演技比拼类综艺感兴趣吗?”

宋文静说:“还行吧,佩姐去年给我报过一次名,没选上,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枉就说了吕晚霞的事。

于傲翔那边的消息已经过来了,吕晚霞要参加的那档综艺叫《我的职业是演员》,由四位导师坐镇,参与录制的演员一共有三十二位,暂定四月中旬在北京开录。它的赛制与其他同类型节目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演员们选一位导师做班主任,大家分组pk,逐轮淘汰。

吕晚霞已经确定会作为导师之一去上节目,并正式邀请宋文静去参与录制。

然而,宋文静听说这块饼是吕晚霞给的,有点脑壳疼,那次在机场被放鸽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想了想,傲娇地说:“这事就让对方去和佩姐对接吧,我只是个演员,工作上的安排都得听经纪人的,接下去我还要在横镇拍戏,四月份有没有档期,我可不确定。”

萧枉笑了:“宋小姐现在真的好忙啊。”

宋文静瞥他:“对啊,我这么忙,还要抽空回来给某个爱哭鬼过生日哦,我可真是一个爱心爆棚的好女孩。”

萧枉:“……”

“咳咳。”他咳了两声,“小宝,和你商量个事儿。”

宋文静:“什么事?”

萧枉:“就是昨晚,我那什么……你别告诉别人,行吗?”

“你什么呀?”宋文静没懂。

萧枉深吸一口气,说:“我昨晚没有哭,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噗!哈哈哈哈哈……”宋文静爆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哎呦萧大宝,你太逗了,好啦好啦,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有什么好说的呀。”

萧枉说:“你以后也不许笑我。”

“那不行。”宋文静笑得很坏,“我记着呢,你都不知道你哭起来的样子有多……那叫什么来着?哦,破碎感,啧啧啧,昨天你一哭,我都懵了。”

萧枉正色说:“我没哭,真的就是眼睛有点酸,可能是角膜炎吧。”

宋文静快笑岔气了。

萧枉听着她的笑声,自己也乐了,挽尊道:“谁规定男人不能哭的?”

“没人规定!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宋文静大声唱起歌来,“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啦啦啦啦啦啦……”

萧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的女朋友太了解他了,她见过他在街边做小叫花子时的样子,见过他从手术室出来时最衰弱、最憔悴的样子,也见过他光着身子、袒露残肢的样子,还见过他冲上云端时浑身颤抖的样子。

那时,他的喉间还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声音,他自己都觉得羞耻,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宋文静听到过。

所以,在她面前掉眼泪,又有什么关系呢?

车子开到高铁站的进站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灯还亮着,早起的旅人打着哈欠、行色匆匆,送客车辆零零散散地在路边停下。萧枉停好车,趁宋文静下车前,伸臂揽过她的身体,与她在车里缠绵亲吻。

不知吻了多久,宋文静恋恋不舍地松开唇,看着萧枉的眼睛,说:“我要走了。”

萧枉又啄了啄她的唇:“嗯,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回来。”

宋文静绽开笑,背着包包跳下车,又回头朝他挥挥手,快步向进站口走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萧枉才开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又哭了。

这回不用隐忍,也不怕被人看见,其实,萧枉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心里只是在想她,眼泪已经默默地流了下来。

——

宋文静回到横镇,继续着自己的拍摄工作。

阿樱的戏份六天就能拍完,拍到最后一天时,卢佩带着叶可来到横镇,叶可正式到岗,成为宋文静的助理。

在酒店大堂的沙发座上,卢佩对宋文静说:“钱塘的房子已经租好了,都是小萧搞定的,我去看了,房子还不错,租金也合适,楼下就是地铁站,离小萧家只有两站路。可可的行李今早放进去了,你这边房子退掉后,也把行李搬过去吧。”

宋文静说:“好。”

卢佩与她敲定接下去的行程,那部仙侠剧就在横镇拍摄,预计二月下旬开机,目前剧组已经安排了一支团队在前期踩点和布景,选角导演也在横镇,宋文静可以直接过去试镜。

那部剧的剧名叫《一念飞升》,对方邀请宋文静试镜的角色名为瑶妩。

仙侠剧嘛,还是那个正邪对立、拯救苍生的大框架,故事里有仙族、魔族、妖族和人族,四族大混战,女主角是妖族公主,最后牺牲自我,得道升仙,男主角是仙族战神,高岭之花,法力无边,几千年里只在女主那里吃过瘪。

而瑶妩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女,前期柔柔弱弱,对男主单相思,后期黑化,堕入魔道。

卢佩说:“试完镜,你回钱塘住几天,背背台词,这边应该是开机前几天就会安排你们进组,你等我通知。”

“好的。”宋文静问,“佩姐,这个剧我要拍多久?”

卢佩说:“你这么点戏份,一个月内肯定能拍完,男女主估计得拍三个月吧。”

宋文静很好奇:“男女主的演员都是谁啊?”

“哦,说到这事儿,我是要和你打个招呼。”卢佩看看四周,只有叶可乖乖坐着,这才压低音量,对宋文静说,“剧组还没官宣,但我听说,这次的女主角是庄希芸。”

宋文静心里一咯噔,她知道庄希芸,在她那十几万粉丝数的微博底下,偶尔会冒出几条奇怪的评论,说她和庄希芸长得很像。

还有人语气刻薄地留言:

【别碰瓷了好吧[无语],庄希芸那么仙,宋花魁怎么可能比得过?说低配版都是在侮辱庄。】

宋文静的颜粉据理力争:

【我呸!这两个人放一块比,谁是低配版一目了然的好不好!】

【就是就是,她俩哪里像了?小宋的五官明显比庄更精致,更有辨识度[生气]!】

庄希芸的粉丝留言:

【求别蹭庄同学热度,还是用作品说话吧,这位宋小姐演过什么作品呀?】

颜粉们顿时哑口无言。

宋文静搜索过庄希芸的照片,也摸去过她的微博主页,看到无数张庄希芸的写真照、活动照、剧照和生活照,应该都精修过。

说实话,宋文静不觉得自己和对方长得像,眼型、鼻型、唇形都不一样,如果非要说两人的相似点,应该是五官布局和整体感觉。庄希芸也是个小脸盘、高高瘦瘦的女孩子,留着一头乌黑长发,抿唇微笑的样子,乍一看,的确和宋文静有点像。

但她们的事业发展轨迹完全不一样,庄希芸的起点比宋文静高多了,十九岁那年,她还是个大一学生时,就作为女二号参演了一部年代剧。那部剧爆了,她也升咖了,第二次进组,就演上了一部现偶剧的女主角。

如果消息没错,《一念飞升》真的由她主演,那这将是庄希芸的第四部 女主戏。

她的年龄还比宋文静小,只有二十二岁,目前在上海戏剧学院的表演系就读,今年六月才毕业。

最让人一言难尽的是,庄希芸签约的那家经纪公司,老板是穆珍珍。

听完卢佩的话,宋文静表情淡定:“这有什么呀,穆珍珍的公司签了那么多演员,总要出来拍戏的,和我没关系。”

“你明白就好。”卢佩说,“你进组后,尽量和庄希芸保持距离,别让人抓住把柄,用你俩的长相吵话题。”

宋文静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顿了顿,她又问:“佩姐,吕晚霞那边找过你没?”

“找过了,本来我是想再给你找找本子,四月份无缝进组的,现在那个综艺找过来,我也有点纠结。”卢佩问她,“你自己怎么想?对这类综艺感兴趣吗?”

次日上午, 《一念飞升》剧组在影视城某宫殿前的大广场上举行开机仪式,场面比《桃花始盛开》更为盛大。现场还来了几百个应彦兴与庄希芸的粉丝,为自家哥哥姐姐准备了漂亮花墙,还有极丰富的应援物。

几位主要演员需要以剧中人物的形象出场, 所以宋文静天不亮就起床了。她做完妆造, 带着卢佩和叶可坐上剧组安排的车辆去往现场, 下车时有保安维持秩序,宋文静戏服外披着羽绒服, 刚一亮相, 就看到远处隔离线外的一群粉丝骚动起来, 有人咔咔拍照, 有人举着手幅狂喊:

“啊啊啊庄庄来了!庄希芸!庄希芸!”

“庄庄你好美啊!”

宋文静:“?”

她四下张望,还挺想看看庄希芸本人的, 可什么都没看到。

粉丝们喊了一会儿后,有人惊觉:“她不是庄希芸!”

“不是?”

