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宋文静的生日是八月十三号,暑假里,小姑娘满了六周岁,乔燕君带她去影楼拍艺术照,这一回,还捎上了小乞丐。
小乞丐懵懵的,被乔燕君拆掉腿上的支架,又换上一身黑色小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还打了一个黑色领结。化妆师往他脑袋上抹了些摩丝,把头发抓了抓,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宋文静在边上咧着嘴笑:“大宝,你头上有奶油了,呀,奶油又没有了。”
打扮完毕后,乔燕君将小乞丐抱到一张浅蓝色的小沙发上,摄影师拿起相机对准他,说:“小帅哥,笑一个。”
小乞丐茫然地看着镜头,怎么逗都不笑。
宋文静急死了:“大宝,你笑啊!”
乔燕君拍拍女儿的脑袋:“小宝,你过去,和大宝一起拍。”
宋文静就跑到小乞丐身边,和他一起拍双人合影,直到这时,小乞丐脸上才露出淡淡的笑容。
女孩儿活泼可爱,表情灵动,一会儿坐在沙发扶手上,上身贴着小乞丐,一会儿又站在沙发靠背后面,弯下腰,双臂圈着小乞丐的脖子,摄影师“咔嚓咔嚓”按着快门,夸赞道:“这俩孩子长得真漂亮,是兄妹吗?”
乔燕君说:“是,是兄妹。”
摄影师说:“可惜了,哥哥的腿不太好。”
乔燕君说:“在治呢,医生说了,能治好的。”
拍完孩子们的照片,摄影师让乔燕君和两个孩子拍几张亲子合影,乔燕君就在地上盘腿而坐,宋文静坐在她左边,小乞丐坐在她右边,摄影师不停地指挥他们:
“听叔叔口令,一二三,笑!”
“来,宝贝们做个鬼脸。”
“爱不爱妈妈?”
宋文静大声喊:“爱——”
“爱妈妈就贴紧她,宝妈,你张开手臂,揽住两个宝贝……很好!再来一张,诶!非常棒!”
小乞丐被乔燕君搂在怀里,神情复杂地看向镜头,脸上在笑,心里却想哭。
他已经知道了姚叔叔的安排,等宋文静过完生日,他就要从乔阿姨家搬走了。姚叔叔说乔阿姨身体不好,没法照顾两个孩子,小乞丐知道那是真的,因为他看见过乔阿姨吃药,每天都要吃三回。
乔燕君和宋德源自然也知道小乞丐即将搬去陶鹏家生活,只有宋文静什么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下,宋文静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她教小乞丐唱生日歌,与他分享自己的生日蛋糕,还问他:“大宝,你知道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小乞丐摇摇头:“我不知道。”
宋文静舔着勺子上的奶油,又问:“那你过过生日吗?”
“没有。”小乞丐觉得宋文静问得很有意思,“我连生日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过生日啊?”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那我来帮你选个生日吧。”
小乞丐问:“哪一天?”
“唔……就是我遇见你的那天。”宋文静去问乔燕君,“妈妈妈妈,我是哪天遇见的大宝呀?你还记得吗?”
乔燕君记得,因为那个日子很好记,是元宵节的前一天。
“妈妈翻翻台历啊。”乔燕君说,“是二月二十二号,三个二。”
宋文静欢呼着奔向小乞丐:“大宝大宝!我问来啦!我们是二月二十二号遇见的,三个二!那天就是你的生日啦!”
……
两天后,小乞丐结束了在宋家长达半年的寄宿生活,他的行李已经被打包妥当,心里再是不情愿,也必须去往陶鹏家。
宋文静终于知道了这件事,如遭雷击,她嚎啕大哭,抱着小乞丐不撒手,那场面惨烈的呀,和白素贞被关进雷峰塔时与许仙诀别有的一拼。
乔燕君也哭了,狠狠心抱走了哭得惊天动地的宋文静,姚启莲将小乞丐留在房里,对他说了些话。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现在应该已经七岁半了,我看你挺机灵的,我说的话,你应该都能听懂吧?”
小乞丐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能听懂就好。”姚启莲说,“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事,你一定要对外保密,这是我们的约定,还记得吗?”
小乞丐又点头。
“好。”姚启莲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认识你的妈妈,你出生那天,我也在医院,医生把你抱出产房时,是我接住的你。你的生日是七年前的二月十一号,那天是元宵节,所以你妈妈给你取了个小名,叫宵宵。”
小乞丐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姚启莲继续说:“你还有个大名,也是你妈妈取的,叫‘萧枉’,随她姓。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会用这个名字去给你上户口,从今往后,你就叫‘萧枉’了。”
小乞丐喃喃低语:“萧枉……我有名字?我叫萧枉?”
“对,你有名字,你叫萧枉。”姚启莲说,“你应该还不识字,我就不告诉你是哪两个字了,但我可以给你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那是你妈妈的原话。她说,萧枉的‘枉’,是‘枉来人间走一遭’的‘枉’,她说她对不起你,没有带给你一具健康的身体。”
小萧枉眼眶湿了,问:“我妈妈,她现在在哪儿?”
姚启莲说:“我不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她的地址,我只知道,她现在生活在澳大利亚。”
小萧枉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澳大利亚在哪儿?他完全没有概念。
姚启莲继续说道:“至于我是谁,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上学后也不能对别人提起我,就当我不存在。你只需明白一件事,我会负担你所有的生活开销,包括上学、治腿,一切的衣食住行。所以,你去陶叔叔家生活,姿态不用放得太卑微,你不欠他们的。”
小萧枉思索了一会儿,问:“我去了陶叔叔家,还能再见到乔阿姨和宋文静吗?”
“当然可以,你和宋文静会念同一所小学。”姚启莲说,“我还会安排你们在同一个班级,你每天上学都能见到她。”
姚启莲之所以会这么安排,也是担心萧枉天生腿疾,上学后会被班里同学欺负,而宋文静和萧枉相处得很好,姚启莲希望萧枉身边至少能有一个好朋友作伴,这样一来,他上学时也不会那么难熬。
听到这话,小萧枉愁云满布的心中终于亮起一道曙光,他咧开嘴,轻轻地笑了。
姚启莲揉揉他的脑袋,说:“现在的安排只是暂时的,等你再长大一些,腿治好了,能走路了,我会送你出国读书,到时候,你会变得自由很多。”
从那以后,一直到十九岁,治腿就成了萧枉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成了医院常客,不算那些小矫正,单是大手术,前前后后就做了五次,个中痛苦,一言难尽。好在,效果的确是一次比一次好,十九岁那年,第五次大手术结束后,通过复健,他已经可以脱离拐杖、只用手杖行走。
当时,医生告诉他,如果一切顺利,只要再做一次手术,再结合复健,他就可以脱拐行走了,即使不能像常人那样跑跳自如,至少也能过上相对正常的生活。
宋文静问:你的腿,治好了?
……
卧室里,萧枉收回思绪,所有衣物被脱下,他撑着床面坐到轮椅上,转着轮椅去往卫生间。
现在的他,双膝以下,空空荡荡。
——
见过萧枉后,宋文静回到横镇,心中积压多年的大石算是彻底落下。她不再沉溺于过去,又恢复到往日的生活节奏,每天刷着演员接活群里的消息,去影视城内的各个剧组做群演,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大唐欢乐园做npc。
这活儿虽然辛苦,收入倒是不错,也比没头苍蝇似的跑龙套更稳定些。
谢琦给她打来两通电话,求她回去演话剧,宋文静还是那句话,先把欠着的演出费结清再说。
横镇的文化产业发展兴盛,每年十一月中旬,政府会举办为期一周的戏剧节,活动期间,大大小小的剧场会推出各种类型的戏剧节目,话剧、舞剧、音乐剧、素描喜剧、传统戏曲……等等等等。
有些剧目会邀请国内外知名演员领衔主演,有些剧目会参加各个分类单元的比赛,届时,还会有诸多娱乐圈大咖来到横镇,看剧、访友、参加活动、洽谈新项目……所以前几年的戏剧节期间,小小的横镇总是会吸引大量游客到访,大小酒店爆满,演出票更是一票难求,随便走到哪儿,都有可能撞见明星。
而对宋文静这样的底层演员而言,这是一次出人头地的好机会,谢琦苦口婆心地劝她,先把戏剧节撑过去,演出费一定会结给她的。
宋文静没有妥协,一方面是因为在穆珍珍、容家钰的隐形打压下,她对自己“出人头地”已经不抱幻想,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谢琦画的饼她吃不下,不想再被这家伙pua。
对于她的决定,孙新宇没有再发表意见,每个人有自己的处事哲学,孙新宇设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背着八百多万的债务,是否还能像宋文静那样乐观面对?
答案是,不能。
时间来到十月底,周五晚上,大唐欢乐园因为有万圣节活动,游客数量明显比平时多很多,npc们都做了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的妖怪造型,一时间牛鬼蛇神满园乱跑。宋文静也不是嫦娥仙子了,打扮成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手上拿着一个假骷髅头,到处吓唬小孩。
秋意姗姗来迟,夜间的气温降了不少,万圣节期间,景区的关门时间延迟到晚上十一点,宋文静穿着面料轻薄的裙子,哆哆嗦嗦地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小时才下班,她漫无目的地在主街上溜达,偶尔停下脚步与游客互动。
宋文静没想过自己能再次见到萧枉,还是在大唐欢乐园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
比起深圳相见,萧枉的态度友善了许多,宋文静还记得那一天他的眼神是多么冰冷,而现在,才刚见面,他就笑了好几回,笑得宋文静心里毛毛的,溜又不敢溜,只能强作镇静地继续在主街工作。
萧枉也没走,就一直跟着她。
还是会有游客来找宋文静盖章合影,她统统满足,满面堆笑地与游客互动,心里却盼望着萧枉会等得不耐烦,赶紧带娃走人。
可每一次,萧枉和殷皓晨都会在边上等她。
真叫人头疼。
趁她忙完一阵,萧枉凑过来,问:“我们跟着你,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宋文静很想说“会”,但不敢说,只能回答:“不会,我们npc上班很自由的,只要满足游客的需求就可以了,目标是帮他们提升游玩体验感。”
殷皓晨活泼好动,一个人在前面蹦跳着开路,萧枉与宋文静并肩而行,步履缓慢,他目视前方,问:“你不是说,平时是在演话剧吗?”
宋文静笑笑:“光演话剧不挣钱啊,漂在横镇的人,哪个不是身兼数职?你想啊,做一天群演只有一百二十块,还不是天天都有活干,如果只是自己养自己也就算了,但我还背着你爸的债呢,我肯定要想办法多赚钱的呀。”
萧枉说:“我爸又没有催你还钱。”
“那我不管,我不喜欢背着债。”
萧枉似乎有所怀疑:“可是,就靠做npc,你什么时候能把债还清?”
“你别小看npc!”宋文静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做npc其实很赚的,我们景区里几个网红npc,干得好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呢,我做兼职,这个月都能有一万多,因为有国庆长假。”
萧枉谦虚地点头:“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
接着,换宋文静问他了:“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朋友圈发了呀,都有定位的。”萧枉说,“我们下午三点多从钱塘出发,六点到横镇,先去酒店办入住,七点多才进景区。进来后,我到处找嫦娥仙子,还问了几个工作人员,搞了半天,你今天是白骨精。”
宋文静“咯咯咯”地笑起来:“你可以微信问我的呀,我身上带着手机呢。”
“一直没联系,怕突然和你说话……”萧枉看了她一眼,“太冒昧。”
深圳分别后,他们的确没聊过微信,一句都没有,宋文静是死了心,根本没期待过萧枉会给她发微信。至于萧枉……她哪能猜到他的想法?
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可以发的,咱俩……够熟了。”
一阵冷风吹过,宋文静抖了一抖,萧枉发现了,说:“你穿这么少,很容易感冒的,咱们找个地方躲躲风吧?”
“不行的。”宋文静说,“景区有规定,npc上班期间就是要到处晃悠,被发现躲懒,要扣钱的。”
萧枉指指自己的牛仔外套:“那……能披一件好心游客的外套吗?”
宋文静脸色微红,还是笑着摇头:“不行,那是更严重的违规,放心吧,我不冷,身上贴着好几片暖宝宝呢。”
殷皓晨被路边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目光,跑过去扒着摊位看,宋文静望着小男孩的背影,压低声音问萧枉:“他真的是雨桐姑姑和……你爸的儿子?”
萧枉点头:“对。”
“哇……”宋文静小声感叹,“雨桐姑姑啥时候生的呀?那时候她不是和你爸闹翻了吗?”
萧枉也压低音量:“闹翻了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就那年九月生的,所以皓晨的小名叫九儿。”
“那年九月……”宋文静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可那时候,你爸不是陪着你在美国吗?你刚出去不久啊,还在治疗吧?”
“没错,所以那阵子我爸快疯了。”萧枉说,“我在美国的医院里躺着,雨桐姑姑又在这边生孩子,我爸后来告诉我,那会儿他白头发蹭蹭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文静问:“那他选择陪谁?”
“当然是陪雨桐姑姑了。”萧枉失笑,“是我叫他回去的,那时候雨桐姑姑还没原谅他,我爸要是连人家生孩子都不陪,雨桐姑姑岂不是会更伤心?”
宋文静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就一个人留在美国养伤啊?”
“嗯。”萧枉语气淡然,“其实没什么,我爸请了护工照顾我,慢慢的就养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面前的男人的确肤色健康,行走自如,宋文静自然不会怀疑,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萧枉也笑了笑,宋文静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你爸和九儿的关系,是公开的吗?”
“没有公开。”
“他没和雨桐姑姑结婚吗?”
“没有。”萧枉的音量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与宋文静耳语,“雨桐姑姑前几年一直带着九儿和奶奶生活在景德镇,很低调,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今年九儿要上学了,我爸好说歹说,雨桐姑姑才肯搬回钱塘,但是没和我爸一起住。现在她和奶奶、九儿住在郊区,九儿的身份,应该还没人知道。”
“我不是知道了吗?”宋文静紧张地东张西望,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干吗要告诉我?”
萧枉看着她:“你会去告密吗?”
宋文静唰唰摇头。
萧枉耸耸肩:“那不就得了。”
殷皓晨跑了回来:“哥哥,我想吃糖人!”
“这么晚了,吃什么糖人?”萧枉板起脸,“过会儿我们就回酒店了,明天再给你买。”
殷皓晨不答应:“刚才我要吃糖葫芦你也不肯给我买,你太小气了!”
宋文静不满地看着萧枉:“你干吗不给他买?就一个糖人,小九儿,来,姐姐给你买。”
殷皓晨说:“我要买那条龙!”
宋文静:“没问题!”
萧枉拦着她:“你看看他的牙,正换牙呢,别给他吃太多糖。”
宋文静睨了他一眼:“你自己小时候也爱吃糖,牙还没他好呢,你不能这么双标。”
女孩儿的眼神娇嗔可爱,再配上那一身闪亮亮的白骨精服装,萧枉居然怔住了。
待他回过神来,苗条的白骨精已经领着迷你版哈利波特站在了糖人摊前。
萧枉注视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默默地叹了口气,回味一番后,又笑了起来。
殷皓晨生活规律,平时睡得很早,买完糖人后电量彻底耗尽,对萧枉说他困了,想回酒店睡觉。
萧枉带着他往景区出口走,宋文静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之前在深圳,萧枉在她面前走路的机会其实不多,宋文静只觉得他走得很好,而这一晚,他们走了不少路,走多了,宋文静就发现了,萧枉走路的姿势还是会和常人有轻微的不同,会有那么一点僵硬感,说直白些,就是有一丢丢跛。
好在,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宋文静有点儿担心,经常偷偷去看萧枉的双腿,萧枉发现了,问:“怎么了?”
宋文静说:“你走了这么久的路,脚会不会疼?”
“还好。”萧枉说,“我现在可以走比较久的路,不会很疼。”
“就是说……还是会有点疼的,对吧?”
“那是避免不了的。”萧枉说,“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是,已经很好了。”宋文静笑得舒心,“我以前一直梦想着能和你一起逛公园,今天终于实现了,萧枉,恭喜你。”
她的笑容明媚又真挚,萧枉心中震动,面上却波澜不惊,轻声说:“谢谢。”
宋文静又问:“你们明天回去吗?”
萧枉说:“后天回,明天白天我带九儿去游乐场玩,下午回酒店睡个午觉,晚上再来这儿。”
“晚上再来这儿?”宋文静很惊讶,“为什么呀?这儿有这么好玩吗?”
“你是不是不欢迎我?”萧枉说,“我们买的是三天无限次进双园的通票,今天七点多才进来,还在这儿吃了晚饭,就没逛几个地方,打铁花都没机会看呢。”
宋文静:“……”
“你要是不想见到我,我可以绕着你走。”萧枉环视四周,“明天周六,游客肯定比今天多,你穿得这么醒目,我老远就能看见你,然后避而远之。”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你这次,怎么不带女朋友一起来?她不会……生气吗?”
“女朋友?”萧枉一愣,“什么女朋友?”
宋文静低着头:“你那次在深圳拍下的那颗蓝宝石,叫rainlove,你说要送给一个美女,就是送给你的女朋友吧?”
萧枉抿了抿唇:“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美女是九儿的妈妈,你忘了她的名字吗?”
“噢——”宋文静秒懂,“你是帮你爸买的呀?”
“嗯。”
身边的女孩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萧枉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她明明走在他的右边,他的视线却飘向左边,说:“我现在,单身。”
宋文静:“……”
她抠着手里的假骷髅头,视线也飘向远方:“这样啊。”
萧枉:“嗯。”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只有殷皓晨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哥哥,我好困啊。”
在景区出口处,宋文静和萧枉告别,殷皓晨拿着糖人儿,大声喊:“文静姐姐,明天见!”
宋文静冲他挥挥手:“明天见!”
——
萧枉载着殷皓晨开车回酒店,就几分钟的路,殷皓晨就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睡着了,糖人儿没吃几口,被萧枉装进塑料袋,搁在副驾驶座上。
周六傍晚,萧枉领着殷皓晨又一次来到大唐欢乐园,正巧碰上npc们在入口处的广场上跳集体舞。
景区npc的工作并不只是四处溜达、与游客互动这么简单,他们还需身怀才艺,能唱会跳。宋文静自幼学舞,此时穿着白骨精的服装,夹在二十几个npc里,跟随音乐跳得起劲,脸上始终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殷皓晨没再打扮成哈利波特,变回一个时尚帅气的小男孩,挤在离宋文静最近的一拨游客堆里,站在第一排,也跟着音乐手舞足蹈。宋文静抽空朝他招招手,殷皓晨也不扭捏,回给她一个飞吻。
萧枉的手机只对着宋文静直拍,听到身边的游客在评论npc们的外形,一个南方口音的大姐说:“个些小姑娘小伙子都是哪里找来的呀?长得真漂亮!哎呦,你看那个白骨精,灵的来,腰多少细,舞跳得也好。”
另一个说:“是啊,个白骨精的相貌儿一点不比明星差。”
萧枉听得心情舒畅,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十五分钟后,演出结束,npc们就地解散,宋文静跑到萧枉和殷皓晨面前,弯下腰,拍拍小男孩的脑袋:“小九儿,游乐场好玩吗?”
殷皓晨的嘴巴翘得老高:“不好玩!我太矮了,很多项目都不能玩,只能玩那些特别幼稚的东西。”
萧枉说:“我觉得还不错,碰碰车不是挺好玩的么?咱俩开了五次呢。”
殷皓晨气死了:“都是你在开!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哈哈大笑:“你们吃饭了吗?要是没吃,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萧枉问:“你不用上班吗?”
“我有一小时的轮休,和主管说过了,不去食堂吃。”宋文静指指牡丹湖的方向,“前面有家馄饨店很好吃,馄饨都是老板娘自己包的,鲜得很,你们想尝尝吗?”
萧枉欣然应下:“好啊,我们的确还没吃晚饭。”
三人向馄饨店走去,宋文静发现,萧枉换了一身衣服,藏青色棒球服配直筒牛仔裤,头发依旧打理得很帅气,像个青春男大,一路走去,经常会有女孩朝他看几眼。
宋文静在心中感叹,以前都没发现,萧枉居然这么爱漂亮,毕竟上学时,他天天穿校服,走路时腿上绑着支架,腋下还夹着拐杖,过着灰头土脸的生活。
馄饨店在牡丹湖畔的商业街上,正值饭点,店里坐满了人,老板娘见到宋文静,招呼她:“文静,吃馄饨吗?楼下没座了,你上楼去吃。”
宋文静说:“刘阿姨,我带着朋友呢,三个人。”
“上去吧,没事儿。”
宋文静回头冲萧枉笑:“上楼吧,上面是个小阁楼,老板娘平时会在那儿休息。”
萧枉:“好。”
来到楼梯口,宋文静才想起这楼梯又窄又陡,不安地问萧枉:“你好走吗?这个楼梯比普通的楼梯陡很多。”
萧枉观察了一下,说:“应该没问题。”
宋文静还是不太放心,落在最后,看萧枉走楼梯。
他扶着扶手,走得还挺顺,步态和常人差不多,待到三人都来到二楼,宋文静才放下心来,拉过三个凳子,让萧枉和殷皓晨先坐会儿,自己去一楼点单。
等她端着托盘上楼时,发现萧枉和殷皓晨没坐在桌边,而是站在小阁楼的窗户边,不知在看什么,宋文静说:“馄饨来了,过来吃吧。”
萧枉指着外面,回头问:“这儿能看到牡丹湖,是不是也能看到打铁花?”
“对啊。”宋文静说,“这几天每天有三场打铁花,六点半,八点半,十点半,你们别等最晚那场,八点半就可以看了。”
“我们可以在这儿看吗?”萧枉说,“湖边人太多,九儿个子小,万一挤不进去,就看不到了。”
宋文静说:“可以,一会儿我和刘阿姨说一声就行。”
阁楼很小,墙边堆满杂物,还有一张休息用的行军床,三人在桌边坐下,宋文静点了两碗虾仁鲜肉馅的大馄饨,萧枉吃一碗,她和殷皓晨分吃一碗,另外又点了一碟凉拌黄瓜、一份烤鸡翅和一根烤肠,给小朋友加餐。
萧枉拿着空碗,给殷皓晨舀馄饨,问他:“你吃几个?”
殷皓晨说:“五个。”
“你吃四个,让姐姐吃六个。”
“哦。”
宋文静忙说:“不用不用,我吃五个就够了,我要减肥,不能多吃。”
萧枉往她身上瞄了一眼:“你都这么瘦了,还要减肥?”
宋文静噘起嘴:“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馄饨给她:“九儿吃五个,你吃六个,我吃九个,这样可以吗?”
宋文静笑嘻嘻地说:“可以。”
殷皓晨吃饭很乖,也不挑食,啃鸡翅用手抓,吃得手上都是油,萧枉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抓着他的小手帮他擦。
这个样子的萧枉十分有趣,宋文静从未见过,觉得他真的很像一个细心的爸爸。
她吃着馄饨,好奇地问:“你带九儿出来玩,雨桐姑姑不会不放心吗?”
“为什么会不放心?”萧枉挑眉,“我带娃带得不好吗?”
“带挺好的。”宋文静说,“我就是在想,你之前一直在美国,九儿在景德镇,你应该是今年六月回国后才见到的他,可我感觉,你俩好像很熟的样子。”
萧枉笑了:“我的确是七年没回国,但九儿可以去美国啊,这些年我爸去美国看我时,有时候,雨桐姑姑也会带着九儿一起来,还会在那边住一阵子,九儿两岁多时,我就抱过他了。”
宋文静明白了:“原来如此。”
殷皓晨能听懂他们的对话,说:“今年暑假,哥哥还带我出去旅游了呢,有个地方特别好玩,我们在森林里探险,还玩了很刺激的大秋千,荡得可高了。”
宋文静问:“是在哪儿呀?”
殷皓晨答不上来,萧枉说:“西双版纳,玩了雨林徒步,九儿是我的旅游搭子,我还带他去了青海和甘肃,自驾游,跑了一趟大环线。”
甘肃?
宋文静咬着黄瓜片,问:“你朋友圈那张骑摩托的照片,就是在那儿拍的吧?”
“对。”萧枉刚把一个大馄饨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那是九儿帮我拍的,我觉得拍得很好,就发出来了。”
宋文静顿时心情大好,问殷皓晨:“小九儿,馄饨好吃吗?”
殷皓晨说:“好吃,烤翅更好吃!”
烤翅只有两只,宋文静怕他不够吃,问:“要不要再点一份?”
“要!”
宋文静就来到二楼的楼梯口,朝着底下喊:“刘阿姨,再帮我加一份烤翅,好了叫我,我自己下去拿!”
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回答:“好嘞!”
萧枉又吃了一个大馄饨,只觉皮薄馅鲜,的确很美味,等宋文静重新坐下,问她:“你在这儿上班,和开馄饨店的老板娘都混得这么熟了?”
“哦,是这样的。”宋文静边吃边解释,“今年过年的时候,很多同事回老家了,我没走,寒假是旺季嘛,我就想多赚点钱。刘阿姨和她老伴是附近的村民,也想多赚点钱,店就一直开着。年三十那天景区没营业,刘阿姨就喊我们这几个留着上班的来她店里吃年夜饭,摆了两大桌呢!就这么混熟了,她人特别好,包的馄饨也好吃,有点儿像我妈妈包的味道。”
萧枉听完后,问:“那去年除夕,你是在哪儿过的?”
“去年……”宋文静回忆了一下,“去年也是在横镇,和一个室友一起过,她那会儿在一个剧组做场务,剧组春节没放假,她就没回家,我俩在出租屋吃了一顿火锅。”
萧枉目光深邃:“前年呢?”
“你干吗?查户口啊?”宋文静笑了起来,“前年是在上海,我毕业半年了,签了经纪公司没多久,我的经纪人知道我没地方过年,就叫我去她家吃年夜饭。诶!不许再问了啊!再问我也不会回答了,我失忆了,想不起来了。”
她指指萧枉,眼睛里写着警告,萧枉便闭了嘴,没再往下问。
宋文静低下头,喝了一口馄饨汤。
再往前,就是大学四年了,寒假时机票、高铁票又贵又难买,她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北京过年,每年寒假都会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兼职,她长得漂亮,工作还算好找,只是不可避免地会遇到一些骚扰和刁难,忍一忍就过去了。
刘阿姨在楼下喊“烤翅烤好啦”,殷皓晨自告奋勇,下楼去拿,宋文静和萧枉都没说话,这时,搁在桌上的手机来了一条短信,宋文静打开看,是某银行发来的系统短信,说她的银行卡收入4480元。
“咦?谁给我打钱了?”宋文静一头雾水,刚要去手机银行看明细,电话响了,来电人是谢琦。
谢琦语气兴奋:“宋文静,收到钱了吧?我最近拉了一笔赞助,欠你的演出费都结清啦!”
宋文静又惊又喜:“收到了!谢谢你啊谢老板!”
谢琦说:“这下子,你总能回来排练了吧?”
钱结清了,一切好商量,宋文静语气愉悦:“可以啊,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只剩十三天了。”
“我明天就能过去,你敲好时间通知我。”
挂掉电话,宋文静抬眸,发现萧枉正一脸疑问地看着她,她对他解释:“之前演话剧,那个老板欠了我一笔演出费,后来我就不去演了,今天他把钱结清了,所以,我又要去他那边干活啦。”
萧枉问:“在哪儿演?”
宋文静说:“是个小剧场,在明清城附近,叫明珠剧院。”
萧枉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什么时候正式演出?我去捧场。”
喧嚣落幕,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夜里,宋文静回到出租屋时已过凌晨,黄黎睡了,曾璇还醒着,听到开门声,从房里走出来,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万圣节嘛,延迟打烊呀。”宋文静累得腰酸背痛,拎起一个打包盒给她看,“你饿不饿?吃不吃炒米粉?我一个人吃不完的,分一分?”
“好呀,我是馋了。”曾璇接过袋子,去厨房拿碗筷。
两个女孩坐在餐桌边分吃一盒炒米粉,宋文静像是心情很好,吃着吃着,居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曾璇傻了眼:“你笑什么?”
“这两天上班时,碰见一个老同学。”宋文静抿着嘴笑,“蛮意外的,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见面了,没想到他会过来玩,就很开心。”
曾璇语气揶揄:“是男同学吧?”
“是啊。”宋文静答得坦然,“上高中时,我很喜欢他的。”
“呦,初恋啊?”
宋文静顿了顿,承认了:“算是吧。”
曾璇笑得很贼:“那今天见到了,是不是要旧情复燃了?”
“哪儿来的旧情复燃?”宋文静的语气低落了些,“我和他其实认识很多年了,小学时就是同学,他小时候……挺不起眼的,可现在变化特别大,各方面都变得很优秀。家里开着大公司,人也长得又高、又帅,还是海归硕士,连性格都变得开朗了许多,我哪能有什么想法?”
曾璇“啧”了一声:“你别这么说,说的好像你很差一样。”
“我是很差呀。”宋文静夹着米粉往嘴里送,“毕业都快三年半了,一事无成,每天累得半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身上还背着一屁股债,我怎么跟人家比?”
曾璇说:“这些都是暂时的,我和黎黎都觉得,咱们三个人里如果有一个能爆火,那个人肯定就是你,你别妄自菲薄。”
宋文静笑了:“这么看得起我呀?”
“那是。”曾璇乐呵呵地说,“这两年你一直忙着挣钱,也没见你谈过恋爱,今天既然遇见了初恋,也是有缘,可以接触一下嘛,又没有损失。”
她自己谈着甜甜的恋爱,就希望好友们也能脱单。
宋文静却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和他,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他不喜欢你啊?”
“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我和他之间夹着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以前,每次和他走得近一些,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就很玄学。我们就像两个走钢丝的人,随便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把我刮下悬崖,或是把他刮下悬崖,最可怕的是我们两个一起被刮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就特别不踏实,没有那种安安心心的感觉。”
曾璇瞪圆眼睛:“这么夸张吗?他是个花心大萝卜?”
“不是那个意思。”宋文静知道曾璇误会了,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他人很好的,就是家庭背景有点复杂。反正,我自己已经混成了这个鸟样,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我不想他再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所以……还是算了吧。”
夜里,宋文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萧枉的出现显然搅乱了她的心湖,这两天,她醒着时,会想到他,睡着了,梦里也是他。萧枉的言行其实并没有出格的地方,但偶尔望向她的眼神,以及他说的一些话,还是会让宋文静胡思乱想,心中小鹿乱撞。
七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不是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政权,经济,科技,文化……与之相比,学生时代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宋文静非常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穆珍珍,容家钰,就像两个看不见的鬼,一直纠缠着她。她毕业后没留在北京发展,就是为了避开那对母子。
她清楚地记得七年前发生的事,至今心有余悸,与萧枉聊天时,两人也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那段往事。她不会在他面前说到自己的父亲,他也没有质问过她:你爸爸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啊,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伤害萧枉的动机,也许永远都会是一个谜。
所以,宋文静不敢掉以轻心,如果她和萧枉走得更近一些,很有可能会刺激到容家钰,那个神经病也许会变本加厉地来整她,说不定还会连累到萧枉。
在宋文静的理念中,容家钰是容家第三代里的佼佼者,而他所在的慷特葆集团资产雄厚,产业分布广泛,普通人根本没法与他们抗衡。
姚启莲这么有钱,碍于容家的威胁,都不敢公开承认殷皓晨的身份,她宋文静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去冒险?
——
萧枉和殷皓晨结束了三天两晚的出游,周日中午退房后,开车返回钱塘。
宋文静没去送行,只在微信上对萧枉说:【路上小心,下次见】
这一次,萧枉回她了。
【萧枉】:这次玩得很开心,下次见。
他发给宋文静一张三人合影,是全身照,萧枉和宋文静站在两边,一个高大帅气,一个窈窕靓丽,中间则是小小个子的殷皓晨,三个人都是眉眼弯弯,笑得很好看。
宋文静将照片保存下来,出发去明珠剧院排练。
小剧团的演员流动率很高,大家都是横漂,除了演话剧,还会在其他地方找活干。在明珠剧院的排练厅,宋文静见到了大部分演员,发现除了男主角孙新宇和两三个主要配角,其他小配角都换了人。
孙新宇见到她后十分高兴,对她吐槽之前的几个搭档:“有个女孩容易忘词,演了五六场了还记不住台词,我真的要崩溃了。还有个女孩演技贼烂,念台词像在背课文,毫无感情。文静你知道的,这个剧的戏眼全在女主那儿,女主要是演得不好,就是灾难。”
宋文静说:“我知道,我会好好演的。”
孙新宇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戏剧节结束后,我也不演了,有人介绍我去演短剧,收入会比这儿高,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推荐你去试镜。”
宋文静没有怼他“你演戏不是不在乎钱吗”,只是笑笑,说:“不用了,谢谢,我暂时还不想换赛道。”
她真的是被整怕了,不知道穆珍珍的手是否会伸向短剧领域。
《庸脂俗粉》的话剧剧本诞生于两年前,谢琦买下版权后,宋文静便是第一版的女主角。她前后共演了四十多场,台词剧情早已熟记于心,这次回到剧院排练,没多久就找回了状态。
谢琦告诉她,他将这出话剧报名参加了今年戏剧节先锋话剧单元的比赛,因为拿到了赞助,服装和舞美将全面升级,剧情台词也会有一些改动,希望宋文静能用最好的状态进行演出。
宋文静很纳闷:“你到底是从哪儿拉来的赞助?”
“嘿嘿。”谢琦神秘兮兮地说,“一个大老板给的钱,自己找上门来的,出手可大方。”
谢琦三十出头,是个矮个子男人,他紧跟潮流,自称为剧团主理人,对宋文静说,“你好好演,我给你加薪,我知道二百八是低了点,以后我给你算四百一场,怎么样?”
四百一场也低于市场价,宋文静没放在心上,开启了每天起早贪黑的工作模式,白天参加排练,下午四点后依旧去景区做npc,很累,却也很充实。
萧枉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宋文静要么在排练,要么在上班,都没能及时回复,过后,她对他解释自己这一周真的很忙,萧枉就没再打扰她。
一星期后,距离戏剧节开幕还有五天,全新版本、全新卡司的《庸脂俗粉》首次开演,算是戏剧节前的一次试水。
演出时间是十一月十号晚上七点整,那是个周日,宋文静没有联系萧枉,因为是回归后的第一场演出,她心里没底,想等状态更好些再请萧枉来看。
六点多时,宋文静端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回想剧情,化妆师在帮她整理发型,这时,谢琦跑来喊她:“文静,你跟我来一下,咱们的赞助商来了,想见见男女主角。”
“赞助商?”宋文静皱眉,“不都是演完了再见的吗?我正酝酿情绪呢。”
“就五分钟,打个招呼就行。”谢琦又去喊孙新宇,“小孙,跟我去见赞助商。”
宋文静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穿着戏服和孙新宇一起来到谢琦的办公室,三人鱼贯而入。宋文静走在最后,越过谢琦和孙新宇的肩膀,一开始只意识到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待三人散开站定,她才看清对方的脸。
那一刻,宋文静只想夺门而逃。
一个年轻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简陋木沙发上,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还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他继承了影后母亲的好基因,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抬眸看向宋文静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笑意浮现。
是容家钰。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脸型略长,五官平平,见人进屋后率先起身,嬉皮笑脸地说:“容总,看看是谁来了,大明星啊。”
宋文静听在耳里,只觉得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容家钰终于纡尊降贵,站起身来,谢琦帮两边人互相介绍:“这位是容先生,是咱们的大金主,如果没有他,咱们的剧就演不起来啦!这位是……”
谢琦并不认识容家钰身边的男人,容家钰说:“我的助理,姓陶。”
宋文静不想理他。
容家钰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说:“我好歹也是你们的赞助商,当着谢老板的面,你至少应该和我打个招呼,装装样子,要不然我很没面子的。”
宋文静冷眼看他:“如果知道是你赞助的谢琦,我根本就不会过来。”
容家钰向她靠近了些,他个子很高,靠近时会有一种压迫感,和萧枉不一样。萧枉的靠近会让宋文静心跳加快,而容家钰,只会让她想逃跑。
他低声说:“就算你不过来,你也拿到钱了,那可是我给的钱,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说声‘谢谢’吗?”
宋文静微扬下巴,勇敢地与他对视:“我为什么要谢你?那本来就是我应该拿的钱。”
容家钰表情困惑:“宋文静,三年没见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副臭脾气?我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一见我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宋文静像听了个大笑话:“你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容家钰想了想,说:“如果你觉得你事业受挫是拜我所赐,那我无话可说。但你应该清楚,当初是你自己言而无信!几次三番拒绝签约我妈的经纪公司!她才会那么生气!”
宋文静对他怒目而视:“不签约是我的权利!而且我为什么拒绝你们,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太记仇了,宋文静,女孩子这么记仇,不好。”容家钰像个没事人似的,绕着宋文静转圈圈,“是,我妈当年的确是向圈子里的朋友交代了一些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早就不在乎了。那你要我怎么办?如果你是希望让我帮你去给她带个话,请她现在再去和那些人解释清楚,恕我直言,我做不到。穆珍珍的身份不可能做这种事。所以你何必迁怒于我?我又不是娱乐圈的人,你看,我知道你现在有难,还来帮你呢。”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叫宋文静大开眼界,她不想再和容家钰多说,问:“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容家钰说,“前阵子,有个朋友给我透了个消息,说是我有一位老同学,要上一档综艺,叫《你我曾同窗》,他说,这位老同学要找的人八成就是我,让我提前做好准备。我想着,我的老同学里混演艺圈的只有你一个,所以……宋小姐,节目有消息没?我一直等着呢。”
“没有。”宋文静说,“你别等了,我不会去上这个综艺了。”
容家钰像是很意外,皱起眉,问:“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在追求的好资源吗?”
“不为什么。”宋文静说,“我不想上。”
容家钰微笑:“这么害怕和我见面啊?”
宋文静不耐烦了:“容先生,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是女主角,不可能卡点上台的,我需要时间准备!”
“好吧。”容家钰说,“别生气,我今天就是来看你演出的,小红书上说,《庸脂俗粉》的几版女主角里,就数宋文静演得最好,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你去吧,祝你演出顺利。”
宋文静扭头就走。
——
明珠剧院是个小剧场,观众席只有十二排,一共180个座位,这场演出没有宣传,票卖得很一般,谢琦为了博个开门红,就邀请了许多朋友来免费观演,因此,上座率也能到九成。
曾璇、黄黎和徐畅结伴而来,即使以前看过这出剧,但这次是宋文静和孙新宇重新搭档、联袂演出,作为好友,他们当然会来捧场,三人坐在第十排。
容家钰和陶凯宁坐在第四排正中间,第四、五、六排的中间区域是vip座位,拥有最好的视野。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时,一男一女两位观众检票入场,找到第五排,座位在正中间,两人依次往中间走。
“7号,8号,在这儿。”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回头说,“吕老师,您过来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留着短卷发的中年女士,在8号位坐下,说:“小萧,这位子不错啊。”
男人说:“我买得早,可以选座。”
这时,前排的容家钰无意间回了下头,后排的男人正在对吕老师介绍:“吕老师,这出话剧的女主角叫……”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停住了。
容家钰盯着他,他也盯着容家钰,第四排第五排,都是7号位,离得那么近。
没有人开口,前排的陶凯宁甚至没察觉到异样,容家钰已经转回头去,重新望向舞台。
吕老师等了一会儿,问:“女主角叫什么?”
