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别再惊动他含胭第 71 / 149 章39,089 字

宋文静跟着萧枉走进主卧, 那是最后一个待参观的房间,萧枉在主卧和隔壁北向卧室的墙上开了一扇门,又封掉了那个卧室朝客厅的门,由此形成了一个套间——主卧+书房+走入式衣帽间+主卫。

那是独属于他的一方小天地, 宋文静能从房间装饰上看出萧枉的生活痕迹, 蓝色系的床上用品, 灰色系的窗帘,满柜子的书, 超级大的办公桌, 一字摆开的三台电脑……

还有窗边的一台大型健身器材, 宋文静叫不出名字来, 感觉像是可以练胸、练背、练上肢力量。

萧枉从衣帽间拎出两条裙子给宋文静看,都是黑色, 一条是相对简单的抹胸款,剪裁平平无奇, 另一条就不一样了, 挂脖款, 大露背,说是黑色打底,可裙子上缀满了闪耀的银丝,能亮瞎人的眼睛。

“我和设计师说你想要低调一点的黑色,设计师就先做了这条,可我觉得太单调了,就让她另外再做一条稍微亮眼些的, 你看看,喜欢哪一条?”

萧枉认真地询问宋文静。

两条裙子摆在一起,宋文静的眼睛根本无法从那条blingbling的裙子上挪开, 就和五岁小女娃拒绝不了爱莎公主裙一样,没有哪个爱美的女生能拒绝这样一条耀眼的裙子。

另一条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成熟,有点乏味,有点朴素,啊……可它真的很低调啊!

萧枉等了一会儿,直接把那条抹胸款裙子挂回衣柜,把挂脖款黑裙递给宋文静:“去试试吧。”

宋文静一愣:“现在?”

萧枉说:“对,现在你还没吃饭,我怕一会儿吃太饱,你会有小肚子,衣服试得不好看,你又得赖我。”

“胡说!我哪有小肚子?”宋文静瞪了他一眼,一把拿过那条银丝黑裙,纠结了一番,问,“另一条不用试吗?”

“不用。”萧枉笑道,“相信我,你肯定是穿这条更好看。”

几分钟后,宋文静走出客房,萧枉坐在沙发上,抬头望去,一下子就愣住了。

年轻的女孩挽起长发,换上了那条缀满银丝的黑裙子,肌肤雪白,双臂纤细,腰身盈盈一握,肩颈线优越至极,即使脸上只化着淡妆,整个人依旧闪闪发光,美得叫人窒息。

裙子是量身定制,非常合身,但因为是挂脖大露背款,宋文静的姿态不免有些拘谨,双手捂胸,在萧枉面前转了个圈,问:“好看吗?”

那白皙光洁的后背在眼前一闪而过,萧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没有回答。

宋文静问:“会不会有点露?”

萧枉:“……”

“萧枉!”

“啊?”萧枉像是梦游归来,当场拍板,“很好看,明天就穿这个。”

宋文静噘起嘴:“这个有外套可以搭配吗?我总觉得背上没衣服,凉飕飕的,这都快到冬天了。”

“哦,有。”萧枉起身道,“有一块配套的白色披肩,我拿给你。”

宋文静气呼呼地喊:“你不早说!”

加上一块白色羊绒披肩后,宋文静觉得舒服多了,萧枉又给她拿来一双黑色皮鞋,跟不高,只有五公分,宋文静穿戴完毕,踩着小高跟鞋在萧枉面前走来走去。

“像不像在走红毯?”

“我还没走过红毯呢,这裙子走红毯完全可以穿。”

“好不好看?我走路的姿势不奇怪吧?”

“天啊!我已经有点紧张了。”

萧枉是唯一的观众,很赏脸地啪啪鼓掌:“别紧张,你走得很好。”

宋文静美了一会儿,问:“我穿这个去参加老人家的寿宴,会不会有点夸张?”

“不会,我爸说了,这次的寿宴还蛮隆重的,要求就是男士穿正装,女士穿礼服。”萧枉瞄了眼墙上挂钟,“不过宋小姐,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萧老板好饿啊,咱们先出去吃饭吧?”

“呀,这么晚了。”宋文静依依不舍地走回客房,“好吧,我去换衣服。”

再次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一边翻手机,一边问:“晚饭想吃什么?我挑挑餐厅。”

“非要出去吃吗?”宋文静懒洋洋地坐到他身边,“下雨天,我不想出门,你家有什么吃的没?”

萧枉想了想:“冰箱里真没什么存货,而且我做饭水平很一般。”

宋文静侧过身,把手肘搁在沙发靠背上,手掌托着脸颊,看着他问:“那你平时都在哪儿吃?”

“要听实话吗?”萧枉也侧过身来,“要么吃外卖,要么吃食堂,如果我爸晚上没应酬,那我就有口福了,我会去他家蹭饭。你应该知道的,他的烹饪水平很不赖。”

宋文静笑问:“你自己怎么不学着做饭?”

“我会做饭,就是做得不太好吃,嗯……要不我叫个外卖?”

“不吃外卖,我就想吃点家里做的饭,你要是不会做,我可以做给你吃。”

“唉……”萧枉站起身来,一副认命的样子,“好吧,那就让我这个残疾人去买点菜吧,咱们在家吃,你自己先玩会儿,我很快回来。”

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残疾人”这个词还是让宋文静心里不太舒坦,叫住他:“哎,你去哪儿买菜?”

萧枉说:“就小区门口,有一家盒马,走过去就行。”

宋文静眨巴着眼睛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萧枉:“??”

“你不是说你不想出门吗?”他很无奈,“那……还是出去下馆子?”

“不,不想下馆子,就想在家吃。”宋文静开始耍无赖,“下馆子no,逛超市yes。”

“这是什么逻辑?”萧枉乐了,“行吧,那你起来,一起去买菜。”

宋文静向他伸出右手:“你拉我。”

萧枉忍着笑把她拉起来,宋文静把手机揣到兜里,哼着歌去玄关换鞋,连包都不带。

她穿着一件又厚又宽松的浅米色毛线开衫,整个人毛茸茸的,萧枉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一只大号的毛绒玩偶,可爱得让人想上手rua。

——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撑一把伞,步行去超市。

距离小区大门一百多米处有一个地铁站,一座小小的商业综合体作为它的上盖建筑,盒马鲜生超市就在这座综合体的一楼。

超市面积并不大,但货品种类还算丰富,除了普通的蔬菜肉类、零食百货,还能购买到饲养在水缸里的新鲜鱼虾蟹和众多小海鲜。

萧枉推着一辆购物车慢悠悠地走,宋文静跟在他身边,两人先逛蔬菜柜台,宋文静拿起两盒包装好的番茄,仔细比较,萧枉问:“你在挑什么?”

宋文静说:“我看看哪颗番茄长得好看。”

她说的话总是会逗笑萧枉,他笑着问:“你想让我做什么菜?”

“这还用问吗?”宋文静说,“你都说了你厨艺很烂,那就做番茄炒蛋咯……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连番茄炒蛋都不会做吗?”

“会做,会做。”萧枉连连点头,“鸡蛋不用买,家里有。”

菜单初步定下:番茄炒蛋,火腿肠炒甜豆,菌菇汤,至于荤菜……萧枉提出一个建议:“大闸蟹吃吗?那个最简单,蒸蒸熟就行了,现在这个季节,大闸蟹应该最肥美。”

“吃!”宋文静愉快地同意了他的提议,还得寸进尺地补充要求,“我要吃两只,一公一母,里头的黄味道不一样,我都想吃。”

萧枉推起购物车:“走,去水产品那边逛逛。”

“好。”宋文静应了一声后,居然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右胳膊,萧枉起先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这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走了大概十米远,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同时停下脚步。萧枉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相缠的胳膊上,陷入沉思。

宋文静后背冒汗,心想,这时候要是松开手,就太尴尬了,她硬着头皮没动,还给自己找补:“呃……你不是说,明天我要挽着你的胳膊站在容家钰面前吗?那今天就先练习一下咯,免得明天太生疏了,容易穿帮。”

——好理由!她在心里为自己的灵机一动疯狂点赞,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萧枉略一沉吟,点头道:“你说的对,是应该练习一下。”

“对吧?”宋文静笑得很开心,越发理直气壮地挽紧了他的胳膊。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手挽着手挑螃蟹,手挽着手买水果,手挽着手来到酒水饮料的货架前……

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宋文静问:“你家有酒吗?”

萧枉吃惊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成酒鬼的?”

“什么呀!你才酒鬼呢!”宋文静瞪着他,“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用开车了嘛,那吃饭时,不就能喝一点了……哎呀!不买就不买嘛,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松开手,快步往前走,萧枉追了两步,拉住她胳膊,把她拉回身边,说:“不用买,家里有两瓶红酒,我爸给我的,好像还挺贵,你喝红酒吗?”

“喝。”宋文静顺势又挽住了他的胳膊,“其实我本来只想喝点啤酒的。”

“别狡辩了。”萧枉说,“小酒鬼。”

宋文静没有反唇相讥,只往他右胳膊上重重地拧了一把。

萧枉忍着疼,什么都没说,很享受地看着身边的女孩露出坏坏的笑。

去超市的时候,还是两把伞,回家的路上,却变成了一把。

秋末的冷风呼呼吹过,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提一个购物袋,相依相偎地躲在一把黑色大伞下,慢慢走回家。

姚启莲在沙发上缓了一口气, 见萧枉还在用笔记本电脑办公,拿手肘撞撞他:“哎,你明天真的要带宋文静去寿宴吗?”

“对啊。”萧枉正在看下属下班时发来的周报,说, “人都在我屋里住着了, 还能不去?”

“你真的不担心吗?”姚启莲皱起眉, “你刚回国时自己亲口说的,说你不会再和宋文静有联系了, 还说偷偷给她一点资源, 让她能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就行了, 现在又是搞的哪一出?”

萧枉说:“我说那些话时, 并不知道她现在居然混得这么惨。”

“那现在你知道了呀!”姚启莲说,“你知道了, 明天还要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在身边吗?这不是存心和穆珍珍母子过不去嘛!我们明天很有可能和他们坐同一桌的,你就不怕刺激到他俩?他们现在是搞不了你, 万一一个心理变态, 去搞宋文静呢?你又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忍得够久了。”

他拿开笔记本电脑,转头看着姚启莲,“爸,你一直藏着九儿,不让他们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 九儿也会长大的。他现在只有七岁,社交还不多,等再过几年他长大几岁, 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要出去参加各种比赛、各种活动,你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往外说吗?”

姚启莲说:“这个好办,从小就在教他了,不能往外说他老爸是谁,他现在就很懂啊,以后也不会乱说的。”

萧枉说:“可小孩子是需要父母共同陪伴的,你如果是个不负责任的爹,我现在也不会和你废话,可你明明很爱九儿,你俩是亲父子,你和雨桐姑姑也有真感情,但你就是不敢和她结婚,不敢带着他俩走在大太阳底下,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姚启莲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双眼睛茫茫然地看着前方,说:“傅妍姝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这辈子父母缘浅,夫妻缘浅,子嗣缘浅,差不多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了一辈子孤苦伶仃,你说我是信呢,还是不信呢?”

萧枉说话毫不客气:“傅妍姝找人给你算的命,你要是信你就是个智障!”

姚启莲瞪着他:“哎你个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

“我说错了吗?”萧枉说,“她无非就是想断了你结婚生子的念头,她要是说你天生是个佛子命,你是不是还要去出家?”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萧枉啊,我就是怕呀,我怕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会在九儿身上重演,那我真是要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的,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呀。”

萧枉说:“他们能做出那种事,是因为他们当时很强大,所以胆大包天,目无法纪,而那时候的你呢?你没钱没势,又是单兵作战。爸,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自身都难保呢,而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安通科技做后盾,有我,有雨桐姑姑,甚至还有宋文静,我们都是一条战线的人。”

姚启莲无语:“宋文静有个屁用啊?”

“你别小看她,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生活,被欺负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压垮,她很强的。”萧枉说,“我明天带宋文静去寿宴,就是想告诉他们,我不忌惮他们了,宋文静也不忌惮他们!他们还能有什么招?现在是法治社会,扫黑除恶都开展多少年了,他们还敢像当初那样嚣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姚启莲哑口无言。

萧枉说完后,左手撑住沙发坐垫,右手撑住轮椅椅面,双臂一用力,身体就很轻巧地转移到了轮椅上。他捞起两条空空的裤腿,折到大腿下压着,又把笔记本电脑搁到大腿上,对姚启莲说:“爸,我和你身份特殊,都不算无辜,所以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只想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腿没了,我也认了,日子照样可以过。但我不允许他们再继续欺负宋文静!宋文静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她那么好,理应拥有光明的未来。”

说完后,他转动轮椅回了客房,姚启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思考着萧枉的话。

——

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六,雨过天晴,慷特葆集团前任董事长容修诚的八十大寿,将在钱塘郊区的一座度假山庄举行。

宋文静午饭后就跟着萧枉出了门,来到一间形象设计工作室,由专业化妆师为她化妆、做发型、做美甲。

她换上了那条银丝黑裙,长发被挽成一个发髻,因为衣服已经足够闪耀,造型师就建议不用戴项链,只在双耳戴上两枚一克拉的钻石耳钉。

做完全部妆造,宋文静围上披肩,提着一个小包,袅袅婷婷地走出化妆间,萧枉在等待区喝茶,抬眸望去时,又一次被惊艳到。

她真的太美了,不是那种摄人心魄的、浓烈的美,而是像一股山间的清泉,又像清晨第一缕透过薄雾的光,那么温和、恬静,美得不带一丝攻击性。

萧枉站起身来,走到宋文静面前,宋文静也笑吟吟地看着他,夸赞道:“你好帅啊。”

“嗯?”萧枉低头看看自己,他也被造型师捯饬过,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配一条藏青色领带,整个人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他站在宋文静身边,与她一同照镜子,说,“你更美。”

“谢谢。”宋文静莞尔一笑,问,“要出发了吗?”