“卧槽, 她是谁啊?和庄庄长得好像。”

宋文静无语了, 卢佩果断递给她一个口罩, 宋文静戴上后,被卢佩和叶可护着去演员休息的地方。

剧组有一百多个人来到现场,乱哄哄的,一直到主演上场前,宋文静才见到庄希芸。对方身姿窈窕,穿一袭莹白长裙,妆容清丽又精致, 而宋文静的服饰是红黑相间,眼妆还偏重,主打的一个魔女感, 两人甫一照面,都是一愣。

宋文静说:“你好,小庄,我是饰演瑶妩的宋文静。”

庄希芸脸色不怎么好看,只“哦”了一声,提着裙摆走上舞台。叶可凑到宋文静身边,小声说:“你看汪老师身边穿咖啡色衣服的男的,就是昨晚和庄在一起的那个人。”

汪老师是这部剧的制片人之一,宋文静自然认识,很容易找准目标。可当她看清汪老师身边那个穿着深咖色呢子外套的男人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竟然是——容家钰!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宋文静脑子转得飞快,十分严肃地对叶可说:“他不可能是庄的男朋友,我认识他,他有对象,都快结婚了。”

叶可懵懵的:“可我真的看到他俩抱在一起啊。”

“可能是……庄晕车了,身体不舒服什么的。”宋文静说,“反正你不要再对别人说起这件事,要出事的。”

叶可应下:“哦,知道了,我只和你说过,连佩姐都没说。”

轮到宋文静上台了,她来到舞台上,拿着话筒和主持人互动,还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台下有许多记者和粉丝,台上则站着一排演员,宋文静拿着红包,默默地待在角落里,一抬眸,就和台下的容家钰对上了视线。

容家钰双手插兜,对着她微微一笑,宋文静笑不出来,别开脑袋,强迫自己去看主持人。

开机仪式结束后,大家返回片场,开始准备稍后的拍摄。庄希芸身边围着许多人,有导演、制片、经纪人、助理,还有保镖,时不时的会有其他小演员来找她签名合影,所谓众星捧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卢佩见宋文静神情恹恹,说:“专注自身,别管其他人。”

宋文静笑笑:“我专注着呢。”

她的第一场戏是内景戏,在化妆间补妆时,有个工作人员来找她:“小宋,汪老师找你聊点事,你跟我来一趟。”

宋文静:“……”

她的预感不太妙,跟着那人去到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果然,她不仅见到汪老师,还有他身边泰然自若的容家钰。

“小宋,你来啦。”汪老师说,“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位是容先生,是我们这部剧的投资人之一,容先生说,刚才见到一个女演员,和小庄长得很像,特别想认识一下,我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你。”

容家钰向宋文静伸出右手:“小宋老师,你好,我是容家钰。”

汪老师可不是谢琦,宋文静不敢拂了他的面子,只能与容家钰握手:“你好,容先生,我是宋文静。”

汪老师笑呵呵地说:“我还有点事要忙,你俩先聊着,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后,他离开了休息室。

——

这场景似曾相识,又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容家钰是投资人,而宋文静是演员,连身上穿着戏服这个元素,都完美复刻。

宋文静冷眼看着容家钰,他发型时尚,衣着考究,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公子气质,和萧枉很不一样。

萧枉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即使现在拥有优越的物质条件,身上也缺乏那种矜贵气。他活得格外认真,是玩世不恭、放荡不羁这种词语的绝缘体。

而容家钰呢?容家钰含着金汤匙出生,当时慷特葆的产品已火爆全国,穆珍珍更是家喻户晓的女明星,容修诚只得了这么一个孙子,怎么舍得让他去吃一丁点的苦?

宋文静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容家钰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年与他走得过近,也是为了自保。

事实证明,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宋文静已经后悔了许多年。

休息室里,容家钰也在观察她,说:“你化完妆,和庄希芸真的很像。”

宋文静问:“你找我什么事?”

容家钰一笑,在椅子上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说:“庄希芸是我母亲公司的签约艺人,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混得很好,已经演过三部女主剧,这是第四部 。四年前,是我,从一堆艺考生的资料里发现的她,我找她签约,她同意了。”

宋文静面色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容家钰说:“宋文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同意签约的人是你,那庄希芸现在得到的一切,就全是你的了。”

宋文静说:“不好意思,我没想过,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

容家钰眼神轻蔑:“什么生活?在这种剧里辛辛苦苦地演一个女反派吗?”

宋文静说:“就算是女反派,也是我自己争取来的角色,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嘲讽的。”

容家钰似乎就在等这句话,听到以后,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可能还不知道,瑶妩这个角色,是我给你的。”

宋文静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表情,可听到这句话后,还是没能控制住,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容家钰站起身来,朝她走近两步,宋文静绷不住,也后退了两步。

“我说,瑶妩这个角色,是我示意汪总递到你公司的,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接。”容家钰说,“别说这种小角色了,就算是女主角,让谁演,不让谁演,也是我一句话的事。”

宋文静忍住怒火,看着他:“你故意的?”

“对啊,我故意的。”容家钰说,“你之前不是怪我母亲一直在打压你吗?我心里很愧疚啊,所以专门为你选了一个好角色,当做礼物送给你,这可是量身定制的角色,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宋文静飙脏话了:“你脑子有病吧?!”

“你真双标。”容家钰说,“萧枉给你喂资源,你开开心心地接,我给你喂资源,你就骂我脑子有病,怎么?我做的事和他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

宋文静大声说:“你别胡说八道!萧枉只给我介绍过一个导演,因为你从中作梗,最后还没成!后来他再也没干涉过我工作上的事!”

“你信吗?”容家钰冷笑,“你最会利用男人了,萧枉现在挺有钱的,你手里那些资源,要说他一点没插手……反正我是不信。”

宋文静说:“信不信由你,但是容家钰,我告诉你,就算我拿到的资源是萧枉给我的,他的动机也和你不一样。他是想帮我,而你呢?你是在给我挖坑,是要害我!你就等着我上钩后,过来嘲笑我,你想要我说什么?谢谢你容先生,谢谢你送我瑶妩这个角色,我会好好演的,会非常用心地演!绝不辜负你的‘好意’!”

“牙尖嘴利。”容家钰的神色渐渐变得冷漠,“宋文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上学时明明那么乖巧,那么听话,怎么现在变得跟个泼妇一样了?”

宋文静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抱歉,这才是真正的我。”

容家钰:“……”

“ok。”他说,“我该走了,还得赶回钱塘去,你好好享受这段拍摄时光,好好演绎瑶妩,我们有缘再见。”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文静一眼,推门离开休息室。

宋文静忍住了,没去询问他与庄希芸的关系,因为那和她无关,她不知道容家钰和张韵竹目前是什么情况,只记得,张韵竹是个很友好的女孩子。

——

“你好好享受这段拍摄时光,好好演绎瑶妩。”

两天后,宋文静终于明白,容家钰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剧本被改掉了,瑶妩人设大变,她原本拥有的变身技能被删除,改为可以魅惑人心。

一个仙族小仙女,技能是魅惑人心,这本来就不合逻辑,编剧还给她改戏,因为瑶妩和女主角长得很像,所以给男主下了春//药,穿上女主的衣服去勾引男主。而男主意志坚定,当场戳穿她的把戏,忍着欲念,一脚把衣衫不整的她踢下床榻,并拔剑抵上她的咽喉:“我族不幸,竟有尔等肮脏卑劣之人,实乃仙门奇耻大辱!你若再敢扮成她的模样,行这淫猥下流之事,我便杀了你。”

宋文静:“…………”

卢佩已经回上海了,宋文静自己去找跟组编剧沟通。

“俞老师,这很突兀啊,瑶妩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疯了?多莫名其妙啊,这要是拍了,我挨骂是小事,整个剧逻辑不通的呀,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场戏。”

宋文静愣愣地看着那条消息, 心想,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心灵感应吗?

应该是有的吧,至少她和萧枉之间,的确存在着一片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磁场, 要不然, 怎么解释此时他突然而至的思念呢?

宋文静抹掉眼泪, 直接拨通视频通话。

屏幕上出现了萧枉的脸庞,他洗过澡了, 应该是靠坐在大床上, 黑发垂落在额前, 一开始还笑着, 很快,表情变得疑惑:“你没在房间?你在哪儿?”

宋文静说:“我在外面背台词, 不想吵着可可。”

她这边的环境偏黑,萧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问:“你是不是哭了?”

这都能看出来?宋文静直接承认:“昂, 刚哭完。”

“怎么了?”萧枉浓眉皱起, “文静,发生什么事了?”

宋文静说:“拍戏不开心,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尤其是我演的角色,人设、妆造、台词、剧情线,全都改掉了……”

她详细地对萧枉讲述剧本改动的细节,萧枉听完后, 问:“是容家钰干的?”

“嗯,应该是。”宋文静说,“我觉得照这样拍下去, 这部剧播出后一定会被群嘲,我还会被骂得很惨。萧枉,我现在真的很看不起容家钰,就算他是投资人,出了钱,可以随心所欲,但这部剧其实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除了演员,还有很多很多的工作人员。现在就因为他对我有怨气,把气全撒在这部剧上,他是爽了,可后果呢?谁来承担?还不是我们所有人。”

萧枉问:“佩姐有试过去沟通吗?”

“试过了,没有用,李明洋的公司在业内毫无存在感,他自己也没有靠山。”宋文静说,“导演编剧说白了就是打工人,拿钱办事,他们并没有话语权。”

萧枉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宋文静蔫蔫的:“我也不知道,先这么拍着呗,没事儿,我再拍十几天就拍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去找容家钰晦气,我怕他会疯得更厉害。”

“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消极处理。”萧枉说,“你们开机才一个多礼拜,完全有转圜的余地,越早干预,损失越小,效果越好。”

宋文静很头疼:“那要怎么转圜呢?我说的话根本没有人听啊。”

萧枉想了想,问:“演员里面,除了你,你觉得剧本改动对谁影响最大?”

宋文静说:“那应该是……应彦兴吧,就是男主角,其实我能看出来,剧本每天出一版新的,他也很烦躁,其他还有一些老演员,也是有苦说不出。”

“应彦兴是容家钰那边推荐的吗?”