萧枉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吕老师,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等看完后,我再给您介绍。”
晚上七点整,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幕布缓缓拉开,演出正式开始。
萧枉望着舞台,期待着认识另一个不一样的宋文静。
第一幕,是一场群戏,热热闹闹的聚会场合,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月盈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好友们高谈阔论,一句嘴都插不上。
月盈是个矛盾体,明明容颜出众,却固执地认为自己长相丑陋,在她眼里,每个女生身上都有闪光点,而自己却是一无是处,只是一个庸脂俗粉。
月盈暗恋着好友中最出挑的男生继彬,每次与继彬说话,都自卑地抬不起头来。她只敢躲在阴暗处,偷偷地观察继彬,还收集他丢弃的纸巾,捡回他喝过的杯子,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抱着一堆垃圾贪婪地嗅闻,妄图感受到继彬的气息。
然而,月盈不知道的是,继彬其实早已喜欢上她,在他眼里,月盈是那么漂亮可爱,就连害羞胆怯的样子也令人着迷。
阴差阳错的,在一次醉酒后,继彬和月盈发生了关系。天亮后,继彬对月盈表白,月盈并没有感到高兴,只感受到深深的恐惧。她觉得完美的继彬被玷污了,而玷污他的人正是丑陋、糟糕、卑劣不堪的自己。
月盈的痛苦越积越深,逐渐达到崩溃的临界点,她决定亲手帮继彬脱离苦海,于是,在一个满月夜,当继彬满心欢喜地再次向她求欢时,月盈拿起水果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继彬的身体……
舞台上的宋文静时而内敛,时而癫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把月盈的敏感卑微和神经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却不让人觉得讨厌。
最后一幕戏是这样的,穿着白色长裙的月盈跪在地上,继彬抽搐着躺在她的脚边,她丢下刀子,伸出双手,涣散的眼神在十根手指上流连,明明没有血迹,观众们却像是能感受到那血流遍地的可怖场景。
然后,月盈站了起来,找到继彬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她双臂合拢,用一个自我拥抱的姿势,哼着歌儿,翩翩起舞。
她的脚步是那么轻盈,表情又是那么陶醉,而真正的继彬依旧躺在地上,她却视而不见……
幕布落下,灯光亮起,观众席鸦雀无声,几秒钟的沉默后,掌声轰然响起,萧枉转头看了眼吕老师,她拍手拍得很起劲,嘴角还挂着笑。
所有演员走到台前谢幕,曾璇、黄黎和徐畅一起大喊:“宋文静!孙新宇!你们最棒啦!”
宋文静浑身冒汗,重重地喘着气,还沉浸在剧情中无法抽身。她看向观众席,刻意不去关注vip区域,只把注意力落在后排靠左边、热情挥舞双手的三个好友身上,笑着向他们招招手。
这场演出并非一帆风顺。
上台以后,因为许久未演,又因为演出前容家钰的影响,宋文静的表演其实有些紧,可随着剧情展开,她逐渐放松下来,摈弃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只专注于这个舞台。
她不再是宋文静,彻底地变成了月盈。
后来就很顺了,她演得非常过瘾,是几个月来最爽的一次表演。
在电影学院,宋文静接受过专业的声台形表训练,她热爱表演,十分享受塑造不同角色的过程,就像在体验一段段不一样的人生。只是毕业后,她一直得不到机会,跑龙套根本没有演技的发挥空间,做npc更是连脑子都不用动,在迷茫中,是话剧舞台拯救了她。
真是万幸,穆珍珍的手还伸不到线下的小剧场,宋文静终于得到了一块能汲取养分、补充能量的土壤,得以在话剧舞台上施展本领,闪闪发光。
掌声经久不息,宋文静和孙新宇高举双手,又深深鞠躬,向观众致谢。谢幕结束,所有演员回到后台,观众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剧院。
容家钰走得最早,萧枉刻意多留了一会儿,才和吕老师一起走到场外。
他边走边问:“吕老师,您觉得,今天的女主角演得如何?”
“非常好。”吕老师说,“这个角色其实蛮难演的,演得不到位会让人难以信服,演过了又会像个疯子,她处理得就很舒服,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台词也很出色,总而言之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表演,我很喜欢。”
萧枉微微一笑,说:“她是我朋友,叫宋文静,我之前和您说,想介绍一位女演员给您认识,说的就是她。”
吕老师说:“那你帮我引见一下吧,我挺想和她聊聊的。”
“好,我带您去后台。”萧枉说,“吕老师,实不相瞒,这一次,我是瞒着她过来的,怕提前告诉她,会让她紧张,所以见面后,请容我先和她解释一下,可以吗?”
“可以啊。”吕老师笑着说,“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吧?”
萧枉像是有点难为情,耳根子都红了些:“不是,吕老师您误会了,她是我的高中同学。”
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容家钰已经一本正经地把吕晚霞介绍给她,当知道面前的中年女士是知名导演吕晚霞后,宋文静更迷茫了。
她想,容家钰吃错药了?居然给她介绍导演?
萧枉什么都没说,事不关己似的,一直站在最外围,吕晚霞笑着与宋文静握手:“小宋,有时间吗?咱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好的,吕老师,就是……”宋文静有些紧张,“您能等我五分钟吗?我想卸个妆。”
她刚卸了一半妆,眼线都没擦干净,眼睛周围黑糊糊的一圈。
吕晚霞说:“当然可以,你慢慢来,不急。”
宋文静去卸妆了,走廊上,曾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容家钰和萧枉身上来回看,直到黄黎拉了她一把,她才跟着黄黎走回化妆间。
几分钟后,谢琦让出了他的办公室,宋文静和吕晚霞在里面聊天。
萧枉任务完成,一时间没地方去,干脆来到剧院外,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夜里的风有点凉,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看着被风吹落一地的金黄树叶,出了会神。
身后响起一副脚步声,萧枉回过头,就看到容家钰慢悠悠地走过来。
“什么时候转行做的经纪人?”容家钰语声带笑,“都想着给宋文静介绍导演了。”
萧枉说:“吕老师是朋友介绍的,我和她不熟,只吃过一顿饭。”
容家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萧枉:“要么?”
萧枉接过烟,容家钰点燃了自己那根,又把打火机抛给他,问:“抽几年了?”
萧枉也把烟点燃,夹在嘴边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气,说:“四五年吧,但我平时不抽,没瘾,身上一般不带烟。”
容家钰点点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月底。”
“四个多月了。”容家钰说,“一回来就和宋文静联系上了?”
“没有。”萧枉说,“联系上她,还不到一个月。”
容家钰笑了:“那你还挺沉得住气。”
萧枉说:“也不是,算是一个意外,我本来并没有想去联系她。”
容家钰:“真的吗?”
萧枉显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信不信由你。”
“你的腿,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容家钰压低目光,看向萧枉的双腿,“我记得,当时你伤得很重,都晕过去了,现在看你走路,走得还挺好,治好了?”
萧枉说:“对,治好了。”
“那要恭喜你啊,漂亮国的医疗水平果然牛逼。”
“谢谢。”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毕竟……”容家钰看着他,抽了一口烟,“你可是我嫡亲的……堂弟。”
萧枉不置可否,只默默抽烟。
容家钰弹了弹烟灰,说:“再过十几天,就是爷爷的八十大寿了,你会来吧?”
萧枉说:“他姓容,我姓萧,这样的场合,我就不去了吧。”
“姓什么只是一个符号,关键要看身上流的血是哪一脉。”容家钰说,“我小叔还姓姚呢,到时候不是照样要去贺寿?”
萧枉又不说话了,容家钰的语气放缓了些:“爷爷八十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几年他其实挺后悔的,觉得很对不起你和小叔,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你认回容家,介绍给所有人认识。”
萧枉抬手示意:“不用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只想维持现状。”
“我知道,你还在怪他。”容家钰说,“其实今天见到你,我蛮意外的,我以为你会对我剑拔弩张,兴师问罪,没想到,你脾气还挺好,不怎么记仇啊。”
“没听过网上一句话吗?”萧枉说,“莫生气,莫生气,生气容易早嗝屁。早些年,我治腿已经治得快崩溃了,再记仇,岂不是会更短寿?”
容家钰“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萧枉啊萧枉,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根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宋文静就应该向你多多学习,她太记仇了。”
萧枉说:“她和我境况不同,她的日子但凡能过得再好一点,也不会那么记仇。”
容家钰的笑声止住了,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你别那么敏感。”萧枉说,“我只是觉得,人处在不同的立场,就会有不同的想法,每个人都会变的,没有人会永远原地踏步。你说老爷子后悔了,那是他的改变,我爸愿意去给老爷子贺寿,也是一种改变,而你……你也在变啊,我听说,你快结婚了,不是吗?”
容家钰的眼神瞬间变得晦暗不明:“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八字还没一撇呢。”
萧枉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街边的烟灰缸上,说:“不管消息真假,我先提前和你说一声恭喜。等你办婚礼时,我还会送上礼金,不过,喜酒就不去喝了。”
容家钰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时间不早了,我进去看看她们聊得怎么样,一会儿还要送吕老师回酒店。”萧枉朝容家钰摆摆手,“谢谢你的烟,走了,拜拜。”
他迈步向前,容家钰突然叫住他:“萧枉!”
萧枉站住脚步,没有回头。
容家钰注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告诉你,你想和宋文静在一起,就是做梦。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
萧枉:“……”
他回过头来,神情依旧平淡,还有一点无奈:“宋文静是一个人,不是一样东西,没有任何人可以得到她。她想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你我都无权干涉。容家钰,咱们不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这个道理,你还没弄明白吗?”
——
吕晚霞和宋文静聊了近两个小时,很是投缘。
宋文静当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这三年多为何会混得这么惨,吕晚霞了解完她的求学、工作经历后,对她的职业现状表示惋惜,认为宋文静没有把握好机会,接着正式向她发出邀请,希望她两天后能去北京试镜。
这是宋文静第一次得到一位知名导演亲口给的试镜邀约,内心欣喜若狂,快乐地想挠墙,好不容易才做好表情管理,矜持地回答:“谢谢您,吕老师,我一定会去的。”
两人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到十一点,走廊上安安静静,灯也灭了大半。孙新宇等人早已离开,容家钰和陶凯宁也走了,只有萧枉还等在门外。
他背靠墙壁,双手插兜,站在唯一的一盏白灯下。
吕晚霞要去一趟卫生间,让萧枉等她一会儿。
宋文静已经知道了,吕晚霞是萧枉请来的,和容家钰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走到萧枉面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说:“下午到的,怕提前告诉你,有前辈来看你表演,你会紧张。”
宋文静抿唇而笑:“现在你看完演出了,感觉如何?我演得好吗?”
萧枉向她竖起大拇指:“非常棒,很震撼的表演。”
宋文静没说话,突然向他靠近了些,还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萧枉莫名的有些紧张,可身后是墙壁,他也没处躲,问:“怎么了?”
“你身上有烟味。”宋文静睁开眼睛看他,“你抽烟了?”
“嗯。”萧枉摸摸鼻子,像个做了坏事被老师抓包的小孩,“就抽了一根,容家钰给的,你鼻子真灵。”
“哦。”听到容家钰的名字,宋文静不想多聊,又退回原地,问,“你这趟来,什么时候走?”
萧枉说:“明天一早就走,吕老师要赶中午的飞机,我要送她去钱塘机场。”
宋文静眨了眨眼睛。
真奇怪啊,明知道不应该冒险的,可为什么,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向他靠近?
想多看看他,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她低下头,试图掩饰眼里的失望:“你上次来,带着九儿,我又在工作,咱俩一直没时间单独聊聊天,这次来,又这么匆忙。”
萧枉沉默了几秒,说:“要么这样,一会儿我先送吕老师回酒店,再回来找你,咱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可以吗?”
宋文静的心一下子快跳起来,纠结过后,说:“可以呀。”
萧枉问:“这附近,你有熟悉的咖啡馆或茶馆吗?”
“没有。”宋文静摇摇头,“就算有,这个时间也打烊了,这儿就是个小地方,店铺关门都很早的。”
萧枉想了想,说:“我倒是有一个地方推荐,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去。”
“哪儿啊?酒吧吗?”
“不是酒吧,是……”萧枉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的酒店……房间。”
宋文静惊呆了:“啊?”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萧枉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房间面积足够大,很安静,又有沙发,有圆桌,很适合吃吃喝喝聊聊天。”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可以啊,这有什么不敢去的?”
萧枉一笑:“好,那我先送吕老师回酒店,再回来接你,酒店不远,你大概等我……二十分钟。”
宋文静说:“你不觉得这样很麻烦吗?你先送她回酒店,再回来接我,去的还是那家酒店,跑两趟的意义是什么?”
萧枉说:“我只是觉得,让她知道你跟着我回酒店,不太好。”
宋文静笑了起来:“这事儿简单,交给我吧。”
吕晚霞从卫生间回来了,萧枉去停车场取车,吕晚霞站在剧院门口等他,宋文静乖巧地站在她身边。
吕晚霞好奇地问:“小宋,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萧枉把取电卡插进卡槽, 房间里的各个光源同时亮灯。
宋文静探头探脑:“你要不要先收拾一下?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别让我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进来吧,宋小姐。”萧枉说,“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出门在外, 他不用带轮椅, 也不需要带其他的残障用品, 最难以示人的东西就在他身上——两条假肢。
宋文静一点儿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走进房间。
萧枉订的房间面积很大, 目测得有五十多个平方, 居中是一张1米8宽的大床, 白色被褥铺得平整, 床旗都没拿掉,写字台上干干净净, 摆着一碟赠送的果盘,而他的行李箱搁在墙边, 还没拉开, 说明他下午入住以后很快就出了门, 没在房里待多久。
萧枉脱掉外套,洗过手后回到床边,说:“你随便坐。”
宋文静歪着脑袋打量他,前几次见面,萧枉都穿着外套,要么是西装,要么是牛仔衣、棒球服, 这还是重逢以后宋文静第一次看到他只穿t恤衫的样子。
t恤衫是白色,他把衣袖挽到手肘,身型比起高中时真的强健了许多, 肩膀宽阔,腰身劲薄,光看小臂的肌肉线条就能看出平时的锻炼痕迹,比起圈子里某些瘦得跟柴鸡似的男明星,萧枉显得更健康,更有男性魅力。
宋文静不知不觉地红了脸,好在房里的灯光并不明亮,相信萧枉不会察觉。
窗边有一组二人位沙发,还有一张当茶几用的小圆桌,宋文静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萧枉没坐去她身边,而是把写字台前的椅子搬过来,坐在圆桌的另一面。
他洗净两个玻璃杯,打开那瓶白葡萄酒,给宋文静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宋文静问:“你不喝酒吗?”
萧枉说:“不喝,一会儿还要开车送你回去。”
宋文静说:“你喝点儿吧,我可以自己叫车回去,你不喝,我一个人喝怪没意思的。”
萧枉说:“大半夜的,你又喝了酒,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家?”
宋文静不再劝他,桌上摊着一堆零食,两人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想不起来,这样的阵仗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还是宋文静先反应过来,拿起杯子说:“萧枉,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介绍工作,今天吕老师邀请我去试镜,我真的太开心了。”
萧枉也拿起杯子与她碰杯:“不客气,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机会。”
宋文静喝了一口酒,咂巴咂巴嘴,萧枉问:“好喝吗?”
“还行,甜甜的,不涩。”宋文静放下杯子,好奇地问,“你和吕老师是怎么认识的呀?”
萧枉说:“是朋友介绍的,他投资了吕老师的新剧,邀请吕老师和制片人来钱塘旅游,顺便聊聊项目。刚好那天我去蹭饭,知道了吕老师最近在选角,就想到了你。”
他不会告诉宋文静,投资吕晚霞新剧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但他没有出面,而是以那位朋友的名义进行投资。所以,不管是制片人还是吕晚霞,都不知道餐桌上那位听得多、说得少的年轻帅哥,才是她们真正的金主。
“这样啊。”宋文静明白了,想了想,问,“我这些年的事,你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
萧枉皱眉:“比如?”
宋文静说:“比如,我一直在被穆珍珍打压。”
“知道一些,也猜到了一些。”萧枉说,“我在美国,都搜不到你演的剧,什么都没有。”
宋文静垂下眼睛:“我演的角色大多数都没有台词,就是龙套,偶尔碰到有台词的,也只有几句话。想争取那些戏份稍微多点的角色,就很奇怪,每次去试镜,都很顺利,有些导演还会夸我,可最后的结果,就是失败。”
萧枉问:“失败了很多次?”
“很多次,都记不清次数了,降低片酬也不行,开销自理也不行。”宋文静面露苦笑,“有一次,我碰到一个特别好的本子,那个女配角的设定相当出彩,我经纪人就发狠了,说咱家演员不要片酬,免费来演,我想这总行了吧,结果人家还是不要我。”
萧枉的脸色很难看,问:“都是穆珍珍做的?”
宋文静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没证据。你说,穆珍珍的影响力真的有这么大吗?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躲到横镇来,这儿好歹有很多群演的活,还能演演话剧。我想,她本事再大,也管不到那些群演头子吧?”
对于宋文静这压抑、憋屈、碌碌无为的三年,萧枉的确有所了解,这也是他投资吕晚霞新剧的原因之一,希望宋文静能得到一个好角色,一个有台词、有人物弧光的角色,希望她能被更多人看见。
“会好起来的。”萧枉说,“你不是得到试镜机会了吗?吕老师很欣赏你,我觉得这次的成功机率很大,你还年轻呢,未来有的是机会,别太焦虑。”
“我也不算年轻了。”宋文静叹了口气,“二十五岁了,现在要是让我去演一个高中生,我心里都得打个鼓。”
“我觉得还行吧。”萧枉笑道,“刚才去便利店买东西时,你的样子像个小学生。”
宋文静抄起一颗橘色果冻丢向他:“你才是小学生呢!不!你就是个幼儿园宝宝!”
“我没上过幼儿园。”萧枉接住果冻,顺手揭开盖纸,吸了一口汁水,点头道,“嗯,这个好吃,很多年没吃了。”
既然萧枉开吃了,宋文静也不再矜持,挑了一包鸭胗,津津有味地啃起来,边啃边问:“话说,你今天见到容家钰,你俩没吵架吧?”
“没有,有什么好吵的?”萧枉笑笑,又挑了一颗绿色果冻,继续吸溜,“不过我的确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他,他怎么成了你们剧团的赞助商?”
宋文静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和他三年多没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是我毕业那年,他拿着一份经纪合同来学校找我,非要我签约,我才不签呢!理都不想理他。”
萧枉说:“你知道吗?他快结婚了。”
“结婚?”宋文静一愣,“和谁啊?”
萧枉说:“和泓德电子董事长张兆翀的掌上明珠。”
“泓德电子?张兆翀……”宋文静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好像听说过。”
萧枉乐了:“肯定听说过呀,张兆翀是国内富豪榜排名前十的常客,家族资产两千多亿,超级超级有钱,膝下又只有一个宝贝独生女。对容家钰来说,不管他和张小姐是商业联姻,还是自由恋爱,这都是一桩顶顶好的婚姻。”
宋文静咬着鸭胗,点头道:“门当户对,是挺好的。”
“你错了。”萧枉摇摇手指,“并不算门当户对,这桩婚姻要是成了,张小姐应该算是下嫁。”
“为什么?”宋文静不明白,“就算慷特葆集团没有那个什么电子有钱,容家钰好歹也是个实打实的太子爷,而且他妈妈还是穆珍珍,他自己长得也不差,各方面都挺拿得出手的,两个人之间应该不会差得太多吧?”
萧枉又拆了一包海苔,边吃边说:“我不知道张小姐本人是什么情况,和容家钰般不般配,我只知道现在的慷特葆和泓德电子之间的差距,那可真是大了去了。”
宋文静很好奇:“慷特葆怎么了?”
萧枉:“你平时会看财经新闻吗?”
“偶尔会看,看得不多。”
“你对慷特葆这几年的情况有了解吗?”
“看到过一点点,不是特别了解。”宋文静回忆道,“保健品那块好像没什么问题,广告还天天在播呢,都是穆珍珍代言的,其他的……哦,我知道他们前几年拿了一块地造房子,现在烂尾了,新闻里播过,有很多人拉着横幅要求退钱。”
萧枉说:“那只是冰山一角。”
宋文静的八卦心起来了:“其他还有什么?你快和我说说,让我高兴高兴!”
萧枉被她幸灾乐祸的样子逗笑了,喝了一口橙汁才开口:“慷特葆的发展历史,你应该知道吧?”
宋文静点点头:“知道一些,不是很全。”
“那我先简单地给你讲一下。”
“好。”
宋文静对“慷特葆”的了解,都来自于她的父亲宋德源,当年,宋德源的小食品厂一直是慷特葆的供应商之一,而陶鹏就是慷特葆采购部的二组组长。小时候,宋文静不怎么在意这些事,只在吃饭时,偶尔会听爸妈说起。
萧枉开始给她“上课”。
90年代初期,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时任钱塘市某食品加工厂副厂长一职的容修诚离开单位,和夫人傅妍姝共同创办了一家小型保健品公司,那就是慷特葆集团的前身。
容修诚办厂那年四十七岁,他是技术员出身,创业后研发了两款产品,先后投产上市,一款是普通的维生素片,另一款是面向孕产妇的孕期营养液,名叫慷爱宝。
傅妍姝很有商业头脑,她花了大价钱,在央台和省台投放了大量广告。整个90年代,看电视还是老百姓最重要的娱乐项目之一,傅妍姝利用电视广告的轰炸,以及当时老百姓对健康产品一知半解的心理,使得慷爱宝火爆全国。那些年又是持续的生育高峰年份,全国超过一半的孕妇会在孕期服用几个月的慷爱宝,谁家丈夫要是不给买,那就是不懂得疼人,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以慷爱宝起家,到了90年代中期,慷特葆集团正式成立,旗下的健康产品五花八门,目标群体几乎覆盖全年龄层。也是在那个时候,在演艺圈混得风生水起的穆珍珍,和容修诚的长子容晟哲喜结连理,算是女明星嫁入豪门的一个成功典范。
夜很深了, 宋文静辛苦了一个星期,这时候理应又累又困,可她不仅不困,还异常兴奋, 大概是因为, 对面坐着的人是萧枉。
当下的每分每秒, 她都想珍惜,哪里还顾得上睡觉?
宋文静觉得萧枉的提议真不赖, 酒店房间的确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好地方, 私密, 安静, 不用担心商家打烊,上厕所又方便, 还不用顾忌形象。聊到后来,宋文静已经脱掉鞋子, 姿态放松地半躺在那张沙发上, 翘着脚, 啃着苹果,听萧枉讲述他在美国留学时的经历。
她穿着一双白色棉袜,萧枉的视线总是会落在那只摇来摇去的右脚丫子上,摇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难以平静,有时候差点会忘记自己讲到了哪里。
这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帕罗奥多市, 离硅谷很近,本硕皆就读于斯坦福大学,学术研究方向是机器人感知和控制技术, 另外,他还辅修了商科课程,拿到了双硕士学位。
宋文静觉得这很合理,萧枉腿脚不便,很适合学习计算机相关专业,他自己也喜欢,高中时就自学了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大部分课程。
她猜测,萧枉会这么安排学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安通科技。
安通科技的主营业务是大型工厂机器人,虽不像市面上最火爆的人形机器人、ai大模型等产品那么吸引眼球,却是现代化工厂不可或缺的硬件设施。萧枉拿工科和mba双学位,应该是为了能更好地胜任自家公司的工作。
最近几年,宋文静的确不怎么关心慷特葆的死活,倒是偷偷关注着安通科技的发展。
七年前,姚启莲被迫离开工作了十四年的慷特葆,低调地成立了安通科技。宋文静清楚得很,姚启莲绝对属于闷声发大财的典型,不然呢?谁能在创业五年后,就把公司整体搬迁进那栋气派的江畔大楼?还在郊区拥有了一座现代化工厂!
两人聊归聊,却没影响嘴巴的战斗力,桌上的零食被消灭大半,宋文静喝了两杯白葡萄酒,没醉,只是微醺,她摸摸凸起的小肚子,也不避讳萧枉,打了个小小的嗝。
萧枉忍着笑,说:“我讲完了,轮到你了。”
宋文静懒洋洋地赖在沙发上,回想着自己的大学时光,恹恹开口:“我没什么好讲的呀,就是上课啊,排练啊,打工啊……很多同学都出去拍戏了,也有人去演广告,做模特,参加选秀综艺,就我什么都没干,一部戏都没拍。”
萧枉问:“没谈恋爱吗?”
“嗯?”宋文静一撩眼皮,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谈恋爱。”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们学校别的不多,帅哥美女绝对最多,你就没有……谈一个?”
“没有。”宋文静与他对视,“一个都没谈。”
萧枉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宋文静说,“我当时背着九百万的债呢,哪个男生会失心疯地跟我谈?”
萧枉听笑了,宋文静的沙发位比椅子低,看着他时要微微仰脸,这时连下巴都抬了一点:“那你呢?你在美国,金发辣妹也很多啊,你谈过没?”
萧枉止住笑,轻轻摇头:“没有。”
宋文静也不放过他:“为什么?”
“因为……”萧枉把右手搭在自己右大腿上,说,“我是个残疾人。”
“啊?”宋文静不太信,“你瞎说,就算一开始你腿没治好,后来不是好了么?我看你现在走路自然得很,不认识你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你的腿以前不好过,你肯定不能算残疾人了。”
萧枉说:“你看到我车上贴的标志了吗?那个轮椅小人,我真是个残疾人,残疾证还在呢,上回去你们景区玩,九儿半价,我可是免费的。”
宋文静:“???”
她一脸震惊,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萧枉突然就有点不忍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在此刻对她坦白。他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和你开玩笑的,我已经好了。”
宋文静被他搞得半信半疑:“那你车上的标志是怎么回事?”
萧枉说:“我的腿毕竟是天生畸形,就算矫正好了,和正常人也不太一样,所以我的确有残疾证,只是程度比较轻,交管局规定了,车子上一定要贴那个标志,不然会罚款。”
他知道宋文静不懂这些信息,他说什么她都会信。
果然,宋文静手抚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谈恋爱?”
她居然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萧枉很头疼,说:“前几年我真的要治腿啊,做手术,复健,又费时间又费精力,你都见过的,应该能理解吧?”
宋文静追问道:“那后几年呢?”
“后几年……学业繁忙,我可是读了两个专业,没有那么多时间。”萧枉开始胡说八道,“而且我准备毕业就回国,那什么金发辣妹,也不可能跟着我回来吧?”
“为什么不能跟着你回来?中国现在发展得多好!”宋文静咄咄逼人,指指他,“哦,我知道了,你肯定和女孩儿约会过。”
萧枉叹气:“真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宋文静抿着嘴偷乐,自己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这时,萧枉抬手掩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宋文静一愣,捞过手机看时间,惊呼道:“天啊,快三点了!”
“嗯,很晚了,咱们今天的茶话会就开到这儿吧。”萧枉起身道,“穿衣服,我送你回去。”
宋文静穿上外套,萧枉把没吃完的零食装进袋子里,加上那半瓶白葡萄酒,递给她:“拿回去,接着喝。”
宋文静也不和他客气,接过袋子:“谢啦。”
交接时,两人的手指有轻微的触碰,宋文静心里一跳,红着脸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
凌晨三点的横镇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车子也是零星开过,萧枉把宋文静送到小区门口,宋文静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上身还向他凑过去些。
萧枉的背脊紧贴座椅靠背:“你看什么?”
“我看你的眼睛,都有红血丝了。”宋文静说,“对不起啊,我耽误你睡觉了。”
“没关系。”萧枉说,“明天把吕老师送到机场后,我可以回家补眠。”
宋文静说:“是今天啦。”
萧枉莞尔:“嗯,是今天。”
宋文静也笑了起来:“那我走了,你开车小心,下次见。”
“下次见。”萧枉说完,又叮嘱她,“你后天要去北京试镜,明天……哦不,今天晚上,你好好睡一觉,精神面貌很重要,千万别熬夜。”
宋文静说:“知道了,拜拜。”
“拜拜。”
她开门下车,萧枉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才启动车子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穿戴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假肢,感觉残肢已经肿了,刺痛感一阵阵地袭来。
萧枉明明没喝酒,却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刚才,他居然冲动地想向宋文静坦白,想告诉她,他没有腿了。
穿上假肢,的确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谁都看不出问题来,可脱掉假肢,他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残疾人,行动要么靠轮椅,要么靠跪地膝行。
那个样子很狼狈,萧枉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会偶尔为之。比如住酒店,半夜要上厕所,他是不会去穿假肢的,就直接下床,用膝盖着地,挪动着去卫生间。
他无法想象宋文静看到这一幕后会是什么反应,虽然她见过他幼年时在地上爬动的样子,可那会儿她还小啊,他也很小,而且当时他的腿还在,不会像现在这么吓人。
小孩子爬起来很灵活,大人就不一样了,他快二十七岁了,在外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私底下,怎么能那么不堪呢?
萧枉庆幸自己忍住了,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现在的他,只希望宋文静能在事业上取得突破,能得到演出优秀作品的机会,能被更多人看见。他知道她有天赋,又有热爱,还很努力,只是缺了一点运气,当把运气补上后,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变成一个大明星。
而公众对大明星的伴侣是很挑剔的,姐夫找得不好,姐姐就会挨骂,会被粉丝说眼瞎。
萧枉不想让宋文静挨骂,他暂时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姐夫”。
——
这一觉,宋文静睡得格外香甜,一直睡到大中午才自然醒,她来到客厅,两个室友都在家,正准备吃午饭。
“文静,你过来!”曾璇拉过宋文静,把她按坐在餐椅上,急吼吼地问,“老实交代,哪个是初恋?”
黄黎一脸八卦,显然已经从曾璇那儿知道了“初恋”是怎么回事,宋文静披头散发,捂着脸嚷嚷:“你们好歹让我先去刷个牙嘛!”
曾璇不依:“你先告诉我们呀,我俩吵一晚上了。”
宋文静问:“你俩吵什么?”
曾璇说:“两个帅哥,肯定有一个是初恋,对不对?”
宋文静有点儿害羞,承认了:“嗯。”
“黑衣服,还是灰衣服?”
宋文静说:“你猜猜。”
曾璇和黄黎对视了一眼,黄黎说:“我猜是灰衣服那个,吕晚霞不是他介绍的吗?他多帅啊!唇红齿白的,笑起来特好看。”
曾璇说:“可我觉得黑衣服那个更帅!明显气质更好。”
黄黎说:“你的审美向来和我不一样,你都觉得徐畅帅呢。”
下午, 曾璇和黄黎去剧组开工了,宋文静为了第二天能有个好状态,就没去景区上班。
她和卢佩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说了第二天要去北京试镜的事。卢佩高兴坏了, 让她好好表现, 说如果拿到了角色, 签合同的事,公司会帮她把关。
这天晚上, 宋文静睡得很早, 凌晨五点, 她轻声起床, 没有惊醒室友,拖着一个小箱子打车去横镇高铁站, 坐六点半的高铁到钱塘,七点半到站后, 再换地铁去机场。
航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九点不到, 宋文静已经等候在航站楼的登机口。
她心情特别好,斥巨资买了一杯星巴克,拿起手机,挑着角度给自己拍了一张自拍,配上文字【出个小差】,没有美颜,直接发在朋友圈。
照片上的女孩长发披肩, 穿着一件浅粉色外套,面庞青春洋溢,笑容灿烂, 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耀。
很快,卢佩点了个赞,接着是曾璇、黄黎、李明洋、孙新宇、谢琦等人。
萧枉没有点赞,直接评论。
【萧枉】:加油!
宋文静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停机坪。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真是一个好天气。
九点半时,还未通知登机,宋文静在登机口附近的店铺闲逛,刚拿起一个u型枕看价格,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那是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宋文静接起:“你好。”
“你好,请问是宋文静宋小姐吗?”
宋文静说:“我是。”
“你好,宋小姐,我是吕晚霞导演这边的助理,非常抱歉,打这个电话是想通知你,今天的试镜取消了,你不用赶来北京了。”
宋文静一愣,第一反应是,对方是穆珍珍或容家钰找来的骗子,专门给她使绊子的。
她说:“这样的通知,是不是应该由吕老师亲自和我说,才更合适?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她的助理。”
“好的,请稍等。”
电话那边换了人:“喂,小宋,我是吕晚霞。”
真的是吕晚霞的声音,宋文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吕晚霞的语气满是歉意:“小宋,真的很对不起,这么临时才通知你,今天的试镜的确是取消了,你不用来北京了。”
宋文静咽了口口水,说:“吕老师,我想知道,是暂时取消,还是我已经没机会了?”
吕晚霞沉默下来,宋文静固执地等待着,终于,吕晚霞说:“小宋,对不起,我和剧组的选角导演讨论了一下,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个角色,所以……”
“没关系的!吕老师,没关系的。”宋文静浑身都在发抖,却硬挺着说出体面的话,“我……我会继续努力的,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出演您的作品,谢谢您,吕老师,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我先挂了,再见。”
不等吕晚霞回答,宋文静已经挂掉了电话。她蹲下/身来,整个人团成一团,双手捂住脸,强撑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登机口的旅客太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很丢脸的。宋文静不停地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没事没事”,但心里还是难受得快要窒息。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那么回事!
女店员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担心地问:“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哦,我没事。”宋文静站起身来,眼角干爽,只微微发红,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笑着说,“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她慢吞吞地走回登机口,没多久,她要坐的航班开始登机了,宋文静拿着登机牌,去问检票的工作人员:“你好,我想问问,我现在还能退票吗?”
——
半小时后,宋文静拖着箱子,垂头丧气地向着机场地铁站走去。
早上出门时有多雀跃,现在就有多颓丧。
她退掉了来回机票,损失八百多块钱,再加上横镇往返钱塘的高铁票,总共损失上千。
路过宽敞明亮的出发层大厅,宋文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左前方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影后穆珍珍是那么得端庄优雅,美丽大方,手里还展示着一盒礼盒装胶囊,边上配着广告语:【美在心灵,乐在健康,慷特葆美乐胶囊,伴你一路生花】
宋文静对着广告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低下头来,继续往前走。
她原路返回,坐地铁到钱塘高铁站,再坐高铁回到横镇,到站时是下午一点多。
宋文静没有把试镜取消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萧枉,原因之一是觉得太过丢人,无脸面对他,原因之二是她心情极差,一个字也不想和别人解释,更不想听到别人安慰的话语。
七年来,她早已习惯有事就自己扛。她没有了爸爸妈妈,家里的亲戚也因为她身上背着巨债而对她避之不及,而相熟的大学同学、合租室友、经纪公司的同事……日常相处没问题,真碰到事了,这些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宋文静明白得很,凡事都得靠自己,就算要哭鼻子,也只是为了发泄,自己躲着哭就行了。
现在该去哪儿呢?回家吗?
回家了肯定会被曾璇和黄黎问东问西。
站在横镇高铁站的大门口,宋文静想了一会儿,拨出一通电话。
“喂,项哥,我是宋文静,我想问问你,今天有群演的活吗?”
项哥是个群演头子,说:“今天开工的剧组不多,这都下午了,该招的早就招满了。”
宋文静说:“我不挑活,我也不在乎多少钱,项哥,我什么都能演,尸体啊,丫鬟啊,逛街的老百姓啊,青楼花魁啊,有什么演什么。”
“嗯……小宋,我记得你身高是1米68还是多少来着?”
“净身高1米67。”
“体重呢?”
“88斤左右吧。”
“你会游泳吗?”
“会。”
“这样啊,你听我说。”项哥说,“有个活儿,你这个身高体重刚好合适,钱也不少,就是有点辛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愿意!我什么活都愿意干。”
项哥就说了工作内容,宋文静一口应下:“没问题,我可以干,项哥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
傍晚五点半,萧枉坐在办公桌前,估摸着宋文静的试镜应该结束了,趁着还没到饭点,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萧枉】:今天试镜顺利吗?
宋文静没回。
萧枉等了半小时,又给她发微信。
【萧枉】:今晚和吕老师一起吃饭吗?
宋文静还是没回。
萧枉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又过了十分钟,萧枉等不住了,拨通了于傲翔的电话。
于傲翔就是那位明面上的、吕晚霞新剧的投资人,他和萧枉在美国相识,两人是斯坦福大学的校友,不过于傲翔比萧枉大两岁,三年前已回国工作。
“试镜?”于傲翔说,“取消了呀,小宋没和你说吗?”
萧枉一听就知道不妙,问:“为什么取消?”
“哎呀,说来话长。”于傲翔说,“吕晚霞今天中午打电话给我,跟我解释这件事,还向我道歉。她说,她有一个老朋友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闲聊以后就发现很巧,对方认识小宋,说小宋上高中时,那位朋友给她找了一位艺考老师,一对一辅导了一年多,说好了等小宋考上电影学院后,就和那位朋友的经纪公司签约,结果小姑娘考上以后就翻脸不认人了,怎么都不肯签约。吕晚霞听完后,就觉得小宋人品不怎么好,类似于出尔反尔,过河拆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她愁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早上终于下定决心,不让小宋去面试了。”
萧枉沉声道:“你中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于傲翔已经察觉到这事儿自己没处理好,只能解释:“真是对不住,吕晚霞跟我说的时候,已经是她拒绝小宋两小时后了,我以为小宋自己会和你说的。我想你要是有什么计划,肯定会来联系我的嘛,我就不主动来给你添堵了。”
“行吧,我知道了。”萧枉语气严肃,“daniel,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要让吕晚霞知道,宋文静的人品没有问题!上高中时,给她上课的艺考老师的确是穆珍珍介绍的,但所有费用都是宋文静的父亲支付的!别搞得好像穆珍珍花了钱一样!”
于傲翔大惊失色:“等等等等等等!你说谁?穆珍珍?拍电影的那个穆珍珍?”
“对,就是那个穆珍珍。”萧枉说,“而且,高考结束后宋文静才十八岁,她拒绝签约一家经纪公司,究竟哪里有问题?!那是她的自由!就这些信息,你自己想办法去让吕晚霞知道。”
于傲翔能听出萧枉压抑的怒意,赶紧应下:“好好好,我会让她知道的,那……要不要让她再通知小宋,重新去试镜?”
“不用,我先挂了,回头再说。”
萧枉挂掉电话,站在落地窗边思考这件事。
吕晚霞以为宋文静只是投资人于傲翔的朋友介绍来的女演员,所以她会去向于傲翔解释,可能也是想借对方的口,给萧枉带个话,表达一下歉意。
她并不知道真正的投资人其实是萧枉。
萧枉当然可以行使投资人的权利,给吕晚霞施压,让她必须重用宋文静,但他不想这么做。
这样的行为,和穆珍珍、容家钰又有什么区别?
萧枉不屑与他们为伍。
现如今,“带资进组”是个贬义词,萧枉不想让宋文静陷入舆论漩涡。他认为,如果吕晚霞不是发自真心地认可宋文静的能力,那这个角色,不要也罢。
萧枉叹了口气,继续给宋文静打电话,这一次,终于打通了。
项哥给宋文静安排的活是给一部仙侠剧的女主角做动作替身, 一天的报酬有一千块。
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叫冯欣妮,身高1米68,体重只有86斤,剧组很难找到这么高且瘦的女替身, 怕随便找个人来拍, 体型差距太大, 容易穿帮,直到宋文静主动送上门去, 才解了剧组的燃眉之急。
这天的重头戏是拍女主角跳河, 剧组找的拍摄地是横镇郊外的一片小树林。一条小河穿林而过, 河边树木茂盛, 杂草丛生,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建筑, 还挺符合古代背景。
这个季节虽未入冬,但夜晚的气温还是下降了许多, 河水更是冰冷刺骨。宋文静刚才试戏时已经跳过一次, 她有幸和男主角佟骏对戏, 穿着薄薄的白色长裙,哀怨地看了佟骏一眼后,就“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
跳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佟骏都傻眼了。
剧组找的这块河面距离河堤有一米多的落差,被照明灯照得很亮,人跳下去后,很难从原地上岸, 需要游个五六米远,从另一处河水较浅的地方爬上来。
岸边守着三个男性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救生圈, 眼睛紧盯河面,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会下水救人,安全保障做得还算到位。
河水倒是不深,踮踮脚就能露着脑袋在水里站稳,但是水很脏,宋文静第一次从水里爬出来时,假发套和白色裙子上全是烂泥巴和烂水草,佟骏很绅士,伸手去拉她,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宋文静瑟瑟发抖,摇头道:“我没事,谢谢佟哥。”
现在是第二次跳,属于正式开拍,女主角冯欣妮也在边上围观。
从背影看,宋文静的身高体型和冯欣妮如出一辙,都是又高又瘦。她按照导演的要求走位,站在那儿,又哀怨地看了佟骏一眼,只是摄像机拍不到她的脸,只有一个侧背影,然后,她就又一次张开双臂,跳进河里。
冷风吹起了她的裙摆,入水的那一瞬,宋文静真的有一种快死了的感觉,她憋着气,从头到脚淹没在水中,只觉得浑身像被针扎,河水太冷了!她还不能立刻游动,直到听见导演喊了一声“cut”,才手脚并用往岸边游,“哗啦啦”地出了水,起身往岸上爬。
这一回是冯欣妮来拉她:“妹妹,辛苦辛苦,赶紧把湿衣服脱了,喝口热茶。”
宋文静浑身湿透,又一次抖如筛糠:“谢谢欣妮姐。”
冯欣妮问:“没喝到脏水吧?”