“对,时间差不多了。”

萧枉屈起右臂,眼含笑意,向她示意,宋文静小脸一红,愉快地伸出左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助理方博轩开车送他们去度假山庄,姚启莲先行一步,在那附近等待着,与他们会合。

傍晚五点整,两辆车同时抵达目的地,下车后,姚启莲在前,萧枉和宋文静并肩在后,服务生帮他们拉开宴会厅的大门,三人没有犹豫,姿态从容地走进大宴会厅。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装饰喜庆,摆着几十张红色大圆桌,已经到了过半宾客,人人盛装打扮,一时间,有无数目光向他们投来。

姚启莲虽年过不惑,却是风采不减当年,他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型高挑清瘦,气质斯文儒雅,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

萧枉与宋文静的外形更是光彩夺目,男帅女美,走在一起,相当般配。

宋文静路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八卦的陌生脸庞,心里难免紧张,萧枉向她微微偏头,小声提醒:“第一,要自信,第二,要开心,第三,要时刻保持与我举止亲密,记住了吗?”

宋文静说:“记住了。”

“宋小姐,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

“放心吧,小菜一碟。”

工作人员帮他们引路,一直带到舞台前、正中央的主桌。那是一张能坐十四到十六人的超大桌,容修诚和傅妍姝还没从休息室出来,此时桌边只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宋文静见过他们,知道那是容修诚的女儿女婿,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

容家次女容晟盈,今年四十八岁,打扮得珠光宝气,热情地招呼姚启莲:“启莲!好久不见了呀。”

姚启莲眼睛一弯,又露出了他的标志性笑容:“二姐,姐夫,好久不见。”

容晟盈的丈夫叫夏庆豪,起身与姚启莲握手寒暄。

他们的一双儿女中,大儿子叫夏俊辉,小女儿叫夏茗依,年纪都比宋文静小,夏俊辉是个壮壮的小伙子,乖乖起身,开口叫人:“小舅好。”

夏茗依也站了起来,跟着喊:“小舅好。”

她打量着萧枉和宋文静,说,“小舅,这两位,你帮我们介绍一下呀?”

“哦,这是萧……”姚启莲刚开口,就被容晟盈打断了。

“这还用介绍吗?又不是没见过。”容晟盈对女儿说,“这是萧枉,是你的亲表哥。哎呀,启莲,真是对不住,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和萧枉见面,我都没准备红包,下次补上哈。”

“萧枉都这么大个人了,不用给红包。”姚启莲总算有了说话机会,拍拍萧枉的背脊,说,“还是正式介绍一下吧,这是萧枉,我儿子,这是宋文静,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萧枉没有事先对过台词,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宋文静。

萧枉反应很快,接话道:“文静是我的女朋友。”

宋文静贴了假睫毛,一听这话,一双眼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扑棱扑棱地眨了几下,她对着那四人绽开笑:“你们好,我是宋文静,你们可以叫我‘小宋’。”

萧枉没有叫“姑姑、姑父”,宋文静当然也不会叫。容晟盈心里惊讶万分,她当然认识宋文静,也知道容家钰追了宋文静很多年,所以她想不通啊,宋文静怎么会是萧枉的女朋友呢?

宋文静的父亲是宋德源,宋德源当年开车撞向萧枉,差点撞死他,最后害得萧枉身受重伤,而宋德源本人也在那场车祸中当场殒命。就这么个关系,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和萧枉谈恋爱?他俩做仇人还差不多呢!

夏庆豪见大家都站着,赶紧招呼他们坐下,位子是事先安排好的,姚启莲三人在这桌被排在下首位,他们没有任何不满,萧枉绅士地帮宋文静拉椅子,宋文静坐下后,抬头看着他,笑容甜美动人:“谢谢。”

萧枉一怔,说:“不客气。”

他在宋文静身边坐下,凑过去与她耳语:“演技发挥得有点过头了。”

“什么意思?”宋文静说,“我觉得我还蛮自然的。”

萧枉说:“大家都看着呢,你笑得我耳朵都红了,有没有?”

距离寿宴开始还有点儿时间, 老寿星还未出来,主桌上的众人在各自的座位坐下,互相聊着近况。

宋文静知道,自己在这桌人眼里就是个小卡拉米, 所以完全没有与他们聊天的欲望, 反正身边有萧枉, 她也不怎么紧张。

服务员为大家斟上茶水,宋文静和萧枉默默地喝着茶, 听别人聊天。

夏庆豪坐在姚启莲的左手边, 低声问他:“萧枉的腿治好了?”

姚启莲说:“治好了。”

夏庆豪语气欣慰:“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呀。”

姚启莲点头道:“是, 他很不容易。”

容晟盈环视了一圈, 笑着说:“咱们家的所有人,今天总算是聚齐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吧?一会儿爸爸看到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姚启莲和萧枉, 夏庆豪说:“这得赖启莲, 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一直藏得跟个宝贝似的,就是不让我们见。”

姚启莲喝了一口茶,也不和他们打太极,直接认下了:“是赖我,我这不是把他带出来了么。”

没想到,容家钰说:“姑姑,你说错了, 这不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是第二次。”

“第二次?”容晟盈很纳闷,“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容家钰说:“第一次, 是我办升学宴那天。”

萧枉抬眸看向他。

“你办升学宴?”容晟盈还是想不起来,与夏庆豪对视了一眼,夏庆豪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姑姑你记性真差。”容家钰说,“我去英国读书前,不是办了一场升学宴吗?我爸妈让我叫几个学校里玩得好的同学,一块儿来吃饭,我就叫了宋文静和萧枉。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萧枉和咱们是一家人。那天小叔也在的,他也不说,所以人其实是到齐了的,就是没坐同一桌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宋文静,宋文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喝茶,当做没听见。

“是吗?哎呀,那会儿你们都是小孩子,我哪儿会去关注你带来的同学呀?”容晟盈是真的记不得了,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家钰和萧枉还有了女朋友……哎!不对,家钰你说错了,那次人没到齐,少了一个小竹呀!”

张韵竹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容家钰一拍脑门,接话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怎么能少了小竹呢?所以今天,的确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的好日子。”

众人一起欢乐地笑着,容晟盈觉得自己给足了张韵竹面子,张韵竹小声问容家钰:“你和你的堂弟,还有他女朋友,是一个高中的吗?”

“对。”容家钰说,“我们念的那所高中是我爷爷办的,叫慷诚外国语学校,是一所私立中学,除了我们三个,俊辉和茗依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只是不同届。”

容晟盈听见了,补充道:“家钰最大,萧枉和小宋比他小一届,俊辉再小一届,茗依最小,进去读的时候,俊辉都上高三了。”

夏庆豪说:“不止他们几个,家钰爷爷奶奶的那些个兄弟姐妹,底下的孙辈大部分都是在慷诚读的,自家办的学校嘛,教学质量又好,把孩子送进去,大人更放心。”

“这样啊。”张韵竹觉得很有意思,对容家钰说,“你爷爷想得真周到,我爸爸应该向他取取经,也可以在上海办一所学校。”

容家钰说:“兄弟姐妹在一个学校上学好处很多的,我读书那会儿,帮了萧枉和宋文静好几次忙呢,不过他俩可能都不记得了。萧枉,你还记得吗?”

萧枉淡淡地说:“我都记得,一点儿没忘。”

容家钰笑了笑:“说实话,我还蛮怀念那段时光的。”

宋文静终于敢看他了,想起念高中时,容家钰的确帮了她很多忙。那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让人讨厌,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接下来,大家各聊各的,夏庆豪对着姚启莲倒苦水,说公司的经营情况不太好,又夸姚启莲有先见之明,创业方向是个朝阳行业,而慷特葆如今却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容晟盈则询问起张韵竹目前的工作情况,张韵竹说自己在泓德电子旗下的一家科技公司任职,职位是副总经理。

她谦虚地说:“我还年轻嘛,也没有太多的管理经验,就想和家钰一样,先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习一段时间,可能过个两三年,我爸爸会把我调去总部。”

容家钰在和小妹夏茗依聊天。

夏茗依五官清秀,长着一张短圆脸,外形偏幼态。她对家族产业丝毫不感兴趣,从小看着大舅妈在演艺圈的风光模样长大,便立志也要当明星。但她高考时没能考上三大顶尖艺校,只考进了一所省级艺术院校的表演系,今年六月刚毕业,已经签约了穆珍珍的经纪公司。

穆珍珍特地为她准备了一部出道剧,让一个顶流男星做一番带她,夏茗依以新人身份饰演二番女主,预计下个月月初就要开机。

容家钰和她聊的就是关于这部剧的筹备细节,他和夏茗依之间还隔着张韵竹和夏俊辉,而夏茗依就坐在宋文静的右手边,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宋文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觉得,容家钰是故意的。

萧枉与她耳语:“别往心里去,那和我们没关系。”

宋文静转头看着他,萧枉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让人安心,她绽开笑:“我没往心里去。”

“小宋。”

突然,有人叫她,宋文静循声望去,叫她的人是容晟盈。

容晟盈问:“小宋,我听家钰说,你现在也是在做演员,是吗?”

她们离得更远,容晟盈音量不小,一时间,桌上的其他人都看向了宋文静。

宋文静说:“是,我是在做演员。”

容晟盈问:“你演过什么剧啊?正好教教茗依,她还是个小新人,什么都不懂呢。”

宋文静说:“我目前还没有代表作,之前只演了一些小角色,这两年,我大部分时间是在线下演话剧。”

“演话剧能有什么出息?”容晟盈说,“你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去找家钰的妈妈帮忙,你是萧枉的女朋友,以后就是家钰的弟妹,大家都是一家人,让家钰妈妈给你介绍一些工作嘛。”

“谢谢容阿姨,不过,不用了。”宋文静说,“我想靠自己去闯一闯。”

在场的三个年轻女孩中,若论外形条件,宋文静无疑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但大家心知肚明,她也是家境最差的那一个。

说得更严谨些,她已经没有家境可言了,宋文静无父无母,连家都没有。

容晟盈说:“现在这个社会呀,年轻人想靠自己去闯,想法是好的,但现实是很残酷的,没有人帮衬,有几个人能闯出来?我们做长辈的,辛苦打拼一辈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你们铺路吗?”

“您说的没错,是得有人帮衬。”开口的是萧枉,“我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不在文静身边,所以她毕业后签约、试镜那些事,全是自己做主,的确是碰了一些钉子。但现在我回来了,以后,她工作上的事,可以找我一起商量。”

他转过头,看着宋文静,“文静在表演方面很有天赋,我相信,找对路子以后,慢慢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宋文静感动得像是快哭了。

偏偏有人吃不下这嘴狗粮,容家钰硬邦邦地说:“可我觉得,选择比天赋更重要。”

萧枉浓眉一挑:“我也没说选择不重要啊,我是觉得,好的选择影响的是下限,让下限不会太低,而天赋才能决定上限会有多高。”

容家钰看着他,说:“你错了,正确的选择才是成功的根基。中国有14亿人,有天赋的多了去了。你看每年表演系招生,每个学校都能招一两百个人,全中国加起来,每年会有多少个表演系毕业生,你算过吗?这还不包括那些学音乐剧的,学舞蹈的,说某某届明星班星光璀璨,其实也就五六个能混出头来,剩下的呢?看他们的毕业合影,个个都是帅哥美女,你能说剩下的那些人没有天赋吗?那他们后来都去了哪儿?”

萧枉微笑:“那你又怎么知道,文静不会是那混出头来的五六个里的一个呢?”

容家钰说:“因为她已经毕业三年半了,我还没有看到她的实绩。”

萧枉说:“这个理由,就不用拿出来说了吧?文静为什么会没有实绩,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容家钰火气蹭蹭冒:“你什么意思?”

萧枉:“这是我第二次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没什么意思,你别那么敏感。”

容家钰忍住气,说:“我承认,宋文静是很有天赋,所以她高中毕业时,我就劝她签约我妈的经纪公司,但她不肯签!如果她当时签约了,现在也许早就爆红了,根本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

萧枉说:“你无非就是想说,文静当初不和令堂签约,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是对不起,在我眼里,那恰恰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容家钰说:“正确与否,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萧枉说:“那也不是由你说了算啊,这不是应该由文静自己来说,更有说服力吗?”