“我不知道,感觉……不像,他和庄希芸关系很一般。”

萧枉投资过吕晚霞的新剧,对影视投资这块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说:“你这部剧是s+级别的大制作,总投资明面上得有两三个亿,通常来说,平台牵头,投资方不会只有一个,而是有很多家。我不知道容家钰的公司是不是主要出品方,但慷特葆现在的经营情况并不好,我感觉容家钰即使有投资,最多就投个几千万,占不了大头。”

宋文静说:“他肯定不是总出品方,总出品方是懋星文化,开机那天,他们也有代表过来的。”

萧枉说,“那就好办了,文静,你仔细听我说,你先去找应彦兴,好好地和他沟通一下,他能拿到这个角色,肯定有背景,你要暗示他,请他把情况反馈给他背后的金主,我们的诉求是,及时止损,按照原剧本重拍一遍。应彦兴那边如果走不通,我这边再去找懋星文化,我本人出面去和他们谈。拍剧就是做生意,没有谁投出几千万、上亿的钱,是想拍出一部垃圾来的。”

宋文静听得很认真,点头道:“好,我会去和应彦兴聊。”

“嗯。”萧枉说,“你别太焦虑,碰到问题不要慌,我们先想办法去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大不了就赔偿违约金,不拍了,直接走人。”

“不拍了?”宋文静纠结,“这……不行的吧?”

萧枉说:“为什么不行?你要知道,你的片酬并不高,总共才三十多万,违约金也没几个钱。可如果真拍完了,还播出了,你会被全网骂、全网嘲,那绝对是得不偿失。既然容家钰舍得花几千万来羞辱你,那我们为什么不花十几万去反击呢?就那个角色,谁爱拍谁去拍,这就是我们最后的退路,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听萧枉这么一说,宋文静真的安心了不少。

对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就退出剧组嘛,这种摆明了会损害自己口碑、形象和未来发展的角色,还演它干吗?

至于她的违约金,和剧组这些天花掉的钱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她自己咬咬牙也能赔得起。她都不怕对方和自己打官司,把这些破事儿往网络上一倒,谁是谁非,一目了然的呀。

宋文静的深夜emo神奇地结束了,她合上剧本,一个字都不想再背,准备回房睡觉。

萧枉见她脸上露出笑容,问:“想要我过去陪陪你吗?”

“啊?”宋文静惊讶,“不用不用!你要上班呢,好好工作,不可以……”

“不可以做二世祖。”萧枉接上后半句话,“我真的不是二世祖,上班可认真了。”

宋文静看着他俊朗的眉眼,说:“你对影视投资……好像很了解嘛。”

萧枉笑道:“因为我的女朋友是演员啊,我肯定要了解一下。”

宋文静说:“你老实交代,有没有偷偷地给我拿过资源?”

“唔……”萧枉说,“吕晚霞算吗?如果算,就只有她了。”

宋文静放心了:“吕晚霞不算,我都知道的。”

萧枉说:“那没有了。”

“最好是没有。”宋文静说,“娱乐圈很复杂的,骗子特别多,你和你爸爸经营公司不容易,别把赚来的钱往我身上砸,很没意思的,我更想靠自己的本事去闯闯。”

“我知道,我无条件地相信你。”萧枉说,“很晚了,你回去睡觉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任务呢。”

“嗯,我挂了。”宋文静对着手机屏幕亲了一口,“大宝晚安。”

萧枉也回了一个吻:“小宝晚安。”

——

宋文静睡了近一周来最安稳的一觉,天亮后,她和叶可起床,准备起这一天的工作。

她的戏份被改掉后,和应彦兴的对手戏明显增多,两人也有了更多接触的机会。

这几天,应彦兴的情绪相当烦躁。

他快满二十九岁了,草根出身,早年拍过广告,因为长着一张硬帅脸,幸运地成为了演员,几年前的确有过爆剧,但最近两年,他作为一番男主播出的几部剧水花都很小,好不容易拿到《一念飞升》的男主角,他自然对这部剧特别重视,指望它能让自己翻红。

可结果呢?剧本的改动让整个剧组的拍摄氛围非常糟糕,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应彦兴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置身事外,甚至幸灾乐祸,而他演着那些降智戏,都快愁死了。

拍摄间隙,宋文静来到应彦兴身边,怯怯地叫他:“应哥,我想和你说点事。”

应彦兴对宋文静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宋文静惹出来的祸,他冷冷开口:“你说。”

宋文静在他身边坐下,说:“应哥,我觉得,我们需要自救。”

应彦兴一愣:“什么意思?”

宋文静大胆地看着他:“再不自救,这部剧就完了,咱俩也完了。”

应彦兴:“……”

——

开机后的第十天,懋星文化的白总领着一群人来到横镇。

白总全名白振磊,是《一念飞升》的总出品人,为这部剧投了1.5亿人民币,他铁青着脸,叫上导演编剧制片等人紧急开会,微信群里无人说话,但大家都知道,有事情发生了。

全剧组临时停工一天,宋文静哪儿都没去,和叶可一起待在房间,静静等待结果。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倪导才给她打电话,郑重地说:“小宋,我们重新讨论了一下剧情,之前拍的一些戏份,现在感觉不太合理,所以白总拍了板,要求我们按照原剧本重拍一遍,希望你能配合。”

宋文静说:“我可以配合,但如果因此而延长拍摄周期,并不是我的责任,我要求按照合同约定,增加片酬。”

“这……”倪导说,“行,如果没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内拍完,一定给你加钱。”

挂掉电话,宋文静抬眸看向叶可,叶可急吼吼地问:“什么结果?”

宋文静笑了起来:“作废,重拍。”

“耶!”叶可举臂欢呼,“我们赢啦!”

——

在钱塘,容家钰接到母亲的电话,穆珍珍人在北京,简直是怒火中烧,在电话里把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我问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公司的经营情况你心里没点数吗?投这个项目,我压力有多大你不知道的吗?!投资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让你去搞恶作剧!你都做了些什么?白振磊给我打电话时我脸皮都没地方放了!我简直难以想象,那些剧情是你要求编剧改的,你失心疯了吗?就为了一个宋文静,你要把我的老脸都丢光啊?!”

容家钰试图解释:“那些素材不会播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戏份,剪辑时会全部剪掉,不会影响整体剧情。妈,我有分寸,没想过拿投资开玩笑,我就是……想逗逗宋文静。”

“那为什么白振磊会知道?他还亲自去了横镇!整个剧组停工一天,就为了处理这件事!”

行李塞满后备箱, 宋文静和叶可坐上萧枉的车,三人返回钱塘。按照行程安排,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回到横镇。

除了停工那天, 近一个月来, 宋文静一天都没有休息过, 还是超负荷工作,叶可也一样。

现在有了一周假期, 叶可说自己出来上班快俩月了, 想回趟老家看看爸妈, 宋文静便自掏腰包, 给她报销来回路费,还给她发了个大红包, 当做这一个月的奖金。

叶可很高兴,在钱塘休整一晚后, 带着行李返回老家。

宋文静又住到萧枉家里, 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两人都不想浪费。

萧枉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逍遥自在的二世祖,坐着轮椅待在书桌前,当着宋文静的面在公司系统提交年假申请。宋文静斜坐在他大腿上,看着他在电脑上填写各种信息,问:“你的申请,都是你爸爸来审批的吗?”

“对啊。”萧枉说,“其实他有助理和秘书, 绝大部分工作都是底下人先处理,再挑重要的汇报给他,但是我的申请会直接转给他, 是我自己设置的程序,连他的秘书和助理都看不到。”

“为什么?”宋文静问,“你爸爸掌控欲这么强的吗?”

萧枉说:“不是,他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行程。”

“哇哦。”宋文静感叹,“姚先生真的好谨慎啊。”

只过了几分钟,休假申请就通过了,姚启莲还附加了一句留言:【趁着天气好,出去玩几天吧,别老待在家里,纵欲伤肾。】

萧枉:“……”

宋文静:“……”

萧枉一把盖上笔记本电脑,宋文静羞恼万分,用小拳头捶他:“你平时都和你爸爸聊的什么呀?”

萧枉捉住她的手,也很无奈:“你别理他,他这个人讲话就是这样的,他也不知道你会一起看的嘛。”

宋文静翘起嘴巴,觉得自己在姚启莲心目中的形象大概和妲己、褒姒差不多,她搂着萧枉的脖子,说:“你爸爸说得也有道理,你休假四天呢,加上明天和下周末的清明小长假,一共有八天,咱们就一直待在钱塘吗?”

萧枉一笑,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

宋文静说:“去近一点的地方吧,不是很想坐飞机。”

萧枉说:“那我们自驾?去周边玩几天?”

“好呀。”宋文静说,“错开清明吧,小长假人从众,哪哪儿都不好玩,我看气象预报,清明那几天还有可能下雨,咱们后天出发,四天三晚就够了。”

“行。”萧枉问,“清明节,你有什么安排?”

宋文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说:“我要去给妈妈和外公外婆扫墓,你……去吗?”

“我肯定去。”萧枉说,“我也要去给爷爷扫墓,你陪我一起去?”

宋文静点点头:“好啊,雨桐姑姑他们也一起吗?”