宋文静抹了一把脸,摇头道:“没有,我憋着气呢。”
冯欣妮叹气:“唉,我以为他们会找个瘦瘦的男生来拍这场戏,居然找了个女孩子,你今天没来例假吧?”
宋文静说:“没有,水不是很冷,我扛得住。”
没想到,导演看过拍摄的素材,不太满意,说:“骏儿刚才站的地方不对,拍得太暗了,咱们准备准备,再来一条!争取一次过!”
宋文静:“……”
佟骏很过意不去:“妹妹,对不住啊。”
宋文静裹着毯子笑笑:“没事儿,佟哥,不赖你。”
她觉得自己还算走运,至少这部戏的男女主角都是圈子里口碑不错的演员,没有明星架子,比她以前碰到过的某些演员和善多了,这河,也不算白跳。
宋文静跑龙套时被人欺负过几回,最近的一次就是两个月前演青楼花魁。因为她的扮相特别美,明显比男装打扮的女主角漂亮,那个女主角当面没说什么,回头就去和导演告状,说不想让宋文静露脸。导演没办法,只能找来一个丑丑的面具给宋文静戴上,美其名曰让她演一个异域花魁。
准备重拍需要不少时间,宋文静一身行头也得恢复原样,她摘掉假发套、换下湿衣服,看着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忙碌不停,冯欣妮说外边太冷了,热情地邀请宋文静去她的保姆车休息。
冯欣妮这年三十三岁,曾经也是偶像剧圈的一线小花之一,自从上了三十岁后资源有所下滑,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在a、b级别的古偶、仙侠剧里饰演女主角。
宋文静受宠若惊,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保姆车的车厢,心里感叹着,真的好豪华好舒适啊!她有点拘谨,冯欣妮的助理拿来热饮料和小点心,宋文静裹着毯子,坐着不敢动。
冯欣妮对她说:“妹妹,吃点儿吧,你刚着了凉,需要补充热量。”
宋文静接过热饮料,捧在手里:“谢谢欣妮姐。”
“不用谢我,反而是我要谢你,谢谢你今天帮我拍跳河的戏。本来呢,我拍戏都是习惯自己上的,可我上个月刚做了个小手术,最近身体比较弱,吊威亚也就算了,跳河是真的不行。”
冯欣妮隔着过道坐在宋文静身边,问,“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宋文静说:“我叫宋文静,二十五了。”
冯欣妮端详着她白净清透的脸庞:“我看你外形条件很好啊,怎么会来做替身的?”
宋文静尴尬地笑笑:“我经常接不到工作。”
“不应该啊。”冯欣妮像是很不解,“横镇这么多剧组,你多去跑跑,像你这样的外形条件,有台词的角色随便找。”
宋文静说:“我有在跑呢,但找到的都是些没台词的龙套角色,我这个人,好像运气不太好。”
冯欣妮说:“刚才我看你和佟骏对戏,摄像机是没拍到你的脸,但我站的那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你眼睛里有戏,演得很棒。”
宋文静害羞地掠掠头发:“没有啦,欣妮姐你过奖了,我就是这两年一直在线下演话剧,有时候自己也会琢磨一下,这个角色怎么塑造,那个剧情怎么处理,都是乱想的。”
“你还演话剧啊?”冯欣妮说,“怪不得呢,我看你也不像那种纯新人,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宋文静犹豫了一下,担心自己的现状会给母校丢脸,却也找不到理由隐瞒,还是说了实话:“北电。”
“表演系吗?”
“嗯,本科生。”
冯欣妮很是意外:“那你给我做替身,屈才了呀!”
宋文静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欣妮姐,是我要向你多多学习,我非常喜欢你演的《端木传》,充会员看完的呢。”
冯欣妮被哄得很开心,她是个健谈的e人,又问过宋文静是否签过经纪公司、经纪人是谁,爽快地说:“咱俩加个微信吧,我真觉得你条件挺好的,以后有合适的角色,我帮你留意。”
宋文静心里暖暖的:“谢谢欣妮姐,不过我手机不在身边,在我包里呢。”
“没事儿。”冯欣妮拿出手机,“你号码报给我,我先加你,过会儿你通过就行。”
宋文静:“好的!”
在保姆车里和冯欣妮聊了一个多小时后,宋文静被化妆师叫走了,要去重新弄妆造。
她终于有机会拿到自己的手机,想及时通过冯欣妮的好友申请,可解锁手机后,她的眼睛瞬间瞪大,萧枉居然打来过八个电话,还发来十几条微信,最后一条是——
【萧枉】:我到横镇了,你在哪儿?
宋文静:“!!!”
她赶紧把电话拨过去,萧枉秒接。
“文静,你在哪儿?”
“我……”宋文静看看四周,“我们在户外拍戏,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周围黑灯瞎火的。”
萧枉说:“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
晚上九点多,在一堆镜头和一群人的注视下,宋文静第三次跳进河里。
一回生二回熟,到了第三回 ,她居然觉得河水不那么冷了,可能是因为一颗心变得热乎乎的,满满的都是期待。
宋文静出水时,佟骏和冯欣妮在边上带头鼓掌,还有人叫好,宋文静双手合十向大家表示感谢。
这一回,导演表示很满意,不用再重拍。
场务告诉宋文静,这天没有她的工作了,剧组还要再拍几场男女主角在河边的对手戏,让宋文静提前收工回家。
宋文静在帐篷里飞快地换上自己的衣服,都来不及吹干头发,就拖起箱子往外冲。
萧枉已经到了,他不是剧组的人,不能进入拍摄场地,便将车停在小树林外围的马路边,发了定位给宋文静,说他在那儿等她。
宋文静跑出林子时,就看见萧枉站在车外,背靠汽车,长身而立,眼睛望着另一个方向,并未注意到她。
皓月当空,周围是一片黑暗的小树林,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亮着白光,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宋文静没有急着上前叫他,只站在原地,贪婪地望着他的身影。
试镜莫名其妙地取消了,又白白往返了一趟钱塘,还跳了三次河,从早到晚折腾一整天,要说宋文静现在心里还有多难过,那倒也没有。她甚至觉得,老天爷是给了她一巴掌,再赏给她一颗甜枣。而萧枉就是那颗甜枣,从天而降,让人感到甜蜜又窝心。
终于,宋文静重新迈步向前,开口叫他:“萧枉!”
萧枉转过头来,看到她后,沉着脸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还脱下了外套。
宋文静向他绽开笑,想告诉他不用那么紧张,她已经没事了,没想到,萧枉走到近处后并未刹车,径直站到她面前,展开外套披到她身上,接着就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宋文静被弄懵了,觉得萧枉的反应好大,她轻轻地挣了挣,萧枉说:“别动。”
宋文静就不动了,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也抬起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很久没有人这样子拥抱过她了,还是在受了委屈的时候。
车子开到横镇中心区域, 在一个四岔路口,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纳闷地往四周张望:“你怎么停车了?”
萧枉抬手摸摸下巴:“我在想,接下去该往哪儿开, 往左是我前天住过的酒店, 往右, 是你的小区。”
宋文静:“……”
萧枉转头看着她,车厢狭小, 他俊朗的五官被车外偶尔射来的车头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一双眼睛却是分外深邃, 沉声问道:“今晚, 你还回去吗?”
宋文静方寸大乱:“啊?!”
萧枉说:“如果不想回去,我可以带你去酒店, 给你开个房间,让你好好地睡一觉。”
宋文静脸上飞起两坨红晕, 揪着胸口的安全带说:“我、我俩……一个房间吗?”
萧枉很是无语:“想什么呢?一人一间房。”
宋文静安心了:“哦……好啊, 不过, 今晚就不开茶话会了吧,我有点累了,想早点睡觉。”
萧枉说:“不开,就是让你去休息的。”
宋文静绽开笑:“谢谢你啊,萧大宝。”
这声“萧大宝”一喊出口,萧枉就愣住了,眼神都有点飘, 他强自镇静,说:“多大的人了,别这么叫我。”
宋文静对他扬起下巴:“是你先改的称呼呀, 你没发现吗?你都叫我‘文静’了。”
萧枉说:“我平时难道不是这么叫你的吗?”
“不是。”宋文静说,“前几次见面,你都是喊的我全名,‘宋文静宋文静’这么叫我的,有时候还会装腔作势地叫我‘宋小姐’。”
萧枉眼里突然露出促狭之意:“那你也有个小名呢,我记得可清楚。”
宋文静直觉那答案不会很美妙:“什么呀?”
萧枉说:“宋小宝。”
“啊啊啊!讨厌!不许叫!”
女孩儿的小粉拳轻轻地砸在萧枉的右胳膊上,他捉住她的手腕,笑声格外爽朗:“别闹,坐好,我要开车了。”
宋文静收回小爪子,摸摸被他抓过的腕部,脸上的红晕好半天都没能退下去。
车子重新上路,在路口左转。
穆珍珍和容家钰带来的烦恼被抛到脑后,车厢里的气氛彻底地放松下来。萧枉打开车载广播,深夜电台正播着一首情歌,宋文静跟着旋律小声哼哼,又语气雀跃地对萧枉说起这晚拍戏时的见闻。
“你知道吗?我今天收获不小,欣妮姐加我微信了,说要给我介绍工作。虽然我知道她可能只是说说的,但我还是很开心啊,她夸我了呢!夸我眼里有戏,还夸我外形条件好,哎,这是在说我长得漂亮吧?”
“欣妮姐个子比我高,体重却比我还轻,她真的好自律哦,晚饭只吃了点鸡胸肉和菜叶子,而我把整个盒饭都吃完了,罪恶感爆棚。”
“我跟你说,我还去欣妮姐的保姆车里坐了一会儿,这是我第一次进保姆车哎!原来是那个样子的呀,都能躺着睡觉呢,真的好舒服哦。”
萧枉一直在听她说,嘴边含着笑,听到这里插了句嘴:“你也会拥有一辆属于你自己的保姆车的。”
宋文静很是受用:“那我不得高兴死啊,房子都不用租了,每天就住在保姆车里得了。”
萧枉哭笑不得:“有点志气吧,宋小姐,那又不是房车。”
宋文静自顾自地乐了一会儿,看到前方出现的那栋酒店大楼,说:“好快,到了。”
在酒店前台,萧枉开了两间豪华大床房,一间516,一间517。
他和宋文静坐电梯上楼,来到516房门前,他把房卡交给宋文静,又从随身拎的购物袋里掏出几样东西,递给她:“我去接你前,先去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房里有浴缸,你要是想泡澡,可以用这个一次性泡澡袋,还有浴盐和新毛巾。”
宋文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接过那些东西:“谢谢。”
“还有。”萧枉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看到一家药店,就给你买了一盒预防感冒的冲剂,这个季节的河水很冷的,不能麻痹大意,你晚上睡觉前泡一杯喝,明天早上再泡一杯,预防一下。”
宋文静感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接过药盒:“谢谢,我会喝的。”
萧枉:“还有。”
宋文静惊了:“还有?”
萧枉垂着眼,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药可能有点苦,喝完了,你可以吃颗糖。”
宋文静接过糖,无言以对。
萧枉:“好了,你进去吧,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
说完后,他走向517房间,宋文静刷卡开门,却不急着进去,扒着门框偷看他,只露出两只眼睛。
萧枉开门时发现了,转过头来,眼神疑惑:“怎么了?”
宋文静的表情很可爱:“你还没和我说晚安。”
“晚安。”萧枉说,“宋小宝。”
宋文静没生气,露出来的眼睛变得弯弯的:“你知道么,自从我妈妈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我‘小宝’了。”
萧枉心里陡的升起一股冲动,想走过去再抱抱她。
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宋文静已经闪进了房间,萧枉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晚安!萧大宝。”
516的房门被关上了。
萧枉在走廊上出了会神,直到有别的住客从身后经过,他才回过神来,开门进屋。
——
酒店房间十分温暖,宋文静关上门后打算脱衣服,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萧枉的外套。
刚才的互道晚安过于煽情,这时再去还衣服,就有点尴尬了。
她只能给萧枉发微信。
【宋文静】:你的衣服还在我这儿
【萧枉】:没关系,房里很热,明天早上吃早餐时,你拿给我就行
【宋文静】:好
宋文静脱下外套,丢在大床上,先烧起半壶水,拆开萧枉送的药盒,泡了一杯药,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中成药的确有点苦,宋文静剥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含进嘴里,心里暖得要命。
萧枉真的是个很细心的人,她从小就知道,只是小时候的他比较内向,做得多,说得少,性格不像现在这么落落大方。
宋文静本来要在北京住一晚,换洗衣物都带在身边,喝完药,她准备泡个澡,给浴缸罩上泡澡袋,开始放热水。
水声哗哗不绝,宋文静走回房间,视线又落在萧枉的外套上。她拎起衣服细看,那是一件纯黑色短款风衣,牌子没见过,设计风格简约利落,没有冗余的装饰物,摸摸面料,就知道是好东西。
宋文静突然想起《庸脂俗粉》的最后一幕戏,鬼使神差地把这件黑外套穿在自己身上,接着双臂合拢,抱住自己,脚尖一踮,在房里跳起舞来。
此时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理解了月盈,因为这样的一支舞,真的能感受到萧枉的气息。
她哼着歌,自得其乐地旋转了几个圈后,整个人放松地倒在大床上。
她不是傻瓜,自然能感受到萧枉对她有着不一般的情意。钱塘离横镇可不近,开车过来要两个多小时,但他就这么来了,化身为一颗美味的甜枣。
还有刚才的那个拥抱……
宋文静闭上眼睛,拢紧外套,喃喃自语:“萧大宝,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宝”这个名字,是乔燕君为萧枉取的,只短暂地使用了半年。
宋文静突然就想起了妈妈。
时间过得真快,到这个月月底,妈妈就走了十五年整了。
她是病逝的,走的时候很年轻,只有三十六岁,而宋文静才十岁,正在念小学五年级。
乔燕君走了以后,只过了大半年,宋德源就再婚了,又过了一年,宋文静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从那以后,似乎再也没有人会把她放在心上惦记。
除了萧枉。
——
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萧枉和宋文静一起在酒店餐厅用早餐。见宋文静没有感冒,精神状态也很好,萧枉终于放下心来,将她送回家后,自己开车返回钱塘。
曾璇和黄黎知道了宋文静试镜失败的消息,都为她感到惋惜。卢佩倒是很淡定,说前一天她右眼一直在跳,觉得这事八成要出幺蛾子,事实证明她的预感非常准。
卢佩又告诉宋文静,一周后,她会和李明洋一起来横镇探班,公司里有个小演员在一个剧组演男三号,他们要代表公司来给弟弟撑腰,顺便看一场宋文静演的话剧,帮她打打call。
此时,距离横镇戏剧节开幕还有两天,街道上已经有了戏剧节的气氛,游客增多了,到处都是剧目宣传的大幅海报,宋文静重新打起精神来,回到明珠剧院,和小伙伴们共同投入到最后的排练中去。
戏剧节开幕后,整整一周,他们每天要演出两场,下午两点一场,晚上七点一场,任务还挺繁重。
演出票快卖完了,谢琦告诉宋文静,到时候会有评委来剧场看演出。先锋话剧单元总共有五出剧目入围,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小剧场,评委不会提前告知何时过来,所以宋文静和孙新宇每一场都得认真演,不能有侥幸心理。
十一月十五号,星期五,戏剧节正式开幕,整个横镇众星云集,游客爆满。
横镇大剧院是开幕式的举办场地,红毯上星光熠熠,男女明星们穿着各色礼服,逐一登场亮相。
穆珍珍也来了,她妆容明媚,穿着一袭红色高定礼服,优雅地走过红毯。她已经五十二岁了,但因为保养得当,身材也维持得很好,看外形像是只有三十多岁,因此,粉丝们都亲热地喊她“珍珍姐”。
新闻里说,作为这一届戏剧节的特邀评委,穆珍珍将参与先锋话剧单元和音乐剧单元的评奖工作。
晚上十点多, 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在一家火锅店吃夜宵。
卢佩先隔空骂了一顿穆珍珍,很快又喜笑颜开,说自己加到了范宝西的微信。
“文静啊,宝西姐很喜欢你的表演, 对着我夸个不停, 说你们这个戏, 肯定能得奖!”卢佩端起啤酒杯与宋文静碰杯,“我说那女主角是我们家的艺人, 请她多多关照, 如果有合适的角色, 可以和我联系, 她答应了呢!”
“谢谢佩姐。”宋文静由衷地感激卢佩,“佩姐, 我知道是我不争气,这几年, 让你操了不少心。”
卢佩喝了酒, 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没事!总会过去的, 穆珍珍再厉害,她也不是天王老子啊!她还能管得了整个娱乐圈?李总你说对吧?”
“对!”李明洋与她碰杯,“我们家文静一定会爆红的!老子当初签她时就他妈认定了的!文静不红!天理难容!”
卢佩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令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宋文静吓坏了:“你俩是不是喝多啦?”
“没喝多!这才喝了多少?”李明洋整张脸跟煮熟了的虾似的,从锅里捞了一颗贡丸吃,“我跟你们讲,前几天, 我特地去了一趟龙华寺,捐了两万功德!就他妈为了求咱们家艺人时来运转,个个爆红!我还给佛祖报了名字呢, 第一个报的就是你,宋文静!”
宋文静扶额:“谢谢李总,不过李总啊,你真的别喝了。”
——
十一月二十一号,星期四,横镇戏剧节来到尾声。
闭幕式上,各个大奖小奖相继出炉,谢琦烫了头发,穿上西装,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颁奖现场,他坚信自己能上台领奖,最后却是蔫头耷脑地铩羽而归。
宋文静赌赢了,尽管《庸脂俗粉》在各大社媒平台取得了优异的口碑,宋文静的表演也获得了极高的评价,但在先锋话剧单元评奖中,这出话剧颗粒无收,连三等奖都没拿到。
所有人都觉得这奖评得没道理,只有宋文静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是不讲道理的。
谢琦给宋文静转了一千块钱,宋文静起先还很开心,一看转账备注,气得只想骂人。
谢琦的备注是:【愿赌服输,抵两场演出费】
横镇戏剧节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宋文静连演一周,累得半死,晚上和演员们一起吃完夜宵,便回家好好地睡了一觉,直睡到周五中午才醒来。
她赖在床上,捞过手机看,发现萧枉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萧枉】:明天就是报仇日了,宋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莅临钱塘?需要我去横镇接你吗?
这一周,萧枉知道她很忙,很少给她发微信,但偶尔还是会发几条,问问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收工,演出顺利否。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宋文静却一点儿也不会嫌他烦,不管晚了多久看到,都会顺手回复。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回到了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她和萧枉聊天从来不用过脑子,总会说一些又无聊又不着边际的话,不用担心会被对方取笑。
萧枉倒是说过一件正事,询问宋文静的身高体重和三围尺寸,说时间紧迫,要帮她订做一件礼服,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宋文静就选了黑色。
她知道自己皮肤白,其实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但在那样的场合,她觉得自己还是穿得低调点比较好。
宋文静躲在被窝里,给萧枉回消息。
【宋文静】:不用来接,我买了今天下午三点的高铁票,四点多就能到钱塘。
【萧枉】:今天下雨,我去高铁站接你。
【宋文静】:今天是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萧枉】:就翘班三小时,让我爸扣我工资吧。
【宋文静】:要努力工作啊!不可以做二世祖![生气]
【萧枉】:我不是二世祖[委屈]
看着那个委屈的小黄脸,宋文静笑死了,难以想象萧枉亲口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
丢开手机,宋文静正式起床,拉开窗帘往外看,横镇也下雨了,天阴沉沉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天气比前几天要阴冷许多。
不过这影响不了宋文静的心情,她拉过小箱子收拾行李,估计自己要在钱塘住两晚,就按照三天两夜的行程收拾了换洗衣物。
下午三点多,她坐上开往钱塘的高铁,四点多到站,拖着拉杆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接站人群中的萧枉。
这是七年来,她回到钱塘,第一次有人来接她。
因为下雨,隐隐有了入冬的感觉,萧枉穿着一件深灰色短款呢外套,外加黑西裤、黑皮鞋,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英俊得很醒目。
宋文静在心里计算,从十月二十号在深圳第一次见面算起,到这一天,其实只过了三十三天,若以自然日来算,他们一共只见过六次面,却是一次比一次更熟悉,一次比一次更亲近,一次比一次更开心。
她笑着跑到萧枉面前:“嗨,我来了。”
萧枉接过她的小箱子,看了看尺寸,问:“你只带了这么点行李?”
宋文静说:“就三天两晚嘛,后天就能回去啦。”
萧枉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去地下车库取车。
宋文静坐这辆车的副驾已经坐得很顺溜了,乖乖地系好安全带,萧枉启动车子开出地库。
等车子开到大马路上,宋文静问:“今天晚上,萧老板请我吃什么?”
萧枉反问:“你想吃什么?”
宋文静说:“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安排的吗?”
萧枉说:“时间还早,先去放行李,放完了再商量。”
宋文静:“行。”
之前,他俩一直没讨论过,宋文静来钱塘后住哪儿。她想当然地认为萧枉会给她在酒店订一个房间,这时便随口问道:“我住哪个酒店呀?”
萧枉:“……”
宋文静:“是住你家附近,还是住明天的宴会场所附近?”
“我……”萧枉说,“没给你订酒店。”
宋文静懵了:“你没订酒店?那我住哪儿?是要我自己订吗?”
“不是。”萧枉说,“你愿不愿意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解释一下我的心路历程?”
宋文静觉得很好笑:“你还有心路历程?行啊,你说吧。”
萧枉开着车,慢条斯理地开口:“是这样的,一开始呢,我是想安排你住在雨桐姑姑那儿。她家房子很大,上下三层楼,你还能见到九儿,还有奶奶。然后我们直接在那边吃晚饭,我记得,奶奶做的黄豆焖猪脚,你一直很喜欢吃,就和她说,今晚做一锅,我要带你过去吃饭。结果今天下午,我快出门的时候,雨桐姑姑给我打电话,说九儿放学回家后有点感冒发烧,她要带九儿去医院看病,让我们别过去了,怕万一是流感,会传染给你。这是突发情况,我就没来得及再给你订酒店,想着先接到你再说。”
宋文静听明白了,眼珠子一转,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黄豆焖猪脚也没了,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吗?”
萧枉说:“先去我家。”
宋文静又懵了:“去你家?”
萧枉:“嗯,我想带你参观一下。”
宋文静纠结:“你和你爸……不是住在一起的吧?”
“不是。”萧枉说,“我一个人住,你想去看看吗?我自己的房子。”
宋文静心里肯定是想去的,那可是萧枉的家。他曾经说过,他这辈子住过很多房子,被各种不同的人照顾过,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真正地称之为他的“家”。
那现在这个算吗?是他一个人的房子,全凭他自己做主,应该可以算吧。
“好啊。”宋文静大大方方地说,“那就先去你家参观吧。”
——
萧枉的新家位于城东新城,离安通科技不远,算是一个高端的江景房楼盘,共有十几栋住宅楼,沿江的四栋高楼,南向窗户都能无遮挡地俯瞰江景,8栋就是其中之一。
进门时,萧枉使了个障眼法,借口去房里给宋文静拿拖鞋,直接穿着皮鞋进去了,等他拿着新拖鞋出来时,自己脚上已经换成了一双灰色棉拖鞋。
他的“拖鞋”很奇怪,宋文静觉得那都不能称之为拖鞋,因为那双鞋是全包款式,甚至包到了脚踝。
她不禁问道:“你的拖鞋为什么是这样的?”
萧枉镇定地回答:“哦,因为我的脚血液循环不太好,比较怕冷,所以到了冬天,我在家都会穿这种保暖的鞋子。”
宋文静知道他的脚是先天性的马蹄足外翻,脚踝部位就是畸形的,双脚足跟向外翻转,脚背高高隆起,脚掌下垂呈马蹄状。从小到大,他接受过多次矫正手术,两只脚的确会比常人更怕冷,宋文静曾经见过,还上手摸过,即使是夏天,他的脚都很冰。
她接受了萧枉的解释,没有再问下去,换上拖鞋,转出玄关,眼睛望向面前的大客厅,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近50个平方的客厅相当气派,还带着一个大阳台。
阳台没有封包,萧枉领着宋文静来到阳台上,十一楼的视野非常好,透过雨幕,宋文静极目远眺,能看到远处的跨江大桥,江水缓缓流淌,还有景观游轮航行在江面上。
她想,现在的萧枉,真是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
萧枉站在她身边,指着隔壁楼栋说:“我爸就住在那栋,他是6栋,我是8栋。”
宋文静张望了一下:“住一个小区挺好的,既有个人空间,又能互相照应,串个门多方便。”
萧枉微微歪头,问:“你觉得怎么样?这房子视野还不错吧?”
“凡尔赛。”宋文静噘噘嘴,拢紧外套说,“进去了,外面风好大。”
宋文静跟着萧枉走进主卧, 那是最后一个待参观的房间,萧枉在主卧和隔壁北向卧室的墙上开了一扇门,又封掉了那个卧室朝客厅的门,由此形成了一个套间——主卧+书房+走入式衣帽间+主卫。
那是独属于他的一方小天地, 宋文静能从房间装饰上看出萧枉的生活痕迹, 蓝色系的床上用品, 灰色系的窗帘,满柜子的书, 超级大的办公桌, 一字摆开的三台电脑……
还有窗边的一台大型健身器材, 宋文静叫不出名字来, 感觉像是可以练胸、练背、练上肢力量。
萧枉从衣帽间拎出两条裙子给宋文静看,都是黑色, 一条是相对简单的抹胸款,剪裁平平无奇, 另一条就不一样了, 挂脖款, 大露背,说是黑色打底,可裙子上缀满了闪耀的银丝,能亮瞎人的眼睛。
“我和设计师说你想要低调一点的黑色,设计师就先做了这条,可我觉得太单调了,就让她另外再做一条稍微亮眼些的, 你看看,喜欢哪一条?”
萧枉认真地询问宋文静。
两条裙子摆在一起,宋文静的眼睛根本无法从那条blingbling的裙子上挪开, 就和五岁小女娃拒绝不了爱莎公主裙一样,没有哪个爱美的女生能拒绝这样一条耀眼的裙子。
另一条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成熟,有点乏味,有点朴素,啊……可它真的很低调啊!
萧枉等了一会儿,直接把那条抹胸款裙子挂回衣柜,把挂脖款黑裙递给宋文静:“去试试吧。”
宋文静一愣:“现在?”
萧枉说:“对,现在你还没吃饭,我怕一会儿吃太饱,你会有小肚子,衣服试得不好看,你又得赖我。”
“胡说!我哪有小肚子?”宋文静瞪了他一眼,一把拿过那条银丝黑裙,纠结了一番,问,“另一条不用试吗?”
“不用。”萧枉笑道,“相信我,你肯定是穿这条更好看。”
几分钟后,宋文静走出客房,萧枉坐在沙发上,抬头望去,一下子就愣住了。
年轻的女孩挽起长发,换上了那条缀满银丝的黑裙子,肌肤雪白,双臂纤细,腰身盈盈一握,肩颈线优越至极,即使脸上只化着淡妆,整个人依旧闪闪发光,美得叫人窒息。
裙子是量身定制,非常合身,但因为是挂脖大露背款,宋文静的姿态不免有些拘谨,双手捂胸,在萧枉面前转了个圈,问:“好看吗?”
那白皙光洁的后背在眼前一闪而过,萧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没有回答。
宋文静问:“会不会有点露?”
萧枉:“……”
“萧枉!”
“啊?”萧枉像是梦游归来,当场拍板,“很好看,明天就穿这个。”
宋文静噘起嘴:“这个有外套可以搭配吗?我总觉得背上没衣服,凉飕飕的,这都快到冬天了。”
“哦,有。”萧枉起身道,“有一块配套的白色披肩,我拿给你。”
宋文静气呼呼地喊:“你不早说!”
加上一块白色羊绒披肩后,宋文静觉得舒服多了,萧枉又给她拿来一双黑色皮鞋,跟不高,只有五公分,宋文静穿戴完毕,踩着小高跟鞋在萧枉面前走来走去。
“像不像在走红毯?”
“我还没走过红毯呢,这裙子走红毯完全可以穿。”
“好不好看?我走路的姿势不奇怪吧?”
“天啊!我已经有点紧张了。”
萧枉是唯一的观众,很赏脸地啪啪鼓掌:“别紧张,你走得很好。”
宋文静美了一会儿,问:“我穿这个去参加老人家的寿宴,会不会有点夸张?”
“不会,我爸说了,这次的寿宴还蛮隆重的,要求就是男士穿正装,女士穿礼服。”萧枉瞄了眼墙上挂钟,“不过宋小姐,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萧老板好饿啊,咱们先出去吃饭吧?”
“呀,这么晚了。”宋文静依依不舍地走回客房,“好吧,我去换衣服。”
再次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一边翻手机,一边问:“晚饭想吃什么?我挑挑餐厅。”
“非要出去吃吗?”宋文静懒洋洋地坐到他身边,“下雨天,我不想出门,你家有什么吃的没?”
萧枉想了想:“冰箱里真没什么存货,而且我做饭水平很一般。”
宋文静侧过身,把手肘搁在沙发靠背上,手掌托着脸颊,看着他问:“那你平时都在哪儿吃?”
“要听实话吗?”萧枉也侧过身来,“要么吃外卖,要么吃食堂,如果我爸晚上没应酬,那我就有口福了,我会去他家蹭饭。你应该知道的,他的烹饪水平很不赖。”
宋文静笑问:“你自己怎么不学着做饭?”
“我会做饭,就是做得不太好吃,嗯……要不我叫个外卖?”
“不吃外卖,我就想吃点家里做的饭,你要是不会做,我可以做给你吃。”
“唉……”萧枉站起身来,一副认命的样子,“好吧,那就让我这个残疾人去买点菜吧,咱们在家吃,你自己先玩会儿,我很快回来。”
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残疾人”这个词还是让宋文静心里不太舒坦,叫住他:“哎,你去哪儿买菜?”
萧枉说:“就小区门口,有一家盒马,走过去就行。”
宋文静眨巴着眼睛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萧枉:“??”
“你不是说你不想出门吗?”他很无奈,“那……还是出去下馆子?”
“不,不想下馆子,就想在家吃。”宋文静开始耍无赖,“下馆子no,逛超市yes。”
“这是什么逻辑?”萧枉乐了,“行吧,那你起来,一起去买菜。”
宋文静向他伸出右手:“你拉我。”
萧枉忍着笑把她拉起来,宋文静把手机揣到兜里,哼着歌去玄关换鞋,连包都不带。
她穿着一件又厚又宽松的浅米色毛线开衫,整个人毛茸茸的,萧枉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一只大号的毛绒玩偶,可爱得让人想上手rua。
——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撑一把伞,步行去超市。
距离小区大门一百多米处有一个地铁站,一座小小的商业综合体作为它的上盖建筑,盒马鲜生超市就在这座综合体的一楼。
超市面积并不大,但货品种类还算丰富,除了普通的蔬菜肉类、零食百货,还能购买到饲养在水缸里的新鲜鱼虾蟹和众多小海鲜。
萧枉推着一辆购物车慢悠悠地走,宋文静跟在他身边,两人先逛蔬菜柜台,宋文静拿起两盒包装好的番茄,仔细比较,萧枉问:“你在挑什么?”
宋文静说:“我看看哪颗番茄长得好看。”
她说的话总是会逗笑萧枉,他笑着问:“你想让我做什么菜?”
“这还用问吗?”宋文静说,“你都说了你厨艺很烂,那就做番茄炒蛋咯……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连番茄炒蛋都不会做吗?”
“会做,会做。”萧枉连连点头,“鸡蛋不用买,家里有。”
菜单初步定下:番茄炒蛋,火腿肠炒甜豆,菌菇汤,至于荤菜……萧枉提出一个建议:“大闸蟹吃吗?那个最简单,蒸蒸熟就行了,现在这个季节,大闸蟹应该最肥美。”
“吃!”宋文静愉快地同意了他的提议,还得寸进尺地补充要求,“我要吃两只,一公一母,里头的黄味道不一样,我都想吃。”
萧枉推起购物车:“走,去水产品那边逛逛。”
“好。”宋文静应了一声后,居然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右胳膊,萧枉起先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这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走了大概十米远,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同时停下脚步。萧枉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相缠的胳膊上,陷入沉思。
宋文静后背冒汗,心想,这时候要是松开手,就太尴尬了,她硬着头皮没动,还给自己找补:“呃……你不是说,明天我要挽着你的胳膊站在容家钰面前吗?那今天就先练习一下咯,免得明天太生疏了,容易穿帮。”
——好理由!她在心里为自己的灵机一动疯狂点赞,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萧枉略一沉吟,点头道:“你说的对,是应该练习一下。”
“对吧?”宋文静笑得很开心,越发理直气壮地挽紧了他的胳膊。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手挽着手挑螃蟹,手挽着手买水果,手挽着手来到酒水饮料的货架前……
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宋文静问:“你家有酒吗?”
萧枉吃惊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成酒鬼的?”
“什么呀!你才酒鬼呢!”宋文静瞪着他,“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用开车了嘛,那吃饭时,不就能喝一点了……哎呀!不买就不买嘛,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松开手,快步往前走,萧枉追了两步,拉住她胳膊,把她拉回身边,说:“不用买,家里有两瓶红酒,我爸给我的,好像还挺贵,你喝红酒吗?”
“喝。”宋文静顺势又挽住了他的胳膊,“其实我本来只想喝点啤酒的。”
“别狡辩了。”萧枉说,“小酒鬼。”
宋文静没有反唇相讥,只往他右胳膊上重重地拧了一把。
萧枉忍着疼,什么都没说,很享受地看着身边的女孩露出坏坏的笑。
去超市的时候,还是两把伞,回家的路上,却变成了一把。
秋末的冷风呼呼吹过,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提一个购物袋,相依相偎地躲在一把黑色大伞下,慢慢走回家。
姚启莲在沙发上缓了一口气, 见萧枉还在用笔记本电脑办公,拿手肘撞撞他:“哎,你明天真的要带宋文静去寿宴吗?”
“对啊。”萧枉正在看下属下班时发来的周报,说, “人都在我屋里住着了, 还能不去?”
“你真的不担心吗?”姚启莲皱起眉, “你刚回国时自己亲口说的,说你不会再和宋文静有联系了, 还说偷偷给她一点资源, 让她能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就行了, 现在又是搞的哪一出?”
萧枉说:“我说那些话时, 并不知道她现在居然混得这么惨。”
“那现在你知道了呀!”姚启莲说,“你知道了, 明天还要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在身边吗?这不是存心和穆珍珍母子过不去嘛!我们明天很有可能和他们坐同一桌的,你就不怕刺激到他俩?他们现在是搞不了你, 万一一个心理变态, 去搞宋文静呢?你又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忍得够久了。”
他拿开笔记本电脑,转头看着姚启莲,“爸,你一直藏着九儿,不让他们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 九儿也会长大的。他现在只有七岁,社交还不多,等再过几年他长大几岁, 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要出去参加各种比赛、各种活动,你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往外说吗?”
姚启莲说:“这个好办,从小就在教他了,不能往外说他老爸是谁,他现在就很懂啊,以后也不会乱说的。”
萧枉说:“可小孩子是需要父母共同陪伴的,你如果是个不负责任的爹,我现在也不会和你废话,可你明明很爱九儿,你俩是亲父子,你和雨桐姑姑也有真感情,但你就是不敢和她结婚,不敢带着他俩走在大太阳底下,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姚启莲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双眼睛茫茫然地看着前方,说:“傅妍姝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这辈子父母缘浅,夫妻缘浅,子嗣缘浅,差不多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了一辈子孤苦伶仃,你说我是信呢,还是不信呢?”
萧枉说话毫不客气:“傅妍姝找人给你算的命,你要是信你就是个智障!”
姚启莲瞪着他:“哎你个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
“我说错了吗?”萧枉说,“她无非就是想断了你结婚生子的念头,她要是说你天生是个佛子命,你是不是还要去出家?”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萧枉啊,我就是怕呀,我怕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会在九儿身上重演,那我真是要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的,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呀。”
萧枉说:“他们能做出那种事,是因为他们当时很强大,所以胆大包天,目无法纪,而那时候的你呢?你没钱没势,又是单兵作战。爸,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自身都难保呢,而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安通科技做后盾,有我,有雨桐姑姑,甚至还有宋文静,我们都是一条战线的人。”
姚启莲无语:“宋文静有个屁用啊?”
“你别小看她,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生活,被欺负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压垮,她很强的。”萧枉说,“我明天带宋文静去寿宴,就是想告诉他们,我不忌惮他们了,宋文静也不忌惮他们!他们还能有什么招?现在是法治社会,扫黑除恶都开展多少年了,他们还敢像当初那样嚣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姚启莲哑口无言。
萧枉说完后,左手撑住沙发坐垫,右手撑住轮椅椅面,双臂一用力,身体就很轻巧地转移到了轮椅上。他捞起两条空空的裤腿,折到大腿下压着,又把笔记本电脑搁到大腿上,对姚启莲说:“爸,我和你身份特殊,都不算无辜,所以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只想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腿没了,我也认了,日子照样可以过。但我不允许他们再继续欺负宋文静!宋文静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她那么好,理应拥有光明的未来。”
说完后,他转动轮椅回了客房,姚启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思考着萧枉的话。
——
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六,雨过天晴,慷特葆集团前任董事长容修诚的八十大寿,将在钱塘郊区的一座度假山庄举行。
宋文静午饭后就跟着萧枉出了门,来到一间形象设计工作室,由专业化妆师为她化妆、做发型、做美甲。
她换上了那条银丝黑裙,长发被挽成一个发髻,因为衣服已经足够闪耀,造型师就建议不用戴项链,只在双耳戴上两枚一克拉的钻石耳钉。
做完全部妆造,宋文静围上披肩,提着一个小包,袅袅婷婷地走出化妆间,萧枉在等待区喝茶,抬眸望去时,又一次被惊艳到。
她真的太美了,不是那种摄人心魄的、浓烈的美,而是像一股山间的清泉,又像清晨第一缕透过薄雾的光,那么温和、恬静,美得不带一丝攻击性。
萧枉站起身来,走到宋文静面前,宋文静也笑吟吟地看着他,夸赞道:“你好帅啊。”
“嗯?”萧枉低头看看自己,他也被造型师捯饬过,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配一条藏青色领带,整个人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他站在宋文静身边,与她一同照镜子,说,“你更美。”
“谢谢。”宋文静莞尔一笑,问,“要出发了吗?”