宋文静时刻准备着,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与穆老师签约,我很喜欢我现在走的这条路。”

萧枉拉过她的左手,轻轻地握在手里,与她温柔对视:“我知道。”

容家钰“哼”了一声:“所以你现在就只能窝在那个小剧场里,演着没人看的话剧。”

宋文静说:“怎么没人看了?前阵子横镇戏剧节,你不是还专程来捧场了吗?”

为什么呢?

萧枉的沉默, 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文静坐在桌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寿宴已近尾声,容修诚把自己的儿女及孙辈叫去了休息室,说要开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

宴会厅里, 大部分宾客都离开了, 容家的一些旁支亲友还在喝酒等待, 主桌只剩下两个人——宋文静和张韵竹。

宋文静蔫蔫的,没有太多地关注张韵竹, 脑子里还在做阅读理解。

她想,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与萧枉如今悬殊的经济差距吗?

萧枉说过, 他现在在安通科技的身份是董事之一, 具体工作内容是在研发部门带一支算法团队,以后估计会走从技术到管理的路线, 直至升到公司核心管理层。

他是个实打实的多金富二代了,而宋文静的事业现状依旧一塌糊涂, 还欠着姚启莲八百多万的巨额债务。

萧枉是不是在怀疑她的动机?觉得她是想赖掉那笔欠款?

不知道。

是因为姚启莲不同意吗?

宋文静想起寿宴前, 自己和姚启莲的见面场景。

姚启莲高冷得很, 只和她打了个招呼,别的什么都没说。

当初,姚启莲借钱给她时,是有条件的,要求她从此与萧枉一刀两断,她同意了。

是不是姚叔叔不喜欢她?所以给了萧枉压力,不允许他们交往。

不知道。

是因为她的职业性质吗?

娱乐圈鱼龙混杂, 在公众的印象里,很乱,甚至很脏。尤其是女艺人, 一言一行都会被聚光灯无限放大,被骚扰、被误解、被造黄谣……甚至某一天私服外出,穿的衣服不得网友的心,都会被一通狂喷。

萧枉的确支持她在娱乐圈闯荡,但他行事低调,能接受一个女演员成为女朋友吗?

不知道。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她的爸爸吗?

宋文静得不到答案。

她敢于对萧枉表白,有很大的一个动力,是因为现在的萧枉已经结束了漫长的治腿生涯,变成了一个行走自如的健康人,那让她的负罪感大大减轻。

经过几次接触,宋文静看着萧枉大步行走,还能顺利地上下楼梯,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

可是,她对他道歉时,他说的是“不是你的错”,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无法原谅她的爸爸?那很正常,他又不是圣父,也许,那件事会像钉子一样永远扎在萧枉的心里,宋文静想不出办法来破解这个难题。

思来想去,她只得出一个结论,刚才的表白太冲动太唐突了,她只遵循了自己的本心,却没有考虑萧枉的心情,从各个角度分析,萧枉会拒绝她,都是合情合理。

不知何时,张韵竹悄悄地坐到宋文静身边。

张韵竹平时生活在上海,这趟过来,带着助理和保镖,她的身份地位和宋文静不一样,并没有打算等容家钰出来后再离开,她之所以还留着,纯粹是想和宋文静聊聊天。

张韵竹更仔细地观察宋文静。

面前的女孩还穿着男友的西装外套,有着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五官布局非常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漂亮又灵动,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她眼神里透着一抹淡淡的忧郁,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失落。

美人儿暗自神伤,张韵竹同为女性,都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

她主动开口:“小宋,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宋文静一惊,待看清身边人是谁,赶紧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走神了,别担心。”

张韵竹说:“我刚才一直没机会和你说话,其实我特别想对你说,你今天的裙子好漂亮呀。”

“谢谢。”宋文静掖了掖裙摆,“这是萧枉帮我准备的,我也是昨天才拿到。”

张韵竹说:“我有点好奇,你和萧枉是高中时就在一起了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是,我们在一起没多久,他之前一直在美国读书,今年六月才回国。”

张韵竹说:“但我看你们感情很好啊,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宋文静说:“其实,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我认识他的时候才五岁半,他刚满七岁,我们小学时就是同学。”

张韵竹小小地“哇”了一声:“青梅竹马,好有爱啊。那当时,家钰和你们也是一个小学的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和容家钰是上高中后才认识的。”

“我可能问得有点冒昧,但是我刚才一直觉得很奇怪。”张韵竹说,“你和萧枉,和容家钰之间……是不是有矛盾啊?”

宋文静说:“有一点吧,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平时和容家钰没有联系的。”

张韵竹说:“你能告诉我,你当初……不和家钰妈妈签约的理由吗?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宋文静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他们要求的经纪约是二十年,并且没有协商空间,我觉得太久了。”

“二十年?!”张韵竹惊呆了,“那是不能签,谁家公司会签这么久啊?”

“就是说嘛。”宋文静说,“所以我就没签咯,现在又拿这个事来说我,莫名其妙的,我都没后悔,他有什么资格哔哔?”

张韵竹:“……”

宋文静猛地想起面前的女孩是容家钰的女朋友,只能尴尬地笑笑:“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这时,有三个人从宴会厅后方走来,这块区域已经没几个宾客了,所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不是冲着宋文静,就是冲着张韵竹。

张韵竹不认识那三个人,她的保镖火速从隔壁桌赶来:“张小姐,我们该走了。”

“好。”张韵竹起身穿上大衣,对宋文静说,“小宋,我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宋文静向她挥挥手:“再见。”

张韵竹跟着保镖离开后,那三人也走到了宋文静身边。

他们与她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宋文静冷冷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文静,你还认识我吗?”三人中的那个中年女人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我是包阿姨呀,那是你陶叔叔,还有凯宁,你和凯宁前阵子见过面的,凯宁回家都和我们说了。”

陶鹏,包玉秀,陶凯宁。

令人恶心的一家三口,如今全在慷特葆工作。

慷特葆不倒闭才有鬼了。

宋文静记得很清楚,萧枉在陶鹏家一共住了四年零四个月,那真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

彼时,宋文静和萧枉还是小孩子,她即使没有亲眼看见陶鹏一家人是怎么对待的萧枉,但在学校里,她经常能发现萧枉身上出现各种伤痕,都是被陶凯宁打出来的。

多年后,宋文静才知道个中原因,说白了,就是姚启莲的疏忽。

当年的姚启莲实在太年轻了,他自己被殷叔和虹姨当成亲生儿子般抚养长大,又见过乔燕君无微不至地照顾萧枉,想当然地以为,把萧枉送去陶鹏家,并给够生活费,陶鹏夫妻也会像殷叔虹姨和乔燕君那般待孩子好。

姚启莲不想让别人知道萧枉与自己有所关联,在搞定萧枉的安置问题后便“消失”了,只会在平日里向陶鹏打听一下萧枉的近况,问问孩子的学习成绩,偏偏萧枉成绩向来优异,陶鹏当然只挑好的说,绝口不提萧枉和自家儿子不和的事。

陶鹏是有所期待,做着升职涨薪的美梦,可在家里,他的妻子包玉秀是一点期盼都没有。

包玉秀快烦死了,丈夫莫名其妙地接了个残疾小孩回家抚养,虽然每个月能拿到一大笔生活费,但照顾小孩很累的呀,这些事陶鹏又不管,都要包玉秀来干。

她又要上班,又要伺候两个小孩,还要做饭做家务,时间久了,人变得越来越暴躁,自然就把怨气撒在了萧枉身上。

再加上一个疑似超雄儿童的陶凯宁,就算萧枉什么都不做,陶凯宁看他也是十万个不顺眼,三天两头地打骂他,萧枉腿脚不便,根本打不过对方,所以身上总是新伤添旧伤,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在学校里,偏偏两人还是同班,陶凯宁会把萧枉平时的生活细节添油加醋地说给同学们听,像讲恐怖故事似的,向小女孩们描述萧枉的脚有多丑多恶心,还会拉拢男孩子们一起欺负萧枉。

那是宋文静亲身经历过的事,因为坚定地陪在萧枉身边的孩子,始终只有她一个。

宴会厅里,宋文静冷眼看着包玉秀,问:“有事吗?”

包玉秀说:“我们刚才就看见你了,一直没过来和你打招呼,文静,你现在过得好吗?”

宋文静双手抱胸,神情倨傲:“我都坐主桌了,你觉得呢?”

“是啊,你都坐主桌了。”包玉秀讪讪地说,“是这样的,之前呢,凯宁和萧枉之间有点误会,两个孩子闹得不太开心。我们当时也不确定萧枉的身份嘛,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萧枉是老容董的亲孙子,所以……你等会儿见到萧枉,能不能帮我们给他带个话,就说,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希望他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我们。”

宋文静板着脸:“萧枉又不在慷特葆工作,他能把你们怎么着?”

陶鹏说:“他现在是不在慷特葆工作,将来不一定的。”

宋文静:“?”

陶鹏见她不信,说:“我现在已经是慷特葆市场部的负责人了,我听说,萧枉很有可能会来慷特葆工作。”

宋文静说:“不可能。”

陶凯宁等得不耐烦了:“爸,妈,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走吧!”

回去的车上, 宋文静乖顺了许多,不再像个八爪章鱼似的缠着萧枉不放,但她还是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右手, 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一遍遍地数他的手指头。

萧枉用左臂揽住她的肩, 抬眸时,与后视镜里的方博轩对上了视线。

临时司机方博轩忍着笑, 第一次看到mike师兄如此无可奈何的表情, 似乎还有点儿害羞。

车厢里的空调打得很热, 萧枉扯掉领带, 松开了黑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宋文静动了动, 西装外套从她的左肩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雪白香肩和纤细的左上臂。

萧枉忍住心中悸动, 小心地帮她把衣服重新拉上去, 尽量让手指不碰到她的肌肤, 宋文静不高兴地噘起嘴:“热。”

萧枉说:“你穿得少,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撩起眼皮,自下往上地看他,萧枉目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博轩问:“枉哥,明天要用车吗?”

萧枉说:“不用,我没有安排, 你今天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吧。”

方博轩说:“我不辛苦,你明天如果想和宋小姐出门, 可以和我说,这样子,你们吃饭时,你还能喝点酒。”

萧枉头疼:“还喝酒?她都喝成这样了。”

宋文静:“怎样啊?”

方博轩笑出声来。

萧枉压低下巴,低声问怀里的女孩:“酒醒了?”

宋文静哼哼唧唧:“我说了,我没醉。”

萧枉叹了口气,说:“你后天要去上海,明天就别回横镇了,从钱塘过去会更方便。”

宋文静说:“我高铁票都买好了。”

萧枉说:“可以退掉,或者改签,跑来跑去很累的,你明天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后天早上我送你去高铁站。”

宋文静说:“可我没带多余的衣服呀,后天要去见范总,我都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萧枉说:“明天我休息,我陪你去买衣服。”

宋文静又笑了起来:“算约会吗?”

萧枉:“……”

驾驶座上的方博轩恨不得原地消失,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宋文静没能等到萧枉的回答,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不再与他胡闹。

车子开到萧枉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萧枉扶着宋文静下车,方博轩开车离开了。

宋文静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手上甩着自己的小包包,冲萧枉挥挥手:“你走吧,我自己可以上去,拜拜,萧大宝。”

她这个样子,萧枉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自己上楼?他一把搂住她的肩,说:“小酒鬼,我送你上去。”

宋文静不满地咕哝:“我才不是酒鬼呢,我一点儿都没醉。”

萧枉不理她,搂着她坐电梯到十一楼,他想去按入户门锁的指纹,宋文静拨开他:“让我来!我还没按过呢。”

前一天,萧枉已经把她的指纹录入门锁,宋文静按下指纹,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她高高兴兴地往里走,萧枉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

他按下开关,客厅灯光全部亮起,宋文静踢掉高跟鞋,脱下西装外套,赤着脚去厨房拿水喝。萧枉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决定不换了,宋文静看起来没有醉得很厉害,所以,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回到自己的家,萧枉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算是完全放下,他靠在玄关墙上,回想着这一晚发生的一切。

寿宴结束了,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全部顺利完成——第一,不对着容家那些人喊出“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之类的称呼;第二,不让他们发现他双腿的秘密;第三,在他们面前做实宋文静的女友身份,希望宋文静的演艺之路能再无障碍,从此一帆风顺。

气一气容家钰只是顺便之举。容家钰听从家里安排,已经和张韵竹交往了半年之久,萧枉不觉得他还敢再对宋文静有什么过分的举动,除非他想让慷特葆死得更快。

唯一不在萧枉计划内的一件事,就是宋文静对他的表白。

他以为,她和他是有默契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演戏,所以,只要他不主动提,宋文静就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他也不是不想提,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重逢才一个多月,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想不好该怎么向她解释,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没有想到,宋文静会主动向他表白,如此猝不及防,他该怎么回答呢?