“不一起,就我们两个人。”萧枉说,“这些年,我爸和雨桐姑姑他们去给爷爷扫墓的时间很随机,也不会对外说,就怕九儿会暴/露。”

“哦……”宋文静迟疑着说,“我……还要去看看我爸爸,当然,你不用去的,他和我妈妈没有葬在同一个墓园,我自己去就行了。”

萧枉说:“我开车送你过去,在下面等你。”

宋文静摸摸他的脸:“你不用勉强自己的,这边过去有直达公交,我可以自己去。”

萧枉搂紧她的腰,说:“我没有勉强自己,不管他对我做过什么,他总归是你的爸爸。”

宋文静心中感动:“嗯。”

在她和萧枉之间,去世近八年的宋德源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宋文静对父亲肯定心存怨气,父亲不仅重伤了萧枉,还给她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如果没有姚启莲的出手相助,宋文静都想象不出来,现在的自己会有多艰难。

但爸爸已经死了。

宋文静回顾自己十八岁以前的人生,爸爸对她并不差,即使他在妈妈去世以后再婚又再育,他也没有亏待过她,愿意掏出大额学费供她在慷诚上学,并供她参加艺考培训。她的吃穿用度与同学们相差无几,在家也没有挨打挨骂,所以,要让宋文静对父亲恨之入骨,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只是费解,迷茫,想不通,还无比地心疼萧枉,替父亲感到愧疚,又替萧枉感到委屈。

好在,萧枉并没有迁怒于她,他真的太好太好了。

谜团始终存在,而吴慧一直失联,宋文静现在也别无他法,只能和萧枉一起等待私家侦探猫条的消息。

——

周一早上,萧枉和宋文静避开节假日,开车踏上旅程,目的地是一个水乡古镇。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门旅游,萧先生“非二世祖”的人设不倒,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说晚上要处理一些工作。宋文静更放松些,她已经从瑶妩这个角色中抽离出来了,只想吃美食、睡懒觉,和萧枉卿卿我我不分开。

这是江南区域一年里最美的季节,百花盛开,春意盎然,气温也舒适宜人,萧枉特地走的国道,沿途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有不少游客在花田里拍照。

萧枉也靠边停车,宋文静拿着大草帽和墨镜,快乐地跳下车,看萧枉从后备箱拿东西。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台相机,宋文静一愣:“你还有相机啊?”

“刚买不久。”萧枉说,“我看你很喜欢拍照,可用手机拍,总觉得差点意思,就去买了台微单,还和雨桐姑姑上了几堂摄影速成课,我现在拍人像的水平很不错哦。”

宋文静乐坏了,挽着他的胳膊说:“那这几天拍照的任务都归你了,你要给我拍漂亮点,我可以发微博。”

“没问题。”萧枉得意地说,“我还学了修图,已经是修图网站的至尊会员了,保证把你修成腿长两米八的大美女。”

宋文静笑着捶他:“我的腿本来就不短啦!”

萧枉说:“那是,比我还长。”

“……”宋文静回过味来,恨不得暴打他一顿,“萧大宝你真的嘴很欠哎!以后少跟着你爸混,都被他带坏了。”

萧枉躲着她的拳头,举起相机对准她:“来,先试一张。”

宋文静立刻摆出美美的pose,她穿着一件浅粉色针织衫,版型很宽松,配一条白色阔腿裤,早上刚洗的头,一头乌黑长发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眼睛清亮,嘴唇红润,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萧枉“咔咔咔”地连拍几张,宋文静跑去他身边回看,惊呼道:“哇!拍得好好看啊!我可真漂亮~”

萧枉被她的臭美逗笑了:“我这个摄影师还合格吗?”

宋文静竖起大拇指:“哪儿是合格?分明是优秀!走啦走啦,到花田里去拍。”

蓝天下的油菜花开得正好,绿杆子笔挺,顶着一朵朵黄色花穗,远远看去,就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游客们在花海间穿梭,宋文静也钻进花丛中,萧枉指挥着她做动作,并依着日照方向调整角度,再配合草帽和墨镜这些道具,为她拍下一大堆照片。

有几只小蜜蜂“嗡嗡嗡”地飞到宋文静身边,扰得她哇哇叫,跑出来说:“你也进去,我帮你拍几张。”

萧枉说:“我就不拍了吧。”

宋文静不依:“为什么呀?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萧枉没有晒照片的需求,但有哄女朋友高兴的需求,他二话不说,把相机递给宋文静,教她怎么使用,用最傻瓜的拍法即可。

教完后,他往下走了两步,停住了。

走进花田要先从土路下坡,过一条窄窄的小溪,再从土路上坡,那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三岁小孩和七十岁老人都能随意走过,可对萧枉来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宋文静还在研究相机,萧枉叫她:“小宝,过来扶我一把。”

“啊?”宋文静抬起头,一看那条路,才想起萧枉穿着假肢。

她连忙把相机挂到脖子上,过去扶他,下坡时,萧枉走得很小心,看着一只脚的脚板完全踩实了才敢抬动另一只脚。

在宋文静的搀扶下,他安全地来到花田间,宋文静说:“你要是不说,我都快忘了,你走这种路会不方便。”

萧枉失笑:“这都能忘?”

“谁叫你平时活蹦乱跳的呀,穿着裤子一点都看不出来。”宋文静刚说完,脸色就变了,“哎呀!糟糕!”

萧枉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宋文静看着他:“轮椅是不是没带?”

萧枉松了一口气:“没事儿,我短途出门时,一般都不带轮椅,之前在横镇住酒店时,我也没带啊。”

“对哦。”宋文静放心了,冲他一笑,“快去站好,我帮你拍照。”

她跨过小溪,回到原位,举起相机对准了她的男朋友。

萧枉穿着一件白色带帽卫衣,配卡其色休闲长裤,年轻的男人俊眉朗目,头发精心抓过,站在黄色花丛间,又变成了一个青春气息浓郁的“男大学生”。

好喜欢啊!宋文静看着相机的显示屏,笑得合不拢嘴:“大宝,看我!”

萧枉听话地向她看过来。

“笑一个!”

萧枉微笑。

“帅!”宋文静狂按快门,“不要看我,45度角望天,别笑。”

萧枉双手插兜,依言照做。

宋文静拍着拍着,一颗心静了下来,有微风拂过她的脸颊,还吹起了她的头发,她的目光离开显示屏,看向萧枉本人,他正弯着腰在研究那些小花朵,还闻了闻花的味道,很专注的样子。

宋文静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萧枉等了一会儿,挥开飞到身边的小蜜蜂,抬起头来,问:“拍好了吗?”

宋文静打电话时说的话, 萧枉全都听见了,“张小姐”和“上海”这些词明白无误地显示出,来电人是张韵竹。

萧枉什么都没问,找到那家网红餐厅后, 和宋文静坐到桌边, 一起研究菜单。

宋文静知道自己胃口小, 就只点了三个菜和一道点心,等菜时, 她主动对萧枉说起那通电话。

见她愁眉不展, 萧枉问:“就是和张小姐吃顿饭罢了, 你在担心什么?”

宋文静欲言又止, 看看四周,他们坐在角落, 别人应该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开口:“你知道庄希芸吗?”

萧枉说:“知道, 《一念飞升》的女主角。”

宋文静说:“有很多人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你觉得像吗?”

萧枉笑着摇头:“不像, 五官和气质都不一样,你和她各有各的美,但在我眼里,你肯定是最漂亮的女孩,没有之一。”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宋文静被哄得很开心,坐到他身边, 低声说:“我悄悄告诉你,容家钰和庄希芸有来往,就……大概是那种关系, 我很怕张韵竹找我求证的是这件事,你说,我要怎么回答嘛。”

萧枉问:“你怎么知道的?”

宋文静说:“可可亲眼看见的,看见他俩在电梯间搂搂抱抱,而且,开机那天容家钰找我时也说过,说庄希芸是被他亲手挖掘的艺人,他俩认识得有四年了。”

萧枉说:“如果你没有亲眼看见,那无论张韵竹怎么问你,你就咬定你什么都不知道。”

宋文静语气为难:“这样的话……我会有负罪感。”

萧枉说:“文静,你听我说,张韵竹如果找你求证这件事,说明她手里已经有证据了,找你只是为了有更铁的人证,所以我觉得,不管你说什么,她大概率都会找容家钰摊牌。而容家钰已经是个成年人,成年人就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这些事和你我都没有关系,我不建议你牵扯其中,反正你的确没有亲眼看见,就当不知道吧,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宋文静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的确不应该去管这些事。”接着她又开始懊恼,“哎呀,早知道刚才就拒绝了。”

“你拒绝不了的。”萧枉说,“就算你不去上海,张韵竹也会来钱塘找你,她有无数个办法,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与其是这样,不如大大方方地去和她见个面,咱们问心无愧,没什么可逃避的。”

宋文静单手支颐,看着萧枉,觉得现在的他真是又成熟又稳重,让人很有安全感,无论是大困难还是小麻烦,与他聊聊,他都能耐心地帮她分析利弊、排忧解难,最后说得她心服口服。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上学时的萧枉苦大仇深,习惯把一切情绪憋在肚子里,哪里会有如今云淡风轻的眼神?

服务员端上一盘冷碟,是这家店的招牌冷菜之一——樱桃鹅肝。他们点的是小份,鹅肝被做成一颗颗红樱桃的样子,还有枝丫和绿叶做点缀,精致又可爱。宋文静吃了一颗,细细品味后发表意见:“蛮好吃的,你快尝尝。”

萧枉也尝了一颗,说:“味道还行,不过没有我下午吃过的樱桃好吃。”

宋文静纳闷:“你下午什么时候吃过樱桃了?”

萧枉看着她,眼神耐人寻味。

宋文静的脸“腾”地红了,要不是身边还有一大群食客,真要扑到萧枉身上去揍他。

她收回刚才的想法,萧先生哪里成熟哪里稳重了?他就是个满嘴骚话的大流氓!