“对,时间差不多了。”
萧枉屈起右臂,眼含笑意,向她示意,宋文静小脸一红,愉快地伸出左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助理方博轩开车送他们去度假山庄,姚启莲先行一步,在那附近等待着,与他们会合。
傍晚五点整,两辆车同时抵达目的地,下车后,姚启莲在前,萧枉和宋文静并肩在后,服务生帮他们拉开宴会厅的大门,三人没有犹豫,姿态从容地走进大宴会厅。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装饰喜庆,摆着几十张红色大圆桌,已经到了过半宾客,人人盛装打扮,一时间,有无数目光向他们投来。
姚启莲虽年过不惑,却是风采不减当年,他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型高挑清瘦,气质斯文儒雅,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
萧枉与宋文静的外形更是光彩夺目,男帅女美,走在一起,相当般配。
宋文静路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八卦的陌生脸庞,心里难免紧张,萧枉向她微微偏头,小声提醒:“第一,要自信,第二,要开心,第三,要时刻保持与我举止亲密,记住了吗?”
宋文静说:“记住了。”
“宋小姐,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
“放心吧,小菜一碟。”
工作人员帮他们引路,一直带到舞台前、正中央的主桌。那是一张能坐十四到十六人的超大桌,容修诚和傅妍姝还没从休息室出来,此时桌边只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宋文静见过他们,知道那是容修诚的女儿女婿,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
容家次女容晟盈,今年四十八岁,打扮得珠光宝气,热情地招呼姚启莲:“启莲!好久不见了呀。”
姚启莲眼睛一弯,又露出了他的标志性笑容:“二姐,姐夫,好久不见。”
容晟盈的丈夫叫夏庆豪,起身与姚启莲握手寒暄。
他们的一双儿女中,大儿子叫夏俊辉,小女儿叫夏茗依,年纪都比宋文静小,夏俊辉是个壮壮的小伙子,乖乖起身,开口叫人:“小舅好。”
夏茗依也站了起来,跟着喊:“小舅好。”
她打量着萧枉和宋文静,说,“小舅,这两位,你帮我们介绍一下呀?”
“哦,这是萧……”姚启莲刚开口,就被容晟盈打断了。
“这还用介绍吗?又不是没见过。”容晟盈对女儿说,“这是萧枉,是你的亲表哥。哎呀,启莲,真是对不住,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和萧枉见面,我都没准备红包,下次补上哈。”
“萧枉都这么大个人了,不用给红包。”姚启莲总算有了说话机会,拍拍萧枉的背脊,说,“还是正式介绍一下吧,这是萧枉,我儿子,这是宋文静,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萧枉没有事先对过台词,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宋文静。
萧枉反应很快,接话道:“文静是我的女朋友。”
宋文静贴了假睫毛,一听这话,一双眼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扑棱扑棱地眨了几下,她对着那四人绽开笑:“你们好,我是宋文静,你们可以叫我‘小宋’。”
萧枉没有叫“姑姑、姑父”,宋文静当然也不会叫。容晟盈心里惊讶万分,她当然认识宋文静,也知道容家钰追了宋文静很多年,所以她想不通啊,宋文静怎么会是萧枉的女朋友呢?
宋文静的父亲是宋德源,宋德源当年开车撞向萧枉,差点撞死他,最后害得萧枉身受重伤,而宋德源本人也在那场车祸中当场殒命。就这么个关系,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和萧枉谈恋爱?他俩做仇人还差不多呢!
夏庆豪见大家都站着,赶紧招呼他们坐下,位子是事先安排好的,姚启莲三人在这桌被排在下首位,他们没有任何不满,萧枉绅士地帮宋文静拉椅子,宋文静坐下后,抬头看着他,笑容甜美动人:“谢谢。”
萧枉一怔,说:“不客气。”
他在宋文静身边坐下,凑过去与她耳语:“演技发挥得有点过头了。”
“什么意思?”宋文静说,“我觉得我还蛮自然的。”
萧枉说:“大家都看着呢,你笑得我耳朵都红了,有没有?”
距离寿宴开始还有点儿时间, 老寿星还未出来,主桌上的众人在各自的座位坐下,互相聊着近况。
宋文静知道,自己在这桌人眼里就是个小卡拉米, 所以完全没有与他们聊天的欲望, 反正身边有萧枉, 她也不怎么紧张。
服务员为大家斟上茶水,宋文静和萧枉默默地喝着茶, 听别人聊天。
夏庆豪坐在姚启莲的左手边, 低声问他:“萧枉的腿治好了?”
姚启莲说:“治好了。”
夏庆豪语气欣慰:“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呀。”
姚启莲点头道:“是, 他很不容易。”
容晟盈环视了一圈, 笑着说:“咱们家的所有人,今天总算是聚齐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吧?一会儿爸爸看到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姚启莲和萧枉, 夏庆豪说:“这得赖启莲, 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一直藏得跟个宝贝似的,就是不让我们见。”
姚启莲喝了一口茶,也不和他们打太极,直接认下了:“是赖我,我这不是把他带出来了么。”
没想到,容家钰说:“姑姑,你说错了, 这不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是第二次。”
“第二次?”容晟盈很纳闷,“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容家钰说:“第一次, 是我办升学宴那天。”
萧枉抬眸看向他。
“你办升学宴?”容晟盈还是想不起来,与夏庆豪对视了一眼,夏庆豪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姑姑你记性真差。”容家钰说,“我去英国读书前,不是办了一场升学宴吗?我爸妈让我叫几个学校里玩得好的同学,一块儿来吃饭,我就叫了宋文静和萧枉。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萧枉和咱们是一家人。那天小叔也在的,他也不说,所以人其实是到齐了的,就是没坐同一桌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宋文静,宋文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喝茶,当做没听见。
“是吗?哎呀,那会儿你们都是小孩子,我哪儿会去关注你带来的同学呀?”容晟盈是真的记不得了,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家钰和萧枉还有了女朋友……哎!不对,家钰你说错了,那次人没到齐,少了一个小竹呀!”
张韵竹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容家钰一拍脑门,接话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怎么能少了小竹呢?所以今天,的确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的好日子。”
众人一起欢乐地笑着,容晟盈觉得自己给足了张韵竹面子,张韵竹小声问容家钰:“你和你的堂弟,还有他女朋友,是一个高中的吗?”
“对。”容家钰说,“我们念的那所高中是我爷爷办的,叫慷诚外国语学校,是一所私立中学,除了我们三个,俊辉和茗依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只是不同届。”
容晟盈听见了,补充道:“家钰最大,萧枉和小宋比他小一届,俊辉再小一届,茗依最小,进去读的时候,俊辉都上高三了。”
夏庆豪说:“不止他们几个,家钰爷爷奶奶的那些个兄弟姐妹,底下的孙辈大部分都是在慷诚读的,自家办的学校嘛,教学质量又好,把孩子送进去,大人更放心。”
“这样啊。”张韵竹觉得很有意思,对容家钰说,“你爷爷想得真周到,我爸爸应该向他取取经,也可以在上海办一所学校。”
容家钰说:“兄弟姐妹在一个学校上学好处很多的,我读书那会儿,帮了萧枉和宋文静好几次忙呢,不过他俩可能都不记得了。萧枉,你还记得吗?”
萧枉淡淡地说:“我都记得,一点儿没忘。”
容家钰笑了笑:“说实话,我还蛮怀念那段时光的。”
宋文静终于敢看他了,想起念高中时,容家钰的确帮了她很多忙。那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让人讨厌,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接下来,大家各聊各的,夏庆豪对着姚启莲倒苦水,说公司的经营情况不太好,又夸姚启莲有先见之明,创业方向是个朝阳行业,而慷特葆如今却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容晟盈则询问起张韵竹目前的工作情况,张韵竹说自己在泓德电子旗下的一家科技公司任职,职位是副总经理。
她谦虚地说:“我还年轻嘛,也没有太多的管理经验,就想和家钰一样,先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习一段时间,可能过个两三年,我爸爸会把我调去总部。”
容家钰在和小妹夏茗依聊天。
夏茗依五官清秀,长着一张短圆脸,外形偏幼态。她对家族产业丝毫不感兴趣,从小看着大舅妈在演艺圈的风光模样长大,便立志也要当明星。但她高考时没能考上三大顶尖艺校,只考进了一所省级艺术院校的表演系,今年六月刚毕业,已经签约了穆珍珍的经纪公司。
穆珍珍特地为她准备了一部出道剧,让一个顶流男星做一番带她,夏茗依以新人身份饰演二番女主,预计下个月月初就要开机。
容家钰和她聊的就是关于这部剧的筹备细节,他和夏茗依之间还隔着张韵竹和夏俊辉,而夏茗依就坐在宋文静的右手边,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宋文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觉得,容家钰是故意的。
萧枉与她耳语:“别往心里去,那和我们没关系。”
宋文静转头看着他,萧枉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让人安心,她绽开笑:“我没往心里去。”
“小宋。”
突然,有人叫她,宋文静循声望去,叫她的人是容晟盈。
容晟盈问:“小宋,我听家钰说,你现在也是在做演员,是吗?”
她们离得更远,容晟盈音量不小,一时间,桌上的其他人都看向了宋文静。
宋文静说:“是,我是在做演员。”
容晟盈问:“你演过什么剧啊?正好教教茗依,她还是个小新人,什么都不懂呢。”
宋文静说:“我目前还没有代表作,之前只演了一些小角色,这两年,我大部分时间是在线下演话剧。”
“演话剧能有什么出息?”容晟盈说,“你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去找家钰的妈妈帮忙,你是萧枉的女朋友,以后就是家钰的弟妹,大家都是一家人,让家钰妈妈给你介绍一些工作嘛。”
“谢谢容阿姨,不过,不用了。”宋文静说,“我想靠自己去闯一闯。”
在场的三个年轻女孩中,若论外形条件,宋文静无疑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但大家心知肚明,她也是家境最差的那一个。
说得更严谨些,她已经没有家境可言了,宋文静无父无母,连家都没有。
容晟盈说:“现在这个社会呀,年轻人想靠自己去闯,想法是好的,但现实是很残酷的,没有人帮衬,有几个人能闯出来?我们做长辈的,辛苦打拼一辈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你们铺路吗?”
“您说的没错,是得有人帮衬。”开口的是萧枉,“我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不在文静身边,所以她毕业后签约、试镜那些事,全是自己做主,的确是碰了一些钉子。但现在我回来了,以后,她工作上的事,可以找我一起商量。”
他转过头,看着宋文静,“文静在表演方面很有天赋,我相信,找对路子以后,慢慢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宋文静感动得像是快哭了。
偏偏有人吃不下这嘴狗粮,容家钰硬邦邦地说:“可我觉得,选择比天赋更重要。”
萧枉浓眉一挑:“我也没说选择不重要啊,我是觉得,好的选择影响的是下限,让下限不会太低,而天赋才能决定上限会有多高。”
容家钰看着他,说:“你错了,正确的选择才是成功的根基。中国有14亿人,有天赋的多了去了。你看每年表演系招生,每个学校都能招一两百个人,全中国加起来,每年会有多少个表演系毕业生,你算过吗?这还不包括那些学音乐剧的,学舞蹈的,说某某届明星班星光璀璨,其实也就五六个能混出头来,剩下的呢?看他们的毕业合影,个个都是帅哥美女,你能说剩下的那些人没有天赋吗?那他们后来都去了哪儿?”
萧枉微笑:“那你又怎么知道,文静不会是那混出头来的五六个里的一个呢?”
容家钰说:“因为她已经毕业三年半了,我还没有看到她的实绩。”
萧枉说:“这个理由,就不用拿出来说了吧?文静为什么会没有实绩,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容家钰火气蹭蹭冒:“你什么意思?”
萧枉:“这是我第二次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没什么意思,你别那么敏感。”
容家钰忍住气,说:“我承认,宋文静是很有天赋,所以她高中毕业时,我就劝她签约我妈的经纪公司,但她不肯签!如果她当时签约了,现在也许早就爆红了,根本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
萧枉说:“你无非就是想说,文静当初不和令堂签约,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是对不起,在我眼里,那恰恰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容家钰说:“正确与否,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萧枉说:“那也不是由你说了算啊,这不是应该由文静自己来说,更有说服力吗?”
宋文静时刻准备着,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与穆老师签约,我很喜欢我现在走的这条路。”
萧枉拉过她的左手,轻轻地握在手里,与她温柔对视:“我知道。”
容家钰“哼”了一声:“所以你现在就只能窝在那个小剧场里,演着没人看的话剧。”
宋文静说:“怎么没人看了?前阵子横镇戏剧节,你不是还专程来捧场了吗?”
为什么呢?
萧枉的沉默, 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文静坐在桌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寿宴已近尾声,容修诚把自己的儿女及孙辈叫去了休息室,说要开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
宴会厅里, 大部分宾客都离开了, 容家的一些旁支亲友还在喝酒等待, 主桌只剩下两个人——宋文静和张韵竹。
宋文静蔫蔫的,没有太多地关注张韵竹, 脑子里还在做阅读理解。
她想,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与萧枉如今悬殊的经济差距吗?
萧枉说过, 他现在在安通科技的身份是董事之一, 具体工作内容是在研发部门带一支算法团队,以后估计会走从技术到管理的路线, 直至升到公司核心管理层。
他是个实打实的多金富二代了,而宋文静的事业现状依旧一塌糊涂, 还欠着姚启莲八百多万的巨额债务。
萧枉是不是在怀疑她的动机?觉得她是想赖掉那笔欠款?
不知道。
是因为姚启莲不同意吗?
宋文静想起寿宴前, 自己和姚启莲的见面场景。
姚启莲高冷得很, 只和她打了个招呼,别的什么都没说。
当初,姚启莲借钱给她时,是有条件的,要求她从此与萧枉一刀两断,她同意了。
是不是姚叔叔不喜欢她?所以给了萧枉压力,不允许他们交往。
不知道。
是因为她的职业性质吗?
娱乐圈鱼龙混杂, 在公众的印象里,很乱,甚至很脏。尤其是女艺人, 一言一行都会被聚光灯无限放大,被骚扰、被误解、被造黄谣……甚至某一天私服外出,穿的衣服不得网友的心,都会被一通狂喷。
萧枉的确支持她在娱乐圈闯荡,但他行事低调,能接受一个女演员成为女朋友吗?
不知道。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她的爸爸吗?
宋文静得不到答案。
她敢于对萧枉表白,有很大的一个动力,是因为现在的萧枉已经结束了漫长的治腿生涯,变成了一个行走自如的健康人,那让她的负罪感大大减轻。
经过几次接触,宋文静看着萧枉大步行走,还能顺利地上下楼梯,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
可是,她对他道歉时,他说的是“不是你的错”,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无法原谅她的爸爸?那很正常,他又不是圣父,也许,那件事会像钉子一样永远扎在萧枉的心里,宋文静想不出办法来破解这个难题。
思来想去,她只得出一个结论,刚才的表白太冲动太唐突了,她只遵循了自己的本心,却没有考虑萧枉的心情,从各个角度分析,萧枉会拒绝她,都是合情合理。
不知何时,张韵竹悄悄地坐到宋文静身边。
张韵竹平时生活在上海,这趟过来,带着助理和保镖,她的身份地位和宋文静不一样,并没有打算等容家钰出来后再离开,她之所以还留着,纯粹是想和宋文静聊聊天。
张韵竹更仔细地观察宋文静。
面前的女孩还穿着男友的西装外套,有着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五官布局非常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漂亮又灵动,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她眼神里透着一抹淡淡的忧郁,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失落。
美人儿暗自神伤,张韵竹同为女性,都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
她主动开口:“小宋,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宋文静一惊,待看清身边人是谁,赶紧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走神了,别担心。”
张韵竹说:“我刚才一直没机会和你说话,其实我特别想对你说,你今天的裙子好漂亮呀。”
“谢谢。”宋文静掖了掖裙摆,“这是萧枉帮我准备的,我也是昨天才拿到。”
张韵竹说:“我有点好奇,你和萧枉是高中时就在一起了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是,我们在一起没多久,他之前一直在美国读书,今年六月才回国。”
张韵竹说:“但我看你们感情很好啊,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宋文静说:“其实,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我认识他的时候才五岁半,他刚满七岁,我们小学时就是同学。”
张韵竹小小地“哇”了一声:“青梅竹马,好有爱啊。那当时,家钰和你们也是一个小学的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和容家钰是上高中后才认识的。”
“我可能问得有点冒昧,但是我刚才一直觉得很奇怪。”张韵竹说,“你和萧枉,和容家钰之间……是不是有矛盾啊?”
宋文静说:“有一点吧,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平时和容家钰没有联系的。”
张韵竹说:“你能告诉我,你当初……不和家钰妈妈签约的理由吗?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宋文静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他们要求的经纪约是二十年,并且没有协商空间,我觉得太久了。”
“二十年?!”张韵竹惊呆了,“那是不能签,谁家公司会签这么久啊?”
“就是说嘛。”宋文静说,“所以我就没签咯,现在又拿这个事来说我,莫名其妙的,我都没后悔,他有什么资格哔哔?”
张韵竹:“……”
宋文静猛地想起面前的女孩是容家钰的女朋友,只能尴尬地笑笑:“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这时,有三个人从宴会厅后方走来,这块区域已经没几个宾客了,所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不是冲着宋文静,就是冲着张韵竹。
张韵竹不认识那三个人,她的保镖火速从隔壁桌赶来:“张小姐,我们该走了。”
“好。”张韵竹起身穿上大衣,对宋文静说,“小宋,我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宋文静向她挥挥手:“再见。”
张韵竹跟着保镖离开后,那三人也走到了宋文静身边。
他们与她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宋文静冷冷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文静,你还认识我吗?”三人中的那个中年女人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我是包阿姨呀,那是你陶叔叔,还有凯宁,你和凯宁前阵子见过面的,凯宁回家都和我们说了。”
陶鹏,包玉秀,陶凯宁。
令人恶心的一家三口,如今全在慷特葆工作。
慷特葆不倒闭才有鬼了。
宋文静记得很清楚,萧枉在陶鹏家一共住了四年零四个月,那真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
彼时,宋文静和萧枉还是小孩子,她即使没有亲眼看见陶鹏一家人是怎么对待的萧枉,但在学校里,她经常能发现萧枉身上出现各种伤痕,都是被陶凯宁打出来的。
多年后,宋文静才知道个中原因,说白了,就是姚启莲的疏忽。
当年的姚启莲实在太年轻了,他自己被殷叔和虹姨当成亲生儿子般抚养长大,又见过乔燕君无微不至地照顾萧枉,想当然地以为,把萧枉送去陶鹏家,并给够生活费,陶鹏夫妻也会像殷叔虹姨和乔燕君那般待孩子好。
姚启莲不想让别人知道萧枉与自己有所关联,在搞定萧枉的安置问题后便“消失”了,只会在平日里向陶鹏打听一下萧枉的近况,问问孩子的学习成绩,偏偏萧枉成绩向来优异,陶鹏当然只挑好的说,绝口不提萧枉和自家儿子不和的事。
陶鹏是有所期待,做着升职涨薪的美梦,可在家里,他的妻子包玉秀是一点期盼都没有。
包玉秀快烦死了,丈夫莫名其妙地接了个残疾小孩回家抚养,虽然每个月能拿到一大笔生活费,但照顾小孩很累的呀,这些事陶鹏又不管,都要包玉秀来干。
她又要上班,又要伺候两个小孩,还要做饭做家务,时间久了,人变得越来越暴躁,自然就把怨气撒在了萧枉身上。
再加上一个疑似超雄儿童的陶凯宁,就算萧枉什么都不做,陶凯宁看他也是十万个不顺眼,三天两头地打骂他,萧枉腿脚不便,根本打不过对方,所以身上总是新伤添旧伤,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在学校里,偏偏两人还是同班,陶凯宁会把萧枉平时的生活细节添油加醋地说给同学们听,像讲恐怖故事似的,向小女孩们描述萧枉的脚有多丑多恶心,还会拉拢男孩子们一起欺负萧枉。
那是宋文静亲身经历过的事,因为坚定地陪在萧枉身边的孩子,始终只有她一个。
宴会厅里,宋文静冷眼看着包玉秀,问:“有事吗?”
包玉秀说:“我们刚才就看见你了,一直没过来和你打招呼,文静,你现在过得好吗?”
宋文静双手抱胸,神情倨傲:“我都坐主桌了,你觉得呢?”
“是啊,你都坐主桌了。”包玉秀讪讪地说,“是这样的,之前呢,凯宁和萧枉之间有点误会,两个孩子闹得不太开心。我们当时也不确定萧枉的身份嘛,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萧枉是老容董的亲孙子,所以……你等会儿见到萧枉,能不能帮我们给他带个话,就说,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希望他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我们。”
宋文静板着脸:“萧枉又不在慷特葆工作,他能把你们怎么着?”
陶鹏说:“他现在是不在慷特葆工作,将来不一定的。”
宋文静:“?”
陶鹏见她不信,说:“我现在已经是慷特葆市场部的负责人了,我听说,萧枉很有可能会来慷特葆工作。”
宋文静说:“不可能。”
陶凯宁等得不耐烦了:“爸,妈,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走吧!”
回去的车上, 宋文静乖顺了许多,不再像个八爪章鱼似的缠着萧枉不放,但她还是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右手, 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一遍遍地数他的手指头。
萧枉用左臂揽住她的肩, 抬眸时,与后视镜里的方博轩对上了视线。
临时司机方博轩忍着笑, 第一次看到mike师兄如此无可奈何的表情, 似乎还有点儿害羞。
车厢里的空调打得很热, 萧枉扯掉领带, 松开了黑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宋文静动了动, 西装外套从她的左肩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雪白香肩和纤细的左上臂。
萧枉忍住心中悸动, 小心地帮她把衣服重新拉上去, 尽量让手指不碰到她的肌肤, 宋文静不高兴地噘起嘴:“热。”
萧枉说:“你穿得少,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撩起眼皮,自下往上地看他,萧枉目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博轩问:“枉哥,明天要用车吗?”
萧枉说:“不用,我没有安排, 你今天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吧。”
方博轩说:“我不辛苦,你明天如果想和宋小姐出门, 可以和我说,这样子,你们吃饭时,你还能喝点酒。”
萧枉头疼:“还喝酒?她都喝成这样了。”
宋文静:“怎样啊?”
方博轩笑出声来。
萧枉压低下巴,低声问怀里的女孩:“酒醒了?”
宋文静哼哼唧唧:“我说了,我没醉。”
萧枉叹了口气,说:“你后天要去上海,明天就别回横镇了,从钱塘过去会更方便。”
宋文静说:“我高铁票都买好了。”
萧枉说:“可以退掉,或者改签,跑来跑去很累的,你明天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后天早上我送你去高铁站。”
宋文静说:“可我没带多余的衣服呀,后天要去见范总,我都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萧枉说:“明天我休息,我陪你去买衣服。”
宋文静又笑了起来:“算约会吗?”
萧枉:“……”
驾驶座上的方博轩恨不得原地消失,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宋文静没能等到萧枉的回答,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不再与他胡闹。
车子开到萧枉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萧枉扶着宋文静下车,方博轩开车离开了。
宋文静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手上甩着自己的小包包,冲萧枉挥挥手:“你走吧,我自己可以上去,拜拜,萧大宝。”
她这个样子,萧枉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自己上楼?他一把搂住她的肩,说:“小酒鬼,我送你上去。”
宋文静不满地咕哝:“我才不是酒鬼呢,我一点儿都没醉。”
萧枉不理她,搂着她坐电梯到十一楼,他想去按入户门锁的指纹,宋文静拨开他:“让我来!我还没按过呢。”
前一天,萧枉已经把她的指纹录入门锁,宋文静按下指纹,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她高高兴兴地往里走,萧枉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
他按下开关,客厅灯光全部亮起,宋文静踢掉高跟鞋,脱下西装外套,赤着脚去厨房拿水喝。萧枉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决定不换了,宋文静看起来没有醉得很厉害,所以,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回到自己的家,萧枉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算是完全放下,他靠在玄关墙上,回想着这一晚发生的一切。
寿宴结束了,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全部顺利完成——第一,不对着容家那些人喊出“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之类的称呼;第二,不让他们发现他双腿的秘密;第三,在他们面前做实宋文静的女友身份,希望宋文静的演艺之路能再无障碍,从此一帆风顺。
气一气容家钰只是顺便之举。容家钰听从家里安排,已经和张韵竹交往了半年之久,萧枉不觉得他还敢再对宋文静有什么过分的举动,除非他想让慷特葆死得更快。
唯一不在萧枉计划内的一件事,就是宋文静对他的表白。
他以为,她和他是有默契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演戏,所以,只要他不主动提,宋文静就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他也不是不想提,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重逢才一个多月,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想不好该怎么向她解释,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没有想到,宋文静会主动向他表白,如此猝不及防,他该怎么回答呢?
人果然不能撒谎,还是这种一戳就穿的拙劣谎言。
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暗了一点,萧枉转头看去,是宋文静站在那里,挡住了客厅的光线。
“你在干吗?为什么不进来啊?”她眼神懵懵的,歪着头看他。
萧枉说:“我不进去了,马上就走,你早点休息。”
宋文静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萧枉背脊贴着墙,无处可逃。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宋文静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只穿着那条耀眼的银丝黑裙,小小的、美丽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眼神并不羞涩,是蠢蠢欲动的热烈与直白。
萧枉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酒气还未消散,像是能通过空气传染,让他也有了几分醉意。他直觉不妙,哑着嗓子开口:“别闹,我要走了。”
话虽如此,双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搂住了她的腰。
手掌一接触到她背上的肌肤,萧枉就知道自己没救了,真该死啊,为什么要做大露背的礼服呢?
她的腰肢是那么纤细,肌肤又是那么柔滑、细腻,萧枉的手掌贪婪地在她后腰处摩挲,却还是咬着牙,不敢有别的举动。
“干吗那么着急走啊?”宋文静很满意萧枉的反应,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后腰时,她就跟过了电一样,浑身酥麻。
女孩儿吐气如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萧枉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清醒得很。”宋文静计谋得逞,眼神狡黠,“我是个演员呀,你忘了吗?我的演技好不好?”
萧枉承认,他的确接不住她的戏。
宋文静搂着他的脖子,柔柔地看着他:“萧枉,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萧枉要疯了,否认的话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此时此刻,让他承认,也是万万不能的。
或者说,是不敢。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让宋文静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咬了咬下嘴唇,在萧枉眼里,那两瓣红唇已经变成了一颗诱人的糖果,他想,是什么味道的呢?
正想着,宋文静就给了他答案。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突然就吻住了萧枉的唇。
萧枉:“!”
他背靠墙壁,浑身僵硬,一瞬间,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嘴唇上。
宋文静吻得小心翼翼,是一种试探的姿态,时而轻轻地吮吸他的嘴唇,时而又用小牙去咬咬他,可在萧枉看来,这不是试探,而是挑衅!他还被她抵在墙上,姿势别扭得让他越来越不爽,越来越不满足。
萧枉再也忍不下去了,搂着宋文静一个大转身,还分出一只手抵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不至于脑袋撞墙。
接着就是反客为主,全面吹响反攻的号角,萧枉左臂用力,让宋文静的身体紧紧地与他贴在一起,他用唇舌撬开她的唇,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完完整整地品尝到了那颗糖果,又柔软又湿润,甜美得能让他忘掉一切。
小小的空间里,两个年轻人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吻得忘乎所以,宋文静心里喜悦极了,她想,这应该就是萧枉的回答吧?
他也是喜欢她的,对吗?
不知何时,萧枉的唇从她唇上移开了,他略微压低身体,疯狂地吮吻着她的脖子,还去咬她漂亮的锁骨,双手依旧在她背上游移。宋文静仰起脸,体温飞速升高,心跳剧烈得快要爆炸,她突然觉得很不公平,萧枉穿得那么严实,她都摸不到他。
于是她开始撕扯他的衬衫,粗鲁地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摸到那紧致的腹肌后,还不满足,又去解他的皮带,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她并不害怕,他们早就是成年人了,萧枉是渴望的呀,她也是,她都摸到了……
就在这时,萧枉按住了她的手。
他额头冒汗,气喘吁吁,发丝都垂了下来,嘴唇还因为充血而泛着莹润的光。宋文静的呼吸也不平静,抬眸与他对视,萧枉脸色绯红,眼睛里有欲望在燃烧,宋文静心里一动,说:“让我看看你的脚。”
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萧枉瞬间清醒:“你说什么?”
宋文静拽拽他的皮带,重复了一遍:“我说,让我看看你的脚,你现在的脚,我一直没机会看到。”
萧枉说:“不要。”
“为什么?”宋文静说,“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觉得你的脚不好看过,你不用介意这个。”
萧枉闭了闭眼睛,很艰难地将双手离开宋文静的身体,接着后退一步,与她分开了。
他形容狼狈,呼吸紊乱,原本平整挺括的黑衬衫,此时被扯得满是褶皱,皮带也被解开了一半,他低头整理衣服,说:“我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宋文静背靠墙壁,一颗心从云端跌到谷底,小声说:“萧枉,这已经是第二次,我亲了你以后,你拒绝我了。”
萧枉:“……”
“上一次,你说你要出国读书,可能好多年都不会回来,异国恋不靠谱,又说我以后会是个大明星,而你脚不好,和我不合适,我接受了。”
此时的宋文静已经坐上了开往上海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卢佩, 自己会提前一天过去。虽然卢佩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但这天是周日,宋文静更希望卢佩能把时间留给家人。她去卢佩家吃饭时见过对方的小女儿,小姑娘现在也只有四岁多, 正是最需要妈妈陪伴的年纪。
这一次的高铁票是在上海南站下车, 宋文静在高铁上就给自己订了一间南站附近小旅馆的单人间, 就在石龙路上,步行可到。房间面积11个平方, 有一张1米2宽的单人床, 有窗, 带卫生间, 一晚上只要130块钱,比青旅的床位费贵不了多少。
宋文静是想要一个独立空间, 能洗个热水澡,第二天早上还能好好化个妆。
来到旅馆后, 刚好有空房, 老板便让她提前办理入住。宋文静拖着小箱子来到房间, 发现这房间装修和平台上的照片完全不符,墙皮斑驳,家具陈旧,被套上还有不明污渍,连卫生间的马桶圈都是裂开的。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消了换房的念头。
宋文静关上门,脱下外套, 坐在床上,环视着这个说是有11个平方、事实上可能只有7、8个平方大的小房间,脸上露出苦笑。
其实, 这才是她三年来的出差常态,每次去外地试镜,都是住简陋的旅馆,吃便宜的饭菜,坐公共交通,连杯奶茶都不舍得买。
萧枉家的大平层豪宅只是一场美梦,红酒,大闸蟹,新鲜又昂贵的水果,专业的造型师,来回接送的豪车……还有那条璀璨夺目的礼服裙,都是梦里的一颗颗小星星。
她想,好歹也享受过了,又多了一点做梦的素材。
下午,宋文静去了七浦路服装市场,为自己买衣服。这趟出门,她只有一件毛线开衫当外套,太休闲了,不适合与范宝西见面时穿。宋文静逛了很久,看中一件白色小香风外套,和店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320元拿下。
萧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微信,宋文静心里谈不上有多失望,觉得理应如此。
她问他的问题是: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你愿意吗?
那答案就很简单啊,要么就是愿意,谈,要么就是不愿意,不谈,不存在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凡他有一丝丝的犹豫,就说明还是存在阻力,并且是有点麻烦的阻力。
宋文静早已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当然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两情相悦都能终成眷属。既然萧枉感到为难,那她就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了。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实在不算顺利,她也一样,两个倒霉了小半辈子的人硬要凑在一起,想想就很艰难,何必呢?
一夜过去,周一早上十点多,宋文静打扮得清新可人,精神状态也很好,穿着那件新买的白色外套,出现在范宝西面前。
这天阳光明媚,李明洋也来了,还有卢佩,四个人约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露天平台喝咖啡。
范宝西下午有事,李明洋说,上午聊工作,中午由他做东,四个人去吃海鲜大餐。
范宝西四十出头,留着一头干练短发,个儿很高,目测得有173往上,她点起一支烟,说到穆珍珍,还是一肚子气。
“她脑子有毛病的呀!她问我,‘你会演戏还是我会演戏’,神经病啊!我是不会演戏,但演得好不好,我总看得懂的闹!难道电影电视剧拍出来给观众看,观众也要会演戏吗?不会演戏就不能评论了?你们说是不是?”
李明洋附和道:“是!就是这么个道理。”
范宝西一边说,一边猛猛抽烟:“评委里还有个上戏的老师,那个老师一开始也想让小宋他们拿一等奖的,但他胆子小,被穆珍珍个疯婆子洗了一通脑后就跟着她走了。另外两个小年轻更是连屁都不敢放,只有我不怕她!我当面就骂她不专业,仗势欺人!以为自己拿了几个影后了不起死了,这几年拍的都是什么垃圾,票房扑得投资人都要去跳黄浦江了好伐!”
宋文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大概就是萧枉说的“江湖气”吧。
范宝西抽完一根烟,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和穆珍珍打交道,真当是滤镜碎了一地。她真的是把自己当成内娱标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当时就在想,行行行,你高兴就好,你看不上的那个女主角,我倒是觉得非常优秀。刚好我手上有个项目,见了十几个女孩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演员,直到我看见小宋,诶!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陈惠丽嘛!”
她终于说到了项目的事,卢佩精神一振,与范宝西交谈起来。
宋文静认真听着,那个项目是个网剧,青春悬疑题材,一共16集,涉及到恋tong癖犯罪元素,因为有小女孩遇害情节,所以过程有些沉重,不过结局是好的,坏人被绳之以法,更多的女孩被拯救。
范宝西问宋文静:“小宋,你能接受这种题材吗?我之前见过的女孩里,有人非常排斥,说觉得很恶心,有点害怕,担心会影响以后的戏路,你呢?你能接受吗?”
宋文静说:“只要是表达‘邪不胜正,正义必胜’这样的主题,我就可以。”
范宝西说:“那肯定的呀,里面的警察都是正面形象。”
说了半天,她也没说要给宋文静一个什么角色,卢佩弱弱地开口询问,范宝西瞪大眼睛:“那当然是女主角呀!不是女主角我干吗搞这么大阵仗来见你们?”
李明洋和卢佩同时震惊:“女主角?!”
宋文静也懵了,范宝西指指她:“你们眼睛没坏吧?小宋这样的外形,气质,表演能力,不是女主角是什么?你这个经纪人是怎么当的?这么好的女演员,你让她在横镇的一个小剧场里演话剧,暴殄天物啊晓得伐?”
卢佩点头如捣蒜:“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不是一直没碰到宝西姐你这样的伯乐嘛。”
范宝西嘿嘿一笑,又说:“当然了,试镜还是要去的,就是走一下过场,我呢,基本上可以拍板,下个月十号左右开机,在哈尔滨拍。”
卢佩又惊了:“下个月十号?哈尔滨?十二月啊,那边很冷了呀,可能都下大雪了。”
范宝西说:“对啊,这个剧就是要拍那种冰天雪地的感觉,剧名就说了呀。”
卢佩急得拍大腿:“宝西姐,你也没告诉我们剧名啊。”
“我没说吗?哦呦,我估计是被穆珍珍气疯了,以为我都说过了。”范宝西说,“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她,是女字旁的她,就是指女主,陈惠丽。”
陈惠丽……宋文静记住了这个名字。
卢佩问:“宝西姐,那……片酬大概是多少啊?”
“片酬,哦对,片酬我也没说。”范宝西说,“这个剧投资不多,现代剧嘛,小宋又是个新人,所以片酬高不了,大概是八千一集吧,你们能接受吗?”
这一次,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齐声回答:“能!”
范宝西乐坏了:“行!那回头我把剧本发给你们,等小宋试完镜,我们就走合同流程。”
——
十一月三十号,寿宴结束后的一周,又是一个周六。
上午九点多,萧枉坐上姚启莲的车,来到钱塘郊区的一个墓园。
下车后,姚启莲领着萧枉往墓园内走,这个墓园三面环山,山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不是扫墓旺季,墓园里冷风阵阵,人影寥寥,萧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抬头看了一圈,心情更沉重了些。
姚启莲找到要扫墓的区域,看了下那条阶梯,对萧枉说:“15排,有点高,还没扶手,你真的能走吗?”
萧枉说:“能走的,爸,你在旁边扶我一下就行。”
姚启莲说:“好。”
接着,父子俩就开始爬台阶,因为墓园台阶是依山而建,每一阶的高度要比普通楼梯高很多,还不均匀,有些台阶平面甚至会往下倾斜,并且没有扶手,所以对萧枉来说,算是一个挑战。
萧枉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他特地给假肢脚板穿了一双防滑的运动鞋,只是他习惯了走平路,遇到这种特殊台阶,心里多少有点儿忐忑。
好在有惊无险,在姚启莲的搀扶下,萧枉终于爬到第十五排。他跟在姚启莲身后,走到一处墓穴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微微一笑,说:“乔阿姨,我是大宝,我来看你了。”
照片上,乔燕君容颜秀丽,笑容温柔,还是萧枉记忆中的样子。
这一天,是乔燕君去世十五周年的日子,萧枉记得很牢,只是当年,他双腿残疾,别说爬山了,连乔燕君的追悼会,陶鹏也没有带他去参加。
他在陶鹏家生活的四年多,就是一场噩梦。一开始,他联系不到姚启莲,每天被包玉秀骂,又被陶凯宁打,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乞讨集团,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陶凯宁超级讨厌萧枉,家里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咆哮声,萧枉躲着他都不行,陶凯宁会直接冲进萧枉的房间,骂他臭叫花子,怪胎,瘸子,还会撕毁他的课本和作业。
萧枉忍气吞声,每天如履薄冰,他曾经鼓足勇气去问包玉秀,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姚叔叔,包玉秀冷冷问道:“你联系他,是想干吗?”
萧枉不敢回答。
包玉秀说:“你是想告诉他,我们待你不好,对吗?行啊,我帮你打电话,你自己去和他说。但是萧枉我告诉你,你要是从我们家离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宋文静了。”
宋文静……
小小的萧枉眸光闪动,包玉秀掐住了他的七寸,宋文静是他生活中唯一剩下的那道光,他舍不得离开她。
墓园里, 萧枉拿出准备好的抹布,把乔燕君的墓位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又给她献上鲜花,并鞠了三个躬。
他看着乔燕君的照片, 出神许久。
人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 很多幼年、童年时的记忆会渐渐被少年、青年时的记忆覆盖, 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会被刻意地挤进大脑角落,再也不愿想起。
就像现在, 萧枉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裘健乐”时的经历, 也很少再回想起住在陶鹏家时的那段痛苦岁月, 但他依旧记得在宋文静家生活的那半年时光。
温柔善良的乔阿姨, 可爱勇敢的宋文静,是她们使他相信, 这世间真的有爱存在,让他不至于过早地陷入绝望。
给乔燕君扫完墓, 姚启莲搀着萧枉走下山, 步行去停车场的路上, 姚启莲问:“这个礼拜,你和宋文静有联系吗?”
萧枉说:“没有。”
“你俩怎么了呀?”姚启莲不解,“那天在宴席上,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你的女朋友,这就闹掰了?”
萧枉说:“不是闹掰,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姚启莲问:“什么决心?”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如果我告诉她, 我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次车祸以后,两条腿都没能保住, 截肢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姚启莲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萧枉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之前不想再联系她的原因。”
姚启莲没再说什么,两人来到停车场,上车后,姚启莲说:“我要去雨桐那儿,你去吗?”
萧枉想了想,说:“我不去了,爸,你送我去福利院吧,顺路的。”
姚启莲问:“你去福利院干什么?”