人果然不能撒谎,还是这种一戳就穿的拙劣谎言。

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暗了一点,萧枉转头看去,是宋文静站在那里,挡住了客厅的光线。

“你在干吗?为什么不进来啊?”她眼神懵懵的,歪着头看他。

萧枉说:“我不进去了,马上就走,你早点休息。”

宋文静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萧枉背脊贴着墙,无处可逃。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宋文静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只穿着那条耀眼的银丝黑裙,小小的、美丽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眼神并不羞涩,是蠢蠢欲动的热烈与直白。

萧枉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酒气还未消散,像是能通过空气传染,让他也有了几分醉意。他直觉不妙,哑着嗓子开口:“别闹,我要走了。”

话虽如此,双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搂住了她的腰。

手掌一接触到她背上的肌肤,萧枉就知道自己没救了,真该死啊,为什么要做大露背的礼服呢?

她的腰肢是那么纤细,肌肤又是那么柔滑、细腻,萧枉的手掌贪婪地在她后腰处摩挲,却还是咬着牙,不敢有别的举动。

“干吗那么着急走啊?”宋文静很满意萧枉的反应,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后腰时,她就跟过了电一样,浑身酥麻。

女孩儿吐气如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萧枉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清醒得很。”宋文静计谋得逞,眼神狡黠,“我是个演员呀,你忘了吗?我的演技好不好?”

萧枉承认,他的确接不住她的戏。

宋文静搂着他的脖子,柔柔地看着他:“萧枉,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萧枉要疯了,否认的话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此时此刻,让他承认,也是万万不能的。

或者说,是不敢。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让宋文静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咬了咬下嘴唇,在萧枉眼里,那两瓣红唇已经变成了一颗诱人的糖果,他想,是什么味道的呢?

正想着,宋文静就给了他答案。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突然就吻住了萧枉的唇。

萧枉:“!”

他背靠墙壁,浑身僵硬,一瞬间,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嘴唇上。

宋文静吻得小心翼翼,是一种试探的姿态,时而轻轻地吮吸他的嘴唇,时而又用小牙去咬咬他,可在萧枉看来,这不是试探,而是挑衅!他还被她抵在墙上,姿势别扭得让他越来越不爽,越来越不满足。

萧枉再也忍不下去了,搂着宋文静一个大转身,还分出一只手抵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不至于脑袋撞墙。

接着就是反客为主,全面吹响反攻的号角,萧枉左臂用力,让宋文静的身体紧紧地与他贴在一起,他用唇舌撬开她的唇,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完完整整地品尝到了那颗糖果,又柔软又湿润,甜美得能让他忘掉一切。

小小的空间里,两个年轻人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吻得忘乎所以,宋文静心里喜悦极了,她想,这应该就是萧枉的回答吧?

他也是喜欢她的,对吗?

不知何时,萧枉的唇从她唇上移开了,他略微压低身体,疯狂地吮吻着她的脖子,还去咬她漂亮的锁骨,双手依旧在她背上游移。宋文静仰起脸,体温飞速升高,心跳剧烈得快要爆炸,她突然觉得很不公平,萧枉穿得那么严实,她都摸不到他。

于是她开始撕扯他的衬衫,粗鲁地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摸到那紧致的腹肌后,还不满足,又去解他的皮带,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她并不害怕,他们早就是成年人了,萧枉是渴望的呀,她也是,她都摸到了……

就在这时,萧枉按住了她的手。

他额头冒汗,气喘吁吁,发丝都垂了下来,嘴唇还因为充血而泛着莹润的光。宋文静的呼吸也不平静,抬眸与他对视,萧枉脸色绯红,眼睛里有欲望在燃烧,宋文静心里一动,说:“让我看看你的脚。”

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萧枉瞬间清醒:“你说什么?”

宋文静拽拽他的皮带,重复了一遍:“我说,让我看看你的脚,你现在的脚,我一直没机会看到。”

萧枉说:“不要。”

“为什么?”宋文静说,“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觉得你的脚不好看过,你不用介意这个。”

萧枉闭了闭眼睛,很艰难地将双手离开宋文静的身体,接着后退一步,与她分开了。

他形容狼狈,呼吸紊乱,原本平整挺括的黑衬衫,此时被扯得满是褶皱,皮带也被解开了一半,他低头整理衣服,说:“我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宋文静背靠墙壁,一颗心从云端跌到谷底,小声说:“萧枉,这已经是第二次,我亲了你以后,你拒绝我了。”

萧枉:“……”

“上一次,你说你要出国读书,可能好多年都不会回来,异国恋不靠谱,又说我以后会是个大明星,而你脚不好,和我不合适,我接受了。”

此时的宋文静已经坐上了开往上海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卢佩, 自己会提前一天过去。虽然卢佩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但这天是周日,宋文静更希望卢佩能把时间留给家人。她去卢佩家吃饭时见过对方的小女儿,小姑娘现在也只有四岁多, 正是最需要妈妈陪伴的年纪。

这一次的高铁票是在上海南站下车, 宋文静在高铁上就给自己订了一间南站附近小旅馆的单人间, 就在石龙路上,步行可到。房间面积11个平方, 有一张1米2宽的单人床, 有窗, 带卫生间, 一晚上只要130块钱,比青旅的床位费贵不了多少。

宋文静是想要一个独立空间, 能洗个热水澡,第二天早上还能好好化个妆。

来到旅馆后, 刚好有空房, 老板便让她提前办理入住。宋文静拖着小箱子来到房间, 发现这房间装修和平台上的照片完全不符,墙皮斑驳,家具陈旧,被套上还有不明污渍,连卫生间的马桶圈都是裂开的。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消了换房的念头。

宋文静关上门,脱下外套, 坐在床上,环视着这个说是有11个平方、事实上可能只有7、8个平方大的小房间,脸上露出苦笑。

其实, 这才是她三年来的出差常态,每次去外地试镜,都是住简陋的旅馆,吃便宜的饭菜,坐公共交通,连杯奶茶都不舍得买。

萧枉家的大平层豪宅只是一场美梦,红酒,大闸蟹,新鲜又昂贵的水果,专业的造型师,来回接送的豪车……还有那条璀璨夺目的礼服裙,都是梦里的一颗颗小星星。

她想,好歹也享受过了,又多了一点做梦的素材。

下午,宋文静去了七浦路服装市场,为自己买衣服。这趟出门,她只有一件毛线开衫当外套,太休闲了,不适合与范宝西见面时穿。宋文静逛了很久,看中一件白色小香风外套,和店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320元拿下。

萧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微信,宋文静心里谈不上有多失望,觉得理应如此。

她问他的问题是: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你愿意吗?

那答案就很简单啊,要么就是愿意,谈,要么就是不愿意,不谈,不存在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凡他有一丝丝的犹豫,就说明还是存在阻力,并且是有点麻烦的阻力。

宋文静早已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当然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两情相悦都能终成眷属。既然萧枉感到为难,那她就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了。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实在不算顺利,她也一样,两个倒霉了小半辈子的人硬要凑在一起,想想就很艰难,何必呢?

一夜过去,周一早上十点多,宋文静打扮得清新可人,精神状态也很好,穿着那件新买的白色外套,出现在范宝西面前。

这天阳光明媚,李明洋也来了,还有卢佩,四个人约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露天平台喝咖啡。

范宝西下午有事,李明洋说,上午聊工作,中午由他做东,四个人去吃海鲜大餐。

范宝西四十出头,留着一头干练短发,个儿很高,目测得有173往上,她点起一支烟,说到穆珍珍,还是一肚子气。

“她脑子有毛病的呀!她问我,‘你会演戏还是我会演戏’,神经病啊!我是不会演戏,但演得好不好,我总看得懂的闹!难道电影电视剧拍出来给观众看,观众也要会演戏吗?不会演戏就不能评论了?你们说是不是?”

李明洋附和道:“是!就是这么个道理。”

范宝西一边说,一边猛猛抽烟:“评委里还有个上戏的老师,那个老师一开始也想让小宋他们拿一等奖的,但他胆子小,被穆珍珍个疯婆子洗了一通脑后就跟着她走了。另外两个小年轻更是连屁都不敢放,只有我不怕她!我当面就骂她不专业,仗势欺人!以为自己拿了几个影后了不起死了,这几年拍的都是什么垃圾,票房扑得投资人都要去跳黄浦江了好伐!”

宋文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大概就是萧枉说的“江湖气”吧。

范宝西抽完一根烟,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和穆珍珍打交道,真当是滤镜碎了一地。她真的是把自己当成内娱标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当时就在想,行行行,你高兴就好,你看不上的那个女主角,我倒是觉得非常优秀。刚好我手上有个项目,见了十几个女孩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演员,直到我看见小宋,诶!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陈惠丽嘛!”

她终于说到了项目的事,卢佩精神一振,与范宝西交谈起来。

宋文静认真听着,那个项目是个网剧,青春悬疑题材,一共16集,涉及到恋tong癖犯罪元素,因为有小女孩遇害情节,所以过程有些沉重,不过结局是好的,坏人被绳之以法,更多的女孩被拯救。

范宝西问宋文静:“小宋,你能接受这种题材吗?我之前见过的女孩里,有人非常排斥,说觉得很恶心,有点害怕,担心会影响以后的戏路,你呢?你能接受吗?”

宋文静说:“只要是表达‘邪不胜正,正义必胜’这样的主题,我就可以。”

范宝西说:“那肯定的呀,里面的警察都是正面形象。”

说了半天,她也没说要给宋文静一个什么角色,卢佩弱弱地开口询问,范宝西瞪大眼睛:“那当然是女主角呀!不是女主角我干吗搞这么大阵仗来见你们?”

李明洋和卢佩同时震惊:“女主角?!”

宋文静也懵了,范宝西指指她:“你们眼睛没坏吧?小宋这样的外形,气质,表演能力,不是女主角是什么?你这个经纪人是怎么当的?这么好的女演员,你让她在横镇的一个小剧场里演话剧,暴殄天物啊晓得伐?”

卢佩点头如捣蒜:“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不是一直没碰到宝西姐你这样的伯乐嘛。”

范宝西嘿嘿一笑,又说:“当然了,试镜还是要去的,就是走一下过场,我呢,基本上可以拍板,下个月十号左右开机,在哈尔滨拍。”

卢佩又惊了:“下个月十号?哈尔滨?十二月啊,那边很冷了呀,可能都下大雪了。”

范宝西说:“对啊,这个剧就是要拍那种冰天雪地的感觉,剧名就说了呀。”

卢佩急得拍大腿:“宝西姐,你也没告诉我们剧名啊。”

“我没说吗?哦呦,我估计是被穆珍珍气疯了,以为我都说过了。”范宝西说,“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她,是女字旁的她,就是指女主,陈惠丽。”

陈惠丽……宋文静记住了这个名字。

卢佩问:“宝西姐,那……片酬大概是多少啊?”

“片酬,哦对,片酬我也没说。”范宝西说,“这个剧投资不多,现代剧嘛,小宋又是个新人,所以片酬高不了,大概是八千一集吧,你们能接受吗?”

这一次,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齐声回答:“能!”

范宝西乐坏了:“行!那回头我把剧本发给你们,等小宋试完镜,我们就走合同流程。”

——

十一月三十号,寿宴结束后的一周,又是一个周六。

上午九点多,萧枉坐上姚启莲的车,来到钱塘郊区的一个墓园。

下车后,姚启莲领着萧枉往墓园内走,这个墓园三面环山,山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不是扫墓旺季,墓园里冷风阵阵,人影寥寥,萧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抬头看了一圈,心情更沉重了些。

姚启莲找到要扫墓的区域,看了下那条阶梯,对萧枉说:“15排,有点高,还没扶手,你真的能走吗?”

萧枉说:“能走的,爸,你在旁边扶我一下就行。”

姚启莲说:“好。”

接着,父子俩就开始爬台阶,因为墓园台阶是依山而建,每一阶的高度要比普通楼梯高很多,还不均匀,有些台阶平面甚至会往下倾斜,并且没有扶手,所以对萧枉来说,算是一个挑战。

萧枉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他特地给假肢脚板穿了一双防滑的运动鞋,只是他习惯了走平路,遇到这种特殊台阶,心里多少有点儿忐忑。

好在有惊无险,在姚启莲的搀扶下,萧枉终于爬到第十五排。他跟在姚启莲身后,走到一处墓穴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微微一笑,说:“乔阿姨,我是大宝,我来看你了。”

照片上,乔燕君容颜秀丽,笑容温柔,还是萧枉记忆中的样子。

这一天,是乔燕君去世十五周年的日子,萧枉记得很牢,只是当年,他双腿残疾,别说爬山了,连乔燕君的追悼会,陶鹏也没有带他去参加。

他在陶鹏家生活的四年多,就是一场噩梦。一开始,他联系不到姚启莲,每天被包玉秀骂,又被陶凯宁打,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乞讨集团,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陶凯宁超级讨厌萧枉,家里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咆哮声,萧枉躲着他都不行,陶凯宁会直接冲进萧枉的房间,骂他臭叫花子,怪胎,瘸子,还会撕毁他的课本和作业。

萧枉忍气吞声,每天如履薄冰,他曾经鼓足勇气去问包玉秀,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姚叔叔,包玉秀冷冷问道:“你联系他,是想干吗?”