——

吃完晚餐,天色已暗,景观灯逐一亮起,商家的霓虹招牌也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整个古镇不似白天那般冷清、寡淡,烟火气更浓郁了些。

因为是非节假日,游客并不多,原住民的小孩在石板路上奔跑嬉戏,卖臭豆腐的老汉吆喝着生意,穿着古装的年轻女孩在红灯笼旁拍照,点心铺的小米糕也出炉了,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萧枉和宋文静手牵着手,慢悠悠地经过这一切,感受到一种叫幸福的滋味。

古镇中央有个小广场,建有一片人造瀑布,晚上会有水幕灯光秀,萧枉和宋文静早早地等在那里,打算看完灯光秀再回酒店休息。

晚上七点半,水幕灯光秀开始了,伴随着磅礴的音乐声,瀑布水流上出现了各种绚烂画面,游客们纷纷拿起手机拍照,萧枉也横拿手机,录下一段视频。

孩子们对灯光秀不感兴趣,绕着卖玩具的小贩打转,好奇地看小贩把玩具弹上天,又变成一朵小降落伞落下来。地上的铁皮青蛙蹦来跳去,酷炫的陀螺一转就会发光,一个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说想买,被妈妈拽着胳膊拖走,年轻妈妈凶巴巴地说:“买个屁啊!你看什么都想买,买回去又不玩,家里一堆垃圾,都是你浪费的钱!”

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又哄他:“咱不买玩具,咱买吃的,淀粉肠你吃吗?”

小男孩挂着眼泪点点头:“吃,我要挤番茄酱。”

妈妈牵着孩子离开了,角落里,萧枉从身后抱着宋文静的腰,在这喧闹的人世间,与她悄悄地接了一个吻。

——

深夜,又是一番运动后,宋文静睡着了,左手搭在萧枉腰上,左小腿伸得老远,抵着他的小腿残肢,睡得很香。

萧枉刚才也眯了一会儿,此时醒来,是因为想上厕所,他迟迟未动,思考着该怎么去卫生间。

轮椅没带,大晚上的去穿假肢也不现实,他不想开灯吵醒宋文静,思来想去,似乎只能摸黑下床,像平时住酒店那样,膝行过去。

萧枉小心地拿起宋文静的左手,将之挪开,又掀起被子,慢慢地坐起身来。

宋文静突然翻了个身,用背脊朝向他,萧枉趁机抬腿下床,双膝落在地上,好在这房间铺有地毯,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挪动膝盖,向卫生间行去,来到马桶边后,还需要用双手撑着马桶圈将身体提上去,这并不复杂,他的上肢力量十分强大,经年累月,早已做得利索又熟练。

但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的挫败感,可能是因为视角的变化,跪地膝行会让他的视线平面比坐轮椅时更低,他想,如果宋文静这个时候站在他身边,他就会比她矮上老大一截。

蛮丑的,他不想让她看见。

萧枉自嘲地一笑,觉得自己真是矛盾,穿着假肢走路时会觉得这样很好,比以前依靠轮椅和拐杖行动时好得多,会更像一个健全人。可脱去假肢后,他又觉得有腿更好,起夜时会更方便,只要有一支手杖,他就能自己走去卫生间。

是啊,他也曾有过那样的一段时光,是他这辈子靠自己的双腿双脚走得最好的一段时光,可惜,时间非常短暂,他只练习了一个多月,体验期就结束了。

他已经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萧枉上完厕所,按下冲水键,这马桶冲水声巨大,他叹了口气,也没有别的办法,依旧用膝行的方式返回卧室。

然而,当他刚离开卫生间,还没移动到大床边时,一盏床头灯亮了起来,宋文静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问:“你去尿尿干吗不开灯?黑灯瞎火的,也不怕摔……”

萧枉不动了,宋文静的后半句话也咽了下去,她抓抓头发,睡意全消,与三米外的萧枉对视。

他只穿着内裤,身躯是那么强健,覆着一层漂亮的肌肉,双臂和双大腿也是结实又修长,但因为少了两条小腿,整幅画面不可避免地会显得有些怪异。

萧枉脸色凝重,一双眼睛又黑又沉,胸膛也起伏得十分明显,宋文静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向他张开双臂,说:“过来,要抱抱。”

萧枉说:“你先关灯。”

宋文静问:“为什么?”

萧枉说:“我走路的样子很丑。”

宋文静说:“你不穿假肢,走路的样子就没好看过,我都见过啊,你以前也不会害羞的,这会儿怎么难为情了?”

萧枉低下头,说:“我这样子走路,你没见过。”

宋文静笑了起来:“那就让我见见呗,总有第一次的。”

萧枉又抬起头来,心想,她说的对,总有第一次的,他的狼狈与痛苦,她可没少见,不差这一回。

他能瞒得了一时,还能瞒一辈子吗?

他是想和她共度一生的。

萧枉的大腿动了起来,左边,右边,左边,右边……膝盖在地毯上摩擦,并不疼,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这么移动到大床边。

酒店的大床很高,萧枉双手撑着床面,小腿残肢便立了起来,他上臂用力,将自己撑上大床,刚坐稳,宋文静已经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萧枉抱着她,呼吸还是有点乱,问:“丑吗?”

“不丑。”宋文静闭上眼睛,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声,温柔地说,“萧枉,我喜欢你,包括你的一切。我知道在外面,你会想让别人看到一个更好、更健康的你,但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那么重的包袱,我希望你能更自在一些,怎么舒服怎么来。”

萧枉收紧手臂:“我总在想,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委屈了你,所以有些事,我不是很想让你看到。你看不到,就会像今天白天那样,忘记了我没有腿的事实,可如果你看到了,那幅画面就会印在你的脑海里,时间久了,也许你也会自我怀疑,为什么要和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在一起。”

宋文静仰起脸来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明白的,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你的腿好还是不好,能走路还是不能走路,我在乎的是你开不开心,过得舒不舒服。我要是真嫌弃你腿不好,高中那会儿你转学过来,我就不理你了,躲得远远的,才不会和你做朋友呢。”

“叮铃铃铃铃……”

下课铃打响了, 老师结束了上午的最后一堂课,教室里的学生们顿时吵闹起来,成群结队地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班主任费老师匆匆赶来教室,直奔最后一排的萧枉而去。

班里人数原本是双数, 没有多余的座位, 因为萧枉来了, 才额外加了一张桌子,摆在最后一排, 让他单坐。他的两支拐杖靠在身后的墙上, 一伸手就能够到, 也不会影响别人通行。

这是萧枉入读慷诚外国语学校的第一天, 费老师被打过招呼,必须要好好照顾这个特殊的男同学。她担心萧枉去食堂吃饭会有困难, 趁着吃饭前过来问他:“萧枉,食堂离这栋楼有一百多米远, 你走路不方便, 我找一个男同学帮你把饭打回来吧?你就在教室吃, 怎么样?”

萧枉说:“不用了,费老师,我自己可以走过去。”

“这……”费老师为难道,“我怕你摔跤啊,这要是摔了……”

萧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责任自负,不会讹你们的,而且医生说了, 我要多走多练。”

他这么说,费老师只能同意,又对那几个还没走、一直在偷听的男同学说:“你们几个, 陪萧枉一起去食堂,帮他打个饭。”

无人应答,只有陶凯宁站了起来:“好啊,交给我吧。”

费老师刚要说“好”,萧枉开口了:“不用,我不需要人陪。”

陶凯宁摸着自己右手手背上的伤疤,皮笑肉不笑:“我不碰你,就看着你走,万一你摔了,我还能把你扶起来。”

萧枉的眼神冷若冰霜:“我说了,我不用人陪。”

费老师以为他是怕生、敏感,对陶凯宁说:“那……今天先别陪了,你们自己去吃饭吧,过几天再说。萧枉,你走路一定要小心,好吗?”

萧枉点头:“嗯,我会小心的。”

这段插曲发生在教室后排,前边已经不剩几个人了,宋文静是其中之一。萧枉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她磨磨蹭蹭,不知在做什么。

整个早上,共有四次课间休息,宋文静除了从前门出去上厕所,都没有往后面看过一眼,更别提走过来和他说话了。

萧枉在等待,一直等到陶凯宁等人都离开了教室,宋文静还是没动弹。萧枉觉得机会来了,拿过拐杖,撑着站了起来,拐杖敲到桌角,发出了一些声音,他刚要迈步向她走去,却见宋文静站起身来,马尾辫一甩,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前门。

萧枉:“……”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出后门。

教学楼有电梯,萧枉上下楼还算方便,但要靠自己走去食堂,还是挺费工夫的,主要是疼,其次是慢。

半年前,他做了第四次腿部手术,术后不慎发生了感染,导致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比起前三次手术,这次手术的恢复期格外漫长,直到春节后,萧枉才能下地行走。

长时间的卧床让他的大腿肌肉萎缩了不少,他忍着剧痛,每天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练习走路,只为了能早点去慷诚上学。

其实,高一年级的课程他早就上完了,即使去了学校也会很无聊,但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宋文静,只想见宋文静,这是他赢下赌约的奖励,已经拖延大半年了,他不想再浪费时间。

中午阳光正烈,萧枉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在去往食堂的林荫道上,已经有人吃完午饭,在往回走,每个与他对向而行的学生,都会朝他看上几眼。

萧枉低着头,不愿去触碰他们的目光。

食堂里,宋文静打了一份饭菜,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地吃。她心里堵得慌,见到萧枉后,她的确有过惊喜,也有过感动,还为他能走路而感到开心,但想到自己这几年来的遭遇,心里就只剩下生气。

气死了!他这时候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他还背着她送的超级飞侠书包,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她去福利院找过他,那他为什么不想办法和她联系一下呢?姚叔叔又不是不认识她爸爸,就打个电话的事,很难吗?

