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为什么呢?
萧枉的沉默, 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文静坐在桌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寿宴已近尾声,容修诚把自己的儿女及孙辈叫去了休息室,说要开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
宴会厅里, 大部分宾客都离开了, 容家的一些旁支亲友还在喝酒等待, 主桌只剩下两个人——宋文静和张韵竹。
宋文静蔫蔫的,没有太多地关注张韵竹, 脑子里还在做阅读理解。
她想,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与萧枉如今悬殊的经济差距吗?
萧枉说过, 他现在在安通科技的身份是董事之一, 具体工作内容是在研发部门带一支算法团队,以后估计会走从技术到管理的路线, 直至升到公司核心管理层。
他是个实打实的多金富二代了,而宋文静的事业现状依旧一塌糊涂, 还欠着姚启莲八百多万的巨额债务。
萧枉是不是在怀疑她的动机?觉得她是想赖掉那笔欠款?
不知道。
是因为姚启莲不同意吗?
宋文静想起寿宴前, 自己和姚启莲的见面场景。
姚启莲高冷得很, 只和她打了个招呼,别的什么都没说。
当初,姚启莲借钱给她时,是有条件的,要求她从此与萧枉一刀两断,她同意了。
是不是姚叔叔不喜欢她?所以给了萧枉压力,不允许他们交往。
不知道。
是因为她的职业性质吗?
娱乐圈鱼龙混杂, 在公众的印象里,很乱,甚至很脏。尤其是女艺人, 一言一行都会被聚光灯无限放大,被骚扰、被误解、被造黄谣……甚至某一天私服外出,穿的衣服不得网友的心,都会被一通狂喷。
萧枉的确支持她在娱乐圈闯荡,但他行事低调,能接受一个女演员成为女朋友吗?
不知道。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她的爸爸吗?
宋文静得不到答案。
她敢于对萧枉表白,有很大的一个动力,是因为现在的萧枉已经结束了漫长的治腿生涯,变成了一个行走自如的健康人,那让她的负罪感大大减轻。
经过几次接触,宋文静看着萧枉大步行走,还能顺利地上下楼梯,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
可是,她对他道歉时,他说的是“不是你的错”,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无法原谅她的爸爸?那很正常,他又不是圣父,也许,那件事会像钉子一样永远扎在萧枉的心里,宋文静想不出办法来破解这个难题。
思来想去,她只得出一个结论,刚才的表白太冲动太唐突了,她只遵循了自己的本心,却没有考虑萧枉的心情,从各个角度分析,萧枉会拒绝她,都是合情合理。
不知何时,张韵竹悄悄地坐到宋文静身边。
张韵竹平时生活在上海,这趟过来,带着助理和保镖,她的身份地位和宋文静不一样,并没有打算等容家钰出来后再离开,她之所以还留着,纯粹是想和宋文静聊聊天。
张韵竹更仔细地观察宋文静。
面前的女孩还穿着男友的西装外套,有着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五官布局非常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漂亮又灵动,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她眼神里透着一抹淡淡的忧郁,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失落。
美人儿暗自神伤,张韵竹同为女性,都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
她主动开口:“小宋,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宋文静一惊,待看清身边人是谁,赶紧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走神了,别担心。”
张韵竹说:“我刚才一直没机会和你说话,其实我特别想对你说,你今天的裙子好漂亮呀。”
“谢谢。”宋文静掖了掖裙摆,“这是萧枉帮我准备的,我也是昨天才拿到。”
张韵竹说:“我有点好奇,你和萧枉是高中时就在一起了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是,我们在一起没多久,他之前一直在美国读书,今年六月才回国。”
张韵竹说:“但我看你们感情很好啊,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宋文静说:“其实,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我认识他的时候才五岁半,他刚满七岁,我们小学时就是同学。”
张韵竹小小地“哇”了一声:“青梅竹马,好有爱啊。那当时,家钰和你们也是一个小学的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和容家钰是上高中后才认识的。”
“我可能问得有点冒昧,但是我刚才一直觉得很奇怪。”张韵竹说,“你和萧枉,和容家钰之间……是不是有矛盾啊?”