萧枉不敢回答。

包玉秀说:“你是想告诉他,我们待你不好,对吗?行啊,我帮你打电话,你自己去和他说。但是萧枉我告诉你,你要是从我们家离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宋文静了。”

宋文静……

小小的萧枉眸光闪动,包玉秀掐住了他的七寸,宋文静是他生活中唯一剩下的那道光,他舍不得离开她。

墓园里, 萧枉拿出准备好的抹布,把乔燕君的墓位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又给她献上鲜花,并鞠了三个躬。

他看着乔燕君的照片, 出神许久。

人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 很多幼年、童年时的记忆会渐渐被少年、青年时的记忆覆盖, 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会被刻意地挤进大脑角落,再也不愿想起。

就像现在, 萧枉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裘健乐”时的经历, 也很少再回想起住在陶鹏家时的那段痛苦岁月, 但他依旧记得在宋文静家生活的那半年时光。

温柔善良的乔阿姨, 可爱勇敢的宋文静,是她们使他相信, 这世间真的有爱存在,让他不至于过早地陷入绝望。

给乔燕君扫完墓, 姚启莲搀着萧枉走下山, 步行去停车场的路上, 姚启莲问:“这个礼拜,你和宋文静有联系吗?”

萧枉说:“没有。”

“你俩怎么了呀?”姚启莲不解,“那天在宴席上,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你的女朋友,这就闹掰了?”

萧枉说:“不是闹掰,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姚启莲问:“什么决心?”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如果我告诉她, 我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次车祸以后,两条腿都没能保住, 截肢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姚启莲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萧枉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之前不想再联系她的原因。”

姚启莲没再说什么,两人来到停车场,上车后,姚启莲说:“我要去雨桐那儿,你去吗?”

萧枉想了想,说:“我不去了,爸,你送我去福利院吧,顺路的。”

姚启莲问:“你去福利院干什么?”

萧枉说:“回国以后,我还没去过那边,一直想去看看马老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上班。”

姚启莲说:“你只在那边住了半年,这么多个孩子,说不定人家都不记得你了。”

“有些东西,不是以时长来计算的。”萧枉说,“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孩子,如果他们有什么需求,手术啊,药费啊,或是吃的穿的,我都能帮点忙。”

“行吧。”姚启莲启动车子,“我送你过去,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家。”

萧枉:“嗯。”

——

钱塘市第一福利院地处城北郊区,分为两个院区,南院区是儿童福利院,收留的全是十八周岁以下的孩子,还附有中小学。北院区则是收费养老院,也收留了一部分从南院区出来的、生活无法自理的成年人。

当年,萧枉咬了陶凯宁后没几天,就被姚启莲送去了儿童福利院,直至次年六月中旬才被接走,在那儿整整生活了半年。

姚启莲把萧枉放在南院区门口,在保安室做过登记后,萧枉走进大门。

十五年过去了,福利院的环境没什么变化,钱塘市政府还算有钱,当初建造福利院时,各种软硬件设施就用得很好,整个院区面积不小,萧枉在这里生活时,因为没有了陶凯宁的骚扰,内心还挺平静。

唯一遗憾的是,他见不到宋文静了。

保安已经帮他联系上马老师,站在保育室门外,萧枉看见马老师快步出来,一见到他,对方就笑开了,笑得眼角还冒出了泪花。

“萧枉?哎呀,萧枉!真的是你啊?”

马老师当年才四十三岁,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太太,她头发灰白,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衣,袖子上还戴着一副花袖套,双手抓住萧枉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呦呦,你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帅气,腿都治好了?”

萧枉笑着说:“嗯,治好了,马老师,你现在好吗?”

“我就是老样子嘛,每天照顾那些小孩子。”马老师说,“咱们几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吗?

萧枉说:“十二年,我十五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你上回过来时,还在用拐杖,现在都能走路了,走得真好,这么多年的苦,也算是没白吃。”马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萧枉说:“就去保育室吧,我想看看孩子们。”

“行!”马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和你们那时候差不多,绝大多数身上都有毛病,你应该不会害怕吧?”

“当然不会。”萧枉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保育室里的小孩大多是低龄幼儿,因为是周六,不用上学,还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在帮着保育老师照顾弟弟妹妹。萧枉跟着马老师进去时,小孩子们不太懂,大孩子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萧枉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孩子,咿咿呀呀,哭哭闹闹,竟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

他向来对影视剧和小说里、男女主有孤儿院生活经历的情节不太感冒,那么英俊的男主,漂亮的女主,说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骗谁呢?

在中国,排队领养孤儿的家庭数量远远大于孤儿院里健康孩子的数量,一个健康孩子被送进孤儿院,没几天就被人抱走了,就连那些轻度残疾的孩子,也会有人要,剩下无人问津的,只会是世人眼里的歪瓜裂枣。

唐氏综合征,脑瘫,自闭症,白化病,还有各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唇腭裂、胆道闭锁、无肛儿、生/殖/器畸形、肢体残疾、听障视障……五花八门的毛病,让一个个无助的孩子被丢出家门,最终来到这里。

一个七八岁大的白化病男孩摸索着从萧枉身边经过,地上有个玩具,男孩看不清,眼看着要被绊倒,萧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小心,地上有东西。”

“哦。”男孩摸了摸萧枉的裤子,仰起雪白的小脸,眯着眼睛问,“你是谁啊?”

萧枉揉揉他的白色头发,笑着说:“我姓萧,你可以叫我萧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我叫金苗。”

马老师拍拍金苗的脑袋:“苗苗,自己去玩吧。”

金苗又摸索着跑开了,马老师给萧枉拉来一把椅子,萧枉坐下,看着金苗的背影,问:“党锐现在在哪儿?”

马老师能记得福利院里所有孩子的名字,说:“党锐已经出去了,初中毕业后学了按摩,现在在一家推拿店上班,包吃包住的,收入能养活自己。”

萧枉又问:“党均呢?”

“党均还能去哪儿?”马老师摇头苦笑,“在北院区呢,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哪儿都去不了,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萧枉叹了一口气。

党锐和党均,是当初马老师分配给他照顾的两个小男孩,都比他小四岁,他俩同时期被送进福利院,送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岁多,那批孩子全都姓党。

党锐是先天性眼盲,这辈子没看见过这个世界,党均更严重,是脑瘫,全身扭曲得厉害,讲话口齿不清,只有左脚的脚指头能自由支配,但他没有智力障碍,是个喜欢看书的小男孩。

十五年前,在福利院里,十二岁的萧枉算是大孩子了,残疾程度也不重,双手很健康,所以要帮忙照顾两个弟弟的生活起居。

彼时的萧枉内心其实非常痛苦,他回首自己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记忆是从“裘健乐”开始,莫名其妙地来到钱塘,先在街上做了一整年的叫花子,然后被幸运地拯救,在宋文静家度过平淡温馨的半年时光,接着又急转直下,被送去陶鹏家四年多,受尽欺辱,最后因为闯祸,被送到福利院里。

他无父无母,双腿天生残疾,看尽世间白眼,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他时常会感到困惑,难道他真要被人摆布一生?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萧枉帮党均洗澡时,八岁的党均被绑在洗澡椅上,全身不受控制地扭个不停。萧枉面无表情,拿着花洒冲洗他的身体。党均的眼睛明亮清澈,他歪着脑袋看萧枉,流着口水,口齿不清地说:“哥哥,我好,羡慕,你……”

萧枉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羡慕……”党均说,“我从,书上,看来的,羡慕,你,你,手,好用,我,羡慕……”

那一刻,萧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看着党均稚气的面容,还有那副瘦弱又扭曲的身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萧枉的心态稍微好了一些,学习和锻炼也变得更加积极。他在福利院生活了两个多月,姚启莲一次都没有来过,非常冷酷地誓要将“惩罚”进行到底。

到了次年二月中旬,快过年了,这一天,距离除夕夜还有两天,萧枉坐着轮椅,在帮老师们搞大扫除,马老师进来叫他:“萧枉,有人来找你,在图书室,你过去吧。”

萧枉拿着拖把,问:“谁啊?”

他猜测是姚叔叔,没想到,马老师说:“一个女孩子,说是你原来小学的同学。”

一瞬间,萧枉瞪大眼睛,把拖把一丢,双手扶上轮圈,卖力地划动轮椅冲出教室。

他来到图书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孩。

宋文静背对着他,身穿红色棉衣,梳着一把马尾辫,乖乖地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还有一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盒子上系着精致的丝带,萧枉知道那是什么,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宋文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萧枉还没来得及掉眼泪,女孩儿已经嘴巴一咧,“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到萧枉面前,萧枉着急地直起上身,向她张开怀抱,宋文静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萧枉,我好想你啊……”

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懂情爱,但他们知道思念与怜惜,这是一份绵延了五年整的友情,萧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拍着宋文静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儿过得很好,真的,你看看我,这儿没人欺负我。”

又过了两个多月, 五一小长假的第二天,宋文静如约来到福利院,递给萧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钱塘市慷诚外国语学校。

萧枉记住了这个学校的名字,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这成了他的目标。

——

保育室里, 萧枉抱起一个小女婴,冲好奶粉给她喂奶。

小女婴是唇腭裂患儿, 马老师说她是被遗弃的, 上个月才送来福利院, 随身带的纸条写着, 她已经十三个月了,但身高体重还比不上一个七八个月的婴儿。

有唇腭裂的孩子喝奶很困难, 需要用特制奶瓶,尽管萧枉已经喂得足够小心, 小女婴还是喝一半漏一半, 萧枉一边喂一边帮她擦拭, 小小的女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他,萧枉拉拉她的小手,温柔地说:“慢点喝,不着急。”

小女婴像是听懂了,收拢细细的小手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马老师看着这一幕,说:“过一阵子, 我们会送她去做手术,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等做完手术, 她会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说不定还能被人收养。”

萧枉说:“马老师,我这趟过来,也是想为孩子们做些事,你能帮我统计一下吗?看看有哪些孩子近期需要做手术,给我一张清单,我来资助他们。”

马老师半信半疑:“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萧枉说,“我现在经济状况还过得去,我知道你们有政府补助,但有些手术还蛮费钱的,比如我这种情况,从小到大就花了不少钱,我不希望孩子们因为补助不及时而延误最佳的手术时机。咱们尽快吧,你把名单列出来,我确认后,让公司里的财务和你对接。”

“好好好,真是太谢谢你了!”马老师欣慰极了,“萧枉,你真是出息了呀。”

“没有,我就是想帮点忙。”萧枉笑了笑,继续给女婴喂奶。

在福利院陪孩子们玩了两小时后,萧枉准备离开了,马老师送他到大门口,问:“你想去看看党均吗?”

萧枉摇摇头:“不去了,我……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马老师明白他的意思:“党均过得是很难,唉……没办法,他那个毛病太折磨人,要是个傻子也就算了,偏偏他什么都懂。”

她陪萧枉在门口等车,见如今的萧枉身高腿长,容貌俊朗,又有了不错的经济实力,马老师八卦地问:“你现在这个条件,该有女朋友了吧?”

萧枉一愣,笑着摇头:“还没有。”

“怎么不找呢?”

“嗯……”萧枉说,“其实,是有一个心仪对象,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

马老师很纳闷:“这有什么好想的?直接追不就完了?”

萧枉说:“她条件特别好,我怕她看不上我。”

马老师惊呆了:“啊?她看不上你?这怎么可能嘛。”

萧枉说:“真的,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马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萧枉啊,你要有自信呀,你小时候是腿脚不好,但现在不是治好了吗?其实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的,你不能老想着自己的缺点,要多想想自己优秀的一面。遇见一个心仪的女孩不容易,别轻易错过,你自己都说了,对方条件很好,那你不去追,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萧枉说:“如果她能遇见一个好男生,我是可以接受的。”

马老师瞅他:“真的吗?”

萧枉双手插兜,样子很酷:“真的。”

——

十二月七号,宋文静和卢佩坐上飞机,抵达哈尔滨。

落地时,宋文静看着舷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眼睛都亮了:“哇塞!佩姐,好大的雪啊!”

卢佩起身去行李架拿行李:“少见多怪,你没见过下雪吗?”

“见过,钱塘也有雪的。”宋文静乐呵呵地说,“就是最近几年没怎么下,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雪。”

两人走下飞机,取到箱子后,脱下薄外套,换上厚厚的羽绒服。临出发前,宋文静在折扣店给自己添置了一件白色长款波司登,花了八百多块钱,还有一顶粉色毛线帽,帽子顶上有一颗毛茸茸的大球球。她里里外外做足保暖措施,围巾手套一样不缺,饶是如此,跟着卢佩去坐车时,还是被哈尔滨零下十度的气温给惊到了。

“哇!好冷好冷!”

她看着自己说话时呵出来的一团团白气,兴奋得像个孩子,“佩姐佩姐,你来过东北吗?”