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五年,五年啊!这会儿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出现,干吗?想让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凭什么?!

哼!气死了!

宋文静咬牙切齿,用筷子猛戳餐盘里的鱼排,室友翟乐看呆了:“你在干什么呀?”

这时,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室友章佳童说:“你们看,新同学来了。”

宋文静转过头去,就看到萧枉拄着拐杖走进食堂。

他小腿上还绑着支架,隔着长裤都能看出来,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打饭窗口。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萧枉从裤兜里掏出饭卡,向食堂师傅点了几个菜,师傅把装好饭菜的餐盘放到他面前,问:“同学,你自己怎么拿?”

萧枉也有点犯难,站在那里没动。

宋文静心里有一股要站起来的冲动,但她忍住了,他还没向她道歉呢,她才不要那么快就去搭理他。

最终,还是一个别班的好心男生走到萧枉身边,帮他把餐盘端到餐桌上。

陶凯宁的目光也一直盯着萧枉,他幸灾乐祸,就想看萧枉狼狈吃瘪的样子。

但他除了心中暗爽,别的事也不敢再做了。

陶凯宁已经不是一个无知小孩,很明白萧枉背后有姚启莲这座靠山。

姚启莲是谁?爸爸说了,对方明面上是容修诚的养子,实际上有八成可能是容修诚的私生子,而萧枉,又有八成可能是姚启莲的私生子。

姚启莲,陶鹏,宋德源,就像一条食物链。

所以,即使陶凯宁心里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再去欺辱萧枉。

萧枉独占一桌,沉默地吃着饭,章佳童观望了一会儿,小声说:“咱们班的这个新同学,长得还挺帅。”

翟乐说:“是挺帅,就是瘦了点。”

章佳童说:“瘦总比胖好。”

翟乐说:“那我还是更喜欢有点肌肉的男生,这个新同学都瘦成皮包骨了。”

章佳童压低音量:“哎,你们说,他的腿是什么毛病啊?是骨折吗?”

翟乐说:“你没听费费怎么介绍他的么?费费说,他的情况有点特殊,骨折算什么特殊呀?我看他就是个真残疾。”

“喔!”章佳童眼睛都亮了,“我从小到大,还没遇见过残疾的同班同学呢,你们说,他是怎么个残疾法呀?他会不会连腿都没有?”

“那我不知道。”翟乐嘿嘿笑,“要么你去拽他裤子看一眼,看完了再告诉我们。”

章佳童害羞地说:“我可不敢……”

“别说了!”宋文静听到这里,忍无可忍,“人家就是腿不好,你们有什么可好奇的?对他评头论足很有意思吗?他又没招惹你们!”

翟乐和章佳童都愣住了,章佳童嘟囔了一句:“我们又没骂他,你这么生气干吗?好奇一下也不行啊?”

宋文静心烦意乱,饭都不想吃了,端着餐盘离开了餐桌。

——

下午照常上课,慷诚的普通班学生都要参加高考,教学方式和普通高中无异,萧枉坐在最后一排,没怎么听,还戴上耳机练习英语听力,任课老师们也不敢管他,当做没看见。

萧枉已经有五年没和同龄人有来往了,社交能力严重退化,听到前排男生聊天的话题,他完全不懂,也不感兴趣。

除了去上厕所,他不会离开课桌,无聊时,就托着下巴往窗外看,要么去看宋文静的后脑勺。

她依旧没有理他,一整天了,仿佛不认识他一样,萧枉知道,她是在生他的气。

下午的课结束后,会有一点自由活动时间,接着就是吃晚饭和晚自习。萧枉不住校,也不参加晚自习,他背上书包离开教室,殷卫军的车已经等在校门口。

学校在城南,爷爷奶奶的家在城西郊外,两地相距甚远,每天往返实在太累人,姚启莲就在学校旁给萧枉租了一套高层二居室。

家里几人商量过后,安排好了萧枉的求学行程,殷卫军每天傍晚开车来学校,接萧枉放学,两人一同回到出租屋,殷卫军准备晚饭,并陪萧枉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开车送萧枉上学,送完人后,老爷子开车回家,和戴虹一起料理自家茶田的农务。

萧枉入校前,姚启莲找他谈过话,与他约法三章。

“第一,不准和宋文静谈恋爱,你们还是未成年,早恋影响学业,而且你毕业后就会出国,异国恋不会有好结果。”

“第二,不准和学校里任何姓容的人有来往,他们都是慷特葆集团管理层的儿女或孙辈,你应该知道,我在慷特葆工作,至今未婚,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让那些人知道我有一个儿子,不然他们很有可能会来伤害你。”

“第三,不准再和别的同学起冲突,什么打架,咬人,如果再犯,我立刻让你卷铺盖回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萧枉问:“如果有人欺负我呢?我也不能反抗吗?”

姚启莲轻蔑一笑:“不会有人欺负你的,我看谁敢。”

萧枉:“……”

——

连续四天,宋文静一直没有搭理萧枉,萧枉心中难过,却不知该怎么向她开口,他想,如果他拄着拐杖走去她身边,主动和她说话,是不是会很奇怪?班里的同学会取笑他们吧?

萧枉不怕被人取笑,但他不希望宋文静因为自己而成为一个焦点。

他想,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这的确是他的错,她生他的气,是应该的。

周五中午,宋文静在食堂吃饭。

这几天,翟乐和章佳童再也没在她面前说过萧枉的小话,但她俩私底下有没有聊,宋文静并不知道。

周五没有晚自习, 放学也比平时早,下午的课结束后,有学生收拾好书包直接走人,还有人约着去市区逛街, 一个女生隔着几张课桌扬声问道:“宋文静!待会儿的篮球决赛, 你去看吗?”

萧枉收拾书本的手一顿, 听到另一个女生说:“宋文静肯定去呀,那可是太子爷的决赛。”

教室里响起一片笑声、起哄声, 宋文静没回答, 把书包往肩上一挂, 走出了教室。

翟乐追过去:“反正回家也没事做, 我和你一起去看。”

萧枉沉吟片刻,拍拍前排男生的背, 那男生回过头来,表情错愕, 因为这位新同学从未与他说过话。

萧枉问:“太子爷是谁?”

那男生名叫陆涛, 戴着眼镜, 长得有点胖,胆子也很小,说:“太子爷……就是容家钰啊。”

姓容?

萧枉又问:“容家钰是谁?”

陆涛说:“你进学校大门看到那尊雕像了吗?那是咱们学校的创始人,也是名誉校长,容修诚。慷特葆听过吧?容修诚就是慷特葆的大老板,容家钰是他的孙子,也在咱们学校读书, 所以大家都叫他‘太子爷’。”

萧枉沉默了,陆涛见他面色不霁,赶紧转回头去, 飞快地收拾好书包,溜之大吉。

同学们已走得七七八八,萧枉背上书包,拄好拐杖,慢吞吞地离开教室,坐电梯下楼。

爷爷的车应该到了,他去校门口坐车,要往左拐,而往右拐是操场方向,篮球场也在那里。

站在教学楼下,萧枉思考了一会儿,还是鬼使神差地挪动拐杖,往右边走去。

篮球场比食堂更远,等萧枉走到时,篮球赛已如火如荼地进行起来,看校服就能分辨出,场边观赛的多为高二学生,他们的短袖衫是浅蓝色,所以,那一小部分穿白色短袖衫的高一学生就很显眼,萧枉一眼便看到了宋文静。

她坐在简易看台上,第一排,算是最好的位子,面前就是其中一支队伍的替补席。

宋文静笑容满面,敲打着充气加油棒,喊得很大声:“加油!加油!容学长加油!”

萧枉站在外围,视线落到场上,果然看见了那个在食堂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对方又高又帅,运球熟练,跑动迅捷,投篮的姿势更是潇洒,高高跃起时,能看到大腿上绷紧的肌肉。

萧枉的眼神黯淡下来。

体育运动向来是他的最弱项,他连路都走不好,遑论跑跳。爷爷在院子里给他安装了一组单杠,让他练习引体向上,还给他买了几副哑铃和拉力器,让他锻炼上肢力量。萧枉练得不好,主要是动力不足,所以一直是一副排骨将军般的身材,只窜个子,不长肉。

而场上的那个男生,应该就是容家钰吧?他真健康啊,浑身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看着就是一个阳光开朗、活力四射的男孩子,宋文静会和这样的男生成为朋友,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萧枉心中失落,又想起姚启莲的叮嘱,不能和姓容的人有来往,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这时,有个男生经过他身边,萧枉没有防备,那男生突然抬脚勾到他的右边拐杖,拐杖没有按照原定轨迹落地,萧枉瞬间失去支撑,身子一歪,整个人重重地摔到地上,两支拐杖也脱了手。

周围惊呼一片,宋文静也听见了,循声望去:“那边怎么了?”

翟乐说:“不知道……好像有人摔跤了。”

听到“摔跤”这个词,宋文静一阵紧张,可那边挤着太多人,她什么都没看见。

萧枉艰难地坐起身来,有人过来扶他:“同学,你没事吧?”