宋文静说:“有一点吧,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平时和容家钰没有联系的。”
张韵竹说:“你能告诉我,你当初……不和家钰妈妈签约的理由吗?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宋文静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他们要求的经纪约是二十年,并且没有协商空间,我觉得太久了。”
“二十年?!”张韵竹惊呆了,“那是不能签,谁家公司会签这么久啊?”
“就是说嘛。”宋文静说,“所以我就没签咯,现在又拿这个事来说我,莫名其妙的,我都没后悔,他有什么资格哔哔?”
张韵竹:“……”
宋文静猛地想起面前的女孩是容家钰的女朋友,只能尴尬地笑笑:“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这时,有三个人从宴会厅后方走来,这块区域已经没几个宾客了,所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不是冲着宋文静,就是冲着张韵竹。
张韵竹不认识那三个人,她的保镖火速从隔壁桌赶来:“张小姐,我们该走了。”
“好。”张韵竹起身穿上大衣,对宋文静说,“小宋,我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宋文静向她挥挥手:“再见。”
张韵竹跟着保镖离开后,那三人也走到了宋文静身边。
他们与她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宋文静冷冷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文静,你还认识我吗?”三人中的那个中年女人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我是包阿姨呀,那是你陶叔叔,还有凯宁,你和凯宁前阵子见过面的,凯宁回家都和我们说了。”
陶鹏,包玉秀,陶凯宁。
令人恶心的一家三口,如今全在慷特葆工作。
慷特葆不倒闭才有鬼了。
宋文静记得很清楚,萧枉在陶鹏家一共住了四年零四个月,那真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
彼时,宋文静和萧枉还是小孩子,她即使没有亲眼看见陶鹏一家人是怎么对待的萧枉,但在学校里,她经常能发现萧枉身上出现各种伤痕,都是被陶凯宁打出来的。
多年后,宋文静才知道个中原因,说白了,就是姚启莲的疏忽。
当年的姚启莲实在太年轻了,他自己被殷叔和虹姨当成亲生儿子般抚养长大,又见过乔燕君无微不至地照顾萧枉,想当然地以为,把萧枉送去陶鹏家,并给够生活费,陶鹏夫妻也会像殷叔虹姨和乔燕君那般待孩子好。
姚启莲不想让别人知道萧枉与自己有所关联,在搞定萧枉的安置问题后便“消失”了,只会在平日里向陶鹏打听一下萧枉的近况,问问孩子的学习成绩,偏偏萧枉成绩向来优异,陶鹏当然只挑好的说,绝口不提萧枉和自家儿子不和的事。
陶鹏是有所期待,做着升职涨薪的美梦,可在家里,他的妻子包玉秀是一点期盼都没有。
包玉秀快烦死了,丈夫莫名其妙地接了个残疾小孩回家抚养,虽然每个月能拿到一大笔生活费,但照顾小孩很累的呀,这些事陶鹏又不管,都要包玉秀来干。
她又要上班,又要伺候两个小孩,还要做饭做家务,时间久了,人变得越来越暴躁,自然就把怨气撒在了萧枉身上。
再加上一个疑似超雄儿童的陶凯宁,就算萧枉什么都不做,陶凯宁看他也是十万个不顺眼,三天两头地打骂他,萧枉腿脚不便,根本打不过对方,所以身上总是新伤添旧伤,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在学校里,偏偏两人还是同班,陶凯宁会把萧枉平时的生活细节添油加醋地说给同学们听,像讲恐怖故事似的,向小女孩们描述萧枉的脚有多丑多恶心,还会拉拢男孩子们一起欺负萧枉。
那是宋文静亲身经历过的事,因为坚定地陪在萧枉身边的孩子,始终只有她一个。
宴会厅里,宋文静冷眼看着包玉秀,问:“有事吗?”