萧枉说:“回国以后,我还没去过那边,一直想去看看马老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上班。”
姚启莲说:“你只在那边住了半年,这么多个孩子,说不定人家都不记得你了。”
“有些东西,不是以时长来计算的。”萧枉说,“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孩子,如果他们有什么需求,手术啊,药费啊,或是吃的穿的,我都能帮点忙。”
“行吧。”姚启莲启动车子,“我送你过去,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家。”
萧枉:“嗯。”
——
钱塘市第一福利院地处城北郊区,分为两个院区,南院区是儿童福利院,收留的全是十八周岁以下的孩子,还附有中小学。北院区则是收费养老院,也收留了一部分从南院区出来的、生活无法自理的成年人。
当年,萧枉咬了陶凯宁后没几天,就被姚启莲送去了儿童福利院,直至次年六月中旬才被接走,在那儿整整生活了半年。
姚启莲把萧枉放在南院区门口,在保安室做过登记后,萧枉走进大门。
十五年过去了,福利院的环境没什么变化,钱塘市政府还算有钱,当初建造福利院时,各种软硬件设施就用得很好,整个院区面积不小,萧枉在这里生活时,因为没有了陶凯宁的骚扰,内心还挺平静。
唯一遗憾的是,他见不到宋文静了。
保安已经帮他联系上马老师,站在保育室门外,萧枉看见马老师快步出来,一见到他,对方就笑开了,笑得眼角还冒出了泪花。
“萧枉?哎呀,萧枉!真的是你啊?”
马老师当年才四十三岁,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太太,她头发灰白,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衣,袖子上还戴着一副花袖套,双手抓住萧枉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呦呦,你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帅气,腿都治好了?”
萧枉笑着说:“嗯,治好了,马老师,你现在好吗?”
“我就是老样子嘛,每天照顾那些小孩子。”马老师说,“咱们几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吗?
萧枉说:“十二年,我十五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你上回过来时,还在用拐杖,现在都能走路了,走得真好,这么多年的苦,也算是没白吃。”马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萧枉说:“就去保育室吧,我想看看孩子们。”
“行!”马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和你们那时候差不多,绝大多数身上都有毛病,你应该不会害怕吧?”
“当然不会。”萧枉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保育室里的小孩大多是低龄幼儿,因为是周六,不用上学,还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在帮着保育老师照顾弟弟妹妹。萧枉跟着马老师进去时,小孩子们不太懂,大孩子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萧枉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孩子,咿咿呀呀,哭哭闹闹,竟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
他向来对影视剧和小说里、男女主有孤儿院生活经历的情节不太感冒,那么英俊的男主,漂亮的女主,说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骗谁呢?
在中国,排队领养孤儿的家庭数量远远大于孤儿院里健康孩子的数量,一个健康孩子被送进孤儿院,没几天就被人抱走了,就连那些轻度残疾的孩子,也会有人要,剩下无人问津的,只会是世人眼里的歪瓜裂枣。
唐氏综合征,脑瘫,自闭症,白化病,还有各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唇腭裂、胆道闭锁、无肛儿、生/殖/器畸形、肢体残疾、听障视障……五花八门的毛病,让一个个无助的孩子被丢出家门,最终来到这里。
一个七八岁大的白化病男孩摸索着从萧枉身边经过,地上有个玩具,男孩看不清,眼看着要被绊倒,萧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小心,地上有东西。”
“哦。”男孩摸了摸萧枉的裤子,仰起雪白的小脸,眯着眼睛问,“你是谁啊?”
萧枉揉揉他的白色头发,笑着说:“我姓萧,你可以叫我萧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我叫金苗。”
马老师拍拍金苗的脑袋:“苗苗,自己去玩吧。”
金苗又摸索着跑开了,马老师给萧枉拉来一把椅子,萧枉坐下,看着金苗的背影,问:“党锐现在在哪儿?”
马老师能记得福利院里所有孩子的名字,说:“党锐已经出去了,初中毕业后学了按摩,现在在一家推拿店上班,包吃包住的,收入能养活自己。”
萧枉又问:“党均呢?”
“党均还能去哪儿?”马老师摇头苦笑,“在北院区呢,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哪儿都去不了,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萧枉叹了一口气。
党锐和党均,是当初马老师分配给他照顾的两个小男孩,都比他小四岁,他俩同时期被送进福利院,送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岁多,那批孩子全都姓党。
党锐是先天性眼盲,这辈子没看见过这个世界,党均更严重,是脑瘫,全身扭曲得厉害,讲话口齿不清,只有左脚的脚指头能自由支配,但他没有智力障碍,是个喜欢看书的小男孩。
十五年前,在福利院里,十二岁的萧枉算是大孩子了,残疾程度也不重,双手很健康,所以要帮忙照顾两个弟弟的生活起居。
彼时的萧枉内心其实非常痛苦,他回首自己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记忆是从“裘健乐”开始,莫名其妙地来到钱塘,先在街上做了一整年的叫花子,然后被幸运地拯救,在宋文静家度过平淡温馨的半年时光,接着又急转直下,被送去陶鹏家四年多,受尽欺辱,最后因为闯祸,被送到福利院里。
他无父无母,双腿天生残疾,看尽世间白眼,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他时常会感到困惑,难道他真要被人摆布一生?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萧枉帮党均洗澡时,八岁的党均被绑在洗澡椅上,全身不受控制地扭个不停。萧枉面无表情,拿着花洒冲洗他的身体。党均的眼睛明亮清澈,他歪着脑袋看萧枉,流着口水,口齿不清地说:“哥哥,我好,羡慕,你……”
萧枉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羡慕……”党均说,“我从,书上,看来的,羡慕,你,你,手,好用,我,羡慕……”
那一刻,萧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看着党均稚气的面容,还有那副瘦弱又扭曲的身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萧枉的心态稍微好了一些,学习和锻炼也变得更加积极。他在福利院生活了两个多月,姚启莲一次都没有来过,非常冷酷地誓要将“惩罚”进行到底。
到了次年二月中旬,快过年了,这一天,距离除夕夜还有两天,萧枉坐着轮椅,在帮老师们搞大扫除,马老师进来叫他:“萧枉,有人来找你,在图书室,你过去吧。”
萧枉拿着拖把,问:“谁啊?”
他猜测是姚叔叔,没想到,马老师说:“一个女孩子,说是你原来小学的同学。”
一瞬间,萧枉瞪大眼睛,把拖把一丢,双手扶上轮圈,卖力地划动轮椅冲出教室。
他来到图书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孩。
宋文静背对着他,身穿红色棉衣,梳着一把马尾辫,乖乖地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还有一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盒子上系着精致的丝带,萧枉知道那是什么,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宋文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萧枉还没来得及掉眼泪,女孩儿已经嘴巴一咧,“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到萧枉面前,萧枉着急地直起上身,向她张开怀抱,宋文静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萧枉,我好想你啊……”
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懂情爱,但他们知道思念与怜惜,这是一份绵延了五年整的友情,萧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拍着宋文静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儿过得很好,真的,你看看我,这儿没人欺负我。”
又过了两个多月, 五一小长假的第二天,宋文静如约来到福利院,递给萧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钱塘市慷诚外国语学校。
萧枉记住了这个学校的名字,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这成了他的目标。
——
保育室里, 萧枉抱起一个小女婴,冲好奶粉给她喂奶。
小女婴是唇腭裂患儿, 马老师说她是被遗弃的, 上个月才送来福利院, 随身带的纸条写着, 她已经十三个月了,但身高体重还比不上一个七八个月的婴儿。
有唇腭裂的孩子喝奶很困难, 需要用特制奶瓶,尽管萧枉已经喂得足够小心, 小女婴还是喝一半漏一半, 萧枉一边喂一边帮她擦拭, 小小的女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他,萧枉拉拉她的小手,温柔地说:“慢点喝,不着急。”
小女婴像是听懂了,收拢细细的小手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马老师看着这一幕,说:“过一阵子, 我们会送她去做手术,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等做完手术, 她会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说不定还能被人收养。”
萧枉说:“马老师,我这趟过来,也是想为孩子们做些事,你能帮我统计一下吗?看看有哪些孩子近期需要做手术,给我一张清单,我来资助他们。”
马老师半信半疑:“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萧枉说,“我现在经济状况还过得去,我知道你们有政府补助,但有些手术还蛮费钱的,比如我这种情况,从小到大就花了不少钱,我不希望孩子们因为补助不及时而延误最佳的手术时机。咱们尽快吧,你把名单列出来,我确认后,让公司里的财务和你对接。”
“好好好,真是太谢谢你了!”马老师欣慰极了,“萧枉,你真是出息了呀。”
“没有,我就是想帮点忙。”萧枉笑了笑,继续给女婴喂奶。
在福利院陪孩子们玩了两小时后,萧枉准备离开了,马老师送他到大门口,问:“你想去看看党均吗?”
萧枉摇摇头:“不去了,我……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马老师明白他的意思:“党均过得是很难,唉……没办法,他那个毛病太折磨人,要是个傻子也就算了,偏偏他什么都懂。”
她陪萧枉在门口等车,见如今的萧枉身高腿长,容貌俊朗,又有了不错的经济实力,马老师八卦地问:“你现在这个条件,该有女朋友了吧?”
萧枉一愣,笑着摇头:“还没有。”
“怎么不找呢?”
“嗯……”萧枉说,“其实,是有一个心仪对象,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
马老师很纳闷:“这有什么好想的?直接追不就完了?”
萧枉说:“她条件特别好,我怕她看不上我。”
马老师惊呆了:“啊?她看不上你?这怎么可能嘛。”
萧枉说:“真的,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马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萧枉啊,你要有自信呀,你小时候是腿脚不好,但现在不是治好了吗?其实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的,你不能老想着自己的缺点,要多想想自己优秀的一面。遇见一个心仪的女孩不容易,别轻易错过,你自己都说了,对方条件很好,那你不去追,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萧枉说:“如果她能遇见一个好男生,我是可以接受的。”
马老师瞅他:“真的吗?”
萧枉双手插兜,样子很酷:“真的。”
——
十二月七号,宋文静和卢佩坐上飞机,抵达哈尔滨。
落地时,宋文静看着舷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眼睛都亮了:“哇塞!佩姐,好大的雪啊!”
卢佩起身去行李架拿行李:“少见多怪,你没见过下雪吗?”
“见过,钱塘也有雪的。”宋文静乐呵呵地说,“就是最近几年没怎么下,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雪。”
两人走下飞机,取到箱子后,脱下薄外套,换上厚厚的羽绒服。临出发前,宋文静在折扣店给自己添置了一件白色长款波司登,花了八百多块钱,还有一顶粉色毛线帽,帽子顶上有一颗毛茸茸的大球球。她里里外外做足保暖措施,围巾手套一样不缺,饶是如此,跟着卢佩去坐车时,还是被哈尔滨零下十度的气温给惊到了。
“哇!好冷好冷!”
她看着自己说话时呵出来的一团团白气,兴奋得像个孩子,“佩姐佩姐,你来过东北吗?”
卢佩也裹成了一颗胖球,拖着箱子说:“我来过,去过长白山和沈阳,哈尔滨是第三次来了。”
有车子来接她们,卢佩见宋文静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忍不住说她:“你稍微矜持一点,你是女主角呀,不要搞得跟个乡巴佬一样,高冷,要高冷!口罩戴起来。”
“哦。”宋文静戴上一副黑色口罩,收起兴奋的情绪,一秒变高冷,跟着卢佩坐上车。
《她留在那个雪天》项目进展得很顺利,宋文静通过试镜后,合同很快就签好了,剧本也看完了,她背了一个多礼拜的台词,自我感觉良好,这趟过来就是正式进组。
她从来没享受过女主角的待遇,有车接送,还有高档酒店住,即使是和卢佩合住一个标间,宋文静也没有任何异议。
当天晚上,剧组给提前赶到的演员们办了一场接风宴,宋文静见到了导演郭鸣以及与她搭戏的三个主要男演员。
这是部平台投拍的小成本网剧,最有名的演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警察专业户,在剧里也是饰演警察,演员名叫钟屹,宣传时是作为一番男主出现。
另两个男演员一老一年轻,老的那个年过五旬,名叫江勇泽,是个老戏骨,饰演的角色是恋tong癖连环杀人犯。
年轻的那个叫洪梓航,今年二十三岁,长相清秀,气质很干净。此人小有名气,去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参加过音乐竞技类综艺,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因为唱歌这碗饭不好吃,便开始往演员路线发展,顺便还能唱唱剧里的ost。
所以,四个主演中,宋文静戏份最重,人气却最低,她没有任何代表作,算是一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
接风宴上,宋文静姿态谦虚地向各位前辈敬酒,据她观察,郭导演是个i人,话很少,钟屹比较傲慢,江勇泽还算随和,最出人意料的是洪梓航,小伙子一点儿也没有爱豆架子,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文静姐姐”地叫她,叫得宋文静脸都红了。
洪梓航说:“文静姐姐,咱俩在剧里是有感情戏的,我还没拍过这种戏呢,你可得带带我。”
宋文静连连摇手:“我也没拍过呀,还有,你别叫我姐姐了,就叫我小宋或文静吧。”
洪梓航笑着说:“行,那以后,我就叫你文静了。”
剧组的主要拍摄地是在郊区的一处废弃老厂房,还有一所大学。经过几天试妆、试戏和剧本围读,剧组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十二月十二号,在老厂房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天没有下雪,是个开太阳的大晴天,气温依旧很低,雪还未化,宋文静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黑色羽绒服,戴着自己的粉色毛线帽,开开心心地拿着红包与其他演员合影。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开机仪式,还是以女主角的身份,一颗心万分雀跃,在摄影师面前,她调动起自己最好的状态,笑得阳光灿烂。
真可惜,她想,不能和某个人分享此时此刻的心情,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为她感到高兴。
有五十多个洪梓航的粉丝来到现场,为自家哥哥做开机应援。她们做了一面又大又漂亮的花墙,并印有三张洪梓航的帅照,还给剧组的演员们准备了一堆热奶茶和小点心。洪梓航与粉丝们友好互动,宋文静捧着奶茶,远远围观,又好奇又羡慕。
她没有粉丝,谁都不认识她,连剧组的工作人员见到她,都像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宋文静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她想,谁不是从新人开始的呢?自己一定要好好演,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地抓住它。
当天晚上,剧组的微博发出经过剪辑的开机视频,还有一组精修过的开机照。
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人立刻转发,宋文静也跟着转发,她特地看了一下洪梓航的主页,有370多万粉丝,而她的粉丝数是可怜的4600多个。
宋文静:=_=
那些精修照里,有一张宋文静和洪梓航的合影,宋文静捧着鲜花,笑得很甜,洪梓航在她身边做鬼脸,还比了一个“v”。
他的粉丝们纷纷评论。
【新剧大爆!航宝好帅[亲亲]!小姐姐也好美!】
【我查过了,这个小姐姐是北电毕业的】
【之前演过什么吗?】
【好像没有,纯新人】
【25岁的纯新人?[躺倒]】
【25岁还好吧,长挺漂亮的,至少不是个资本家的丑孩子,朕甚是满意】
【真别说,这对cp还挺养眼】
【大爆大爆!小姐姐和我家航宝配一脸[星星眼]】
——
萧枉把剧组发的开机视频连刷五遍。
视频中还夹了一些花絮,几个年轻演员带着一群小演员在雪地里打雪仗。宋文静领着几个小女孩,洪梓航也领着几个小女孩,两拨人互相扔雪球,萧枉能清晰地听见宋文静的欢笑声,还能看见,随着她的跳跃,她脑袋上毛线帽子的大球球也在不停地跳动。
因为小演员特别多,他们还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宋文静是母鸡,洪梓航是老鹰。宋文静张开双臂,屁股后头跟着一串小女孩,最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洪梓航左冲右突,宋文静紧张地喊:“右边右边右边!快跑!”
开机仪式结束后, 剧组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拍摄工作,计划拍摄周期为四十天,最晚要在一月二十二日前杀青。
卢佩不放心宋文静,毕竟她之前完全没有这样的进组经历, 便多留了两天, 见宋文静适应得还可以, 才买好机票飞回上海。
宋文静没有助理,独自一人留在剧组, 有任何事情都需要自己对接。她处理得有条不紊,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屏蔽在大脑外, 包括萧枉, 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摄中去。
十二月的哈尔滨一天比一天寒冷,大雪下一阵停一阵, 夜间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几度,宋文静裹着厚厚的羽绒衣,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 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是陈惠丽。
《她留在那个雪天》是一个略显沉重的故事。
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陈惠丽是个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她自幼丧母,父亲再娶后有了新的小孩,从此便被全家忽视。这个设定简直就是宋文静的人生翻版,因此,她能深深地共情。
但陈惠丽的人生要比宋文静悲惨得多,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八岁那年的某个暴雪天,她在一座废弃工厂被一个蒙面男人暴力性/侵,这件事改变了她的性格, 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陈惠丽当时年幼,并不知道,那年冬天,滨市连续发生了三起幼女奸//杀案,因为天气条件恶劣,刑侦手段也相对落后,嫌疑人几乎没有留下犯罪痕迹。
警察们一筹莫展,案件渐渐变为一桩悬案,而陈惠丽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在恐惧与折磨中艰难长大,考入大学,一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她在学校见到一个中年保安,保安举止温和,待人笑容可掬,像是个老好人,然而,他的左边脖子上有一个被洗过的纹身痕迹,依稀是一个“龙”字。
只一眼,陈惠丽就确定,他是当年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滨市又出现了小女孩失踪事件。
故事由此展开……
别看宋文静在戏外表现得活泼开朗,与其他演员互动时也是友善又谦逊,到了戏里,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格与言行极致地向陈惠丽靠拢,整个人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沉静下来。
郭鸣导演试镜时就见识过宋文静的表演水平,心里是有底的,但钟屹和江勇泽并不认识宋文静,一开始,面对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人女演员,两位老戏骨心里都很担心,怕宋文静诠释不了陈惠丽这个角色。
陈惠丽非常难演,她亦正亦邪,后期甚至有“用自己做家教时认识的东家女儿做诱饵,来引诱变态上钩”的违法行为。
她是个复仇天使,全剧大部分时间,她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获取证据、抓住变态”而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反复干扰警察的破案进程。
直到临近尾声,因为她的失误,又有小女孩失踪,陈惠丽才幡然醒悟,她把自己获取的线索与警察共享,最后协助警察,抓住了那个潜逃十三年的连环杀人犯,自己也受到了法律的审判。
随着一场又一场高能剧情的顺利完成,钟屹和江勇泽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宋文静表现得异常出色,她接得住老戏骨的戏,也不吝于展示自己的锋芒,在需要爆发时,她的情绪总是饱满又准确,当需要收敛时,她又能收得无迹可寻,仿佛她本来就是一朵清纯小白花,对人对事毫无心机。
宋文静演得过瘾极了,她压抑多年,一直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万分幸运,能接到陈惠丽这么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
在排练一场大boss周振邦与陈惠丽互相试探的戏份时,因为演法上的一个不同观点,江勇泽与宋文静争论起来,钟屹正好路过,好奇地听他俩battle。
江勇泽说:“我已经演了二十多年的戏了!”
“我知道。”宋文静说,“江老师,我没有怀疑您的专业水平,我只是觉得,您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味,您应该更……怎么说呢?就是您的眼神不应该发飘。”
江勇泽说:“我不觉得我的眼神有问题,以前演凶手,我一直是这么处理的,他心虚啊,眼神肯定是躲闪的嘛。”
宋文静说:“江老师,您以前就算是演凶手,杀人也是有动机的吧?但周振邦是个变态啊,变态和普通人的心理肯定不一样,他做事情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都没觉得自己在犯罪,他可理直气壮了,是不会心虚的。”
江勇泽不服气:“他肯定知道自己在犯罪啊!”
宋文静说:“他知道,但他不怕!他对法律没有一丁点的敬畏之心!”
钟屹听明白了,插嘴道:“老江,我觉得文静说得有道理,你是个反社会分子,在你眼里所有人都不是人,只是一坨肉,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你杀一只鸡会心虚吗?不会的呀,人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情时,是很坚定的。”
宋文静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江勇泽摸摸下巴,“那我再琢磨琢磨。”
钟屹赞许地看着宋文静,内心承认自己的确小瞧了这个姑娘,笑着说:“文静,我觉得你很适合出演刑侦题材,以后,说不定咱们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真的吗?”宋文静笑容羞涩,“谢谢您,钟老师,我现在工作机会还不多,将来,您要是碰到适合我的角色,还请您帮我推荐一下。”
钟屹爽朗大笑:“没问题。”
他和江勇泽都加上了宋文静的微信,还有剧里另几位前辈演员。在拍摄过程中,他们都发现了,宋文静演戏时脑子很灵光,一点就通,她不怕吃苦,没有任何的骄纵之气,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女演员。
和宋文静相比,洪梓航就是个老大难了,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表演训练,演技时而浮夸,时而木讷,让郭鸣头疼不已。
在剧里,洪梓航饰演的角色秦松是陈惠丽的追求者,一个傻白甜的男大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陈惠丽利用,又是帮她做伪证,又是帮她跟踪嫌疑人,简单来说就是个勇敢的恋爱脑。
这个角色其实很好演,洪梓航本色出演即可,但他还是频繁ng。于是,在与洪梓航演对手戏时,宋文静化身为导师,掰开了揉碎了为他讲戏,帮助对方调动情绪,还教他怎么用眼神与肢体语言来表达内心感情。
在宋文静的悉心指导下,很多场原本比较难演的戏份,洪梓航都顺利地通过了,小伙子对宋文静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微博上,两人的互动也越发频繁——
【#她留在那个雪天#今日份拜师学艺@演员宋文静,小宋老师,请收我为徒吧[调皮]!】
宋文静回复:
【小洪老师能教我唱歌吗?[可爱]】
洪梓航回复:
【那必须的!】
【#她留在那个雪天#@演员宋文静,小洪同学&小宋老师&今天的雪】
九宫格照片,除了有洪梓航的帅照和雪景照,还有一张宋文静的背影照。
宋文静愉快点赞。
【#她留在那个雪天#哈尔滨零下22度啊[瑟瑟发抖],感谢小宋老师送来的续命暖宝宝[大哭]!】
宋文静回复:
【不客气啦[呲牙笑]】
就连喝杯奶茶,洪梓航都会拍张帅气自拍,并@演员宋文静。
【小宋老师,这个口味很好喝,安利给你。】
粉丝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不是新剧的惯常操作吗?炒cp而已,大家莫慌!】
【航宝你要专注事业啊,咱们不约[裂开]!】
【这个宋文静到底是什么背景?分明是在蹭航宝的热度嘛。】
不过,还真有一部分粉丝愉快地嗑起了cp,甚至给洪梓航和宋文静取了一个cp名,叫“蚊子cp”。
卢佩看过微博上的消息,心急火燎地给宋文静打电话,提醒她不准和洪梓航谈恋爱。
宋文静震惊地说:“我没有啊!”
卢佩说:“我相信你是没有,但我看小伙子对你真有点意思哦。”
宋文静晕倒:“那他也太不专业了吧?”
卢佩说:“这和专不专业没关系,当初,邓哥和娘娘不也是因戏生情吗?我只是觉得你还很年轻,而洪梓航除了长得清秀,唱歌好听,其他真没什么闪光点。你事业刚起步,千万别把心思放在谈恋爱上,以后混得好了,好男人随便挑。”
宋文静说:“知道了,佩姐,我不会谈恋爱的。”
——
萧枉奔波了一周。
北京,大连,长春,他坐着高铁一路向北,顺利地完成了所有工作。
十八号晚上,萧枉坐在长春某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思考着第二天的行程。
方博轩已经买好了回钱塘的机票,萧枉没买。
回钱塘,还是继续向北?这是一个问题。
过去的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帕罗奥多市,加州阳光充沛,而帕罗奥多市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极少出现极端天气,萧枉截肢后在那边生活,残肢很少受罪。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萧枉在截肢人群里属于比较敏感的那类人,人的血管遇冷会收缩,而截肢人群残肢部位的血液循环本来就比普通人弱很多,所以一到冬天,萧枉就特别怕冷。极端的降温还会刺激到他的残肢神经,容易引发残肢痉挛和抽筋,让他时常会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灼痛感。
方博轩说他是老寒腿,不该在这个季节往东北跑,其实没说错。在长春,萧枉的腿已经很不舒服了。
之前,他没有选择直飞哈尔滨,就是想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宋文静,并且相信,即使没有他在身边,宋文静也会过得越来越好,但看着那些糟心的微博,他实在是下不了决心。
ktv包厢里, 洪梓航正在小舞台上深情演唱,宋文静推门进去时,大歌星卡了下壳,拿着麦克风问:“你怎么回来了?”
扩音效果惊人, 一瞬间, 喝酒的人, 聊天的人,玩骰子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宋文静站住脚步, 说:“那我走?”
“哎别别别。”洪梓航把麦克风丢给别人, 跑到宋文静身边, 问,“怎么了?没见着人啊?”
宋文静嘴角下挂:“嗯, 我朋友放我鸽子,不来了。”
她脱掉外套, 坐在沙发上, 洪梓航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问:“他为什么放你鸽子?”
“不知道。”宋文静心情欠佳,拿起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啧,好冰啊。”
洪梓航说:“你别喝太多,明天一早还要开工呢。”
“放心吧。”宋文静说,“我酒量还行, 不容易醉。”
大家继续玩闹起来,洪梓航叫宋文静去点歌,她不想唱, 洪梓航也不勉强她,自己拿来麦克风,说:“小宋老师,你别不高兴了,我给你唱一首应景的歌吧。”
宋文静猜测那会是一首和“雪”有关的歌,问:“什么歌?”
没想到,洪梓航一本正经地说:“《算什么男人》。”
宋文静:“……”
几分钟后,大家喝着啤酒,一起听洪梓航唱歌,他看着宋文静,情真意切地唱着:
“你算什么男人
算什么男人
还爱着她却不敢叫她再等
没差,你再继续认份
她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流行唱法专业毕业的洪梓航果然唱功不俗,有人打起包厢里的灯光秀,大家纷纷高举双手,随着旋律摇摆身体,只有宋文静沉默地窝在沙发上,脑子里思绪纷飞。
她猜不透萧枉的意图,主动约她的人是他,爽约的也是他,多奇怪啊,六点多还说八点能过来的,八点半又说不能来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会有什么急事呢?
以宋文静对萧枉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刚才太失望太生气了,她都没有去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冷静下来,她想,他会不会碰到了意外?
车祸?急病?临时后悔了?不想和她见面了?
总得有个理由吧。
宋文静坐不住了,拿着手机离开包厢,走廊上能听到各个包厢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声,她找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躲在里头,拨通萧枉的电话。
没人接,连打三个,都没人接。
宋文静的感觉越来越不好,怕他出事,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萧枉居然给她发微信了。
【萧枉】:文静,怎么了?
呦!他能用手机的呀!
宋文静刚消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烧了起来,决定继续给他打电话,这次竟被他挂断了。
【萧枉】: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打电话,咱们用微信聊吧。
宋文静懒得打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直接发过去一段语音:
【萧枉你什么意思?我没招你惹你吧?我在这儿好端端地拍戏,是你跑过来约我见面的!你每次都这样!高中毕业后我和你表白,你把我推开,我认了!你出事后你爸爸说让我和你一刀两断,我也同意了!是!这次是我先来找的你,但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和你道个歉!没有别的想法!后来也是你主动来横镇找我的呀!你还来看我演出,给我介绍导演,又叫我做你的女伴去参加那个死老头的寿宴,这些都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好不好?】
一段不够,再来一段。
【我写给你的信你看明白没有?我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没想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我没有缠着你啊!我给你打电话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为什么放我鸽子?我担心你出事!如果你现在是在和客户谈公事,你就和我说啊,你刚才放我鸽子的微信里就应该和我说的,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基本能确定你不是在和客户见面!所以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非要用微信聊天?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宋文静单手叉腰,胸膛起伏着,死死盯着手机。
发泄过后真的很爽,她想她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她不是离了萧枉就不能活!事实上,在萧枉出现以前,她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七年多,活好是一天,活孬也是一天,再苦再难,她也没有放弃过。
之前的表白只是一次争取,兴许就成了呢?
不是说幸福是要靠自己去创造的吗?
宋文静试过了,还不止一次,她已经接受了萧枉的拒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生活恢复原样吗?她ok的,一点儿也不会去埋怨萧枉。
前提是,他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再来招惹她!
萧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停顿,又是“正在输入中”,又停顿,反复几次后,愣是一个字都没跳出来。
宋文静气坏了,又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你别打字了,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在逼你。萧枉我好好和你说,我现在只想努力拍戏,这部剧里我演的角色很复杂,不好演,我需要沉浸到角色中去,不想被外界干扰,所以……咱们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也别回我了,我祝你幸福,再见。】
这一次,萧枉那边没再显示“正在输入中”,他直接拨来了电话。
宋文静“哼”了一声,还是很没骨气地接了,语气却非常冲:“干吗?”
萧枉没说话,她听到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奇怪的“叮咚叮咚”声:
【叮咚,请0284号到3号诊室就诊。】
【叮咚,请0285号到6号诊室就诊。】
宋文静傻眼了:“……”
萧枉低沉的声音终于响在耳畔:“文静,我这边有点吵,你听得清吗?”
“听得清,你在医院?”宋文静捏着手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萧枉说:“对,我在医院。”
宋文静急坏了:“你怎么了呀?”
“我没大碍,只是……”萧枉说,“文静,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宋文静:“你说。”
萧枉说:“我刚才去找你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但我身上什么都没带,你能不能去一趟我的酒店房间,帮我拿点东西过来,我会打电话和前台报备,今晚我回不去了……要住院。”
“你要住院?这么严重吗?”说完这一句,宋文静才想起电话里说这些没意义,赶紧答应下来,“可以的,你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码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好,麻烦你了。”萧枉说,“我微信上打字告诉你,要带些什么,还有医院的地址,我会给你定位,我现在在急诊室。”
宋文静挂掉电话,冲回包厢,着急忙慌地穿外套拿包包,洪梓航问:“你怎么了?”
宋文静说:“我朋友摔坏了,在医院呢,我现在过去找他。”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宋文静跑到包厢门口,回过头来,“生日快乐,我先走了,明天见。”
——
宋文静打车去往萧枉入住的酒店,萧枉已经和前台说过了,工作人员打开他的房间门,宋文静进去帮他收拾东西。
萧枉需要干净的换洗衣物、牙膏牙刷、毛巾剃须刀等日用品,最重要的是要拿他的笔记本电脑和身份证。
身份证放在双肩电脑包的外层,宋文静找到时,还摸到两个瓶子,她把瓶子拿出来看,是两个药瓶,一瓶是口服止疼药,另一瓶是外用的消肿止痛酊。
她想了想,又将这两瓶药放了回去,把整理好的生活用品一并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出发去医院。
雪还在下,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宋文静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担忧不已。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老哈尔滨,问她去医院做什么,宋文静说朋友摔伤了,她去看他。
“你们是南方人吧?”
“是。”
司机师傅嘎嘎乐:“前几天冰雪大世界开园了,来了好多南方小土豆,不少人摔跤呢,这还没玩过瘾,先排着队去骨科打卡咯。”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宋文静下了车,没有撑伞,冒着风雪往里冲。
司机师傅告诉她,每年入冬以后,哈尔滨的骨科诊室就会迎来旺季,雪天路滑,人们很容易摔骨折,宋文静来到急诊室,发现师傅真没说错,连着夜间的骨折急诊都人满为患。
她背着双肩包,一时没找到萧枉,便给他打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儿?”
萧枉说:“我看到你了,你往右后方看。”
宋文静转了个身,越过一大堆人,看见萧枉待在角落里,正在朝她招手。
她赶紧挤过去,离他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
萧枉穿着黑色毛衣,坐在一架轮椅上,是医院的公用轮椅,他头脸没伤,只是发型乱了一些,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盖在他的双腿上,让人看不见他的下半身,最严重的伤情似乎在右手,右手做了石膏固定,用纱布悬吊着。
宋文静走到他面前,萧枉朝她笑笑:“对不起,我没能去赴约,还害你跑来跑去的帮我。”
“没事。”宋文静把带着的东西都丢在地上,打量了他一番,皱起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低估了雪地的湿滑程度,又高估了我自己的行走能力。”萧枉摇了摇头,“真的很狼狈,我是被120送过来的,之前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宋文静又把脑袋埋在了萧枉腿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恨自己的天真,也恨自己的迟钝。
当年的车祸明明那么惨烈,她亲眼看见爸爸开车撞向萧枉,先撞倒了他, 车轮又从他小腿上重重碾过。
萧枉的小腿经受过那么多次手术, 本就脆弱不堪,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恢复成如今近乎痊愈的模样?
他当时就昏过去了, 宋文静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坐在地上, 哭泣着将他抱在怀里, 完全不敢去触碰他的双腿,只看见有血从裤子上渗出来。
然后, 她又看见,爸爸连人带车落下悬崖……
感觉就是几秒钟的事, 一切都变了。
是容家钰拨打的120和110, 萧枉被救护车救走, 警察们组织吊机去救援那辆落在悬崖下、森林里的车,爸爸当时还没死,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咽的气。
从那以后,宋文静就再也没见过萧枉。
重逢以来,萧枉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比如他走路时始终存在的、微妙的僵硬感,比如那双古怪的、包住脚踝的棉拖鞋, 还有他车身上贴着的轮椅小人标志,驾驶座旁那根陌生的操纵杆……
以及亲吻以后,她想解开他的皮带, 说要看看他现在的脚。
他说,不要。
甚至是殷皓晨游玩过游乐场后不经意说过的一句话,宋文静都快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时,小男孩气呼呼地说: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恨自己从未多想,她做梦都希望萧枉能够痊愈,所以,他说他的腿治好了,她便深信不疑,并为他感到高兴。
她所有的释怀都是建立在他双腿痊愈的基础上,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双从出生起就遭受过无数苦难的小腿,破破烂烂,修修补补,眼看着即将矫正成功,却在他十九岁那年,彻底地离开了他。
如果当时,她没有逼他去见容家钰该有多好啊,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她和他闹了脾气,还说他小气,萧枉才答应赴约。
宋文静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萧枉截肢了,萧枉没有腿了,萧枉,萧枉……
急诊室里,萧枉眼看着自己的羽绒服越来越湿,一颗心也慌了起来,他揉着宋文静的后脑勺,温声安慰她:“我真的没事,文静,真的,你别哭了,我现在过得很好,穿上假肢走路你都看不出来啊,对不对?”
宋文静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簌簌地抖动着。
萧枉真要没辙了,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见宋文静伏在萧枉腿上,愣了一下,问:“家属来了?”
萧枉像是遇见救兵,大声说:“对!家属来了。”
宋文静听到后,仓促地站起身来,抹了抹哭肿了的眼睛。
护士说:“那你们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今天床位很紧张,去晚了可能就没有了。”
萧枉:“好的,我们这就去办。”
他抬头看向宋文静,眼神有点儿不确定。宋文静还在抽泣,心里倒是逐渐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萧枉在哈尔滨没有亲友,现在的他不仅不能走路,还伤了右手,连轮椅都划不了,没人帮忙的话,他几乎寸步难行。
她抬手搭上萧枉的肩,说:“别担心,我陪你去办手续。”
“谢谢。”萧枉微微一笑,“你别哭了,答应我。”
宋文静吸吸鼻子:“嗯。”
她背上两个包包,拿起那两条假肢,让萧枉用左手抱着,又把羽绒服盖在他身上,能挡住多少算多少,然后推起萧枉的轮椅,离开了急诊室。
办理住院的窗口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宋文静帮萧枉办理手续。萧枉不差钱,很想要一间单人房,可是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八人间有空床位,还不带卫生间,这对萧枉来说实在是很不方便。
宋文静弯着腰,央求工作人员:“您能帮忙协调一下吗?我们只想要个带卫生间的病房,三人间四人间都可以,拜托了。”
工作人员说:“你拜托我也没用,病房都满了,他只是手腕骨裂,又是个年轻人,今晚就在八人间凑合一下吧,明天有空病房了再给你们换。”
宋文静说:“没有卫生间真的不行啊。”
工作人员:“怎么不行了?”
宋文静不知该怎么说,这时,萧枉开口了:“是这样的,我是个残疾人,腿也摔坏了,这几天穿不了假肢,只能用轮椅,去公卫真的很不方便。我可能明天就出院了,所以麻烦你再帮我们协调一下,可以吗?”
他的语气平静又诚恳,边上排队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好奇地往萧枉下半身瞄,宋文静心揪得紧紧的,贴在他身边,想挡住那些人的视线。
工作人员面露尴尬之色,立刻去请示领导,最后安排萧枉住进一个三人间。
宋文静办妥手续,推着萧枉来到病房,病房里住着两个男病人,都有家属陪夜,已经在病床边支开了陪护床,准备休息。
萧枉的床位是进门第一张,宋文静把他的东西放进柜子里,拉上病床边的帘子,绞着手指说:“我……扶你上床吧。”
“不用了。”萧枉说,“文静,你帮我去外面请一个男护工,今晚让他来照顾我。”
“你还要请护工吗?”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可以给你陪夜的。”
“你力气不够,扶不动我。”萧枉指指病床,“这床很高,我右手不能用力,自己上去有点费劲,需要别人帮忙。而且你明天一整天都要拍戏,今晚还是得好好睡一觉,请个护工是最好的办法,文静,听我的吧。”
宋文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去帮你找护工。”
骨科病区的护工很紧俏,宋文静加了价,才找到隔壁病房的一个男护工,愿意一对二地照顾萧枉一晚。
她站在床边,看护工帮萧枉上床。
萧枉左手左腿没有问题,身体素质也不差,其实完全可以自己上床,但为了打消宋文静留下陪夜的念头,他只能装得弱一些,在护工的搀扶下,“艰难”地往床上爬。
年轻男人原本身型修长,因为少了两截小腿,在视觉上会给人一股很强的冲击力,宋文静看着萧枉挪动时空空的左裤腿,还有那截裸/露在外的右腿残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她又想哭了,记起自己答应了萧枉不哭,才硬生生地憋住眼泪。
萧枉在床上躺好了,护工帮他盖上被子,摇起床背,萧枉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便让宋文静先回去,宋文静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抿着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枉问:“还想陪陪我,是吗?”
宋文静点点头。
萧枉一笑,让护工先去外面等一会儿,接着向宋文静招招手:“过来,再给你十分钟。”
宋文静坐到他床边的陪护椅上,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他,萧枉挪到床边,离她更近了些,压低音量说:“别人都睡了,咱们小点声说话。”
宋文静:“嗯。”
见她眼神凄凄、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萧枉很无奈:“你现在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宋文静不敢说“是”,只瘪起了嘴巴。
“我和之前没有不一样。”萧枉用气声说,“和我们在横镇见面时,在钱塘见面时,一模一样,我并没有改变。”
宋文静说:“对不起。”
“你已经和我道过歉了,不用第二次道歉。”萧枉伸出左手,揉揉她的脑袋,“我也回答过你了,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文静,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宋文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萧枉想了想,说:“我的外套是不是在柜子里?你去帮我拿个东西,在外套的左边口袋。”
宋文静依言起身,在萧枉的羽绒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看到盒子上的logo,就知道这是一件首饰。
她拿着小盒子回到床边,萧枉说:“我右手不能动,你自己打开吧。”
宋文静打开盒子,眼前出现了一枚雪花形状的钻石胸针,精致闪耀,非常漂亮。
萧枉说:“我就是为了去给你买礼物,才摔的跤。”
宋文静一惊,又看向他。
“其实,我这趟来哈尔滨,并不是要见什么客户。”萧枉靠在床上,低声说道,“我是专门来见你的,想给你赔礼道歉。”
宋文静重复了一遍:“赔礼道歉?”