卢佩也裹成了一颗胖球,拖着箱子说:“我来过,去过长白山和沈阳,哈尔滨是第三次来了。”

有车子来接她们,卢佩见宋文静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忍不住说她:“你稍微矜持一点,你是女主角呀,不要搞得跟个乡巴佬一样,高冷,要高冷!口罩戴起来。”

“哦。”宋文静戴上一副黑色口罩,收起兴奋的情绪,一秒变高冷,跟着卢佩坐上车。

《她留在那个雪天》项目进展得很顺利,宋文静通过试镜后,合同很快就签好了,剧本也看完了,她背了一个多礼拜的台词,自我感觉良好,这趟过来就是正式进组。

她从来没享受过女主角的待遇,有车接送,还有高档酒店住,即使是和卢佩合住一个标间,宋文静也没有任何异议。

当天晚上,剧组给提前赶到的演员们办了一场接风宴,宋文静见到了导演郭鸣以及与她搭戏的三个主要男演员。

这是部平台投拍的小成本网剧,最有名的演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警察专业户,在剧里也是饰演警察,演员名叫钟屹,宣传时是作为一番男主出现。

另两个男演员一老一年轻,老的那个年过五旬,名叫江勇泽,是个老戏骨,饰演的角色是恋tong癖连环杀人犯。

年轻的那个叫洪梓航,今年二十三岁,长相清秀,气质很干净。此人小有名气,去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参加过音乐竞技类综艺,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因为唱歌这碗饭不好吃,便开始往演员路线发展,顺便还能唱唱剧里的ost。

所以,四个主演中,宋文静戏份最重,人气却最低,她没有任何代表作,算是一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

接风宴上,宋文静姿态谦虚地向各位前辈敬酒,据她观察,郭导演是个i人,话很少,钟屹比较傲慢,江勇泽还算随和,最出人意料的是洪梓航,小伙子一点儿也没有爱豆架子,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文静姐姐”地叫她,叫得宋文静脸都红了。

洪梓航说:“文静姐姐,咱俩在剧里是有感情戏的,我还没拍过这种戏呢,你可得带带我。”

宋文静连连摇手:“我也没拍过呀,还有,你别叫我姐姐了,就叫我小宋或文静吧。”

洪梓航笑着说:“行,那以后,我就叫你文静了。”

剧组的主要拍摄地是在郊区的一处废弃老厂房,还有一所大学。经过几天试妆、试戏和剧本围读,剧组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十二月十二号,在老厂房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天没有下雪,是个开太阳的大晴天,气温依旧很低,雪还未化,宋文静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黑色羽绒服,戴着自己的粉色毛线帽,开开心心地拿着红包与其他演员合影。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开机仪式,还是以女主角的身份,一颗心万分雀跃,在摄影师面前,她调动起自己最好的状态,笑得阳光灿烂。

真可惜,她想,不能和某个人分享此时此刻的心情,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为她感到高兴。

有五十多个洪梓航的粉丝来到现场,为自家哥哥做开机应援。她们做了一面又大又漂亮的花墙,并印有三张洪梓航的帅照,还给剧组的演员们准备了一堆热奶茶和小点心。洪梓航与粉丝们友好互动,宋文静捧着奶茶,远远围观,又好奇又羡慕。

她没有粉丝,谁都不认识她,连剧组的工作人员见到她,都像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宋文静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她想,谁不是从新人开始的呢?自己一定要好好演,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地抓住它。

当天晚上,剧组的微博发出经过剪辑的开机视频,还有一组精修过的开机照。

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人立刻转发,宋文静也跟着转发,她特地看了一下洪梓航的主页,有370多万粉丝,而她的粉丝数是可怜的4600多个。

宋文静:=_=

那些精修照里,有一张宋文静和洪梓航的合影,宋文静捧着鲜花,笑得很甜,洪梓航在她身边做鬼脸,还比了一个“v”。

他的粉丝们纷纷评论。

【新剧大爆!航宝好帅[亲亲]!小姐姐也好美!】

【我查过了,这个小姐姐是北电毕业的】

【之前演过什么吗?】

【好像没有,纯新人】

【25岁的纯新人?[躺倒]】

【25岁还好吧,长挺漂亮的,至少不是个资本家的丑孩子,朕甚是满意】

【真别说,这对cp还挺养眼】

【大爆大爆!小姐姐和我家航宝配一脸[星星眼]】

——

萧枉把剧组发的开机视频连刷五遍。

视频中还夹了一些花絮,几个年轻演员带着一群小演员在雪地里打雪仗。宋文静领着几个小女孩,洪梓航也领着几个小女孩,两拨人互相扔雪球,萧枉能清晰地听见宋文静的欢笑声,还能看见,随着她的跳跃,她脑袋上毛线帽子的大球球也在不停地跳动。

因为小演员特别多,他们还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宋文静是母鸡,洪梓航是老鹰。宋文静张开双臂,屁股后头跟着一串小女孩,最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洪梓航左冲右突,宋文静紧张地喊:“右边右边右边!快跑!”

开机仪式结束后, 剧组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拍摄工作,计划拍摄周期为四十天,最晚要在一月二十二日前杀青。

卢佩不放心宋文静,毕竟她之前完全没有这样的进组经历, 便多留了两天, 见宋文静适应得还可以, 才买好机票飞回上海。

宋文静没有助理,独自一人留在剧组, 有任何事情都需要自己对接。她处理得有条不紊,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屏蔽在大脑外, 包括萧枉, 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摄中去。

十二月的哈尔滨一天比一天寒冷,大雪下一阵停一阵, 夜间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几度,宋文静裹着厚厚的羽绒衣,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 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是陈惠丽。

《她留在那个雪天》是一个略显沉重的故事。

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陈惠丽是个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她自幼丧母,父亲再娶后有了新的小孩,从此便被全家忽视。这个设定简直就是宋文静的人生翻版,因此,她能深深地共情。

但陈惠丽的人生要比宋文静悲惨得多,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八岁那年的某个暴雪天,她在一座废弃工厂被一个蒙面男人暴力性/侵,这件事改变了她的性格, 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陈惠丽当时年幼,并不知道,那年冬天,滨市连续发生了三起幼女奸//杀案,因为天气条件恶劣,刑侦手段也相对落后,嫌疑人几乎没有留下犯罪痕迹。

警察们一筹莫展,案件渐渐变为一桩悬案,而陈惠丽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在恐惧与折磨中艰难长大,考入大学,一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她在学校见到一个中年保安,保安举止温和,待人笑容可掬,像是个老好人,然而,他的左边脖子上有一个被洗过的纹身痕迹,依稀是一个“龙”字。

只一眼,陈惠丽就确定,他是当年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滨市又出现了小女孩失踪事件。

故事由此展开……

别看宋文静在戏外表现得活泼开朗,与其他演员互动时也是友善又谦逊,到了戏里,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格与言行极致地向陈惠丽靠拢,整个人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沉静下来。

郭鸣导演试镜时就见识过宋文静的表演水平,心里是有底的,但钟屹和江勇泽并不认识宋文静,一开始,面对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人女演员,两位老戏骨心里都很担心,怕宋文静诠释不了陈惠丽这个角色。

陈惠丽非常难演,她亦正亦邪,后期甚至有“用自己做家教时认识的东家女儿做诱饵,来引诱变态上钩”的违法行为。

她是个复仇天使,全剧大部分时间,她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获取证据、抓住变态”而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反复干扰警察的破案进程。

直到临近尾声,因为她的失误,又有小女孩失踪,陈惠丽才幡然醒悟,她把自己获取的线索与警察共享,最后协助警察,抓住了那个潜逃十三年的连环杀人犯,自己也受到了法律的审判。

随着一场又一场高能剧情的顺利完成,钟屹和江勇泽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宋文静表现得异常出色,她接得住老戏骨的戏,也不吝于展示自己的锋芒,在需要爆发时,她的情绪总是饱满又准确,当需要收敛时,她又能收得无迹可寻,仿佛她本来就是一朵清纯小白花,对人对事毫无心机。

宋文静演得过瘾极了,她压抑多年,一直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万分幸运,能接到陈惠丽这么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

在排练一场大boss周振邦与陈惠丽互相试探的戏份时,因为演法上的一个不同观点,江勇泽与宋文静争论起来,钟屹正好路过,好奇地听他俩battle。

江勇泽说:“我已经演了二十多年的戏了!”

“我知道。”宋文静说,“江老师,我没有怀疑您的专业水平,我只是觉得,您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味,您应该更……怎么说呢?就是您的眼神不应该发飘。”

江勇泽说:“我不觉得我的眼神有问题,以前演凶手,我一直是这么处理的,他心虚啊,眼神肯定是躲闪的嘛。”

宋文静说:“江老师,您以前就算是演凶手,杀人也是有动机的吧?但周振邦是个变态啊,变态和普通人的心理肯定不一样,他做事情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都没觉得自己在犯罪,他可理直气壮了,是不会心虚的。”

江勇泽不服气:“他肯定知道自己在犯罪啊!”

宋文静说:“他知道,但他不怕!他对法律没有一丁点的敬畏之心!”

钟屹听明白了,插嘴道:“老江,我觉得文静说得有道理,你是个反社会分子,在你眼里所有人都不是人,只是一坨肉,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你杀一只鸡会心虚吗?不会的呀,人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情时,是很坚定的。”

宋文静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江勇泽摸摸下巴,“那我再琢磨琢磨。”

钟屹赞许地看着宋文静,内心承认自己的确小瞧了这个姑娘,笑着说:“文静,我觉得你很适合出演刑侦题材,以后,说不定咱们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真的吗?”宋文静笑容羞涩,“谢谢您,钟老师,我现在工作机会还不多,将来,您要是碰到适合我的角色,还请您帮我推荐一下。”

钟屹爽朗大笑:“没问题。”

他和江勇泽都加上了宋文静的微信,还有剧里另几位前辈演员。在拍摄过程中,他们都发现了,宋文静演戏时脑子很灵光,一点就通,她不怕吃苦,没有任何的骄纵之气,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女演员。

和宋文静相比,洪梓航就是个老大难了,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表演训练,演技时而浮夸,时而木讷,让郭鸣头疼不已。

在剧里,洪梓航饰演的角色秦松是陈惠丽的追求者,一个傻白甜的男大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陈惠丽利用,又是帮她做伪证,又是帮她跟踪嫌疑人,简单来说就是个勇敢的恋爱脑。

这个角色其实很好演,洪梓航本色出演即可,但他还是频繁ng。于是,在与洪梓航演对手戏时,宋文静化身为导师,掰开了揉碎了为他讲戏,帮助对方调动情绪,还教他怎么用眼神与肢体语言来表达内心感情。

在宋文静的悉心指导下,很多场原本比较难演的戏份,洪梓航都顺利地通过了,小伙子对宋文静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微博上,两人的互动也越发频繁——

【#她留在那个雪天#今日份拜师学艺@演员宋文静,小宋老师,请收我为徒吧[调皮]!】

宋文静回复:

【小洪老师能教我唱歌吗?[可爱]】

洪梓航回复:

【那必须的!】

【#她留在那个雪天#@演员宋文静,小洪同学&小宋老师&今天的雪】

九宫格照片,除了有洪梓航的帅照和雪景照,还有一张宋文静的背影照。

宋文静愉快点赞。

【#她留在那个雪天#哈尔滨零下22度啊[瑟瑟发抖],感谢小宋老师送来的续命暖宝宝[大哭]!】

宋文静回复:

【不客气啦[呲牙笑]】

就连喝杯奶茶,洪梓航都会拍张帅气自拍,并@演员宋文静。

【小宋老师,这个口味很好喝,安利给你。】

粉丝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不是新剧的惯常操作吗?炒cp而已,大家莫慌!】

【航宝你要专注事业啊,咱们不约[裂开]!】

【这个宋文静到底是什么背景?分明是在蹭航宝的热度嘛。】

不过,还真有一部分粉丝愉快地嗑起了cp,甚至给洪梓航和宋文静取了一个cp名,叫“蚊子cp”。

卢佩看过微博上的消息,心急火燎地给宋文静打电话,提醒她不准和洪梓航谈恋爱。

宋文静震惊地说:“我没有啊!”

卢佩说:“我相信你是没有,但我看小伙子对你真有点意思哦。”

宋文静晕倒:“那他也太不专业了吧?”

卢佩说:“这和专不专业没关系,当初,邓哥和娘娘不也是因戏生情吗?我只是觉得你还很年轻,而洪梓航除了长得清秀,唱歌好听,其他真没什么闪光点。你事业刚起步,千万别把心思放在谈恋爱上,以后混得好了,好男人随便挑。”

宋文静说:“知道了,佩姐,我不会谈恋爱的。”

——

萧枉奔波了一周。

北京,大连,长春,他坐着高铁一路向北,顺利地完成了所有工作。

十八号晚上,萧枉坐在长春某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思考着第二天的行程。

方博轩已经买好了回钱塘的机票,萧枉没买。

回钱塘,还是继续向北?这是一个问题。

过去的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帕罗奥多市,加州阳光充沛,而帕罗奥多市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极少出现极端天气,萧枉截肢后在那边生活,残肢很少受罪。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萧枉在截肢人群里属于比较敏感的那类人,人的血管遇冷会收缩,而截肢人群残肢部位的血液循环本来就比普通人弱很多,所以一到冬天,萧枉就特别怕冷。极端的降温还会刺激到他的残肢神经,容易引发残肢痉挛和抽筋,让他时常会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灼痛感。

方博轩说他是老寒腿,不该在这个季节往东北跑,其实没说错。在长春,萧枉的腿已经很不舒服了。

之前,他没有选择直飞哈尔滨,就是想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宋文静,并且相信,即使没有他在身边,宋文静也会过得越来越好,但看着那些糟心的微博,他实在是下不了决心。

ktv包厢里, 洪梓航正在小舞台上深情演唱,宋文静推门进去时,大歌星卡了下壳,拿着麦克风问:“你怎么回来了?”