包玉秀说:“我们刚才就看见你了,一直没过来和你打招呼,文静,你现在过得好吗?”
宋文静双手抱胸,神情倨傲:“我都坐主桌了,你觉得呢?”
“是啊,你都坐主桌了。”包玉秀讪讪地说,“是这样的,之前呢,凯宁和萧枉之间有点误会,两个孩子闹得不太开心。我们当时也不确定萧枉的身份嘛,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萧枉是老容董的亲孙子,所以……你等会儿见到萧枉,能不能帮我们给他带个话,就说,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希望他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我们。”
宋文静板着脸:“萧枉又不在慷特葆工作,他能把你们怎么着?”
陶鹏说:“他现在是不在慷特葆工作,将来不一定的。”
宋文静:“?”
陶鹏见她不信,说:“我现在已经是慷特葆市场部的负责人了,我听说,萧枉很有可能会来慷特葆工作。”
宋文静说:“不可能。”
陶凯宁等得不耐烦了:“爸,妈,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走吧!”
回去的车上, 宋文静乖顺了许多,不再像个八爪章鱼似的缠着萧枉不放,但她还是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右手, 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一遍遍地数他的手指头。
萧枉用左臂揽住她的肩, 抬眸时,与后视镜里的方博轩对上了视线。
临时司机方博轩忍着笑, 第一次看到mike师兄如此无可奈何的表情, 似乎还有点儿害羞。
车厢里的空调打得很热, 萧枉扯掉领带, 松开了黑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宋文静动了动, 西装外套从她的左肩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雪白香肩和纤细的左上臂。
萧枉忍住心中悸动, 小心地帮她把衣服重新拉上去, 尽量让手指不碰到她的肌肤, 宋文静不高兴地噘起嘴:“热。”
萧枉说:“你穿得少,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撩起眼皮,自下往上地看他,萧枉目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博轩问:“枉哥,明天要用车吗?”
萧枉说:“不用,我没有安排, 你今天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吧。”
方博轩说:“我不辛苦,你明天如果想和宋小姐出门, 可以和我说,这样子,你们吃饭时,你还能喝点酒。”
萧枉头疼:“还喝酒?她都喝成这样了。”
宋文静:“怎样啊?”
方博轩笑出声来。
萧枉压低下巴,低声问怀里的女孩:“酒醒了?”
宋文静哼哼唧唧:“我说了,我没醉。”
萧枉叹了口气,说:“你后天要去上海,明天就别回横镇了,从钱塘过去会更方便。”
宋文静说:“我高铁票都买好了。”
萧枉说:“可以退掉,或者改签,跑来跑去很累的,你明天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后天早上我送你去高铁站。”
宋文静说:“可我没带多余的衣服呀,后天要去见范总,我都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萧枉说:“明天我休息,我陪你去买衣服。”
宋文静又笑了起来:“算约会吗?”
萧枉:“……”
驾驶座上的方博轩恨不得原地消失,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宋文静没能等到萧枉的回答,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不再与他胡闹。
车子开到萧枉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萧枉扶着宋文静下车,方博轩开车离开了。
宋文静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手上甩着自己的小包包,冲萧枉挥挥手:“你走吧,我自己可以上去,拜拜,萧大宝。”
她这个样子,萧枉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自己上楼?他一把搂住她的肩,说:“小酒鬼,我送你上去。”
宋文静不满地咕哝:“我才不是酒鬼呢,我一点儿都没醉。”
萧枉不理她,搂着她坐电梯到十一楼,他想去按入户门锁的指纹,宋文静拨开他:“让我来!我还没按过呢。”
前一天,萧枉已经把她的指纹录入门锁,宋文静按下指纹,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她高高兴兴地往里走,萧枉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
他按下开关,客厅灯光全部亮起,宋文静踢掉高跟鞋,脱下西装外套,赤着脚去厨房拿水喝。萧枉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决定不换了,宋文静看起来没有醉得很厉害,所以,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回到自己的家,萧枉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算是完全放下,他靠在玄关墙上,回想着这一晚发生的一切。
寿宴结束了,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全部顺利完成——第一,不对着容家那些人喊出“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之类的称呼;第二,不让他们发现他双腿的秘密;第三,在他们面前做实宋文静的女友身份,希望宋文静的演艺之路能再无障碍,从此一帆风顺。
气一气容家钰只是顺便之举。容家钰听从家里安排,已经和张韵竹交往了半年之久,萧枉不觉得他还敢再对宋文静有什么过分的举动,除非他想让慷特葆死得更快。
唯一不在萧枉计划内的一件事,就是宋文静对他的表白。
他以为,她和他是有默契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演戏,所以,只要他不主动提,宋文静就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他也不是不想提,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重逢才一个多月,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想不好该怎么向她解释,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没有想到,宋文静会主动向他表白,如此猝不及防,他该怎么回答呢?