“对。”萧枉更靠近了,几乎与她头碰着头,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悄悄话,“和你说实话吧,见面之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向你坦白,告诉你,我的腿截肢了。本来,我想好的坦白地点是在我的酒店房间,我怕你哭嘛,想着在房间里,你要是哭了,我还能哄哄你。没想到出门买礼物时,居然摔了一跤,下过雪的地面真的很滑,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脚板,摔得好难看,整个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不过殊途同归,你现在全部都知道了。”
宋文静捏着首饰盒,心里酸酸的。
萧枉说:“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文静,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截肢而感到愧疚,更不希望你因为愧疚而对我做出一些违心的承诺。我这趟过来,只是想对你坦白,我觉得,在你做一些决定前,理应知道这件事。不过,今天你受了刺激,可能直到现在,大脑都转不过弯来,所以有些话,此时此刻,我不是很想对你说。刚好,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留在这里好好拍戏,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有空的时候,你可以想一想,我们之间是否会有未来……你看到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而你,你是完美的。”
雪地里, 剧组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推进着拍摄进程。
宋文静呈大字型躺在一片厚厚的雪中,额头上有“伤”, “鲜血”染红了白雪, 她喘着粗气, 眼睛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人机“嗡嗡”飞起,将她框在镜头中, 越飞越高, 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渺小, 周围的房屋、冰河、茫茫雪野悉数出现, 最后,雪地里的女孩只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cut!很好。”
郭鸣喊完后,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宋文静从雪中爬起, 掸掉身上的积雪, 跑到郭鸣身边听他讲戏。
她刚拍完一场激烈的雪地搏斗戏, 周振邦打伤陈惠丽后逃跑了。
宋文静脸色严肃,虽然之前,她发给萧枉的微信语气俏皮,但在现实里,她的心情并没有多好。萧枉的截肢的确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好在,这几天拍的几场戏比较沉重, 宋文静都不用调动情绪,整个人就显得很down。
休息时,几个年轻女演员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闲闲地聊着天。同组开工十来天,大家已经混熟了,拥有了属于女孩们的友谊。
宋文静看着手机,她刚收到冯欣妮发来的微信,还蛮意外的。
【冯欣妮】:小宋妹妹,还记得我咩?
【宋文静】:当然记得啦,欣妮姐[亲亲]~
【冯欣妮】:我看到你的微博了,你在哈尔滨吧?啥时候回来呀?
【宋文静】:可能要一月中旬才杀青,年前肯定能回去了。
【冯欣妮】:现在有空不?有个事,我打电话和你说。
【宋文静】:有空的!
宋文静来到室外,接到冯欣妮拨来的电话。
冯欣妮的语气带着笑意:“小宋,出息了呀,这都演上女主角了。”
“欣妮姐你就别笑我了。”宋文静羞涩地说,“就是个小网剧,悬疑题材,我也是第一次接触。”
冯欣妮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最近我接了一个本子,预计年后开机,是个古偶,还是在横镇拍。我看完剧本后,发现里头有个角色蛮适合你的,只是戏份很少,钱也不多,而且你现在都是女主的咖了,我怕你看不上。”
宋文静忙说:“不会不会!欣妮姐,我这次演女主角也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后面的工作还没着落呢,你这边要是有适合我的角色,不管多小,我都会演的。”
“这样啊。”冯欣妮笑嘻嘻地说,“我简单和你说一下吧,我呢,是女主角,演一个郡主,开头就被灭门了,我带着一个小丫鬟逃命,这个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特别忠心,她就提出和我互换衣裳,迷惑追兵,然后她就被当成郡主抓走了,宁死也不肯透露我的行踪,就被杀掉了。我一看到这个角色就想到了你,你身高体型和我很像,演这个丫鬟会非常有说服力,你有没有兴趣呀?”
宋文静说:“有有有!我想演的欣妮姐。”
冯欣妮说:“先说好,钱不多啊,这个丫鬟的戏份可能一个礼拜就拍完了,我去问过,大概只有三万多块钱。”
三万多块钱啊!
宋文静好开心:“很多了,我没有问题!”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这种戏份都不需要试镜,到时候你发点表演素材给我就行,我会去和他们说,不过……”冯欣妮突然压低声音,“我听别人说,你好像得罪了穆珍珍,有这个事吗?”
宋文静心里一咯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踩在厚厚的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说:“很多年前,我是和她有过一点矛盾。”
“很多年前?”冯欣妮说,“你现在才多大呀?行了,没事儿,你都在演女主角了,这种小丫鬟的戏份算不了什么的,我来搞定吧,你等我通知。”
宋文静感动地说:“谢谢你,欣妮姐,回横镇后我请你吃饭。”
“客气了,妹妹。”
宋文静心情激动地回到室内,刚在演员钟爱身边坐下,就听到她忧心忡忡地开口:“你们说,这戏能准时杀青吗?我看气象预报,月底前还有更大的雪呢,到时候不会又停工吧?”
钟爱二十四岁,长着一张国民妹妹脸,模样娇憨可爱,饰演的角色是陈惠丽的大学室友之一。
“不会。”另一个饰演小女警的演员叶海蓉说,“下个月二十八号就过年了,二十二号前必须得杀青,郭导也得回家过年啊。”
钟爱烤着火,语气惆怅:“我都一年没回家了,好想念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呀。”
另一个饰演大学室友的演员孔婕问她:“你老家哪儿的?”
钟爱说:“我是a省嘉城的。”
“咦?”叶海蓉说,“那你和文静是半个老乡啊,文静,你是钱塘的吧?”
宋文静刚坐下烤火,抬头道:“对,我是钱塘人。”
钟爱很兴奋:“那我们离得很近啊,过年时我去钱塘找你玩呀?”
宋文静迟疑了一下,说:“可我过年时不在钱塘,最近两年,我一直生活在横镇。”
钟爱疑惑地问:“你过年也不回家吗?”
“我……”宋文静说,“我爸爸妈妈都没了,所以过年时,我就不爱回去,在横镇还能找点活干。”
女孩们齐齐沉默下来,孔婕觉得这场面太尴尬了,便岔开了话题,问宋文静:“横镇那边剧组是不是很多?像我们这样的演员,过去找活儿容易吗?”
宋文静说:“剧组是很多,但绝大部分是古装剧或仙侠剧,可能会有一些民国剧。”
说到这个,她可太有经验了,给朋友们讲解横漂的报酬,“做群演呢,一天是一百到一百二,有台词的龙套一天是两三百,特色演员一天五六百,替身要分情况,文替钱不多,动作替身就挺赚的,一天一千往上,厉害的武替一天能有三四千呢。不过,如果你想找的是能进演员表的角色,有台词有性格的那种,就还是要有点人脉,一般这种角色都是开机前就定好了的。”
孔婕问:“你这两年,在那边接过好角色没?”
“没有呀。”宋文静苦笑着说,“我演的都是龙套,这两年主要是在演话剧,混口饭吃。”
钟爱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我听说,咱们这部戏,平台还蛮重视的,虽然投资不多,但到时候会好好宣传,现在悬疑剧市场总体还不错,我就等着咱们大爆的那一天了。”
叶海蓉“咯咯”笑:“大爆也是文静爆,轮得到你吗?”
钟爱抱住宋文静的胳膊撒娇:“文静爆也行啊,爆了要带带我呦。”
宋文静被她摇得直晃晃:“我压力好大呀。”
她突然想起冯欣妮对她的提携,欣妮姐说话算话,真的给她介绍工作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宋文静也感动不已。她想,这就是在圈子里努力奋斗的意义之一吧?自己混得好了,就帮帮别人,冯欣妮的好口碑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先不论她演技如何,至少在做人方面,宋文静很愿意向她学习。
——
年前的安通科技业务繁忙,萧枉只在家休息了两天,便穿上假肢,重返工作岗位。
他吊着右手,看起来惨惨的样子,右膝盖磕破的口子也没好透,每走一步,都会被假肢接受腔的边缘磨得生疼,导致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会比平时更跛一些。
“萧总监,你这是怎么了呀?”
在食堂吃饭时,hr莉莉热心地帮萧枉把托盘端到餐桌上,关心地问道。
“谢谢。”萧枉笑笑,“出差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腕骨裂了,脚也扭了一下,没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坐在餐桌边,萧枉用左手拿勺子吃饭,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宋文静发来的。莉莉坐在萧枉正对面,萧枉做好表情管理,面色平静地放下勺子,点开微信。
【宋文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冯欣妮吗?
【萧枉】:记得,你帮她跳河那个。
【宋文静】:她真的给我介绍工作了,合同都给我了,年后在横镇开机,我演她的一个小丫鬟[愉快]
【萧枉】:只是一个小丫鬟吗?
【宋文静】:已经很好了呀,有很多台词的,还有骑马戏呢,最后死掉了,好可怜的[撇嘴]
【萧枉】:死掉了?
【宋文静】:嗯呐
【萧枉】:可以不死吗[快哭了]?
【宋文静】:不可以[敲打]!
萧枉还是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一抬眸,发现莉莉果然在看他,萧枉立刻又恢复成一张扑克脸。
这时,姚启莲端着托盘,在莉莉身边坐下了,还瞄了一眼萧枉的手机屏幕。
萧枉关掉对话框,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气氛微妙,无人说话,莉莉如坐针毡,端起托盘说:“姚总,萧总监,你们慢吃,我去那边坐了。”
说罢,她就溜去了老远的一张餐桌,和自己部门的同事一起吃饭。
等到边上没人,姚启莲才开口:“下个月过年,老头儿叫我带你回去吃年夜饭,你去吗?”
“不去。”萧枉说完后,又强调了一遍,“这次真不去,绝不改主意。”
姚启莲点头道:“嗯,我也不去。”
萧枉白了他一眼。
姚启莲又说:“我会去雨桐那儿吃年夜饭,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吧?”
萧枉不吭声。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问:“想去找宋文静啊?”
“嗯,她一个人,也不知道会在哪儿过年。”萧枉说,“我想去陪陪她。”
姚启莲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不一定要你陪哦。”
萧枉说:“那我就一个人过年。”
旧年过去, 新年到来,宋文静人生中的第一部 女主剧即将拍摄完成。
许多配角早已杀青离开,宋文静一一与他们道别,每一次, 心里都很不舍。
钟爱临走前, 说要去买些特产, 回家送给亲朋好友,宋文静陪她一起去, 两个女孩逛着商店, 钟爱在秋林食品买了好多东西, 让商家打包往家寄, 见宋文静啥都没买,问:“你不买一点吗?”
宋文静想了想, 之前卢佩在哈尔滨待了一个礼拜,回去前, 把给李明洋及其他同事的伴手礼都买好了, 让宋文静不用再给他们带东西, 那还能买给谁呢?
她逛来逛去,给横镇的两个室友挑了些红肠,又看到一盒酒心巧克力,拿起来问钟爱:“这个你吃过吗?”
钟爱说:“没吃过,我怕胖,不过我看小红书上有人推荐这个,说挺好吃的, 就是偏甜。”
——某个人似乎很喜欢吃糖哦。
宋文静抿唇一笑:“那我买几盒尝尝。”
她买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糖果和糕点,又想到小朋友殷皓晨,便给他买了一个漂亮的俄罗斯套娃, 接着想到奶奶和雨桐姑姑,给她们买了红肠和山珍礼盒,里头有木耳、榛蘑、猴头菇等山货,最后想到姚启莲。
宋文静:= =
算了,姚董这么有钱,肯定什么都不缺,还清欠款才是她最大的诚意。
这段时间,宋文静和萧枉一直保持着联系,没怎么打电话,都是用微信聊天。
萧枉邀请她除夕夜去雨桐姑姑家吃年夜饭,宋文静还没答应下来,总觉得有点尴尬。但她有预感,这个春节,无论如何,她都会和雨桐姑姑他们见一面。
买完东西,宋文静没有像钟爱那样把礼物寄回家,她装满两个大袋子,准备人肉背回去。
一月二十一号,剧组正式杀青,并搞了一个简单的杀青仪式,留下的所有人拍摄了杀青特辑。
范宝西也来了,亲热地搂着宋文静合影,并对她说,后续有宣传工作会再联系她,比如杂志拍摄、节目专访,或是上一些小综艺。
范宝西说:“文静,郭鸣说你表现得很出色,他非常看好你,你要加油哦。”
“谢谢宝西姐。”宋文静由衷地说,“这次我也向郭导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会继续加油的。”
次日早晨,宋文静背着大背包,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家住了一个多月的酒店,坐上剧组安排的商务车前往机场。距离过年还有一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已经有了红彤彤的年味,宋文静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覆着积雪的街道,心里涌起淡淡的失落感。
陈惠丽的旅程结束了,这是一段神奇又美妙的经历,宋文静倾情付出,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想,接下来,自己又将走进谁的人生?
离开冰城,宋文静的目的地并不是钱塘或横镇,而是在上海落地。卢佩来机场接她,见到她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文静,辛苦啦!”
“我不辛苦,佩姐,那边别的都好,就是室外实在是太冷了。”
宋文静感受着上海零上八度的气温,航站楼外天气晴朗,甚至还有四季常绿的大树,她仰起脸,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南方的天气。”
卢佩帮她拖箱子,笑着说:“因为你是一个南方小囡呀。”
在酒店安顿好,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一家摄影工作室,造型师给宋文静化妆、做发型,她要拍一组新春写真,在社媒上营业用。
卢佩为她准备了两套衣服,一套是中国娃娃造型,宋文静穿上喜气洋洋的大红唐装,脑袋上顶着两个花苞发髻,手里再拿一串冰糖葫芦,在镜头前做出各种俏皮可爱的表情。
另一套造型是白雪元素,她穿一身纯白长裙,化身冰雪女神,妆容冷艳,眼神高傲,纤细窈窕的身段展露无遗,卢佩在边上看她拍,只觉得赏心悦目。
拍摄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宋文静卸了妆,卢佩开车带她去吃饭,路上,两人聊着天。
“开春后,我打算给你找个小助理。”卢佩说,“你自己有什么要求没?”
宋文静很惊讶:“我还需要助理啊?”
“怎么不需要了?”卢佩说,“我和你说,最近我接了两个剧本,都是来找你的,年后开机。”
宋文静更惊讶了:“人家肯用我啦?”
卢佩失笑:“你都演上女主角了,这又不是秘密,我早就说过,什么行业都不可能让某些人一手遮天的,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自然规律,年轻人肯定会慢慢冒头的呀。”
宋文静眉开眼笑,问:“佩姐,是什么样的剧本啊?”
卢佩说:“两个都是女配角,一个是仙侠,在横镇拍,角色是个女反派,可以算女五号吧。另一个是现偶,在厦门拍,女四号,是女主角的闺蜜,也有自己的感情线。到时候我把两个剧本都发给你,你自己看一下,开机时间撞了,没办法,咱们只能二选一,钱都差不多,你喜欢哪个挑哪个。”
宋文静没看过剧本,一下子也选不好。
卢佩把着方向盘:“问你呢,对助理有要求没?”
“没有。”宋文静说,“就找个比我小一两岁的女孩吧,脑子聪明些,性格活泼点,善于沟通,别的也没什么了。”
“行。”卢佩说,“我年后就找。”
宋文静说:“工资别开太低,我在组里时,看洪梓航的助理可辛苦了,什么都要给他搞定。”
“我知道。”卢佩问,“你和洪梓航后来没什么吧?我看那小子的微博,这些天和你互动没那么勤快了。”
宋文静笑笑:“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他可能是有点喜欢我,但也就是图一时新鲜,或者是因为人在外地,空虚寂寞冷吧,反正我这边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卢佩放心了,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真的别去想那种事,你看,新剧本一个个地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多的,这时候谈恋爱最伤了,你脑子一定要清醒一点。”
“知道了。”宋文静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对了,再过几天就过年了,今年过年,你在哪儿过?”卢佩说,“要是没安排,就来上海吧,去我家吃年夜饭。”
“呃……”宋文静说,“今年……我可能……会去钱塘,有朋友叫我一起过年。”
“那也行。”卢佩没多想,“你本来就是钱塘人,在那边总有些亲戚朋友的,别老是一个人孤单单地漂在外面,钱是赚不完的。”
宋文静笑笑:“嗯。”
吃完饭,卢佩回家了,宋文静独自一人回到酒店。
她已经买好了第二天中午回横镇的高铁票,萧枉知道。之前,他想来上海接她,宋文静因为有拍摄工作,就拒绝了。萧枉又说让她直接从上海去钱塘,与他见个面,宋文静又拒绝了,因为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横镇,身上就这么几件衣服,更想先回一趟“家”。
虽然那只是一间出租屋,好歹也是她自己的小空间。
她没有告诉萧枉,其实,她还没有做好与他再次见面的心理准备。
他们在哈尔滨见面时,地点是那么古怪——医院的急诊室和病房,当时,宋文静猝不及防地看到萧枉的残肢,脑子都懵了,即使已经过了一个月,她还是不能仔细去回想那幕场景,一想起来,心口就憋得难受。
第二天中午,宋文静又坐上高铁,一路往南,这次的目的地是横镇。
她提前和曾璇联系过,说这天下午会到家,曾璇问她吃不吃晚饭,如果吃,她和黄黎就搞个火锅,把徐畅和孙新宇也叫过来,算是五个横漂好友年前的最后一次聚餐,因为再过两天,黄黎和孙新宇就要回老家了。
【宋文静】:吃!我要吃毛肚~
下午三点,宋文静在横镇高铁站下车。她的行李很多,从哈尔滨回来后,一路累得够呛。
春运期间的高铁站人潮汹涌,宋文静拖着大包小包出了站,闷着头往坐网约车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猛地站住脚步,回头看去。
旅客们来来往往,有一个人却站在她身后五六米开外,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宋文静:“……”
萧枉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右手石膏已经拆掉了,他抬脚向她走来,走姿与常人无异。
一边走,他一边小幅度地抬起双手,那意思不言而喻。
宋文静的眼睛湿润了,松开箱子,卸下背包,小小地向他走近两步,萧枉又向前迈出一大步,当触碰到她的袖子时,他双手收拢,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说:“文静,欢迎回来。”
宋文静躲在他怀里,也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两人无声地拥抱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吃棒棒糖的小孩来到身边,眨巴着眼睛好奇围观,宋文静才羞涩地推了推萧枉:“松开,有人在看我们。”
萧枉不得不松开怀抱,小孩也被妈妈牵走了,宋文静拉起萧枉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你的手痊愈了吗?”
“痊愈了,就是手腕动的时候,稍微会有点不舒服。”萧枉扭动着手腕向她演示,“不过已经不疼了。”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也剪得短而干净,宋文静仔细看过,见他手腕转得还挺灵活,腕部也没留下疤痕,才松了口气。
她小脸微红,掠掠头发,问:“你怎么来了呀?”
萧枉说:“你不肯让我去上海接你,也不肯来钱塘见我,那我只好来这儿找你了。”
宋文静噘起嘴:“我刚回来,肯定要先回家的嘛。”
萧枉说:“我知道,但我说过,等你杀青回来,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来找你。”
宋文静低着头:“我今天是不会跟你去钱塘的。”
宋文静心里明白,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是覆水难收,再多的遗憾、惋惜、后悔……都是于事无补。
但她就是会想啊,一遍遍地回想, 如果当初她没有逼着萧枉去见容家钰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能和容家钰保持距离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惹恼陶凯宁就好了……
回到最初,如果, 她没有和萧枉约定, 一起去读慷诚外国语学校, 该有多好?
即使萧枉会从她的生命里暂时消失, 至少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两人各自安好, 在自己的世界里单独前行,长大以后, 也是有机会重逢的呀。
她为什么非要叫他一起去读同一所高中呢?
萧枉还那么年轻, 未来几十年的人生, 他就只能依靠假肢生活,一想到这残酷的现实,宋文静就心如刀割。
她在萧枉肩头闭上眼睛,说出那句在心里埋藏了七年多的话语:“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明白,我不怪你。”萧枉沉声道,“我猜, 他应该是得了谁的指示,对方允诺了一些好处,或是给了他不小的威胁。”
宋文静坐直身体, 转头看他:“我也这么觉得,但会是谁呢?是那个死老头子?还是傅老太婆?要么是容晟哲?想要你命的人无非就是他们几个。”
萧枉说:“可是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当时,爷爷已经走了,我爸也从慷特葆出来了,他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容晟哲,那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对慷特葆董事长之位的争夺,这不就是傅妍姝和容晟哲的目的吗?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我?”
宋文静皱眉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想斩草除根?”
“我觉得不是。”萧枉说,“你想,如果他们成功了,我爸会怎样?他会崩溃,会暴怒,当时他能忍下来,是因为我还活着,而九儿刚出生。如果我死了,我爸是不会忍的!他手上有大把不利于慷特葆的证据,他不怕坐牢,完全可以和他们斗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那样的局面,绝不是傅妍姝想看见的。”
宋文静迷糊了:“那不是他们,又会是谁?总不可能是容家钰吧?那会儿他才二十岁啊。”
“不会是容家钰。”萧枉说,“我问你,当时,你爸爸有没有对你透露过什么?”
“没有。”宋文静摇摇头,“他被抬上救护车时,已经休克了,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而且事后,清算我爸爸的遗产和债务时,我也没发现他拿到了什么好处。那些事你爸爸都知道,应该和你说过,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全是你爸爸在帮我处理。如果不是他借钱给我,就那么利滚利,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欠银行多少钱了。”
萧枉问:“那你家那个后妈呢?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吴慧……也不像啊。”宋文静回忆着,“吴慧知道我爸爸的房子和厂房都抵押给了银行,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她很怕别人来追债,所以等我爸爸下葬以后,她就带着儿子回老家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哦!”
宋文静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次寿宴,陶凯宁的妈妈来找我,说吴慧临走前问她借了十万块钱,一直没还,她去过吴慧老家,可没找着人……这么说来,吴慧可能没回老家?我当时太小了,都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事,说不定……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萧枉点头道:“嗯,有可能,我派人去找找她。”
触碰到“宋德源”这个禁忌话题后,宋文静心底的悲伤情绪稍稍淡了一些,问:“我们能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吗?”
“能查清楚最好,查不清楚也没办法,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们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萧枉说,“反正现阶段,傅妍姝母子应该不会再做对我和我爸不利的事,他们和我们已经没有了利益冲突,只有我爸还跟个惊弓之鸟似的,生怕他们会伤害九儿。我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事了,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宋文静能感受到,萧枉的心态的确比过去阳光了许多,她用手指挠挠他的大腿,问:“穿假肢是什么感觉?”
“嗯?”萧枉微笑,“没什么感觉,一开始会有些不适应,当时伤口刚愈合不久,练习走路时,皮肤和接受腔接触后会磨得很疼,有时候还会破皮出血,慢慢的就习惯了,现在已经很适应了,你看,我在你面前走了这么久的路,你都没看出来。”
“我迟钝嘛。”宋文静噘起嘴,“因为你以前腿脚就不好,我想你矫正以后,走路时有一点点跛,也是很正常的。”
萧枉浓眉一挑:“我走路时会跛吗?”
“稍微有一点点,不是很明显。”宋文静说,“我老偷看呢,就怕你脚疼。”
萧枉说:“放心吧,我的脚这辈子都不会疼了。”
宋文静:“……”
见她一张脸又垮了下来,萧枉不敢再胡说八道,很正经地给她做科普:“给你上一堂课,我在美国治疗时,有听医生说过,像我这种先天性的腓骨缺失,双脚又是很严重的畸形,不矫正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情况,在他们那儿,其实会建议小时候就直接截肢,不做矫正。”
宋文静惊呆了:“直接截肢?”
“对,在小baby时就截肢,从小到大都穿假肢。”萧枉说,“医生说,这是为了让孩子尽早地恢复走路和跑跳能力,能更好地融入社会,缺点就是孩子一直在长嘛,所以假肢必须不停地换,会有点麻烦。”
宋文静想想就觉得疼:“老外好狠心哦。”
萧枉笑道:“也不是老外狠心,其实国内也有这种治疗方法,我爸说,当时有个医生也建议我直接截肢,但是他没答应,唉……还不如答应呢,害我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宋文静:“……”
这时,曾璇敲了敲门:“文静,是我。”
宋文静:“进来吧,门没锁。”
曾璇打开门,探进一个脑袋:“我来问问你们,五点吃饭会不会太早?”
宋文静说:“不早,萧枉吃完了还得回钱塘,开夜车不安全,我想让他早点回去。”
“不回去也没关系的嘛。”曾璇嘿嘿笑,“那再过半小时开饭,你们准备一下。”
宋文静:“ok,辛苦你啦。”
曾璇又关上了门,宋文静起身拉过箱子和背包,从里头往外掏带给朋友们的伴手礼,红肠,糖果,糕点……在床上摆了一溜,开始认真分配。
萧枉问:“你室友,刚才指着我说……初恋,是什么意思?”
宋文静装作没听见。
萧枉嘴角含笑:“我是你的初恋吗?”
“难道不是吗?”宋文静蹲在地上,在箱子里翻找,“我初吻都是给你的呢,你还不领情。”
萧枉心里一动,看到箱子里那顶粉红色的毛线帽,说:“你那顶帽子,拿出来我看看。”
宋文静把帽子抛给他。
在哈尔滨时,只要在室外,这顶帽子几乎不离宋文静的脑袋,照片上都出现了好几回。萧枉一直很想亲眼看她戴,可惜在医院见面时,她没戴帽子,回到横镇更不会戴了,这儿一点都不冷。
萧枉心满意足地抓了抓帽子上那颗毛茸茸的球,又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宋文静抬头时看见了,笑得不行:“你干吗呀?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我不要,你戴着才好看。”萧枉摘下帽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又把帽子戴到她头上。
宋文静脸很小,粉红色的帽子更是衬得她肌肤白皙,双颊还因为激动而显得红扑扑的,萧枉看着她清亮的双眸,说:“你摇摇脑袋。”
宋文静:“?”
她真的摇了摇脑袋,头顶的毛线球也晃了起来。
萧枉的心跟着球球一起荡漾,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低下头,隔着帽檐,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宋文静:“……”
女孩睫毛纤长,眼神柔媚似水,萧枉的唇并未触碰到她的皮肤,只觉意犹未尽,就在他想再做些什么时,宋文静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一样东西。
萧枉愣住,舌尖一舔,甜甜的,是糖果。
他一口咬下,“咔嚓”一声响,酥脆的麦芽糖裹着花生碎,甜蜜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口腔,还越嚼越香。
宋文静小把戏得逞,笑嘻嘻地看着他。
萧枉也笑了,问:“这是什么糖?”
“它叫大虾酥,是我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宋文静从箱子里捧出各种盒装袋装的糖果给他看,“这些都是给你买的,本来想给你尝一颗酒心糖,据说里头包的是白兰地哦,但你等会儿还要开车,就算啦,你带回去吃吧。”
“这么多?”萧枉接过那满怀的糖果,惊讶地问,“都是给我的吗?”
宋文静说:“嗯……你也可以分一些给雨桐姑姑和九儿,其实我另外给他们买礼物了,要不……你今天一起带走吧,帮我带给他们。”
萧枉哪能让她如愿:“我不帮你带,这种礼物,你大老远地背回来,就应该亲手送给他们。”
宋文静:“……”
萧枉把一堆糖果放到床上,又摘下她头上的帽子,用手指帮她梳理头发,笑着说:“答应我吧,年三十,和我一起去雨桐姑姑家吃饭,好吗?”
宋文静努努嘴:“我怕你爸爸不欢迎我。”
萧枉说:“不会,是他让我来邀请你的。”
宋文静:“真的吗?”
“真的。”萧枉把她搂进怀里,“其实,最近七年,有三个除夕夜,我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剩下的四次,也只是和两三个朋友一起过。这次是我回国后过的第一个春节,我……最想和你一起过。”
五点整, 开饭了,鸳鸯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整个小客厅。
餐桌旁挤着六个年轻人,桌上摆满食物, 还有现包的饺子和宋文静想吃的毛肚。除了萧枉喝可乐, 其余人都喝啤酒, 曾璇向宋文静举起杯子:“文静,祝贺你顺利杀青!新剧播出后大爆特爆!”
宋文静笑弯了眼, 与她碰杯:“谢谢。”
黄黎、徐畅和孙新宇也轮番向宋文静敬酒, 黄黎红了眼眶, 说:“文静, 这两年多,我和小璇最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祝你前程似锦, 未来可期。”
宋文静也想哭了:“谢谢你, 黎黎, 谢谢你们……”
萧枉没有向她敬酒,因为这是宋文静和好友们的聚餐,他不想喧宾夺主。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身边的女孩,她没有化妆,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是一件浅色毛衣, 袖口和衣摆都起球了,全身上下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显然不是一个精致女孩,却拥有全世界最鲜活的表情、最灵动的眼神和最灿烂的笑容, 一颦一笑,很轻易地就能拨动他的心弦。
萧枉收回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向她靠近了些,小声说:“我想吃那个蛋饺。”
蛋饺盘子有些远,宋文静问:“辣锅还是菌汤锅?”
萧枉说:“辣锅。”
宋文静夹起两个蛋饺,下到辣锅里,闻着那味道,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哇,好香啊。”
曾璇和黄黎很有分寸,吃饭时没有拿宋文静和萧枉打趣,只一个劲儿地劝他俩多吃,而孙新宇自从知道宋文静身背巨债,也打消了追她的念头,这时表现得还挺大方。
回到出租屋,和熟悉的朋友们待在一起,宋文静的心情特别放松,她一边向他们讲述在哈尔滨拍戏时的见闻,一边敞开肚子美餐了一顿,还不忘偷偷观察萧枉。他没怎么说话,吃得倒是一点都不少,光饺子就吃了十来个。
年轻人胃口好,一顿火锅吃得风卷残云,几乎光盘。吃完饭,萧枉该走了,他提着一袋子糖果向大家告别,曾璇说:“今天我们都不知道你要来,招呼不周,下次你过来,一定要提前和文静说,我们请你吃大餐!”
萧枉摸摸肚子,真诚地说:“今天已经很丰盛了,饺子特别好吃,我都吃撑了。”
曾璇和徐畅一通傻乐,宋文静抬手搭上萧枉的后背:“时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下去。”
萧枉向大家挥挥手:“谢谢招待,我走了,下次见。”
曾璇四人:“下次见!”
宋文静和萧枉离开了,曾璇关上门,敛起笑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黄黎问她:“你怎么了?”
曾璇说:“我觉得,文静可能马上就要搬走了。”
黄黎讪讪的:“我也这么觉得。”
徐畅搂住曾璇的肩:“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没事儿,我们也会好起来的。”
“嗯。”曾璇又绽开笑,“我们一起加油。”
——
上楼时,两人大包小包,下楼时则是轻装上阵,除了萧枉手上那一袋子糖果,宋文静什么都没拿。
天已经黑了,月牙儿悬在夜空中,这几天,横镇天气很好,没有冷空气来袭,晚上出门,吹在脸上的风也并不刺骨。
车子就停在楼下不远处,两人来到车边,萧枉把糖果放到副驾,没急着上车,与宋文静面对面站着,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钱塘?我开车过来接你。”
宋文静说:“不用来接,我坐高铁过去就行。”
“要接的。”萧枉说,“你要带一些换洗衣服,还有送给奶奶她们的礼物,行李不会少,春节嘛,多住几天。”
宋文静问:“我住哪儿?”
“随你,我给你三个选项。”萧枉说,“雨桐姑姑家,酒店,还有我家。”
宋文静别开头:“你这么问我,我怎么答得上来啊。”
萧枉一笑:“那我帮你做决定?”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拿乔道:“你先说来听听,我保留决策权。”
“唔……”萧枉说,“住我家。”
宋文静:“……”
萧枉向她解释:“我知道你和奶奶她们都很熟,但你们毕竟有七八年没见了,住两三天问题不大,但住一整个春节,我怕你会觉得不自由。住我家的话就不一样了……你想干吗就干吗,整个房子都归你管。”
宋文静眨眨眼睛:“我住你家,你住哪儿?”
萧枉说:“我就和上次一样,住我爸家。”
宋文静的嘴巴噘了一点,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萧枉观察着她的脸色,问:“你是……想让我住在家里陪你吗?”
宋文静说:“大过年的,总是住在自己家最舒服咯。”
萧枉想了想,问出一个问题:“上次在哈尔滨,你看到我的腿了,害怕吗?”
宋文静一惊,立刻摇头。
萧枉说:“我和你说实话,在家的时候,我晚上通常不穿假肢,只用轮椅,因为假肢穿久了腿会有点肿,就和你们穿鞋子穿久了的感觉一样,晚上需要放松一下。所以我要是留在家里,你就会看到我的腿,我担心你会害怕。”
“我不会的。”宋文静看着他的眼睛,“以前,你的脚还没治好时,我也看见过啊,我从来都没有害怕过。”
“如果……”萧枉垂下眼,又抬眸与她对视,“天天看呢?我的意思是,从二十五岁看到三十五岁,四十五岁,再看到八十五岁,九十五岁,也不会害怕吗?”
宋文静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她问:“你想说什么呀?”
“我想说……”萧枉依旧看着她,“你现在要是谈恋爱,会有什么后果?”
宋文静脸都红了,抬手摸摸脸颊:“能有什么后果?被经纪人骂一顿呗。”
萧枉:“不会有别的惩罚吗?比如……雪藏,赔偿违约金什么的。”
宋文静低下头:“没有,经纪约里没写这个。”
萧枉笑了,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好,我知道了,今天先聊到这儿,我走了,过几天来接你。”
宋文静脑子里一团浆糊,不明白他怎么说走就走,正迷糊时,感觉萧枉往她的外套口袋里塞了一样东西,她刚要去摸,萧枉制止了她,说:“等我走了再看。”
说完后,他快速地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向宋文静微微一笑:“拜拜,下次见。”
接着就把车开走了。
宋文静愣愣地站在路边,等到汽车消失在视野中,才去摸口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她没有上楼,直接站在路灯底下,展开信纸,看见了萧枉遒劲的字迹,那是他写给她的信。
文静:
展信好。
哈尔滨一别,已有月余,想念如影随形,我日日夜夜期盼着能再次与你见面,又因不知你如今的心意,而忐忑不安。
你已经知道了,现在的我是个残疾人,双小腿都截肢了,比我们上高中时残得更厉害。平时,我需要穿戴假肢才能走路,晚上在家时要坐轮椅。
过去七年,我曾无数次地否定自己,认为这样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站在你的身边,所以回国后,我一直没有与你取得联系,在这里,我为我的懦弱向你道歉。
你的善良、勇敢与坚韧,多年来一直影响着我的人生观,是我前进的最大动力,现在我想向你学习,不再退缩,勇敢地向你迈出一步。
我深深地明白,再优越的物质条件也抵消不了我身体上的不足。双腿的缺失,的确会让我的生活面临巨大的挑战,这永远都无法改变。但我向你保证,我的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不会给伴侣造成负担;我也有专业技能,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地方,我都能陪你一起去,也许有些地方,对我来说会有点困难,但只要你想去,我会尽量克服。
文静,你是一个特别优秀的女孩,各方面都是完美的,将来一定会拥有更广阔的天空。也许现阶段,你的经纪公司会对你的恋爱持反对态度,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不会阻碍你去追梦,你想做什么,我全都支持。
距离下次见面还有几天,这几天,我建议你和你的经纪人报备一下,争取能得到她的支持。从你的讲述中,我知道她为你做了许多事,所以我们应该尊重她,不要瞒着她。
文静,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七岁那年认识了你,我们已经一起看过冬天的雪,如果你愿意,我还想陪你去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枫……你说,要不枉人间走一遭,我一直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我会在下次见面时,亲口对你说,你可以提前想好怎么回答。千万不要有压力,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能理解,并尊重。
今夜,祝你好梦。
萧枉^_^
宋文静拿着信纸看了三遍,抹掉眼泪,拿出手机,当场给卢佩打电话。
卢佩像是在陪女儿玩耍,宋文静能听到小姑娘讲话时的小奶音。
“文静,你找我啊?”卢佩问。
宋文静说:“佩姐,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宋文静说:“我准备谈恋爱了。”
卢佩的嗓门陡地升高:“你说什么??”
“我说,我准备谈恋爱了!”
“和谁啊?”卢佩懵了,“洪梓航吗?”
宋文静说:“不是,是……那个人你知道的,萧枉,你还记得吗?上次去面试综艺时,我要找的那个老同学。”
“萧……”卢佩着急地问,“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要谈恋爱了?你这哪是和我商量?你是来通知我的吧?”
钱塘往返横镇的这条路, 萧枉已经开了好几回,没有哪一回的心情是像现在这样,放松,愉悦, 简直是美得冒泡。
可宋文静没打算放过他, 她坐在副驾, 一路上得意忘形,不停地“嘲笑”萧枉。
“你看我多爽快, 你一问, 我就说‘好呀’,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回答。谁像你啊, 黏黏糊糊这样那样的,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怪我呢, 要么是碰到了天大的麻烦,搞了半天屁大点事。”
“宋小姐, 请注意文明用语。”萧枉苦笑, “你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你是我,你难道不会犹豫吗?”
“为什么要犹豫?”宋文静说,“如果我是你,我早八百年前就告诉你真相了,下了手术台就给你打电话,先把你爸爸骂一顿,然后嘤嘤嘤地哭一场, 最后站在道德制高点压你一辈子。”
萧枉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宋文静一撇头:“哼,都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整整七年不和我联系,我胆子哪有这么小?”
萧枉叹了口气:“我错了,是我不好,我的确想得比较多,很怕影响你的事业,毕竟你是一个女明星。”
宋文静说:“我不是女明星,我只是一个女演员。”
萧枉说:“你以后会有粉丝的,你的粉丝不会乐意看到你找一个像我这样的男朋友。”
“怎样的男朋友啊?”宋文静双手捂胸,激情演讲,“我的男朋友又高又帅,腹肌都有八块,他拥有藤校双硕士学位,是个公司小开,有房有车,性格沉稳坚韧,是谦谦君子一枚,还是我的初恋。他说他从没和别的女孩约会过,心里只有我一个,对我特别温柔,这样牛逼的条件,我粉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着她一通猛夸,萧枉讨饶了:“拜托,我开车呢,你别逗我笑。”
宋文静也笑了:“我说真的呀,哪儿逗你了。”
“还有。”萧枉纠正她,“我没有八块腹肌。”
“嗯?那你有几块?”
“六块。”
“六块也行啊。”宋文静眼睛发光,搓搓小手,“什么时候让我验证一下?”
萧枉无语了:“这是高速公路,你让我专心开车吧!”
宋文静跺着脚,哈哈大笑。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开往钱塘,距离收费站还有二十分钟路程时,宋文静发现对向车道堵车严重,而自己这边的车道却是畅通无阻。
她问萧枉:“对面为什么这么堵?”
萧枉说:“都是出城的车,这两天是返乡过年的高峰期,我早上去接你时,导航就说高速很堵,后来我开的国道,回钱塘的车就少多了。”
“哦。”宋文静心里浮起淡淡的乡愁,“我已经七年没回钱塘过年了。”
“我也是啊。”萧枉一笑,“我都有七年没过过正宗的中国年了,还蛮期待的。”
宋文静问:“明天的年夜饭,谁来做?”
“还能有谁?”萧枉说,“当然是我爸了,他是我们家公认的厨神。”
宋文静又问:“那今晚呢?今晚我们在哪吃?”
萧枉说:“我想在家吃,等会儿到了钱塘,我们先去趟商场,再买点菜回家,晚上我来做饭。”
宋文静好奇:“你要去商场买东西吗?”
萧枉说:“明天过年了,我想给你买身新衣服。”
宋文静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什么新衣服呀。”
“要买的。”萧枉说,“给你买件红衣服,红红火火过大年。”
宋文静也不和他争了,问:“你自己买了没?”
“没有。”萧枉笑着说,“一会儿一起逛逛,你帮我挑一件。”
“行!”
很快,钱塘到了,萧枉把车开到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两人下车后,找电梯上楼。
年前的最后一天,商场里音乐欢快,布置着喜庆的新春装饰,顾客还挺多。宋文静看到好多对年轻情侣,悄悄地观察他们走路,有人挽手,有人牵手,有人搂肩,有人搂腰……总而言之,每一对都很亲密。
她又去瞄萧枉,心里寻思着,这人在这方面似乎很迟钝,上次逛超市,也是她主动去挽他的胳膊,而这次,她不主动,他就没表示了?