他低着头,说:“没事。”

接着,耳边就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搞笑不?瘸子也来看篮球赛。”

另一人说:“不是有轮椅篮球的吗?瘸子也能玩的。”

“哈哈哈哈哈……”

萧枉抬头看去,不出所料,说话的人是陶凯宁和班里的另几个男生,显然,刚才故意绊他的人也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让人帮忙,自己撑着拐杖慢慢站起。

当他站直后,宋文静终于看见了那道特殊的身影,心口一窒,人也弹了起来。

萧枉没有理会陶凯宁,重新背好书包,向着校门走去。他知道自己的右膝盖擦破了,但那种程度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从陶凯宁面前走过,陶凯宁阴恻恻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这时,宋文静也跑了过来,她面色焦急,想去看看萧枉的情况,可陶凯宁也在,她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陶凯宁自然不会放过她:“呦,太子妃来了!”

萧枉身形一滞,宋文静能察觉到,陶凯宁喊过后,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确是大家嘴里的“太子妃”,是容家钰的“女朋友”,几个月来,她得尽好处,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宋文静权衡着,如果此时上前表达对萧枉的关心,究竟是对,还是错?

身后的篮球赛仍在进行,萧枉背对着她站立,因为腋下有拐杖,他的背脊微微佝偻,高而瘦的身型显得越发落寞,和背上那只神气活现的乐迪形成强烈反差。

最终,宋文静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目送着萧枉从人群中离开。

她鼻子很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

周末,萧枉和殷卫军会回家住,周五晚上,姚启莲下班后,记起萧枉上了一周学,就想去看看他。

他开车来到村里,自己开门走进一楼客厅,看到殷卫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戴虹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正拿着针线在缝补衣服。

“虹姨,你在做什么?”姚启莲说,“衣服破了就丢了吧,还补它干吗?”

戴虹说:“这是枉子的校裤,才穿了五天,就破了一个小洞,补一下看不出来的。”

姚启莲在她身边坐下,问:“校裤怎么会破?”

戴虹说:“哎呀,枉子今天在学校里摔了一跤,膝盖都磨破了,裤子能不破吗?”

姚启莲皱眉:“他摔跤了?人没摔坏吧?”

戴虹说:“没有,就膝盖上擦破了点皮。”

“他人呢?”

“在房里呢。”

“我上去看看他。”

“哎,平安!”戴虹拉住姚启莲的胳膊,“我跟你说,枉子在学校好像待得不开心,回来以后就没笑过,一张脸拉得老长,吃饭时也没说几句话。”

姚启莲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不开心?”

“他怎么可能会说?”殷卫军插嘴道:“这孩子和你一点都不像,太内向了,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以后出了社会可怎么办哦?腿不好,性格又闷,找对象都找不到。”

“你别胡说。”戴虹不满道,“枉子是个好孩子,又勤快又孝顺,在家多会做家务啊,他就是话少了点,心里亮堂着呢,内向也是因为几年不上学,等他和同学接触多了,肯定会好起来的。”

说完后,她又对姚启莲说,“平安,你和枉子说话时,对他态度好一点,别去骂他,孩子大了,也要面子的。”

姚启莲说:“我知道了。”

他来到四楼,敲了敲萧枉的房门,听到他说:“进来吧,门没锁。”

姚启莲开门进屋,看到萧枉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手边是一本英语书。

“在听英语?”

“嗯。”萧枉坐起身来,“不是你让我多听英语的吗?”

姚启莲在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说:“以后,讲话时尽量不要用反问句,会显得很呛,听的人会很不爽。”

萧枉冷冷地看着他。

姚启莲不惧他冷漠的目光,观察起萧枉的双腿,他穿着短袖短裤,腿上没有绑支架,小腿到脚踝的皮肤上遍布手术伤疤,脚掌的形状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虽然还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至少不再外翻,能让他用全脚掌踩实在地面上。

姚启莲又看到他右膝盖上的白色纱布,问:“今天摔跤了?”

“嗯。”萧枉说,“不小心摔的,没大碍。”

姚启莲翘起二郎腿:“上学一个礼拜了,感觉如何?”

萧枉:“……”

姚启莲说:“我都没让你去国际班,还特地把你安排进宋文静的班级,没有哪儿做得不妥吧?怎么?你和宋文静吵架了?”

萧枉憋了半天,说:“没吵架,她好像生气了,没和我说过话。”

姚启莲:“哈?”

萧枉垂下眼睛,原本冷硬的面容一下子变得又丧又可怜:“一个礼拜了,她没理过我。”

姚启莲忍着笑,问:“那你有没有和她说过话?”

萧枉摇摇头。

“你自己都不去和她说话,怎么还怪她不理你?”姚启莲摇头叹气,“萧枉,你是男孩子,你想和人家做朋友,就要主动一点,女孩子是要哄的。”

萧枉问:“怎么哄?”

“怎么哄还要我教你啊?”姚启莲瞪他,“我又不知道你俩小时候是怎么相处的,你自己想想吧。”

萧枉陷入沉思。

姚启莲说:“如果她真的不理你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去找别人做朋友啊。萧枉,人的一辈子很长,朋友都是来来去去的,小时候关系好不代表什么,你现在长大了,可以建立新的社交圈,而且宋文静是个女孩,你和她走得太近……我一直觉得不妥,我怕她会绊住你,你以后可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的。”

萧枉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和别人做朋友,我已经有最好的朋友了,就是宋文静。我和她之间,只会是我绊住她,不可能是她绊住我。”

十七岁的少年固执得让人头疼,姚启莲懒得再和他废话,起身道:“你自己再考虑一下吧,如果读得不开心,咱们就别读了,我送你出国。”

萧枉和宋文静并肩走去食堂, 他走得缓慢,宋文静也没催他,一路上与他聊着天。

她最关心的问题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慷诚?我都以为你把我们的约定忘掉了。”

萧枉说:“我没忘,就是……办手续需要时间, 姚叔叔工作很忙, 耽搁了。”

宋文静踢着脚下的小石头, 问:“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五年了,我爸爸的手机号又没换过, 姚叔叔知道他号码的。”

萧枉说了实话:“他不肯打, 也不肯把你爸爸的手机号给我。”

“他们大人怎么都这样?我爸爸也不肯把姚叔叔的手机号给我。”宋文静气坏了, “他们总是把我们当小孩子看, 我爸爸说我俩小时候玩得好,长大了不一定能做好朋友, 就因为你是男生,我是女生, 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这是什么封建发言啊!”

萧枉深有同感, 姚启莲也是这么说的。

他安慰她:“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转过来了么。”

宋文静不那么激动了,继续和他聊天:“后来,是那对老夫妻收养的你吗?”

“是。”

“这些年,你都住在他们家?”

“对。”

“他们家在哪儿呀?”

萧枉说出爷爷家所在村庄的名称及地理位置,宋文静说:“没听过。”

萧枉说:“就是个小村子,住家并不多, 那边更多的是茶田。”

宋文静问:“那你初中在哪里读的?”

萧枉说:“我没读初中。”

宋文静吃了一惊:“你没读初中?”

“嗯。”萧枉说,“我在家上的课,有老师上门来教, 高中的课我也学了。”

“那……这些年,你就天天待在家里呀?”

“对,我有电脑,可以上网。”萧枉说,“我还去医院做了几次手术,不上学就是因为要做手术,每次都要在家休息很久。”

宋文静低头看向他的腿,笑了笑:“也是哦,不过这样也好,你终于能走路了。”

萧枉说:“现在走路,腿还有点疼,等不疼了,我可以走得更快一些。”

宋文静不解:“腿为什么会疼?”

萧枉说:“就是……正常现象,医生说了,肯定会疼一段时间,后面会好的。”

他不想告诉宋文静自己半年前才做完手术,怕她担心。

宋文静果真没多想,笑嘻嘻地说:“你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哦。”

萧枉没明白:“什么意思?”

宋文静说:“美人鱼的故事,你没听过吗?”

萧枉摇摇头,他对童话故事不感兴趣。

宋文静摇头晃脑地说:“那你自己去网上搜搜吧,反正你有电脑。”

她的问题告一段落,该轮到萧枉提问了。

他问:“你……和……容家钰,真的谈恋爱了吗?”

宋文静像只小兔子似的蹦了起来,食指竖在嘴前:“嘘嘘嘘,别瞎说!那都是假的。”

萧枉困惑地看着她:“假的?”

“你刚来,就知道容家钰是谁了?”

“嗯,他是太子爷,陆涛告诉我的。”

“唉……说来话长。”宋文静叹了口气,“之前,陶凯宁老来骚扰我,我就想了个办法,让别人误以为我是容学长的女朋友,这样一来,就没人敢欺负我了,连老师们都对我很客气。”

萧枉:“……”

他想,还能这样?

宋文静又笑了:“不过,容学长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从没对我做过过分的事,大概知道我还小吧,和他相处时,我还蛮开心的。”

萧枉问:“那你喜欢他吗?”