人果然不能撒谎,还是这种一戳就穿的拙劣谎言。
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暗了一点,萧枉转头看去,是宋文静站在那里,挡住了客厅的光线。
“你在干吗?为什么不进来啊?”她眼神懵懵的,歪着头看他。
萧枉说:“我不进去了,马上就走,你早点休息。”
宋文静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萧枉背脊贴着墙,无处可逃。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宋文静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只穿着那条耀眼的银丝黑裙,小小的、美丽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眼神并不羞涩,是蠢蠢欲动的热烈与直白。
萧枉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酒气还未消散,像是能通过空气传染,让他也有了几分醉意。他直觉不妙,哑着嗓子开口:“别闹,我要走了。”
话虽如此,双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搂住了她的腰。
手掌一接触到她背上的肌肤,萧枉就知道自己没救了,真该死啊,为什么要做大露背的礼服呢?
她的腰肢是那么纤细,肌肤又是那么柔滑、细腻,萧枉的手掌贪婪地在她后腰处摩挲,却还是咬着牙,不敢有别的举动。
“干吗那么着急走啊?”宋文静很满意萧枉的反应,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后腰时,她就跟过了电一样,浑身酥麻。
女孩儿吐气如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萧枉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清醒得很。”宋文静计谋得逞,眼神狡黠,“我是个演员呀,你忘了吗?我的演技好不好?”
萧枉承认,他的确接不住她的戏。
宋文静搂着他的脖子,柔柔地看着他:“萧枉,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萧枉要疯了,否认的话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此时此刻,让他承认,也是万万不能的。
或者说,是不敢。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让宋文静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咬了咬下嘴唇,在萧枉眼里,那两瓣红唇已经变成了一颗诱人的糖果,他想,是什么味道的呢?
正想着,宋文静就给了他答案。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突然就吻住了萧枉的唇。
萧枉:“!”
他背靠墙壁,浑身僵硬,一瞬间,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嘴唇上。
宋文静吻得小心翼翼,是一种试探的姿态,时而轻轻地吮吸他的嘴唇,时而又用小牙去咬咬他,可在萧枉看来,这不是试探,而是挑衅!他还被她抵在墙上,姿势别扭得让他越来越不爽,越来越不满足。
萧枉再也忍不下去了,搂着宋文静一个大转身,还分出一只手抵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不至于脑袋撞墙。
接着就是反客为主,全面吹响反攻的号角,萧枉左臂用力,让宋文静的身体紧紧地与他贴在一起,他用唇舌撬开她的唇,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完完整整地品尝到了那颗糖果,又柔软又湿润,甜美得能让他忘掉一切。
小小的空间里,两个年轻人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吻得忘乎所以,宋文静心里喜悦极了,她想,这应该就是萧枉的回答吧?
他也是喜欢她的,对吗?