萧枉目标明确,直奔一楼的服装专柜,宋文静跟着他,在货架前转来转去,手指拨着衣架上的衣服,有点儿心不在焉。
“有喜欢的吗?”萧枉问。
宋文静摇摇头:“没有,都很一般。”
萧枉说:“那去隔壁看看。”
说完后,他突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勾,勾住了宋文静的左手手指。
宋文静:“!”
她装模作样地挣了一下,自然是没挣开,萧枉顺势牵住她整只手,将它包在掌心。
他的手掌热乎乎的,宋文静的手也不凉,十根手指勾勾绕绕,牵得很紧。
宋文静脸颊绯红,心中甜蜜,偷瞄了萧枉一眼,他没有看她,只顾闷头走路,可微微发红的耳朵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宋文静一阵乐,害羞的萧枉好可爱呀。
在隔壁专柜,她看中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蓬松的毛,最让她心动的是,这件外套是情侣款,还有同色的男款。
萧枉见她站在模特前不动了,问:“喜欢这个?可以拿一件试试。”
宋文静指指边上的男款:“你也试试?”
萧枉惊讶:“我穿红色?”
“你不喜欢吗?”宋文静噘起小嘴,“我以前还送过你一件红毛衣呢,你是不是一次都没穿过?”
萧枉说:“我穿过,每年冬天都会穿,只是后来穿不下了。”
宋文静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可我一次都没见你穿过,要不这样,今天你给我买一件女款,我给你买一件男款,当做送给对方的新年礼物,好不好?”
萧枉没有任何理由说“不好”,于是,他就拥有了人生中第二件大红色的衣服。
宋文静坚持要为各自的“礼物”买单,萧枉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
随后,两人越战越勇,宋文静收获了一件黑毛衣、一条呢子阔腿裤和一双漂亮的小靴子,萧枉也买了新毛衣和新长裤,算是满载而归。
买完衣服,两人来到负一楼的超市,和上次一样,萧枉推着购物车,宋文静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货架间闲逛。
萧枉的私房菜谱相当匮乏,干脆买了一只长脚蟹,宋文静自告奋勇,说晚上她来做一道粉丝开背虾,萧枉说他再来一个拍黄瓜,宋文静说她再做一个番茄蛋花汤。
萧枉拍板:“很好,三菜一汤,搞定,收工。”
宋文静糗他:“拍黄瓜也算一道菜吗?”
“不算吗?”萧枉说,“那我……炒黄瓜?”
宋文静笑死了,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少来,走啦,回家了,我逛得好累啊。”
傍晚五点多,两人终于回到家,这次的行李比上次多得多,宋文静要在钱塘住至少七八天,便用上了去哈尔滨前买的28寸拉杆箱,还有新买的衣服和送人的礼物,都堆在入户门前。
萧枉指指大门:“去开门吧,你的指纹还在。”
宋文静看着他:“你没删掉啊?”
“没删。”萧枉微笑,“我希望你会回来。”
宋文静按下指纹,听到那声“验证成功”,大门打开了。
两个月前,离开这里时,她很灰心,两个月后,她又回到了这间大房子,心里并没有疙瘩,只觉得不可思议。
萧枉提前为她备好了拖鞋,这一回,他自己的拖鞋也放在玄关处,秘密已被揭开,不用再使障眼法。
玄关处有一个换鞋凳,萧枉脱掉大衣,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换拖鞋。他的膝盖很健康,可以把“右小腿”搁在左大腿上,只是“小腿”无法像常人那样自行抬起,需要用手搬。
宋文静蹲在他身边看他换鞋,皮鞋被脱下,露出一整只穿着黑袜的“脚板”,萧枉给“脚板”穿上那双全包款棉拖鞋,宋文静虚心好学:“为什么要穿这种款式?”
萧枉说:“穿普通的拖鞋,不跟脚,很容易掉。”
宋文静又问:“你这个脚是几码?”
萧枉放下“右小腿”,开始给“左小腿”换鞋,说:“44,随便选的,比较符合我的身高。”
宋文静抬头看他:“你现在多高?”
萧枉说:“不穿鞋的话,183,184左右吧。”
“以前呢?”
“以前……”萧枉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从来没有测准过,没有拐杖,我站不稳,就算撑着拐杖,我也没法站直,腿会有点弯,背也挺不直,所以我自己一直搞不清楚,我本来到底有多高。”
宋文静站起身来:“你以前很瘦,又高又瘦,整个人是薄的,感觉风一吹就会倒。”
萧枉换好鞋,也站了起来,摊开双手,问:“现在呢?”
宋文静抱住他的腰,把脸颊埋在他的肩头:“现在刚刚好,我喜欢。”
萧枉搂紧她,手掌在她背上摩挲:“可你比以前更瘦了。”
宋文静说:“没办法,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脑勺:“乖,先松手,我该去做饭了,我要把你喂胖一点点。”
宋文静一听就想笑:“用拍黄瓜喂胖我吗?”
萧枉:“……”
宋文静不肯松手,转为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挪进厨房,她怕踩到萧枉的脚,还边走边喊:“左右,左右,左右……”
萧枉觉得她好幼稚,又舍不得与她分开,于是也心甘情愿地变成一个幼稚小孩。
这样的游戏,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机会一起玩,连站着拥抱都是奢望,萧枉感受着女孩紧贴在他背上的体温,心中更加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唔……”宋文静往后一缩, 唇舌暂时与他分开,“煮汤呢,别闹了。”
“没闹,就想抱抱你。”萧枉还不肯停下, 半阖着眼, 去啄她的唇, 宋文静干脆把脑袋转向锅灶,不让他得逞, 萧枉也不恼, 浅浅地吻着她的右边脸颊, 还往她耳朵上咬了一口。
以前都没发现过, 他居然这么黏人,宋文静心里又软又甜蜜, 任由他胡闹,说:“怪不得你做饭那么难吃, 做饭时应该专注, 像你这样三心二意的, 能做得好吃才有鬼。”
萧枉不服气:“我的黄瓜已经拌好了。”
宋文静:“可我的汤还没做好!哎我放盐没有?”
萧枉笑了:“不知道,你尝尝呗。”
宋文静拿汤勺舀了点汤尝味道,眉头皱了起来:“真没放盐,都赖你。”
萧枉松开了她,倚在流理台旁看她煮汤。
宋文静放完调料,撒下葱花和榨菜丁,指挥他:“拿一个大汤碗来。”
萧枉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汤碗, 宋文静关了火,把番茄蛋花汤倒进碗里:“ok,完工啦, 可以开饭了。”
三菜一汤摆上餐桌,长脚蟹的脚已经被萧枉切了下来,在红红的蟹壳旁围成一圈,拍黄瓜是绿色,番茄蛋花汤是红配黄,还有一道粉丝开背虾,颜色搭得特别好看。
宋文静和萧枉面对面坐着,萧枉又开了一支红酒,两人轻轻碰杯。
窗外,夜幕降临,江对岸的高楼又亮起了灯光秀,屋内,年轻的女孩双颊绯红,笑靥如花,萧枉挑出一根肥肥的蟹脚,仔细地剥出肉来,又蘸过米醋,夹到她的碗里:“尝尝这个蟹。”
宋文静吃了一口,眉毛都跳了起来:“嗯……好好吃!超级鲜美。”
萧枉痴痴地看着她生动的脸庞,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竟有一种不真实感。
宋文静是他的女朋友了。
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他感受着自己双腿的末端,那两截残肢被硅胶套包裹着,紧紧地贴在接受腔里,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依稀记得双脚踩地的感觉。曾经的那双脚,虽然又丑又脆弱,走路时还需要依靠拐杖,可至少它们是有感觉的,脚丫子会痛、会酸也会痒,那种感觉,能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并且,在经历过一次次手术后,他的健康状况在持续好转,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健全人。
可现在,他的感觉就只停留在膝盖往下一点点的地方,往后余生,再也无法改变。
截肢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其实有许多的后遗症,冬天的困扰是血液循环不畅,干燥,怕冷,皮肤容易干裂破损,而夏天的困扰是闷热潮湿,汗液积在硅胶套里,皮肤容易感染、出疹子。
还有气候变化引起的神经痛、莫名其妙出现的幻肢痛与抽筋、不可逆的肌肉萎缩与膝关节僵硬、在不平坦的路面容易摔跤……这都是萧枉七年来不断面临着的问题,应该还会伴随终身。
宋文静说她不害怕,萧枉相信现在的她的确不会害怕,可她毕竟没有长时间地与他共同生活过,时间久了,她真的不会厌倦吗?
萧枉的眼神黯了下来,宋文静嗦着蟹脚,问:“你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呀?”
“啊?”萧枉往碗里夹了一只虾,“没想什么,我在吃啊。”
宋文静眯起眼睛看他:“你有心事。”
萧枉否认:“我没有。”
“最好是没有。”宋文静拿过他的汤碗,帮他舀汤,“萧枉,我知道你以前吃过不少苦,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你的感受,包括我。但我觉得吧,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更应该专注于当下,你自己也说过,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萧枉摇摇头:“没有骗你,我的确很感谢老天,能让我拥有现在的生活。”
“那不就行了?”宋文静笑着向他举起酒杯,“今天可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一天,你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来吧,我的男朋友,干杯。”
萧枉的心定了一些,也拿起酒杯与她碰杯:“干杯,我的女朋友。”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厨房,然后各回各房去洗澡。
宋文静洗得很快,她带来了一套毛茸茸的居家睡衣,吹干头发后,穿上睡衣,来到客厅。
萧枉还没出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机,随意地点了一部电影看,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吃饭时,萧枉情绪上的变化,宋文静自然能感觉到,她大概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有些事情,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当事情渐渐迫近,萧枉的内心有所波动,也很正常。
他向来不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心思其实很重,不寻常的经历塑造了他的性格底色,曾经的他阴郁寡言,自卑又敏感,如今虽然开朗、健谈了许多,但人的性格哪那么容易彻底改变?
宋文静觉得,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看了十几分钟电影,萧枉还没出来,宋文静意识到他是在故意躲着她,便冲着他的房门喊了一声:“萧枉!”
萧枉没应声,宋文静又喊:“你洗完了吗?洗完了就出来陪我看电影吧。”
这一回,萧枉回答了:“稍等,马上好。”
宋文静不再催他,安静地等了几分钟,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萧枉坐在轮椅上,出现在房门口。
他洗完澡了,穿着一身藏青色居家睡衣,裤子是长裤,裤腿没有折起,就软软地垂在那儿,宋文静坐在沙发上,目光柔柔地望着他,还向他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萧枉转动轮椅,慢慢地向她划去,之前,他担心她看到他的样子又会哭鼻子,所以一直没出来,但逃避不是办法,总有那一天的,在听到宋文静的呼唤后,萧枉还是妥协了。
轮椅停在宋文静身边,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宋文静好奇地打量着萧枉,他的面色不太自然,一双眼睛倒是一如既往得温柔又深邃,头发吹干了,因为没有打理,乌黑的刘海都挂了下来,不似平时那般成熟干练,看着更像一个青涩的男大学生。
“坐过来。”宋文静挪了挪屁股,在左边给他留出位子,“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这都是小事情。”萧枉用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人就轻巧地转移到了沙发上。
他的沙发很大,是三人位+贵妃榻的组合款,宋文静坐在三人位的中间,等萧枉一坐好,她就迫不及待地靠了过去,手脚并用,树袋熊似的往他身上挂,还闻了闻他的衣领:“唔……萧大宝,你好香呀。”
这样的姿势对萧枉来说实在违规,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躲不开,只能伸长手臂搂过宋文静,她身上更香,还很柔软,萧枉不禁想起一句网络梗——她好像一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啊。
此时的小蛋糕一点也不矜持,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拱,萧枉没辙了:“你怎么回事?身上贴了双面胶吗?”
小蛋糕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想和你贴贴,刚才做饭时,你也抱着我不放呢。”
萧枉无奈地说:“刚才是刚才,现在不一样,你别乱动,我……”
他难以启齿,“我只是没了小腿,不是瘫痪,能听明白吗?”
宋文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还扑簌扑簌地眨了几下。她红着脸,稍稍与他分开了些,视线落在萧枉的裤腿上,之前的一通乱抱,把他的裤腿都压乱了,萧枉低头整理,宋文静说:“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萧枉:“……”
宋文静说:“我不会害怕的。”
萧枉叹了口气,低下头,把两条裤腿都撸了起来,一直撸到膝盖以上。
与他修长结实的大腿相比,膝盖以下是另外一幅景象,宋文静看到了他的两截残肢,左右腿一般长,目测只有十公分左右,末端圆圆的,有缝合过的、淡淡的手术疤,皮肤上还有一些不知因何而留下的疤痕,右膝盖上的伤疤最显眼,是在哈尔滨摔跤时留下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
宋文静想伸手去摸,被萧枉捉住了手腕,她抬眸看他,萧枉没说话,只紧张地与她对视,胸膛还微微地起伏着。
宋文静莞尔一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
萧枉说:“你不觉得,它们很丑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觉得,你以前的脚,我也摸过,很可爱的,现在也一样。”
一瞬间,萧枉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他松开手,宋文静便摸上了他的右小腿,指尖先掠过膝盖上的伤疤,渐渐往下,终于摸到了那截残肢,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圆润的末端时,萧枉的身子很明显地颤抖起来。
手感真的很奇怪,宋文静捏了捏那截柔软的皮肉,皮肤冰凉,能摸到里头那根短短的、仅剩的胫骨。
她回忆着,这里本来应该是萧枉的右腿,一条疤痕遍布的右腿,植入过人工骨骼,进行过踝关节的手术,还有脚掌的矫正手术……那些手术一场比一场痛苦,当萧枉最后一次做手术时,她一直陪在他身边,麻药退去后,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却硬忍着不哭也不叫,她看在眼里,心疼得哇哇大哭,他还要安慰她,说他不疼……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宋文静垂着眼睛,问:“手术以后,疼吗?”
萧枉说:“忘记了,应该疼了几天,我也习惯了。”
“你爸爸有没有陪着你?”
“没有,当时雨桐姑姑刚生下九儿,我爸在国内,正因为他在国内,我才能做截肢手术,是我自己签的字。”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宋文静惊呆了,猛地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萧枉并不知道宋文静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感受堪称奇异。
从小到大,双腿一直是他全身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并不习惯向人展示, 截肢以后更是如此。除了亲近的家人朋友, 或是医护人员与假肢工程师, 别的陌生人很难看到他的残肢,更遑论上手触摸。
美国社会对残障人士相对宽容, 萧枉在学校读书时, 经常能看到轮椅使用者, 或是穿着短裤、直接露出酷炫假肢的校友, 他们骑车、打球、跑步、跳舞、攀岩……什么都玩。
中国现在也有这样的趋势,在年轻人眼里, 身体上的残障已不再是一种难以示人的缺陷,越来越多的肢残年轻人愿意露出自己的假肢, 自信地在自媒体上展示精彩生活。
萧枉也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穿戴假肢生活了七年多, 他越来越适应,心态也变得越来越平和。
但他总是忘不掉幼年、少年时的经历。“瘸子、怪胎、残废”这类带有贬义性质的外号伴随了他十九年,他曾为此痛苦不堪,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仅没有家,没有疼爱他的父母,还没有一具健康的身体,颠沛流离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对外界保有强烈的戒备心, 他知道自己缺乏安全感,已经在很努力地调整心态了,但就是做不到像其他残友那样, 坦然大方地展示真实的自我。
所以,在美国求学时,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萧枉也不会穿短裤,不愿意在公众场合游泳、跑步,回国工作后,安通科技的管理人员与员工中,知道他双腿截肢的人不会多于五个,还都是他和姚启莲的心腹。
在深圳与宋文静见面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能让她看到最佳状态的自己,并且下定决心,绝不让她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完成得很好,宋文静一点儿也没怀疑。
这让萧枉有了信心,开始一次次地出现在宋文静面前,与她越来越亲密。
他明明知道,自己其实很容易穿帮,但就是忍不住。
不知从何时开始,事情失控了,一步一步,他终于走到这一天。
萧枉亲眼看着宋文静捧起他的右腿,低下头,在那截残肢末端轻轻落下一吻,还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它。
她说:“冰冰软软的,好可爱呀。”
这是只有他俩独处时才能说出来的私房话,萧枉内心震动,几乎难以平复呼吸,他粗鲁地揽过她的身体,又一次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一个激烈又缠绵的热吻,差点吻得擦枪走火,最后还是萧枉先冷静下来,依依不舍地松开唇,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喘着气说:“乖,别闹了,咱们看电影吧。”
“是你亲的我呀,又不是我在闹。”宋文静摸摸红润润的嘴唇,乖乖窝进他怀里,与他一起看电影。
客厅里灯光全灭,中央空调马力强劲,温暖的室温让人昏昏欲睡,宋文静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
萧枉知道她快睡着了,却不想叫醒她,他的注意力一直没在屏幕上,内心翻江倒海,想了许多许多。这时,趁着宋文静在他怀里打瞌睡,他刚好能压低下巴,好好地看看她。
她真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宋文静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又有人在亲她,一会儿亲脸颊,一会儿舔嘴唇,一会儿咬鼻尖,像只黏人的小狗,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嘟囔道:“干吗啦,人家想睡觉。”
“想睡觉就去房里睡。”萧枉低沉的声音飘在耳边,“在这儿睡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睁眼看他,问:“那你呢?你不睡吗?”
萧枉说:“我看完这场球就睡。”
宋文静转头一看,大电视机上已经没在播电影了,而是在播一场篮球赛。
“好吧。”宋文静伸了个懒腰,爬下沙发,“那我先去睡了,晚安,萧大宝。”
萧枉微笑,抓了抓她的手:“晚安,宋小宝。”
宋文静准备回房,走到房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两条裤腿被他折到了大腿底下,沙发边还停着一架黑色轮椅。
宋文静知道,这将是她未来生活中很常见的一幅画面,她的男朋友与众不同,可是,她好喜欢他。
——
一夜好眠。
次日午后,阳光大好,萧枉和宋文静准备妥当,开车去殷雨桐家过年。
萧枉提前备好了带给奶奶和雨桐姑姑的年货,还有送给殷皓晨的新年礼物,加上宋文静从哈尔滨带回来的特产,几乎塞满后备箱。
路上,萧枉告诉宋文静,雨桐姑姑住在钱塘西北角的一个中式别墅小区,宋文静一听方位,就“咦”了一声:“你爸爸的厂子是不是也在那里?”
萧枉说:“没错,那个别墅区离我们家工厂只有两公里远。”
“怪不得。”宋文静笑着问,“你爸爸是故意把房子买在那边的吧?就为了去雨桐姑姑家更方便?”
“不止是这个原因。”萧枉一笑,“我给你讲个笑话,姚先生这个人非常谨慎,每次去找老婆儿子,他都会先开车去自家厂房,然后换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再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门开出去,绕一圈路,最后开到雨桐姑姑家。”
宋文静听呆了:“这么夸张的吗?”
“对啊,我也觉得很夸张。”萧枉说,“从去年七月雨桐姑姑带着九儿和奶奶搬回钱塘开始,半年了,我爸每次去都这样,跟做贼似的。”
宋文静问:“容家那些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不确定。”萧枉说,“但我没有像我爸这么草木皆兵,每次去那边,我都是直接开过去的。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爸的心病,只要他自己没想通,谁都劝不了他。”
宋文静想到过去的那些事,说:“其实我能理解他,那家人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也小心一点比较好。”
萧枉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动机再来伤害我们了,我和我爸真的对慷特葆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家和他们家的产业也没有任何的竞争关系,他们要是再对我们动手,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了。”
宋文静说:“小心点总是好的,你别太放松。”
“知道了,宋小姐。”萧枉说,“还有,一会儿见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你千万不要提到容家人,那是他们家的黑名单,从来不聊的。”
“明白,我不会说的。”宋文静犹豫了一下,说,“前些天,你来横镇时,说你会派人去找找我后妈,这事儿你有在做吗?”
“有。”萧枉说,“吴慧的老家在广西,我找了一个私家侦探,可能明后天就会赶到那里。这几天过年,老家的人应该最多最齐全,吴慧也有可能回去。怎么?你很着急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吴慧可能是一个口子。当年我爸死了,你出国了,你爸忙得焦头烂额,我自己年龄又小,好像都没有人去在乎事情的真相。警察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是我爸全责,我知道事故本身肯定是我爸全责,但我现在特别想弄明白,我爸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必须先找到吴慧呀。”
萧枉说:“放心吧,这事儿我会跟进的,你先别着急,找到人后,我一定和你说。”
开了近一个小时,别墅小区到了,萧枉把车停在殷雨桐家的大门外,带着礼物,和宋文静下车,摁响了院门门铃。
宋文静心里三分紧张,七分期待,期待是因为,她知道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是很好的人,在她十七八岁时,她们特别照顾她。而紧张是因为……她瞄了一眼萧枉,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毛,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任谁见了,都能一秒就猜到他俩是什么关系。
哎呀,好害羞啊~
别墅的入户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先蹦了出来,殷皓晨边跑边喊:“哥哥!你来啦!”
小家伙打开院门,见到宋文静后眼睛一亮:“文静姐姐!新年好!”
“新年好!小九儿。”宋文静双手提满礼物,没法给他掏红包,一抬头,就看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也走了出来。
奶奶这年六十九岁,烫着酒红色的短卷发,身材胖了许多,面色倒是红润得很,还是宋文静记忆中慈祥和善的模样。
雨桐姑姑却是变化巨大!
在宋文静的记忆里,殷雨桐比姚启莲小十岁,今年应该三十六七左右,她是个艺术家,曾经酷得要死,剪过板寸头,也染过奶奶灰,爱听摇滚爱抽烟,讲话荤素不忌,却有一副热心肠。
可如今的她,一头及腰长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是一件宽宽松松的米色针织衫,眉眼柔和,气质慵懒,完全颠覆了她在宋文静心中的印象。
奶奶眉开眼笑:“枉子,来啦?哎呦呦!这是谁呀?”
萧枉也笑了:“奶奶,雨桐姑姑,我们来过年了。”
宋文静也跟着喊:“奶奶,雨桐姑姑,新年好!”
“新年好!”殷雨桐招呼他们进屋,“九儿,帮哥哥提点东西。”
殷皓晨:“噢!哥哥,给我吧。”
殷雨桐对萧枉说:“来就来呗,干吗带这么多东西?跟我还这么客气。”
萧枉说:“过年嘛,我和文静给奶奶准备的。”
殷雨桐关上大门,瞅了他一眼:“小伙子今天好骚气啊,这么红,你平时不是走酷哥路线的吗?”
萧枉:“……”
另一边,奶奶正在打量宋文静:“小文静,哎呀,小文静!多少年没见了呀?来来来,让奶奶好好看看,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啊!跟女明星一样。”
人都到齐了, 殷皓晨最高兴,缠着姚启莲“爸爸爸爸”叫个不停,姚启莲脱下外套,摘掉帽子和口罩, 一把抱起儿子, 往他脸上亲了两口:“想爸爸吗?”
“想。”殷皓晨抱着他的脖子, 脆脆地说,“你好几天没来看我了。”
姚启莲说:“爸爸工作忙, 昨天还在上班呢, 谁像你哥哥呀, 直接翘班, 原来是追姑娘去了,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他。”
萧枉、宋文静:“……”
殷皓晨“咯咯咯”地笑, 姚启莲放下儿子,从左右裤兜各掏出两个红包, 宋文静一看, 厚厚四叠, 感觉每个都有一万块钱。
“发红包了。”姚启莲说,“虹姨,你是第一个,九儿很调皮,今年你辛苦了,新年快乐。”
奶奶全名叫戴虹,姚启莲一直喊她虹姨, 她眉开眼笑地接过红包:“我不辛苦,养九儿多开心啊,他可是我亲外孙。”
第二、第三个红包自然是发给殷雨桐和殷皓晨, 殷雨桐接过红包,轻飘飘地说:“谢了。”
殷皓晨捏捏红包厚度,哇哇大叫:“谢谢爸爸!我要发财啦!”
宋文静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萧枉身后。
她知道,在钱塘的过年习俗里,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是拿不到红包的。之前,她已经给了殷皓晨一个红包,萧枉则是给奶奶和殷皓晨各发了一个红包,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没有给他们发。宋文静觉得,姚叔叔的第四个红包肯定是给萧枉的,亲儿子嘛,打破常规也很正常。
没想到,姚启莲的目光居然越过萧枉,看向了她:“文静,过来。”
宋文静很惊讶:“啊?”
“啊什么啊?”姚启莲把红包递给她,“过来,给你一个红包。”
宋文静看了萧枉一眼,萧枉笑眯眯的:“去吧,大胆地收。”
宋文静这才向前两步,接过红包:“谢谢姚叔叔。”
姚启莲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慈祥样子:“不客气,新年快乐。”
发完红包,姚启莲提着食材去厨房,说要为年夜饭做准备。
电视机播放着新春节目,殷雨桐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她家客厅很大,沙发前还铺着一大块爬爬垫,丢着不少殷皓晨的玩具。殷皓晨坐在垫子上,高高兴兴地拆着长辈们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奶奶拿了把小椅子坐在边上,宠溺地看着小外孙。
宋文静坐在萧枉身边,忐忑不安地捏着红包,小声问他:“你爸爸这个红包,原本是不是要给你的?因为我来了,他才给的我?”
萧枉说:“不是,我已经工作了,他不会给我发红包的。”
“可我也工作了呀。”宋文静表情困惑,“他为什么要给我发?”
萧枉搂过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宋小姐,聪明的小脑瓜转起来,你今天是什么身份?忘记了吗?”
“什么身份?”宋文静突然明白了,“噢!你是说,这个红包是……”
“没错。”萧枉眼含笑意,“这是我爸给你的见面红包,我可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
宋文静又害羞了:“这也太早了吧?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呀。”
萧枉帮她把刘海夹到耳后:“不早,他知道,我们都是很认真的。”
宋文静抿着唇,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我们听听呀。”殷雨桐嗑着瓜子,八卦地问道。
萧枉说:“我俩在说,要不要去帮帮我爸,给他打打下手。”
“诶,千万别!”殷雨桐说,“你爸就这点爱好了,你哪怕帮他切个菜,都是抢了他的功劳,你们就坐着等吃吧,让他自个儿去享受。”
宋文静笑得不行:“姚叔叔这么喜欢做饭的吗?”
“对啊。”萧枉说,“他的梦想就是五十岁退休,然后开一家餐厅,他来做主厨。”
宋文静说:“挺好的呀,姚叔叔做菜那么好吃,他开的店,肯定能变成网红店。”
“真的吗?”殷雨桐说,“文静你可要想好了,你姚叔叔要是退休了,公司可就得让你家枉子一个人去管咯,就他这副脆皮小身板,你舍得吗?”
萧枉眉毛一挑,不服气地看着她:“我这身板怎么就脆皮了?”
“前阵子手腕还骨折了呢。”殷雨桐语气揶揄,“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会摔跤,你奶奶前年去长白山旅游都没摔过跤,你还不如一个小老太太。”
奶奶哈哈大笑,萧枉叹气:“那只是一个意外。”
宋文静很不好意思:“其实他摔跤我也有责任,那天雪下得太大了,我都没考虑到他走路会不会打滑,应该让他定见面地点的。”
萧枉:“……”
“等等。”殷雨桐抬手道,“你是说,枉子去哈尔滨,是去找你的?”
“对啊。”宋文静看向萧枉,“你没说吗?”
“哈哈哈哈哈……”殷雨桐爆笑,“他说他是去哈尔滨出差!搞了半天是去追老婆呀,萧枉你可太逗了,还瞒着我们,你爸也不说实话,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德行,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宋文静像是遇到了知音:“对对对,萧枉真的特别会装,要不是他摔跤了,我都不知道他腿的事,一直瞒着我呢。”
萧枉被左右夹击,坐不住了,拉拉宋文静的胳膊:“咱们还是去厨房看看我爸吧?”
殷雨桐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和文静聊会儿天。”
萧枉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去厨房,殷雨桐坐到宋文静身边,看着她黑毛衣左胸别着的雪花胸针,说:“文静,你这枚胸针好漂亮呀。”
宋文静抬手摸摸胸针,羞涩地说:“谢谢,是萧枉送我的。”
她也看到了殷雨桐针织衫里那枚若隐若现的蓝宝石吊坠,想起自己曾经闹过的乌龙,说,“雨桐姑姑,你的项链也很漂亮。”
殷雨桐不屑一顾:“嗨,就是块破石头。”
宋文静:“……”
殷雨桐端详着她的脸庞:“文静,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宋文静微笑:“还行,在北电上了四年学,毕业后又在上海待了一年,后来就一直在横镇工作。”
“我听枉子说,你最近演了一部电视剧?”
“是网剧啦,不上星的,上礼拜刚杀青,就在哈尔滨。”宋文静脸红红的,“这是我的第一部 女主剧。”
殷雨桐惊喜地说:“是吗?那要恭喜你呀,剧名叫什么?啥时候播出?在哪个平台?”
“刚拍完,离播出还早着呢,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不知道播出时会不会改名。”
宋文静把播出平台告诉殷雨桐,殷雨桐拿过手机,说:“咱俩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播出了,你通知我,我一定追。”
“好呀。”
两人加上微信,殷雨桐又问:“这次春节,你要在钱塘待几天?”
宋文静说:“我初七就要回横镇了,有一部剧初八开机,介绍我进组的前辈让我去参加开机仪式。”
“挺好,横镇还算近。”殷雨桐压低音量,“你已经知道了吧?枉子的腿……没了。”
宋文静点点头。
“这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生活肯定会有影响。”殷雨桐缓缓说道,“枉子现在还年轻,你可能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以后年纪慢慢上去,避免不了的,你和他都会变得更辛苦些,心理上要承受的东西也会多一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的。”宋文静说,“雨桐姑姑,其实我从来没有介意过这个,萧枉以前腿也不好,走路还不如现在稳呢,我喜欢他,和他的腿没有关系,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我相信你,相信你们可以克服困难。”殷雨桐说,“不过文静,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和枉子在一起,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两个人谈恋爱,没有谁欠谁这回事,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了,一定要提出来,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分开,不要憋在心里,委屈自己。”
宋文静点点头:“我知道的,雨桐姑姑,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殷雨桐说:“咱俩都是女生,枉子再体贴,也是个直男,姚平安更不用说了,就是个脑残。我知道你没有了爸爸妈妈,所以以后,如果萧枉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一定为你撑腰,管他有腿没腿,咱照打不误。”
宋文静听得又想哭又想笑:“雨桐姑姑,谢谢你,可我觉得……萧枉不会欺负我的,我都怕我会去欺负他。”
殷雨桐大笑起来:“以防万一嘛。”
这时,殷皓晨跑了过来,捧着宋文静送给他的俄罗斯套娃,大惊小怪地说:“妈妈你看!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娃娃,最小的一个才这么点大!”
他伸出小手掌,给殷雨桐看最小的娃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儿那么大。
殷雨桐很赏脸:“哇!真的呀!好迷你哦。”
殷皓晨小心地把娃娃一个个放回去:“真好玩儿。”
殷雨桐摸摸他脑袋:“你谢过文静姐姐没?”
“谢过了。”殷皓晨咧着小嘴笑,嘴里的牙掉得七零八落,讲话都会漏风。
殷雨桐拍拍他屁股:“自己去玩吧。”
殷皓晨又回到爬爬垫上,继续研究那一堆俄罗斯套娃。
宋文静说出心中感想:“雨桐姑姑,你现在变得好不一样呀。”
殷雨桐转回头来:“哪儿变了?”
“嗯……变温柔了。”宋文静笑着说,“我以前都想象不出来,你做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殷雨桐笑着摇头:“没办法,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做妈妈,这大概是天意吧,既然有了九儿,我就想好好爱他,也是一种人生体验。”
宋文静吃得好饱, 还喝了许多酒,但心里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她居然能和萧枉一起过年, 同席的还都是她喜欢的人, 连老狐狸姚叔都变得慈眉善目, 可爱了许多。
吃完年夜饭,他们在院子里放了几个小烟花, 宋文静躲在萧枉身后, 抱着他的腰, 探出脑袋, 看“魔法三分钟”在眼前噼里啪啦地喷出金色火花。
殷皓晨跑到他们身边,递来两支仙女棒:“文静姐姐, 和我一起玩吧!”
“好呀!”
宋文静也点燃了仙女棒,一手一支, 拿在手上挥舞, 萧枉很有男朋友的自觉, 掏出手机帮她拍照。眼前的女孩长发飘舞,放肆大笑,她挥舞着仙女棒,和殷皓晨一起蹦蹦跳跳,火花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照亮了萧枉的心。
幸福的感觉在此刻变得具象化,是听得见的声音, 看得见的笑容,摸得到的体温,还有……能尝到嘴里的甜蜜。
趁其他人不注意, 萧枉与宋文静偷偷地接了一个吻,很短暂、很纯情的吻,只是嘴唇轻轻相触,旋即分开。
宋文静仰起脸,看着萧枉的眼睛,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星辰,也没有大海,只有她那道小小的身影。
回家的车上,宋文静一路看着车窗外,年三十的夜晚,除了餐厅和娱乐场所,其余店铺大多早早地打烊了,宋文静想了想,说:“萧枉,一会儿看到便利店,你停一下车。”
萧枉问:“你要买什么?”
宋文静说:“避孕套。”
萧枉:“…………”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好半晌,萧枉才开口:“你是不是喝多了?”
宋文静依旧看着窗外:“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没那么容易醉。”
萧枉说得艰难:“可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
宋文静说:“我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
萧枉惊呆了,真怀疑她是和姚启莲对过台词。
宋文静继续说:“上次寿宴结束后,我就想睡你了。”
萧枉:“……”
“还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晚上,我都爬上你的床了。”宋文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惜,最后还是被你赶走了,你揪着衣服,浑身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凄凄惨惨的,好像我是个女流氓,唉……好没面子哦。”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萧枉处在震惊中,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他一直不回应,宋文静问:“萧枉,你不想和我做/爱吗?”
萧枉目视前方,脸涨得通红,喉结一下下地滚动着,开口时,嗓子都哑了:“我在开车。”
“好吧,你小心开车,别胡思乱想。”宋文静笑了起来,“记住啊,看见便利店就停一下。”
萧枉:“……”
即使是除夕夜,便利店还是会营业的,再不济还有药店,很快,他们就路过了一条蛮热闹的商业街,两人都看见了前方有一家营业中的便利店。
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松开安全带,刚要开门,左胳膊被萧枉拉住了,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表情甚至有点严肃,说:“你坐着,我去买。”
宋文静眼波流转,嘴角翘了起来:“嗯。”
萧枉下了车,大步走进便利店,宋文静降下车窗,趴在车门上,能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像是在挑选什么。
很快,他回来了,一言不发地坐上车,又系好安全带,宋文静问:“买了吗?”
“买了。”萧枉不敢看她,“在衣服口袋里。”
宋文静很好奇:“买的什么号啊?”
萧枉闭了闭眼睛,居然有点习惯她的直白了,也大胆地说出口来:“均码的,什么水润超薄,已经是这家店最贵的一款了。”
“行,今晚先试试吧。”宋文静笑嘻嘻地说,“要是不舒服,咱们再换。”
萧枉启动车子,提醒她:“我开车要集中注意力,不能分心,你别再吓我了。”
“我哪有吓你啊?”宋文静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就是觉得,春节假期这么多天,咱俩每天住在一起,总得做点……爱做的事吧?”
萧枉浓眉皱起,忍无可忍:“文静!”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宋文静笑得肩膀直抖,“开车吧,我保证闭嘴。”
萧枉顺了顺呼吸,也努力地平息了一下小腹下方蠢蠢欲动的火气,重新开车上路。
——
“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两人先后进屋,萧枉快速地关上门,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换鞋,男人已经从身后抱住了她,低下头,一边脱她的外套,一边亲吻着她的脖子和脸颊。
他闭着眼睛,呼吸灼热,宋文静在他怀里转过身,也去脱他的外套,两人的动作都很急切,甚至是粗鲁,两件红艳艳的新外套被丢在玄关地上,萧枉搂紧宋文静,准确地捉住她的唇,吻着她,向客厅移动。
这样的走路姿势自然是乱七八糟,宋文静的小靴子踩到了萧枉的皮鞋,他没意识到,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宋文静立时惊觉:“对不起,我踩到你脚了。”
“没关系。”萧枉稳住身形,继续低头吻她,深深浅浅地吮吸着她的唇舌,话语从亲吻中不成句地漏出来,“那是假的……不疼……我感觉不到的……”
宋文静心中又酸楚又甜蜜,推推他的胸,嗲嗲地说:“先洗澡吧。”
“嗯。”萧枉睁眼看她,眼神格外真诚,还透着一点点的不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当然。”宋文静眼里满是自信,“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准备好了吗?”
萧枉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准备好了。”
宋文静笑得娇媚,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那就去洗澡吧,洗干净了,在被窝里等我。”
半小时后,宋文静在客房的卫生间吹干头发,换上一条纯白无瑕的吊带长裙,是她特地带过来的。
她刷着牙,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蓬松,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因为刚洗完澡,脸色还很红润,她摸摸脸颊,想起自己在车上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还有萧枉近乎于“惊慌失措”的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好开心。
她可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的优等生,想拿下萧枉,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她并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很想睡他,想了好久了,每次与他亲近,牵手时,拥抱时,接吻时,欲望都会蒸腾而起,想看到他的身体,想得到他的全部,想真正地与他合为一体,想把他吃干抹净。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没有套套,昨天晚上,她就能把他吃掉了。
天哪,她骨子里不会真的是个女流氓吧?
刷完牙,宋文静哼着歌,踩着拖鞋来到主卧房门外,敲敲门:“萧大宝,我进来喽。”
萧枉回答:“进来吧,我已经洗好了。”
宋文静开门进屋,又把门关上。
她双手负在身后,跳跃着往里走,主卧的环境于她而言其实比较陌生,此时顶灯熄灭,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氛围安静又暧昧。
床边停着一架黑色轮椅,萧枉的假肢不在,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他已经靠在大床上,没穿上衣,腰腹处盖着一床被子,宋文静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臂,还有结实的胸肌,以及……她的视线渐渐往下,看到了被子底下,那具被勾勒出来的身体轮廓,在膝盖处戛然而止。
她咽了咽口水,又饿了。
萧枉的目光也没放过她,女孩儿乌发红唇,白裙飘飘,美得像一个天使,他向她伸出手:“过来,抱一个。”
宋文静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爬上床,萧枉穿着一条篮球裤,她又一次看到那两截圆润的残肢,随着他往里挪的动作,膝盖支起,残肢在床垫上动来动去。
宋文静窝进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仰起小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好香啊,嘴里是薄荷的味道,头发是柠檬味,身上说不出来,反正香香的,特别好闻。
宋文静吸吸鼻子:“我家大宝洗得香喷喷的,喜欢。”
萧枉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这样的眼神和话语?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欲望熊熊燃烧,从某一处烧到全身,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大多数人的第一次都是没什么章法的,女生可能会更紧张些,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男生会手忙脚乱,控制不好力度,有时候还没怎么着呢,就结束了。
当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就更有趣了,似乎只有跟随着身体本能去探索、去学习、去磨合,宋文静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能说有点害羞,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这整件事的走向都是由她主导的,哪里不舒服,她都会主动告诉萧枉,让他调整。
就连小雨伞,都是她为他穿上的呢。
嘻嘻。
萧枉的表现堪称积极,宋文静的坦诚给了他极大的自信,让他不再去顾虑自己失去双腿的事实。
感谢老天,他还有膝盖,那真的很有用!
他的胳膊强健有力,腰腹处的肌肉也是紧致蓬勃,充满生机,宋文静被撞得叫出声来,萧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停下动作,问:“很疼吗?”