扩音效果惊人, 一瞬间, 喝酒的人, 聊天的人,玩骰子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宋文静站住脚步, 说:“那我走?”

“哎别别别。”洪梓航把麦克风丢给别人, 跑到宋文静身边, 问,“怎么了?没见着人啊?”

宋文静嘴角下挂:“嗯, 我朋友放我鸽子,不来了。”

她脱掉外套, 坐在沙发上, 洪梓航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问:“他为什么放你鸽子?”

“不知道。”宋文静心情欠佳,拿起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啧,好冰啊。”

洪梓航说:“你别喝太多,明天一早还要开工呢。”

“放心吧。”宋文静说,“我酒量还行, 不容易醉。”

大家继续玩闹起来,洪梓航叫宋文静去点歌,她不想唱, 洪梓航也不勉强她,自己拿来麦克风,说:“小宋老师,你别不高兴了,我给你唱一首应景的歌吧。”

宋文静猜测那会是一首和“雪”有关的歌,问:“什么歌?”

没想到,洪梓航一本正经地说:“《算什么男人》。”

宋文静:“……”

几分钟后,大家喝着啤酒,一起听洪梓航唱歌,他看着宋文静,情真意切地唱着:

“你算什么男人

算什么男人

还爱着她却不敢叫她再等

没差,你再继续认份

她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流行唱法专业毕业的洪梓航果然唱功不俗,有人打起包厢里的灯光秀,大家纷纷高举双手,随着旋律摇摆身体,只有宋文静沉默地窝在沙发上,脑子里思绪纷飞。

她猜不透萧枉的意图,主动约她的人是他,爽约的也是他,多奇怪啊,六点多还说八点能过来的,八点半又说不能来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会有什么急事呢?

以宋文静对萧枉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刚才太失望太生气了,她都没有去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冷静下来,她想,他会不会碰到了意外?

车祸?急病?临时后悔了?不想和她见面了?

总得有个理由吧。

宋文静坐不住了,拿着手机离开包厢,走廊上能听到各个包厢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声,她找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躲在里头,拨通萧枉的电话。

没人接,连打三个,都没人接。

宋文静的感觉越来越不好,怕他出事,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萧枉居然给她发微信了。

【萧枉】:文静,怎么了?

呦!他能用手机的呀!

宋文静刚消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烧了起来,决定继续给他打电话,这次竟被他挂断了。

【萧枉】: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打电话,咱们用微信聊吧。

宋文静懒得打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直接发过去一段语音:

【萧枉你什么意思?我没招你惹你吧?我在这儿好端端地拍戏,是你跑过来约我见面的!你每次都这样!高中毕业后我和你表白,你把我推开,我认了!你出事后你爸爸说让我和你一刀两断,我也同意了!是!这次是我先来找的你,但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和你道个歉!没有别的想法!后来也是你主动来横镇找我的呀!你还来看我演出,给我介绍导演,又叫我做你的女伴去参加那个死老头的寿宴,这些都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好不好?】

一段不够,再来一段。

【我写给你的信你看明白没有?我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没想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我没有缠着你啊!我给你打电话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为什么放我鸽子?我担心你出事!如果你现在是在和客户谈公事,你就和我说啊,你刚才放我鸽子的微信里就应该和我说的,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基本能确定你不是在和客户见面!所以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非要用微信聊天?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宋文静单手叉腰,胸膛起伏着,死死盯着手机。

发泄过后真的很爽,她想她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她不是离了萧枉就不能活!事实上,在萧枉出现以前,她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七年多,活好是一天,活孬也是一天,再苦再难,她也没有放弃过。

之前的表白只是一次争取,兴许就成了呢?

不是说幸福是要靠自己去创造的吗?

宋文静试过了,还不止一次,她已经接受了萧枉的拒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生活恢复原样吗?她ok的,一点儿也不会去埋怨萧枉。

前提是,他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再来招惹她!

萧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停顿,又是“正在输入中”,又停顿,反复几次后,愣是一个字都没跳出来。

宋文静气坏了,又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你别打字了,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在逼你。萧枉我好好和你说,我现在只想努力拍戏,这部剧里我演的角色很复杂,不好演,我需要沉浸到角色中去,不想被外界干扰,所以……咱们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也别回我了,我祝你幸福,再见。】

这一次,萧枉那边没再显示“正在输入中”,他直接拨来了电话。

宋文静“哼”了一声,还是很没骨气地接了,语气却非常冲:“干吗?”

萧枉没说话,她听到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奇怪的“叮咚叮咚”声:

【叮咚,请0284号到3号诊室就诊。】

【叮咚,请0285号到6号诊室就诊。】

宋文静傻眼了:“……”

萧枉低沉的声音终于响在耳畔:“文静,我这边有点吵,你听得清吗?”

“听得清,你在医院?”宋文静捏着手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萧枉说:“对,我在医院。”

宋文静急坏了:“你怎么了呀?”

“我没大碍,只是……”萧枉说,“文静,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宋文静:“你说。”

萧枉说:“我刚才去找你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但我身上什么都没带,你能不能去一趟我的酒店房间,帮我拿点东西过来,我会打电话和前台报备,今晚我回不去了……要住院。”

“你要住院?这么严重吗?”说完这一句,宋文静才想起电话里说这些没意义,赶紧答应下来,“可以的,你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码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好,麻烦你了。”萧枉说,“我微信上打字告诉你,要带些什么,还有医院的地址,我会给你定位,我现在在急诊室。”

宋文静挂掉电话,冲回包厢,着急忙慌地穿外套拿包包,洪梓航问:“你怎么了?”

宋文静说:“我朋友摔坏了,在医院呢,我现在过去找他。”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宋文静跑到包厢门口,回过头来,“生日快乐,我先走了,明天见。”

——

宋文静打车去往萧枉入住的酒店,萧枉已经和前台说过了,工作人员打开他的房间门,宋文静进去帮他收拾东西。

萧枉需要干净的换洗衣物、牙膏牙刷、毛巾剃须刀等日用品,最重要的是要拿他的笔记本电脑和身份证。

身份证放在双肩电脑包的外层,宋文静找到时,还摸到两个瓶子,她把瓶子拿出来看,是两个药瓶,一瓶是口服止疼药,另一瓶是外用的消肿止痛酊。

她想了想,又将这两瓶药放了回去,把整理好的生活用品一并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出发去医院。

雪还在下,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宋文静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担忧不已。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老哈尔滨,问她去医院做什么,宋文静说朋友摔伤了,她去看他。

“你们是南方人吧?”

“是。”

司机师傅嘎嘎乐:“前几天冰雪大世界开园了,来了好多南方小土豆,不少人摔跤呢,这还没玩过瘾,先排着队去骨科打卡咯。”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宋文静下了车,没有撑伞,冒着风雪往里冲。

司机师傅告诉她,每年入冬以后,哈尔滨的骨科诊室就会迎来旺季,雪天路滑,人们很容易摔骨折,宋文静来到急诊室,发现师傅真没说错,连着夜间的骨折急诊都人满为患。

她背着双肩包,一时没找到萧枉,便给他打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儿?”

萧枉说:“我看到你了,你往右后方看。”

宋文静转了个身,越过一大堆人,看见萧枉待在角落里,正在朝她招手。

她赶紧挤过去,离他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

萧枉穿着黑色毛衣,坐在一架轮椅上,是医院的公用轮椅,他头脸没伤,只是发型乱了一些,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盖在他的双腿上,让人看不见他的下半身,最严重的伤情似乎在右手,右手做了石膏固定,用纱布悬吊着。

宋文静走到他面前,萧枉朝她笑笑:“对不起,我没能去赴约,还害你跑来跑去的帮我。”

“没事。”宋文静把带着的东西都丢在地上,打量了他一番,皱起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低估了雪地的湿滑程度,又高估了我自己的行走能力。”萧枉摇了摇头,“真的很狼狈,我是被120送过来的,之前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宋文静又把脑袋埋在了萧枉腿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恨自己的天真,也恨自己的迟钝。

当年的车祸明明那么惨烈,她亲眼看见爸爸开车撞向萧枉,先撞倒了他, 车轮又从他小腿上重重碾过。

萧枉的小腿经受过那么多次手术, 本就脆弱不堪,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恢复成如今近乎痊愈的模样?

他当时就昏过去了, 宋文静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坐在地上, 哭泣着将他抱在怀里, 完全不敢去触碰他的双腿,只看见有血从裤子上渗出来。

然后, 她又看见,爸爸连人带车落下悬崖……

感觉就是几秒钟的事, 一切都变了。

是容家钰拨打的120和110, 萧枉被救护车救走, 警察们组织吊机去救援那辆落在悬崖下、森林里的车,爸爸当时还没死,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咽的气。

从那以后,宋文静就再也没见过萧枉。

重逢以来,萧枉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比如他走路时始终存在的、微妙的僵硬感,比如那双古怪的、包住脚踝的棉拖鞋, 还有他车身上贴着的轮椅小人标志,驾驶座旁那根陌生的操纵杆……

以及亲吻以后,她想解开他的皮带, 说要看看他现在的脚。

他说,不要。

甚至是殷皓晨游玩过游乐场后不经意说过的一句话,宋文静都快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时,小男孩气呼呼地说: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恨自己从未多想,她做梦都希望萧枉能够痊愈,所以,他说他的腿治好了,她便深信不疑,并为他感到高兴。

她所有的释怀都是建立在他双腿痊愈的基础上,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双从出生起就遭受过无数苦难的小腿,破破烂烂,修修补补,眼看着即将矫正成功,却在他十九岁那年,彻底地离开了他。

如果当时,她没有逼他去见容家钰该有多好啊,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她和他闹了脾气,还说他小气,萧枉才答应赴约。

宋文静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萧枉截肢了,萧枉没有腿了,萧枉,萧枉……

急诊室里,萧枉眼看着自己的羽绒服越来越湿,一颗心也慌了起来,他揉着宋文静的后脑勺,温声安慰她:“我真的没事,文静,真的,你别哭了,我现在过得很好,穿上假肢走路你都看不出来啊,对不对?”

宋文静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簌簌地抖动着。

萧枉真要没辙了,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见宋文静伏在萧枉腿上,愣了一下,问:“家属来了?”

萧枉像是遇见救兵,大声说:“对!家属来了。”

宋文静听到后,仓促地站起身来,抹了抹哭肿了的眼睛。

护士说:“那你们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今天床位很紧张,去晚了可能就没有了。”

萧枉:“好的,我们这就去办。”

他抬头看向宋文静,眼神有点儿不确定。宋文静还在抽泣,心里倒是逐渐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萧枉在哈尔滨没有亲友,现在的他不仅不能走路,还伤了右手,连轮椅都划不了,没人帮忙的话,他几乎寸步难行。

她抬手搭上萧枉的肩,说:“别担心,我陪你去办手续。”

“谢谢。”萧枉微微一笑,“你别哭了,答应我。”

宋文静吸吸鼻子:“嗯。”

她背上两个包包,拿起那两条假肢,让萧枉用左手抱着,又把羽绒服盖在他身上,能挡住多少算多少,然后推起萧枉的轮椅,离开了急诊室。

办理住院的窗口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宋文静帮萧枉办理手续。萧枉不差钱,很想要一间单人房,可是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八人间有空床位,还不带卫生间,这对萧枉来说实在是很不方便。

宋文静弯着腰,央求工作人员:“您能帮忙协调一下吗?我们只想要个带卫生间的病房,三人间四人间都可以,拜托了。”

工作人员说:“你拜托我也没用,病房都满了,他只是手腕骨裂,又是个年轻人,今晚就在八人间凑合一下吧,明天有空病房了再给你们换。”

宋文静说:“没有卫生间真的不行啊。”

工作人员:“怎么不行了?”

宋文静不知该怎么说,这时,萧枉开口了:“是这样的,我是个残疾人,腿也摔坏了,这几天穿不了假肢,只能用轮椅,去公卫真的很不方便。我可能明天就出院了,所以麻烦你再帮我们协调一下,可以吗?”