宋文静眼神狡黠:“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萧枉说:“就是大家认为的那种,太子爷,和太子妃。”

“讨厌!你怎么也这么说啊?”宋文静噘了噘嘴,“我对他不是那种喜欢,我对他是尊敬、崇拜,还有感激,他真的是个很优秀的男生,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萧枉问:“那……他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可能有一点喜欢吧。”

宋文静的表情不那么生动了,变得认真又凝重,“萧枉,我和你说实话,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你要保证,不能说出去。”

萧枉说:“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嗯。”宋文静说,“几年前,我爸爸再婚了,又生了一个儿子,我弟弟还没满四岁,听爷爷奶奶的意思,我们家的一切以后都是留给弟弟的。那我怎么办呢?我只能靠自己。”

“我现在在学表演课,高考时会参加艺术类考试,目标是北电或中戏的表演系。我想去北京发展,做演员,而容学长的妈妈是穆珍珍,你就算不看电影电视剧,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字,她的公司就在北京,容学长说,如果我能考上表演系,就能和他妈妈的经纪公司签约,他妈妈会捧我做明星。”

“所以,我现在必须和容学长搞好关系,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根本没空去想。而且,再过一年,容学长就要出国留学了,我感觉……他自己也知道,我和他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帮我,纯粹是出于好心,我都记在心里,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说完以后,宋文静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萧枉一眼。

萧枉什么都没说,内心只有惊讶,在他的记忆里,宋文静还是一个爱哭又爱笑的小女孩,天真烂漫,勇敢善良,可在他缺席了的五年时光里,她长大了。

现在的她已经对未来有了规划,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而萧枉对未来还很迷茫。他生活中的一切事务都由姚启莲安排,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能来慷诚读书,已经是他奋力争取的结果,至于长大后要做什么,他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食堂到了,萧枉和宋文静来到打饭窗口,宋文静没让萧枉用饭盒,让师傅用餐盘装饭菜,她帮萧枉端去餐桌上。

还是有很多人在看他们,他们面对面坐下,一起吃饭,萧枉说:“以后,我还是自己打饭吧,你不用帮我,我不想让别人笑话你。”

“他们凭什么笑话我?”宋文静说,“萧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为了你才来慷诚读书的。”

萧枉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浅浅一笑:“嗯,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宋文静很开心:“呀!你笑了,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萧枉,你别老板着个脸,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萧枉又笑了一下,宋文静更快乐了:“快吃快吃,咱俩已经来晚了,你好瘦啊,要多吃点肉。”

“嗯。”萧枉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

就这样,宋文静和萧枉恢复邦交,并加上了微信好友,放学后也能悄悄聊天。

在班级里,他们一个坐在前排,一个坐在最后一排,还是没有太多交流,萧枉知道,那是因为有陶凯宁的存在,宋文静不想被对方抓住把柄。

宋文静心中坦荡,真的把萧枉介绍给了容家钰。

那一天,在食堂,三人同桌吃饭,宋文静说:“容学长,这是萧枉,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刚转来慷诚不久。我和他上小学时就是好朋友,只是后来有五年没有联系,真的很巧,在慷诚又遇上了。”

容家钰帮萧枉端过饭盒,对他有印象,此时好奇地看着他,萧枉说:“你好,容学长。”

“你好。”容家钰问,“你之前是在哪儿读的书?怎么会想到转来慷诚?”

萧枉说:“我之前……是在第一福利院高中部读的书。”

容家钰:“???”

“我是个孤儿。”萧枉说,“前几年被人领养了,领养家庭条件还可以,就想给我换个读书环境。”

容家钰看向餐桌旁搁着的那两支拐杖,问:“你是骨折了吗?”

“不是。”萧枉语气平淡,“我是个残疾人,腿不好,走路必须用拐杖。”

宋文静说:“他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小时候,他只能坐轮椅,站都站不起来的。”

容家钰:“……”

彼时的容家钰自信开朗,是全家人托在掌心里宠的宝贝疙瘩,他顺风顺水地长大,身边的玩伴也没有寻常人家的小孩,非富即贵,还有几个娱乐圈大明星的子女。他从未接触过萧枉这样的男生,孤儿,残疾人,在福利院生活过,行动要靠轮椅或拐杖。

萧枉眉宇间藏着忧郁,身子骨瘦得叫人心惊,容家钰心里不禁生起同情心,说:“你以后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和我说,让宋文静转告给我也行,比如减免学费,或是减免餐费,都是可以的。”

萧枉的语气依旧冷漠:“不用了,谢谢,我的家庭可以负担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好吧。”容家钰说,“你是宋文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尽管和我说,我一定帮你解决。”

萧枉点头:“谢谢。”

——

萧枉没有将“认识容家钰”这件事告诉姚启莲,因为害怕对方会暴怒,继而不由分说地让他离开学校。

萧枉没有途径知道姚启莲的身份,爷爷奶奶和雨桐姑姑从不在他面前提起,他只知道姚启莲在慷特葆任职,上网查询过,姚启莲目前的职位是总经理。

慷特葆集团的总经理,那就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了,那容家钰的爸爸是什么职位呢?萧枉又在网上查询,查出容修诚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叫容晟哲,目前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

萧枉对商业版图并不了解,也理不清姚启莲和容家究竟是什么关系,只知道自己是姚启莲的亲儿子,还被对方藏得很深。

殷卫军先看到姚启莲, 喊他:“平安来啦?”

“嗯,过来蹭饭。”姚启莲走到餐桌边,伸手搭上戴虹的肩,问, “包粽子呢?”

“对啊, 马上就要端午节了嘛。”戴虹手下不停, 说,“平安, 这小姑娘你认识不?枉子说你见过的。”

“当然认识。”姚启莲打量着面前的美丽少女, “宋文静, 长大了呀, 越来越漂亮了。”

宋文静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姚启莲,此时难免紧张, 害羞地叫人:“姚叔叔好。”

姚启莲笑笑:“你好。”

戴虹说:“去洗个手,一起来包, 等会儿煮好了你带几个回去, 平时可以当早饭吃。”

姚启莲:“好。”

戴虹准备的馅料有三种, 鲜肉,鲜肉蛋黄,还有甜口的豆沙,她问宋文静:“小文静,蛋黄鲜肉粽你爱吃吗?”

宋文静笑着回答:“爱吃的,奶奶。”

戴虹说:“爱吃就好,枉子也爱吃, 他来我们家之前都没吃过,第一次吃的蛋黄鲜肉粽就是我包的,一口气吃了两个呢, 结果撑到了胃,只能再给他吃多酶片,可有意思了。”

宋文静听得咯咯笑,萧枉手脚麻利地包着粽子,说:“小时候不懂嘛,不知道糯米不好消化。”

戴虹说:“你呀,还是小时候胃口好,现在越长越瘦了,奶奶给你包几个肉特别多的,糯米少放点,用红绳子绑,你吃的时候自己挑一下。”

萧枉:“哦。”

殷卫军说:“我也要吃肉多的。”

“你滚蛋。”戴虹瞪他,“六十多岁的人了,又是高血压又是高血脂,还吃肉,你就该天天吃草!”

殷卫军不服气:“六十多岁怎么了?枉子做引体向上还做不过我呢!”

宋文静没忍住,笑出声来。

萧枉:“……”

姚启莲包着粽子,说:“萧枉,你是应该多锻炼锻炼身体,体育免修不是逃避的借口,腿不好,手总没问题吧?你看看你,这么高的个子,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像话吗?宋文静,你说说,他这样子好不好看?”

宋文静转头观察萧枉,他穿着短袖衫,露出来的胳膊的确又细又长,她与他比了比胳膊粗细,说:“你是该多锻炼啦。”

手臂皮肤贴到时,萧枉的耳朵红了,戴虹哭笑不得:“哎呦呦,你俩就是半斤八两,小文静你自己都这么瘦,一会儿你也拿几个粽子回去,奶奶包的粽子很好吃的。”

宋文静嘴巴很甜:“谢谢奶奶!”

所有的糯米和馅料都包完了,戴虹拿着一盆粽子去下锅煮,姚启莲和殷卫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萧枉见宋文静有点拘束,手指碰碰她胳膊,小声说:“去我房里坐会儿?”

宋文静求之不得,点点头:“好呀。”

两人坐电梯上楼,宋文静满脸好奇地走进萧枉的房间,惊叹道:“哇……你的房间好大呀!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参观你的房间呢。”

萧枉一愣,说:“还真是。”

他住陶鹏家时,宋文静因为讨厌陶凯宁,一次都没去做过客,他住福利院时,宋文静也没机会走进他的宿舍,而最开始,萧枉住在她家时,睡的也只是为老人准备的客房。

而眼前的这个大房间,是真正属于萧枉的,布置得干净整洁,书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书架上除了满满当当的书,还有一些拼好了的乐高摆件,火车、飞船、机甲……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男孩子的小天地。

萧枉在床边坐下,将拐杖搁到床头柜上,看宋文静在房里转来转去,她站在那张中国地图前,看到上面贴着好多小小的红星贴纸,问:“这些五角星是什么意思呀?”

萧枉说:“是我想去的地方。”

宋文静转过头来:“那你去了吗?”

“没有。”萧枉说,“我哪儿都没去过,这些年一直待在钱塘,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这个房间。”

宋文静又看向地图,萧枉贴了好多五角星,北到黑龙江,南到海南岛,还有北京、上海、甘肃、青海、云南、四川……密密麻麻,都是知名的旅游胜地。

“我去过北京。”宋文静说,“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外婆带我去的,还去过上海,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的。妈妈去那边看病,我正好放寒假,就跟着去了,我爸爸还带我在黄浦江上坐船,去城隍庙吃灌汤包,我都记得。”

她来到萧枉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说:“等你的腿治好了,拐杖丢掉了,你一定能去好多好多地方,环游全世界。”

萧枉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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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惊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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