不知何时,萧枉的唇从她唇上移开了,他略微压低身体,疯狂地吮吻着她的脖子,还去咬她漂亮的锁骨,双手依旧在她背上游移。宋文静仰起脸,体温飞速升高,心跳剧烈得快要爆炸,她突然觉得很不公平,萧枉穿得那么严实,她都摸不到他。
于是她开始撕扯他的衬衫,粗鲁地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摸到那紧致的腹肌后,还不满足,又去解他的皮带,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她并不害怕,他们早就是成年人了,萧枉是渴望的呀,她也是,她都摸到了……
就在这时,萧枉按住了她的手。
他额头冒汗,气喘吁吁,发丝都垂了下来,嘴唇还因为充血而泛着莹润的光。宋文静的呼吸也不平静,抬眸与他对视,萧枉脸色绯红,眼睛里有欲望在燃烧,宋文静心里一动,说:“让我看看你的脚。”
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萧枉瞬间清醒:“你说什么?”
宋文静拽拽他的皮带,重复了一遍:“我说,让我看看你的脚,你现在的脚,我一直没机会看到。”
萧枉说:“不要。”
“为什么?”宋文静说,“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觉得你的脚不好看过,你不用介意这个。”
萧枉闭了闭眼睛,很艰难地将双手离开宋文静的身体,接着后退一步,与她分开了。
他形容狼狈,呼吸紊乱,原本平整挺括的黑衬衫,此时被扯得满是褶皱,皮带也被解开了一半,他低头整理衣服,说:“我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宋文静背靠墙壁,一颗心从云端跌到谷底,小声说:“萧枉,这已经是第二次,我亲了你以后,你拒绝我了。”
萧枉:“……”
“上一次,你说你要出国读书,可能好多年都不会回来,异国恋不靠谱,又说我以后会是个大明星,而你脚不好,和我不合适,我接受了。”
此时的宋文静已经坐上了开往上海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卢佩, 自己会提前一天过去。虽然卢佩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但这天是周日,宋文静更希望卢佩能把时间留给家人。她去卢佩家吃饭时见过对方的小女儿,小姑娘现在也只有四岁多, 正是最需要妈妈陪伴的年纪。
这一次的高铁票是在上海南站下车, 宋文静在高铁上就给自己订了一间南站附近小旅馆的单人间, 就在石龙路上,步行可到。房间面积11个平方, 有一张1米2宽的单人床, 有窗, 带卫生间, 一晚上只要130块钱,比青旅的床位费贵不了多少。
宋文静是想要一个独立空间, 能洗个热水澡,第二天早上还能好好化个妆。
来到旅馆后, 刚好有空房, 老板便让她提前办理入住。宋文静拖着小箱子来到房间, 发现这房间装修和平台上的照片完全不符,墙皮斑驳,家具陈旧,被套上还有不明污渍,连卫生间的马桶圈都是裂开的。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消了换房的念头。
宋文静关上门,脱下外套, 坐在床上,环视着这个说是有11个平方、事实上可能只有7、8个平方大的小房间,脸上露出苦笑。
其实, 这才是她三年来的出差常态,每次去外地试镜,都是住简陋的旅馆,吃便宜的饭菜,坐公共交通,连杯奶茶都不舍得买。
萧枉家的大平层豪宅只是一场美梦,红酒,大闸蟹,新鲜又昂贵的水果,专业的造型师,来回接送的豪车……还有那条璀璨夺目的礼服裙,都是梦里的一颗颗小星星。
她想,好歹也享受过了,又多了一点做梦的素材。
下午,宋文静去了七浦路服装市场,为自己买衣服。这趟出门,她只有一件毛线开衫当外套,太休闲了,不适合与范宝西见面时穿。宋文静逛了很久,看中一件白色小香风外套,和店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320元拿下。
萧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微信,宋文静心里谈不上有多失望,觉得理应如此。
她问他的问题是: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你愿意吗?
那答案就很简单啊,要么就是愿意,谈,要么就是不愿意,不谈,不存在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凡他有一丝丝的犹豫,就说明还是存在阻力,并且是有点麻烦的阻力。
宋文静早已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当然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两情相悦都能终成眷属。既然萧枉感到为难,那她就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了。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实在不算顺利,她也一样,两个倒霉了小半辈子的人硬要凑在一起,想想就很艰难,何必呢?