“不疼。”宋文静抬手抚上他汗津津的面庞,微微一笑,说,“你继续,别停。”
萧枉得了指令,继续埋头大干……
不知折腾了多久,在男人压抑着的闷哼声与女孩儿的嘤咛声中,第一次的尝试终于结束了。
大床上,被褥凌乱,两人头发濡湿,额头互抵,气喘吁吁地拥抱在一起。
衣服早已丢在床下,被子也被踢开了,宋文静闭上眼睛,用小腿去蹭蹭萧枉的“小腿”,他也回应了她,冰凉柔软的残肢温柔地蹭过她的小腿肚子。
“这样不行的呀。”宋文静说, “萧先生,俗话说得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做人呢, 就是要敢想敢拼。”
萧枉听笑了:“能这么比喻吗?”
宋文静得意地说:“当然, 我就是一个成功典范。”
她雀跃的眼神不会说谎,萧枉回味着方才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 他来到一个温暖又湿润的小世界, 被包裹着、挤压着, 本能驱使着他冲锋陷阵,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 最终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快乐。
啊,不能想, 不能想, 再想下去, 又要抬头了。
他啄了啄宋文静的嘴唇,问:“你喜欢吗?”
宋文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小腿蹭蹭他:“喜欢。”
萧枉说:“我怕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棒呆了。”宋文静给足情绪价值,看着他的眼睛,说, “萧枉,咱们以后会越来越默契的。”
他们紧紧相贴,又说了些悄悄话, 交流着彼此的心得体会。
他俩早就不是青春少年了,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半,在这样的年纪进行爱的初体验,属实不算早,真要表现得懵懂羞涩,其实也很困难。所以,一些平时不敢说的羞羞话,这时都能大胆地说出口。
聊了一会儿后,宋文静摸摸萧枉的背脊,都是汗,自己身上也一样,说:“身上好黏啊,我想再去洗个澡。”
萧枉说:“就在我房里洗吧,外面没开空调,我怕你出去了容易感冒。”
“嗯。”
宋文静爬下床,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充满自信,这会儿经历过坦诚相见,更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撩着头发,赤着脚走去主卫,留给萧枉一道曼妙的背影。
怀里没了人,萧枉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空虚,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宋文静的背影,心想,等她洗完后,能不能再来一次?
“哇!你这儿有个大浴缸啊!”宋文静惊喜的声音从主卫传来,“萧枉,我能泡个澡吗?”
萧枉一愣,扬声道:“可以,你泡吧,知道怎么放水吗?”
“我研究一下,咦?”宋文静又说,“你还装了个电视机?萧大宝,你也太会享受了吧?”
萧枉:“……”
他没有双小腿,卫生间就没做淋浴房,直接装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浴缸,顶喷和手持花洒也做在浴缸上方,方便他洗澡时使用。墙上还安了一台尺寸不小的触屏电视,可以一边泡澡一边听歌看电影。
“哗啦啦”的放水声随即响起,水量很大,接着又响起音乐声,是宋文静在里头打开了电视机。
萧枉心中失落,在床上翻了个身,捞过手机,打开微信,去看宋文静傍晚时发的那条贺新春朋友圈。
她当然不会发年夜饭的照片,不会泄露与殷皓晨有关的任何信息,她发的是前些天在上海拍的那组中国娃娃写真。照片修得并不夸张,一眼就能看出是宋文静,她穿着大红唐装,举着冰糖葫芦,明眸皓齿,可可爱爱,萧枉给她点了个赞。
他又打开微博,宋文静在微博上也发了这组照片,底下已经有了不少评论。
托洪梓航的福,她的微博粉丝数从开机时的4600多个,涨到了如今的11万多,其中绝大多数是她和洪梓航的cp粉,还有一小部分是她的颜粉,剧粉尚未出现,因为她至今还没有影视剧方面的代表作。
粉丝们评论道:
【文静宝宝好美,宝宝新年快乐[亲亲][福]】
【姐姐美翻了,今天在哪里过年呀?】
【期待静宝和航宝的作品早日播出,新春快乐!】
【今天咋不和航宝互动一下?你俩不会偷偷约会吧?[偷笑]】
萧枉:“……”
——
浴缸里的水放完了,宋文静哼着歌,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中,还往身上盖了一条大浴巾,惬意地看着小电视机播放的央台春晚。
浴缸边的架子上居然还有几瓶矿泉水和罐装啤酒,一抬手就能拿到。宋文静叹为观止,捞来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美美地喝了一口,啧啧感叹:“萧大宝啊萧大宝,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爽了吧?”
只享受了十几分钟,卫生间的移门就被拉开了,她转头看去,萧枉坐着轮椅划进来。他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篮球裤,宽肩窄腰,腹肌清晰可见,两截小腿残肢也是尽收眼底,宋文静冲他抛了个媚眼,问:“你来尿尿吗?”
萧枉面色沉静,见她手里居然拿着一罐啤酒,满腹的委屈顿时变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喝上了?”
宋文静笑嘻嘻的:“口渴了嘛。”
萧枉的轮椅停在浴缸边,问:“你还要泡多久?”
“干吗?”宋文静说,“我才泡了没几分钟啊。”
萧枉说:“你完事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了?”
宋文静:“???”
萧枉说:“你还喝酒,还看电视。”
宋文静解释道:“我想看春晚嘛,你房里又没有电视机,哎你知道么?今天欣妮姐也会上春晚哦,我看过节目单了,再过十来分钟就是她的节目,我想看完了再回床上去。”
萧枉问:“那个小歌星会上吗?”
宋文静愣愣的:“哪个小歌星?”
萧枉说:“洪梓航。”
“……”宋文静嘴角抽抽,“不上,节目单里没有他,他应该还不够格吧,你关心他干什么?”
萧枉没说话,宋文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向他伸出手:“你刚才也出汗了,一起泡个澡吧?反正你这个浴缸大得很,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萧枉又“矜持”了一会儿,宋文静趴在浴缸边沿,冲他眨眼睛,还伸长右手去捏捏他的右腿残肢:“来嘛来嘛,萧大宝,一起泡个鸳鸯浴呗?”
听着那软糯糯的声音,萧枉哪还演的下去?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可让他当着宋文静的面脱裤子,他的脸色又变红了些。
卫生间的灯光比卧室明亮许多,气氛也不似之前暧昧,很多东西会变得一目了然。对萧枉来说,完完整整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即使面对的人是宋文静,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在学业、智商、容貌、物质条件等方面,他的确会有更多的自信,但对于身体的魅力值,他一直持怀疑态度,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改变的,萧枉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他脱掉篮球裤,弯下腰,右手抓住墙上的一根金属扶手,左手在浴缸边沿一撑,双腿就进到了水里。水波翻涌,宋文静往里挪动,给他留出位子,萧枉终于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一样,背靠浴缸壁,伸直双腿,面向电视机。
水温舒适,宋文静把那块大浴巾横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打开龙头,多放了点热水。
萧枉定定地看着浴巾那头的景象,宋文静交叠着两条小腿,一双脚丫子又白又瘦,非常好看,而他这边……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浴巾把残肢都盖住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臂揽过宋文静的肩,美人在怀,空虚感即刻消散,宋文静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挠挠他的腰,坏坏地说:“滑溜溜的。”
“痒。”
萧枉捉住她的手,与她一起看电视,宋文静转转眼珠子,问:“干吗突然问起洪梓航?你吃醋啊?”
萧枉笑笑:“你和他……好像关系不错。”
“关系是还行。”宋文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没人知道的,跨年夜那天,洪梓航对我表白了。”
她仰起脸,观察着萧枉的表情,他看起来倒是很冷静,问:“你怎么解决的?”
“我当然是拒绝啦,和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宋文静笑着说,“那个人就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一个。”
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应该很久了吧,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宋文静问,“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枉恍恍惚惚的,说:“我也不知道。”
“问你一个问题。”宋文静清清嗓子,“如果有一天,我要拍吻戏,你会介意吗?”
萧枉听完后,没有任何犹豫,说:“会有一点介意,但我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
“真的吗?”宋文静不太信,“你也太大方了吧?”
“不是大方。”萧枉紧紧手臂,“我只是觉得,这是你的工作,既然支持你选择这个职业,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不止是亲吻,还有牵手,拥抱,或是别的一些与男演员的亲密互动,炒cp什么的,我都能理解。这就好比我做手术,每一次都要备皮,会有女护士帮我插尿管,这也是她们的工作,同时是我的客观需求,你也不会介意呀,对不对?”
“对。”宋文静抱紧他,“萧枉,你真好。”
她相信萧枉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敷衍她,心里的压力立时小了许多。
他们一起看春晚,春晚节目大多热闹喜庆,没一会儿,冯欣妮参演的节目开始了,是一组青年女演员的合唱。
女演员们年龄不等,每一个都手握几部大热剧,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冯欣妮穿着一条翠绿礼服裙,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演唱着一首与春天有关的歌。
看着看着,萧枉突然开口:“我也想看你上春晚。”
宋文静乐坏了:“这又不是想上就能上的,春晚啊!像我这样的,怎么可能轮得上?”
萧枉说:“你刚才还说,做人就是要敢想敢拼。”
“……”宋文静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那你说,我上去后能表演什么?我唱歌很一般的,难道去演小品吗?”
宋文静是被热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腰上有一只手,沉沉地压着她,后背还贴着一具热烘烘的胸膛, 快把她给烤熟了。
最过分的是, 空调打得那么热, 她身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被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给她裹上的。
宋文静睁开眼睛, 昨晚的记忆纷纷涌上脑海, 啧啧啧, 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接着又想起几天前,她和卢佩的对话。
——别同居。
——我就是纯借住, 不会和他怎么样的。
——我信你个鬼啊!
宋文静:= =
佩姐的咆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宋文静觉得佩姐好厉害, 简直是未卜先知。
她悄悄抓起腰上那只手, 想把它挪开,身后的人一动,问:“醒了?”
刚睡醒的男人声音沙哑,富有磁性,听在耳里,真是性感得要命,宋文静干脆踢掉被子, 翻过身来冲他抱怨:“热死啦!”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但没拉严,边边上露出一条缝, 日光从缝里漏进来,足以让人看清房内景象。
四目相对,宋文静才发现自己和萧枉身上都是不着寸缕,虽说昨晚激情四射,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摸了,可现在是大白天,她还是会有点难为情,又默默地把被子拉上了。
她羞赧的神情躲不过萧枉的眼睛,他忍着笑,说:“新年好。”
宋文静眨眨眼,眼前的男人睡眼惺忪,一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嘴唇上方和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小胡茬,真是又陌生又可爱,她伸手扒拉他的头发,笑着说:“新年好。”
萧枉侧身而卧,抬手捏捏她的脸颊,问:“肚子饿吗?我去弄早饭。”
宋文静说:“还好,简单吃点儿就行,我昨晚吃得好撑,这几天得减减肥。”
萧枉皱眉:“你已经很瘦了,还减什么肥?”
“不行的呀。”宋文静噘起嘴巴,“你昨晚看到欣妮姐了,她那么瘦,我要是吃胖了,怎么去演她的丫鬟?瘦郡主和胖丫鬟站一块儿,坏蛋一眼就分清我俩了。”
萧枉知道这是几天后就要开机的剧,冯欣妮介绍宋文静进组,就是因为她俩身高体型很像。宋文静说的没错,至少这几天,她得保持身材,绝不能放肆吃喝。
萧枉说:“那我弄点玉米番薯类的杂粮吧,你爱吃吗?”
宋文静微笑:“爱吃。”
萧枉又问:“今天,你想做点什么?待在家里还是出去转转?”
大年初一,他俩都没有亲戚要走,宋文静想了想,说:“听你的,我都可以。”
“唔……”萧枉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啊?”
“暂时保密,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准备起床,萧枉打开床头灯,坐起身来四下一看,挠挠鸟窝样的头发,自言自语道:“我的腿呢?”
宋文静:“……”
萧枉:“哦,想起来了,在书房。”
见他伸长手臂去够轮椅,宋文静拉住他胳膊,说:“我去帮你拿吧。”
萧枉没反对,前一晚洗澡前,他特地把两条假肢藏进书房,生怕宋文静看到床边搁着两条“腿”,心里会不舒服。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萧枉不想吓着她。
宋文静穿上长裙,走进书房,把萧枉的假肢抱出来,假肢上还带着他前一天穿过的长裤和皮鞋,另外还有几样宋文静没见过的东西。
她问萧枉:“这些是什么?”
萧枉坐在床边,腰间依旧盖着被子,笑了笑:“我穿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好。”宋文静挨着他坐下,准备看他穿假肢。
可萧枉迟迟没把被子掀开,宋文静也没催他,两人静坐片刻,萧枉说:“你……先去衣帽间,帮我拿条……内裤吧。”
宋文静一下子笑出声来,拍了他一下:“你不早说。”
内裤拿来了,萧枉低着头,当着宋文静的面穿裤子,从头到尾没去看她。宋文静在边上煽风点火:“你害什么臊啊?昨晚早就被我看光了。”
萧枉依旧一言不发,穿上内裤后,才松了口气,拿起那两片白色布料样的东西给她看:“这个是残肢袜,纯棉的,不是人人都会穿,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这两只是干净的,我昨晚就准备好了。”
残肢袜的穿法和常人穿袜子一样,只是包裹着的是萧枉的小腿残肢,袜边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十五公分处。
萧枉刚穿完一只袜子,宋文静就凑了过去:“另一只,我帮你穿?”
“行。”萧枉把另一只残肢袜递给她,并抬起左腿。
宋文静便帮他穿袜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左腿,动作格外轻柔,穿好后还捏了捏:“好像机器猫的手啊,圆圆的。”
萧枉:“……”
他又拿起两截浅灰色的物品,说:“这个叫硅胶套,穿在袜子外面,它会和接受腔直接接触,是定制的。”
宋文静看得很认真,硅胶套的穿法和袜子不一样,一开始要完全翻过来,贴着残肢末端往上撸,和戴套套的方式很像。萧枉的硅胶套长度不短,也要穿到大腿中部,与腿部紧紧贴合,末端还装着一小截金属连接件,他告诉宋文静,那是与接受腔连接时的锁扣。
穿好硅胶套,萧枉双手撑住床沿,抬腿感受了一下,觉得ok了,才把双腿伸进假肢接受腔,“咔哒咔哒”两声,锁扣扣上,他站了起来,把长裤的裤腰往上拉。
宋文静抬头看他,只觉得好神奇!刚才的萧枉还因为少了两截小腿而显得脆弱又无助,这会儿突然就变了样,系完皮带后,萧先生高大挺拔,腰细臀翘,黑色长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更惹眼的是,这人还没穿上衣!
大早上的,这种造型也太犯规了吧!
萧枉低头看她,浓眉一皱:“你脸怎么这么红?”
宋文静一跃而起,推着他的腰:“去去去,快去刷牙。”
萧枉纳闷:“干吗这么急?”
“刷完了就可以亲亲啦!”宋文静语气欢喜,“我去把我的牙刷牙杯也拿过来,咱俩一起刷!”
主卫的盥洗台非常大,足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刷牙。
宋文静和萧枉站在盥洗台前,都刷得满嘴泡沫,在镜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眼睛都是弯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宋文静还往右顶胯,撞了他一下。
刷完牙,洗完脸,宋文静屁股倚着盥洗台,看萧枉刮胡子,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了,从身后抱住萧枉的腰,一双小爪子在他光滑紧致的腰腹上乱摸。
萧枉心里真是又无奈,又喜欢,清理好脸面后,立刻转过身来,俯身捉住宋文静的唇,与她接了一个清新的早安吻。
——
同一时间,在钱塘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里,容家钰正坐在桌边,与母亲一起吃早餐。
落地窗外是连绵山景,只是冬天草木凋零,景色并不怡人,母子二人手持刀叉,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心事。
穆珍珍这几年常住北京,因为要回容家吃年夜饭,昨天才回到钱塘。这是她自己的房子,每次回钱塘,都住在这里,自然也给唯一的儿子留了房间。
其实,穆珍珍和容晟哲已分居多年,只是知道的人很少。穆珍珍的影视公司在北京,而慷特葆的大本营在钱塘,外人都以为这对夫妻是为了各自的事业发展才两地分居,毕竟,当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时,依旧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
容家钰没什么胃口,餐食只吃了一半,他打开微博,看到宋文静凌晨发的新照片。
夜色中,宋文静挥舞着仙女棒,眼睛明亮,笑容灿烂,容家钰咬了咬牙,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萧枉的摄影作品。
穆珍珍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向儿子,见他面色凝重,问:“家钰,你在看什么?”
容家钰将手机熄屏,说:“没什么。”
穆珍珍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上海了,你做好准备没有?”
容家钰轻笑:“有什么好准备的?”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穆珍珍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大年初五,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张兆翀,谈的是你和张韵竹的婚事,你必须重视!张韵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虽然是她先看上的你,但如果让她发现,你其实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她不会同意和你结婚的!”
容家钰大声说:“那就不结啊!我本来就没有那么着急结婚,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们逼你?”穆珍珍美目一瞪,敲敲桌子,“昨天晚上吃饭时,你也听到了,慷特葆去年的销量下滑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大的一个企业,说倒就能倒的!现在只有张兆翀能帮我们!”
容家钰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大不了砍掉一些亏钱的业务线,我帮着爸爸好好做,能做起来的,慷特葆哪那么容易倒?”
“你太天真了,你姑父捅的已经是个填不上的大窟窿了,你懂不懂?”穆珍珍真是火冒三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公司里那个叫什么庄……庄希芸的女孩有猫腻,你疯了吗?你就这么缺女人啊?不怕被张韵竹知道吗?”
容家钰闷声道:“我和她就是玩玩的,很久没联系了。”
“你不是一个纨绔啊!家钰,你以前很正派的!”穆珍珍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突然一动,问,“你不会还想着宋文静吧?”
那年的六一儿童节, 宋文静就读的小学上午有文艺汇演,下午放假。宋文静参加了跳舞表演,活动结束后,她没有回家, 连妆都没卸, 直接背起小书包, 跳上了公交车。
换过三辆公交车后,她又一次来到福利院, 萧枉已经在等她了, 她上次离开时有过承诺, 说儿童节会过来看他。
这是他们在福利院的第三次见面, 地点还是在图书室。萧枉依旧坐在轮椅上,看着宋文静眼皮上蓝莹莹的眼影, 还有巴掌上红彤彤的腮红,笑得很开心:“你怎么不洗一把脸啊?”
“我觉得化妆很漂亮, 就想给你看看。”宋文静臭美地说, “可惜表演的裙子被何老师收走了, 本来也能给你看的,紫颜色,可好看了。”
萧枉咧着嘴笑,使劲儿地盯着她看。
宋文静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堆零食,说:“今天早上我要去学校,没法给你带别的,就只带了些吃的。”
萧枉说:“你过来看我, 不用给我带东西,你人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宋文静说:“我怕你在这里没有零食吃。”
萧枉说:“我本来就不爱吃零食, 这儿的食堂饭菜很好吃,我每顿都能吃饱的。”
听到这句话,宋文静摸了摸肚子,萧枉一惊,问:“你是不是还没吃中饭?”
“嗯。”宋文静点点头,“我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肚子有点饿了。”
萧枉看了看桌上的零食,都不能填饱肚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他转动轮椅离开图书室,回来时,大腿上搁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小葱拌面。
他把拌面端到桌上,说:“食堂阿姨现做的面条,还热着,你快吃。”
宋文静饿坏了,捧着那碗香喷喷的拌面狼吞虎咽,萧枉就坐在边上看她吃,笑着说:“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一碗面条快速光盘,宋文静抹抹嘴,看到手背上的口红痕迹,一愣,嘴角挂了下来:“我把口红吃掉了。”
萧枉这回长了记性,裤兜里装着纸巾,掏出来帮她擦手,还去擦她嘴边的油渍,说:“你不用口红,也很漂亮的。”
宋文静乖乖地让他帮忙擦嘴,眨巴着眼睛看他,说:“萧枉,我好想你啊。”
萧枉心中一酸,他也很想她,来到福利院快半年了,姚叔叔一次都没有来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反省期何时结束,有时也会感到后悔,思考着,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搞得自己和宋文静被迫分开。
但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啊,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文静被陶凯宁殴打,而不动手帮她?
萧枉收拾掉碗筷,摸摸腿,说:“我最近一直在锻炼,现在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一段路了,你要看吗?”
宋文静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要看要看!”
萧枉看看周围,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扶着走路,说:“你跟我来,咱们去操场。”
操场上有几组双杠,高度不等,是专门为福利院里腿脚不好的孩子锻炼身体设置的,萧枉选了一组适合自己身高的双杠,双脚踩上地面,两手撑住双杠,站了起来。
宋文静的眼睛瞪得老大:“哇!萧枉,你比我高这么多啊?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我不知道。”萧枉问,“你有多高?”
“开学体检的时候是1米48。”宋文静站在萧枉身边,与他比了比身高,说,“我觉得你超过1米6了。”
萧枉抿着唇,微微一笑:“我比你大呀,你还没满十一岁呢,我都十二岁多了。”
宋文静推着他说:“你快走给我看看。”
萧枉:“嗯。”
他腿上还绑着矫正支架,一直连到脚掌,有了支架的支撑,萧枉的腿部力量加强了不少,他撑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宋文静在双杠外小跳着跟随他,语气惊喜:“萧枉萧枉,你能走路啦!你走得好好呀!”
萧枉脸红了,摇头道:“我走得不好,如果没有支架,我腿上没力气,还是站不起来的,脚板也很歪,踩不实地。”
宋文静鼓励他:“你已经走得很好了,姚叔叔不是说等你小学毕业,再送你去做手术么,到时候,你肯定会走得越来越好哒!”
萧枉看了她一眼,问:“我再去做手术,你会来看我吗?”
“会啊。”宋文静说,“你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一定去看你!”
两小只在操场上玩了一会儿,萧枉又坐上轮椅,与宋文静回到图书室,两人紧紧挨着,说了一下午的悄悄话。
四点多,宋文静该回去了,离开前,她又一次给出承诺:“萧枉,等期末考考完后,我再来看你。”
萧枉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他坐着轮椅,把宋文静送到福利院大门口,宋文静笑着对他挥挥手:“萧枉,下次见!”
萧枉眼里满是不舍:“下次见!”
宋文静坐车回家,到家时已是傍晚,她用钥匙打开门,一抬头,就看到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顿时愣住。
那女人身材中等,肤色偏黑,五官普普通通,看到她后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这时,宋德源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宋文静后,眉头一皱:“你跑哪儿去了?今天下午你们不是放假的吗?我本来还想带你出去买新衣服的。”
宋文静说:“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宋德源指指宋文静,对那女人说:“我女儿,宋文静。”又指着那女人,对宋文静说,“这是吴慧阿姨,她是爸爸厂里的员工,文静,叫人。”
宋文静小声喊:“吴阿姨好。”
吴慧说:“你好。”
宋德源的脸色不太自然,生硬地说:“今天是儿童节,晚上爸爸带你出去吃披萨,吴阿姨也和我们一起去,你赶紧洗把脸,脸跟个大花猫似的,洗好了,咱们就出发。”
宋文静:“哦。”
她沉默着走进卫生间,用清水洗脸,心里很乱。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宋文静懂事了许多,她知道爷爷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子,所以有很多人在给爸爸介绍对象。
爸爸才三十七岁,有房有车,还是个小厂长,宋文静并不反对他再找对象,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妈妈才走了半年,爸爸就把她忘了吗?
其实,爸爸妈妈的感情是很好的,当妈妈缠绵病榻时,爸爸从没有想过放弃她,源源不断地掏着医药费和手术费,工作不忙时,他也会去医院陪夜,亲手给妈妈做营养餐。
妈妈走了以后,爸爸哭了好几回,那样的场景,宋文静毕生难忘,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才半年,她晚上想起妈妈时,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鼻子,而爸爸,已经把妈妈忘掉了。
宋文静并不懂爱情,可面对这件事,她小小的人生观还是受到了冲击,第一次对婚姻、夫妻感情这种东西产生了怀疑。
几天后,见宋文静反应不大,宋德源就把吴慧接到了家里。吴慧住进主卧,开始买菜做饭,操持家务,她话不多,几乎不与宋文静交流。
宋文静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其实郁闷得要死,却又无处倾诉。她迫切地期盼着期末考试快点到来,想去与萧枉见面,她憋了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已经做好了在他面前大哭一场的思想准备。
然而,当期末考试结束后,宋文静带着礼物,再次来到福利院,得到的却是萧枉已经被接走的消息。
她如遭雷击,愣了好半天,才开口询问面前的女老师:“老师,你有接他的人的电话号码吗?地址也行。”
接待她的正是马老师,为难地说:“对不起啊小同学,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透露萧枉新家庭的信息的。”
宋文静想了想,问:“那……萧枉有给我留纸条吗?”
马老师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不信!不可能的!”宋文静发着抖,委屈得要哭了,“他知道我期末考考完后会来看他,他还让我去医院陪他做手术,不可能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的!他一定给我留纸条了!”
马老师耐心劝她:“小同学,你听我说,他走得匆忙,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宋文静的天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忍着没哭,离开福利院后,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心中又伤心又茫然。
一年之内,妈妈去世了,爸爸要结婚了,现在连萧枉都不见了,她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了,宋文静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六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宋文静吓坏了,拔腿狂奔,还是没来得及,倾盆大雨哗哗落下,一下子就把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既然湿透了,宋文静也不跑了,她一边哭,一边在雨中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的方向,心想,没事,没事!她和萧枉已经约好了,初中毕业后,他们要一起去念慷诚外国语学校,不就是四年么,她无条件地信任萧枉,相信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
后来,宋文静再也没去过第一福利院。
暑假过后,她升上六年级,心里还是放不下萧枉,便鼓足勇气去找爸爸,问他,有没有姚叔叔的手机号码。
宋德源说:“有是有,但我不能给你,你姚叔叔已经调到总部去了,现在和我完全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找他。文静,你应该知道,萧枉的身份很特殊,你姚叔叔明摆着是要把他藏起来,怎么可能告诉我呢?”
九月上旬, 大中小学都已开学,萧枉却没有坐在任何一间教室上课,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开电脑, 随意地浏览某个it论坛。
他的房间面积不小, 有26个平方, 带着阳台和卫生间,楼层是四楼, 也是这栋小楼的顶楼。
而这栋小楼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村庄, 在钱塘城的西面, 离市区很远, 从市中心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萧枉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 过去的四年多,这个房间几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因为, 离开福利院后, 他再也没有上过学。
四年前的初夏, 六月中旬,一个中年男人来到福利院,为萧枉办理收养手续,并且提出,当天就要带他离开。
他对萧枉说:“我姓殷,你可以叫我殷爷爷,我认识你的姚叔叔, 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当时的萧枉虽然震惊,却也没有慌乱,他知道宋文静考完期末考会来看他, 很怕她跑空,又想到姚叔叔认识宋文静的爸爸,觉得见到姚叔叔后,可以拜托对方联系宋叔叔,所以就没有给宋文静留下只言片语,收拾好东西,跟着殷爷爷离开了。
殷爷爷的全名叫殷卫军,那年五十七岁,年轻时曾经当过兵,年纪大了依旧腰背板正,做事利索,他把萧枉背到车上,又收起他的轮椅放进后备箱。
萧枉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殷卫军开着车,能看出他的紧张,笑着开口:“小朋友,你别害怕,爷爷是好人,爷爷养孩子可有经验了,姚平安就是一个好例子,他是我干儿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
他嗓门洪亮,萧枉却是一头雾水:“姚平安是谁?”
殷卫军说:“就是你的姚叔叔。”
萧枉说:“姚叔叔不是叫姚启莲吗?”
殷卫军说:“那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小时候叫姚平安,在我们家,大家都喊他‘平安’。”
萧枉心里还记挂着宋文静,问:“殷爷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姚叔叔?”
殷卫军说:“过几天吧,这些天他出差了。”
殷卫军把萧枉接回家,他家住在钱塘城西的一个村子里,小村庄经济富裕,山清水秀,家家户户都是茶农,规整的一片自建房周围全是层层叠叠的茶田。
殷卫军家是一栋四层高的自建房,还带着一个大院子,他把萧枉背下车,安置在轮椅上,指着那小楼旁附带的灰色建筑,说:“看到了吗?那是电梯,专门为你安装的,以后你住四楼,上下楼会很方便。”
他推着萧枉从斜坡进屋,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迎了过来:“回来啦?呦,这就是萧枉吧?”
萧枉戒备地看着她,殷卫军说:“这是我老伴儿,姓戴,你可以叫她戴奶奶。”
萧枉开口叫人:“戴奶奶好。”
“你好你好,哎呦,好乖的孩子,还是个小帅哥,平安小时候都没有这么俊俏。”戴虹揉揉萧枉的脑袋,问,“萧枉,你有小名吗?”
萧枉摇摇头,才不会告诉他们,他以前叫“大宝”呢。
戴虹说:“连名带姓地叫你太生分了,奶奶给你取个小名吧,以后就叫你……阿枉,怎么样?”
萧枉:“……”
他想,不怎么样。
殷卫军否决了:“不好不好,跟叫小狗似的,隔壁老詹家的狗就叫阿旺,换一个。”
戴虹说:“那叫……小枉,枉枉,枉儿?”
萧枉脑海里跑过一群狗。
殷卫军想了想,说:“枉子,就叫枉子!”
“枉子,这个好。”戴虹乐呵呵地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枉子了,好不好呀?”
萧枉点点头:“好。”
戴虹和殷卫军领着他坐电梯上四楼,萧枉的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带着阳台和卫生间,窗明几净,空间宽敞,很方便他用轮椅通行。
戴虹问:“枉子,喜欢吗?”
萧枉能感受到这对老夫妻对自己释放的善意,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和陶鹏夫妻不一样,这是不是预示着,接下来的生活不会再像过去几年那样难熬?萧枉忍住心中波动,冷静地回答:“喜欢,谢谢爷爷奶奶。”
“不用这么客气。”戴虹揽过他的肩,“这儿就是你的家,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轮椅上的萧枉躲了一下,还是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
就这样,萧枉在这栋小楼里安顿下来。
他发现了,家里平时只有他和爷爷奶奶三个人住,殷卫军告诉他,自家有五亩茶田,年产收益还不错,足够一家人生活。他和戴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殷筱洁,刚满三十岁,数年前远嫁沈阳,已经做了妈妈,小女儿叫殷雨桐,这年二十二岁,念大四,马上就要大学毕业。
“老大就是平安啦。”殷卫军坐在小马扎上摘菜,悠悠地和萧枉聊着天,“你姚叔叔来我们家时刚满七岁,比你小多了,那时候小洁五岁,雨桐还没出生。本来啊,你七岁那年也能来我们家住的,可惜那时候,你奶奶去了沈阳,帮小洁照顾小孩,我呢,又要照顾雨桐,雨桐那会儿才念高二,又是走读的,我实在没法把你接回来养。”
萧枉:“……”
殷卫军笑笑:“不过现在可以了,雨桐……哎,老太婆,枉子该叫雨桐什么呀?”
戴虹在边上包粽子,说:“雨桐是平安的妹妹,叫姑姑呗。”
萧枉心中一跳,住在陶鹏家时,他就听过陶鹏和包玉秀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是姚启莲的孩子,这时又听到戴奶奶这么说,心里更加怀疑。
莫非,他真的是姚叔叔的亲生儿子?
“哦。”殷卫军又看向萧枉,“你雨桐姑姑毕业后,会去外面租房子住,她说我们家离市区太远了,她上班不方便,所以我和你奶奶以后就很空啦,专心照顾你一个。”
萧枉没回答,弯下腰捡起一株菜,帮着一起摘。
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宋文静,等了好多天,终于等到出差归来的姚启莲。
两人已是半年未见,晚上,姚启莲来到萧枉的房间,关上门,与萧枉面对面坐着。
他拆掉萧枉腿上的矫正支架,观察他畸形的脚踝和脚掌,说:“你已经满了十二周岁,可以进行第二次手术了,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萧枉说:“姚叔叔,你能帮我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吗?我想给宋文静报个平安。”
姚启莲抬眸看他,推了推眼镜,说:“我让你反省半年,你都反省了些什么?除了宋文静,你还有其他在乎的人和事吗?”
萧枉垂下眼,答不上来。
姚启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在福利院住半年吗?”
萧枉说:“因为我犯了错,需要反省。”
“那只是原因之一,且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姚启莲说,“萧枉,你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把你当个孩子看,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话。我让你在福利院待半年,一共有三个原因,第一,是让你反省;第二,是为了给这栋房子安装电梯,那需要时间;而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
萧枉定定地看着他。
姚启莲说:“第三个原因是,我要把你的身份在福利院洗白,你就是一个流落街头、被福利院收养的小孩,五年后又被殷卫军和戴虹从福利院领养。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户口一直落在福利院,直到现在才迁到这里,而学籍,依旧在福利院的小学。从今往后,你在陶鹏家的生活经历将不复存在,就算有人去查,也不会查出什么。还有,几年后,当你申请国外顶尖高校时,你的腿,还有你在福利院的生活经历,将是你最大的加分项,我敢打包票,你会百发百中。”
萧枉没听懂,眼神里透着迷茫。
姚启莲叹了口气,说:“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听我的话就行,咱们先把手术做掉,然后再考虑你的学业。”
萧枉问:“下学期,我会去哪儿上学?”
姚启莲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暂时不会送你去上学。”
萧枉呆住:“我不能上学了?”
“不是。”姚启莲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送你去学校上学,以后你就在家上课,我会安排老师上门来教你,或是通过视频授课。”
“为什么?”萧枉难以理解。
姚启莲说:“因为你的腿要做几次手术,每次的恢复期都需要两三个月,如果你去学校,接送不便先不提,手术期间你需要长时间地请假,功课必定会落下,而你已经比同龄人晚上学一年了。我看过你的成绩,还不错,说明你脑子还算聪明,是个会读书的人,那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用三年时间去上别人四年的学,把落下的那一年给补回去,等你满了十六岁,我再安排你去读高中。”
他没说要安排萧枉去哪里读高中,萧枉思考了一下,觉得姚叔叔说的有道理,他的身体情况在学校上学确实很麻烦,更适合在家一对一地上课。
他想,宋文静和他约的是一起读高中,那初中怎么读,的确无所谓,他有信心,可以把功课赶上去。
于是,萧枉同意了姚启莲的提议,最后又央求他,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姚启莲敷衍道:“知道了,我会打的。”
萧枉问:“姚叔叔,我能给宋文静写信吗?”
姚启莲反问:“你知道她家的地址吗?”
萧枉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家小区的名字,你能帮我问来吗?”
“不能。”姚启莲眼神冷酷,盯着面前的男孩,“萧枉,我找人照顾你,供你吃喝,供你上学,给你治腿,也是有条件的,我的条件就是——你不能再去联系宋文静。”
萧枉瞪大眼睛,再次发问:“为什么?!”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姚启莲说,“你的先天条件已经比别人差了,以后若想成功,就要加倍努力,要学会狠心,学会舍弃,萧枉,你要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男人。”
姚启莲看着躺在地上的萧枉, 瘦高个儿,剪着碎碎的短发,讲话时嗓音低沉沙哑,不再有稚嫩的童音, 他痛苦地哭泣着, 质问着, 已然是个少年模样。
姚启莲沉默以对,心中却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冬日里的乡镇卫生院, 产房外等着三拨人, 其余两拨都是男男女女好几个, 有人焦急, 有人欢喜,彼此聊着天, 只有姚启莲是一个人,裹着黑色外套,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一户人家得了个女儿, 亲属们欢天喜地, 新爸爸说:“今天是元宵节,咱家宝贝就叫小汤圆。”
第二户人家得了个儿子,也是一片欢欣,临走前,孩子奶奶对姚启莲说:“小伙子,就差你了,提前恭喜你啊, 今天要做爸爸喽!”
姚启莲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护士出来,问他:“你是萧霏的家属吗?”
姚启莲上前一步, 说:“我是。”
护士看着他过分年轻的面庞,犹豫了一下,说:“宝宝出生了,是个男孩,就是……脚有点问题,我先来和你说一声,具体情况,医生会和你说的。”
姚启莲愣住了。
没多久,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小男婴头发不多,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穿着一件小衣服,小手乱动,正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他没穿裤子,护士示意姚启莲去看他的双脚,说:“这是马蹄足外翻,属于先天性的畸形,你老婆怀孕时没做产检吗?这种毛病,产检都能查出来的。”
姚启莲能看出那是一双畸形的脚,一颗心已掉入冰窟,低声说:“没做,一次产检都没做过。”
“唉……”这种时候,护士也不好去责怪他,说,“你先抱抱他吧。”
姚启莲小心翼翼地接过男婴,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小家伙窝在他的臂弯里,皮肤发红,哭声嘹亮,姚启莲情不自禁地晃起身体,试图哄他:“别哭了,乖,别哭了。”
很神奇的,小男婴嚎了几声后,真的不哭了,也许是被晃舒服了,他睁开两只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瞄来瞄去的,就和姚启莲对上了视线。
护士笑着说:“你儿子很漂亮的,你看他的鼻子,多高呀,眼睛也很好看,双眼皮儿现在就很明显了。”
姚启莲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婴,心情极为复杂。
场景转到七年后,在乔燕君家,他见到那个坐在床上的七岁小男孩,小男孩瘦骨嶙峋,眼神戒备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姚启莲当时的心情也很复杂,有失而复得的淡淡喜悦,有作为始作俑者的愧疚自责,也有对孩子未来成长的深深忧心。
思绪回转,那小男婴和小男孩的模样渐渐虚化,变成了眼前痛苦的少年,他不再压抑着哭泣,而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
姚启莲站在他身边,开口道:“我是你爸爸。”
萧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躺在地上,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姚启莲。
姚启莲蹲下/身,托着萧枉的背,将他扶起来,又拉过轮椅,架着他的腋下,把他抱拽到轮椅上。
萧枉嘴唇微张,一直盯着他不放,姚启莲从地上捡起眼镜,发现一条镜腿被扭坏了,直接丢进垃圾桶,重新坐到萧枉面前。
他的左边颧骨像是肿了,火辣辣得疼,但他不在乎,对萧枉说:“我十九岁那年,和你妈妈谈过一场恋爱,不小心让她怀孕了,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我当时还在读大学,没法养你,你妈妈已经毕业了,就把你抱回了老家,说好了我出钱,她出力,一起把你抚养长大。”
“可是后来,我们分手了,她爸妈觉得女儿带着个残疾小孩,不好找对象,就偷偷地把你遗弃了,还打死都不说丢在哪里。我知道以后,去她老家找过你,登过报,去过派出所,也去过福利院,可哪儿都没找到。”
“你丢了以后,你妈妈心灰意冷,就出国了。我没放弃,后来的几年一直在找你,九年前,你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妈妈良心发现,终于肯告诉她,把你丢在了哪个城市。我立刻赶了过去,真的在那个城市的福利院查到了你的信息。”
“你在那家福利院待到四岁,被一户姓裘的人家领养,我找到那户人家,以为找到你了,没想到,那个姓裘的畜生居然嫌养你麻烦,在几个月前,又把你给遗弃了。线索再次中断,一直到八年前,你被宋文静的妈妈抱回家,我看了新闻,才找到你。”
萧枉:“……”
他瞠目结舌,已经被这些信息弄懵了。
“真的,我是你爸爸。”姚启莲说,“只是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你说我故弄玄虚也好,说我独断专行也罢,总之,现阶段,不管是对外,还是私底下,你都不能叫我‘爸爸’,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叫我姚叔叔。等你完成了全部学业,学成归来,我自然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萧枉说:“我不要出国,我只想去慷诚读书。”
姚启莲揉揉颧骨,忍住火气,说:“你先告诉我原因,不许撒谎,我只想听实话。”
萧枉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和宋文静约好了,中考后,一起去慷诚读高中。”
“宋文静,又是宋文静。”姚启莲听笑了,“你俩多少年没见过面了?萧枉我告诉你,慷诚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不便宜,而且进去读的学生大多是为了出国留学。我敢和你保证,宋文静中考后绝不可能去慷诚读书,她就不会填那个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