他的语气平静又诚恳,边上排队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好奇地往萧枉下半身瞄,宋文静心揪得紧紧的,贴在他身边,想挡住那些人的视线。

工作人员面露尴尬之色,立刻去请示领导,最后安排萧枉住进一个三人间。

宋文静办妥手续,推着萧枉来到病房,病房里住着两个男病人,都有家属陪夜,已经在病床边支开了陪护床,准备休息。

萧枉的床位是进门第一张,宋文静把他的东西放进柜子里,拉上病床边的帘子,绞着手指说:“我……扶你上床吧。”

“不用了。”萧枉说,“文静,你帮我去外面请一个男护工,今晚让他来照顾我。”

“你还要请护工吗?”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可以给你陪夜的。”

“你力气不够,扶不动我。”萧枉指指病床,“这床很高,我右手不能用力,自己上去有点费劲,需要别人帮忙。而且你明天一整天都要拍戏,今晚还是得好好睡一觉,请个护工是最好的办法,文静,听我的吧。”

宋文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去帮你找护工。”

骨科病区的护工很紧俏,宋文静加了价,才找到隔壁病房的一个男护工,愿意一对二地照顾萧枉一晚。

她站在床边,看护工帮萧枉上床。

萧枉左手左腿没有问题,身体素质也不差,其实完全可以自己上床,但为了打消宋文静留下陪夜的念头,他只能装得弱一些,在护工的搀扶下,“艰难”地往床上爬。

年轻男人原本身型修长,因为少了两截小腿,在视觉上会给人一股很强的冲击力,宋文静看着萧枉挪动时空空的左裤腿,还有那截裸/露在外的右腿残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她又想哭了,记起自己答应了萧枉不哭,才硬生生地憋住眼泪。

萧枉在床上躺好了,护工帮他盖上被子,摇起床背,萧枉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便让宋文静先回去,宋文静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抿着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枉问:“还想陪陪我,是吗?”

宋文静点点头。

萧枉一笑,让护工先去外面等一会儿,接着向宋文静招招手:“过来,再给你十分钟。”

宋文静坐到他床边的陪护椅上,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他,萧枉挪到床边,离她更近了些,压低音量说:“别人都睡了,咱们小点声说话。”

宋文静:“嗯。”

见她眼神凄凄、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萧枉很无奈:“你现在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宋文静不敢说“是”,只瘪起了嘴巴。

“我和之前没有不一样。”萧枉用气声说,“和我们在横镇见面时,在钱塘见面时,一模一样,我并没有改变。”

宋文静说:“对不起。”

“你已经和我道过歉了,不用第二次道歉。”萧枉伸出左手,揉揉她的脑袋,“我也回答过你了,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文静,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宋文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萧枉想了想,说:“我的外套是不是在柜子里?你去帮我拿个东西,在外套的左边口袋。”

宋文静依言起身,在萧枉的羽绒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看到盒子上的logo,就知道这是一件首饰。

她拿着小盒子回到床边,萧枉说:“我右手不能动,你自己打开吧。”

宋文静打开盒子,眼前出现了一枚雪花形状的钻石胸针,精致闪耀,非常漂亮。

萧枉说:“我就是为了去给你买礼物,才摔的跤。”

宋文静一惊,又看向他。

“其实,我这趟来哈尔滨,并不是要见什么客户。”萧枉靠在床上,低声说道,“我是专门来见你的,想给你赔礼道歉。”

宋文静重复了一遍:“赔礼道歉?”

“对。”萧枉更靠近了,几乎与她头碰着头,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悄悄话,“和你说实话吧,见面之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向你坦白,告诉你,我的腿截肢了。本来,我想好的坦白地点是在我的酒店房间,我怕你哭嘛,想着在房间里,你要是哭了,我还能哄哄你。没想到出门买礼物时,居然摔了一跤,下过雪的地面真的很滑,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脚板,摔得好难看,整个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不过殊途同归,你现在全部都知道了。”

宋文静捏着首饰盒,心里酸酸的。

萧枉说:“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文静,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截肢而感到愧疚,更不希望你因为愧疚而对我做出一些违心的承诺。我这趟过来,只是想对你坦白,我觉得,在你做一些决定前,理应知道这件事。不过,今天你受了刺激,可能直到现在,大脑都转不过弯来,所以有些话,此时此刻,我不是很想对你说。刚好,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留在这里好好拍戏,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有空的时候,你可以想一想,我们之间是否会有未来……你看到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而你,你是完美的。”

雪地里, 剧组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推进着拍摄进程。

宋文静呈大字型躺在一片厚厚的雪中,额头上有“伤”, “鲜血”染红了白雪, 她喘着粗气, 眼睛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人机“嗡嗡”飞起,将她框在镜头中, 越飞越高, 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渺小, 周围的房屋、冰河、茫茫雪野悉数出现, 最后,雪地里的女孩只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cut!很好。”

郭鸣喊完后,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宋文静从雪中爬起, 掸掉身上的积雪, 跑到郭鸣身边听他讲戏。

她刚拍完一场激烈的雪地搏斗戏, 周振邦打伤陈惠丽后逃跑了。

宋文静脸色严肃,虽然之前,她发给萧枉的微信语气俏皮,但在现实里,她的心情并没有多好。萧枉的截肢的确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好在,这几天拍的几场戏比较沉重, 宋文静都不用调动情绪,整个人就显得很down。

休息时,几个年轻女演员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闲闲地聊着天。同组开工十来天,大家已经混熟了,拥有了属于女孩们的友谊。

宋文静看着手机,她刚收到冯欣妮发来的微信,还蛮意外的。

【冯欣妮】:小宋妹妹,还记得我咩?

【宋文静】:当然记得啦,欣妮姐[亲亲]~

【冯欣妮】:我看到你的微博了,你在哈尔滨吧?啥时候回来呀?

【宋文静】:可能要一月中旬才杀青,年前肯定能回去了。

【冯欣妮】:现在有空不?有个事,我打电话和你说。

【宋文静】:有空的!

宋文静来到室外,接到冯欣妮拨来的电话。

冯欣妮的语气带着笑意:“小宋,出息了呀,这都演上女主角了。”

“欣妮姐你就别笑我了。”宋文静羞涩地说,“就是个小网剧,悬疑题材,我也是第一次接触。”

冯欣妮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最近我接了一个本子,预计年后开机,是个古偶,还是在横镇拍。我看完剧本后,发现里头有个角色蛮适合你的,只是戏份很少,钱也不多,而且你现在都是女主的咖了,我怕你看不上。”

宋文静忙说:“不会不会!欣妮姐,我这次演女主角也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后面的工作还没着落呢,你这边要是有适合我的角色,不管多小,我都会演的。”

“这样啊。”冯欣妮笑嘻嘻地说,“我简单和你说一下吧,我呢,是女主角,演一个郡主,开头就被灭门了,我带着一个小丫鬟逃命,这个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特别忠心,她就提出和我互换衣裳,迷惑追兵,然后她就被当成郡主抓走了,宁死也不肯透露我的行踪,就被杀掉了。我一看到这个角色就想到了你,你身高体型和我很像,演这个丫鬟会非常有说服力,你有没有兴趣呀?”

宋文静说:“有有有!我想演的欣妮姐。”

冯欣妮说:“先说好,钱不多啊,这个丫鬟的戏份可能一个礼拜就拍完了,我去问过,大概只有三万多块钱。”

三万多块钱啊!

宋文静好开心:“很多了,我没有问题!”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这种戏份都不需要试镜,到时候你发点表演素材给我就行,我会去和他们说,不过……”冯欣妮突然压低声音,“我听别人说,你好像得罪了穆珍珍,有这个事吗?”

宋文静心里一咯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踩在厚厚的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说:“很多年前,我是和她有过一点矛盾。”

“很多年前?”冯欣妮说,“你现在才多大呀?行了,没事儿,你都在演女主角了,这种小丫鬟的戏份算不了什么的,我来搞定吧,你等我通知。”

宋文静感动地说:“谢谢你,欣妮姐,回横镇后我请你吃饭。”

“客气了,妹妹。”

宋文静心情激动地回到室内,刚在演员钟爱身边坐下,就听到她忧心忡忡地开口:“你们说,这戏能准时杀青吗?我看气象预报,月底前还有更大的雪呢,到时候不会又停工吧?”

钟爱二十四岁,长着一张国民妹妹脸,模样娇憨可爱,饰演的角色是陈惠丽的大学室友之一。

“不会。”另一个饰演小女警的演员叶海蓉说,“下个月二十八号就过年了,二十二号前必须得杀青,郭导也得回家过年啊。”

钟爱烤着火,语气惆怅:“我都一年没回家了,好想念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呀。”

另一个饰演大学室友的演员孔婕问她:“你老家哪儿的?”

钟爱说:“我是a省嘉城的。”

“咦?”叶海蓉说,“那你和文静是半个老乡啊,文静,你是钱塘的吧?”

宋文静刚坐下烤火,抬头道:“对,我是钱塘人。”

钟爱很兴奋:“那我们离得很近啊,过年时我去钱塘找你玩呀?”

宋文静迟疑了一下,说:“可我过年时不在钱塘,最近两年,我一直生活在横镇。”

钟爱疑惑地问:“你过年也不回家吗?”

“我……”宋文静说,“我爸爸妈妈都没了,所以过年时,我就不爱回去,在横镇还能找点活干。”

女孩们齐齐沉默下来,孔婕觉得这场面太尴尬了,便岔开了话题,问宋文静:“横镇那边剧组是不是很多?像我们这样的演员,过去找活儿容易吗?”

宋文静说:“剧组是很多,但绝大部分是古装剧或仙侠剧,可能会有一些民国剧。”

说到这个,她可太有经验了,给朋友们讲解横漂的报酬,“做群演呢,一天是一百到一百二,有台词的龙套一天是两三百,特色演员一天五六百,替身要分情况,文替钱不多,动作替身就挺赚的,一天一千往上,厉害的武替一天能有三四千呢。不过,如果你想找的是能进演员表的角色,有台词有性格的那种,就还是要有点人脉,一般这种角色都是开机前就定好了的。”

孔婕问:“你这两年,在那边接过好角色没?”

“没有呀。”宋文静苦笑着说,“我演的都是龙套,这两年主要是在演话剧,混口饭吃。”

钟爱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我听说,咱们这部戏,平台还蛮重视的,虽然投资不多,但到时候会好好宣传,现在悬疑剧市场总体还不错,我就等着咱们大爆的那一天了。”

叶海蓉“咯咯”笑:“大爆也是文静爆,轮得到你吗?”

钟爱抱住宋文静的胳膊撒娇:“文静爆也行啊,爆了要带带我呦。”

宋文静被她摇得直晃晃:“我压力好大呀。”

她突然想起冯欣妮对她的提携,欣妮姐说话算话,真的给她介绍工作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宋文静也感动不已。她想,这就是在圈子里努力奋斗的意义之一吧?自己混得好了,就帮帮别人,冯欣妮的好口碑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先不论她演技如何,至少在做人方面,宋文静很愿意向她学习。

——

年前的安通科技业务繁忙,萧枉只在家休息了两天,便穿上假肢,重返工作岗位。

他吊着右手,看起来惨惨的样子,右膝盖磕破的口子也没好透,每走一步,都会被假肢接受腔的边缘磨得生疼,导致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会比平时更跛一些。

“萧总监,你这是怎么了呀?”

在食堂吃饭时,hr莉莉热心地帮萧枉把托盘端到餐桌上,关心地问道。

“谢谢。”萧枉笑笑,“出差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腕骨裂了,脚也扭了一下,没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坐在餐桌边,萧枉用左手拿勺子吃饭,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宋文静发来的。莉莉坐在萧枉正对面,萧枉做好表情管理,面色平静地放下勺子,点开微信。

【宋文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冯欣妮吗?

【萧枉】:记得,你帮她跳河那个。

【宋文静】:她真的给我介绍工作了,合同都给我了,年后在横镇开机,我演她的一个小丫鬟[愉快]

【萧枉】:只是一个小丫鬟吗?

【宋文静】:已经很好了呀,有很多台词的,还有骑马戏呢,最后死掉了,好可怜的[撇嘴]

【萧枉】:死掉了?

【宋文静】:嗯呐

【萧枉】:可以不死吗[快哭了]?

【宋文静】:不可以[敲打]!

萧枉还是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一抬眸,发现莉莉果然在看他,萧枉立刻又恢复成一张扑克脸。

这时,姚启莲端着托盘,在莉莉身边坐下了,还瞄了一眼萧枉的手机屏幕。

萧枉关掉对话框,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气氛微妙,无人说话,莉莉如坐针毡,端起托盘说:“姚总,萧总监,你们慢吃,我去那边坐了。”

说罢,她就溜去了老远的一张餐桌,和自己部门的同事一起吃饭。

等到边上没人,姚启莲才开口:“下个月过年,老头儿叫我带你回去吃年夜饭,你去吗?”

“不去。”萧枉说完后,又强调了一遍,“这次真不去,绝不改主意。”

姚启莲点头道:“嗯,我也不去。”

萧枉白了他一眼。

姚启莲又说:“我会去雨桐那儿吃年夜饭,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吧?”

萧枉不吭声。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问:“想去找宋文静啊?”

“嗯,她一个人,也不知道会在哪儿过年。”萧枉说,“我想去陪陪她。”

姚启莲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不一定要你陪哦。”

萧枉说:“那我就一个人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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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惊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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