一夜过去,周一早上十点多,宋文静打扮得清新可人,精神状态也很好,穿着那件新买的白色外套,出现在范宝西面前。
这天阳光明媚,李明洋也来了,还有卢佩,四个人约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露天平台喝咖啡。
范宝西下午有事,李明洋说,上午聊工作,中午由他做东,四个人去吃海鲜大餐。
范宝西四十出头,留着一头干练短发,个儿很高,目测得有173往上,她点起一支烟,说到穆珍珍,还是一肚子气。
“她脑子有毛病的呀!她问我,‘你会演戏还是我会演戏’,神经病啊!我是不会演戏,但演得好不好,我总看得懂的闹!难道电影电视剧拍出来给观众看,观众也要会演戏吗?不会演戏就不能评论了?你们说是不是?”
李明洋附和道:“是!就是这么个道理。”
范宝西一边说,一边猛猛抽烟:“评委里还有个上戏的老师,那个老师一开始也想让小宋他们拿一等奖的,但他胆子小,被穆珍珍个疯婆子洗了一通脑后就跟着她走了。另外两个小年轻更是连屁都不敢放,只有我不怕她!我当面就骂她不专业,仗势欺人!以为自己拿了几个影后了不起死了,这几年拍的都是什么垃圾,票房扑得投资人都要去跳黄浦江了好伐!”
宋文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大概就是萧枉说的“江湖气”吧。
范宝西抽完一根烟,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和穆珍珍打交道,真当是滤镜碎了一地。她真的是把自己当成内娱标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当时就在想,行行行,你高兴就好,你看不上的那个女主角,我倒是觉得非常优秀。刚好我手上有个项目,见了十几个女孩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演员,直到我看见小宋,诶!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陈惠丽嘛!”
她终于说到了项目的事,卢佩精神一振,与范宝西交谈起来。
宋文静认真听着,那个项目是个网剧,青春悬疑题材,一共16集,涉及到恋tong癖犯罪元素,因为有小女孩遇害情节,所以过程有些沉重,不过结局是好的,坏人被绳之以法,更多的女孩被拯救。
范宝西问宋文静:“小宋,你能接受这种题材吗?我之前见过的女孩里,有人非常排斥,说觉得很恶心,有点害怕,担心会影响以后的戏路,你呢?你能接受吗?”
宋文静说:“只要是表达‘邪不胜正,正义必胜’这样的主题,我就可以。”
范宝西说:“那肯定的呀,里面的警察都是正面形象。”
说了半天,她也没说要给宋文静一个什么角色,卢佩弱弱地开口询问,范宝西瞪大眼睛:“那当然是女主角呀!不是女主角我干吗搞这么大阵仗来见你们?”
李明洋和卢佩同时震惊:“女主角?!”
宋文静也懵了,范宝西指指她:“你们眼睛没坏吧?小宋这样的外形,气质,表演能力,不是女主角是什么?你这个经纪人是怎么当的?这么好的女演员,你让她在横镇的一个小剧场里演话剧,暴殄天物啊晓得伐?”
卢佩点头如捣蒜:“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不是一直没碰到宝西姐你这样的伯乐嘛。”
范宝西嘿嘿一笑,又说:“当然了,试镜还是要去的,就是走一下过场,我呢,基本上可以拍板,下个月十号左右开机,在哈尔滨拍。”
卢佩又惊了:“下个月十号?哈尔滨?十二月啊,那边很冷了呀,可能都下大雪了。”
范宝西说:“对啊,这个剧就是要拍那种冰天雪地的感觉,剧名就说了呀。”
卢佩急得拍大腿:“宝西姐,你也没告诉我们剧名啊。”
“我没说吗?哦呦,我估计是被穆珍珍气疯了,以为我都说过了。”范宝西说,“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她,是女字旁的她,就是指女主,陈惠丽。”
陈惠丽……宋文静记住了这个名字。
卢佩问:“宝西姐,那……片酬大概是多少啊?”
“片酬,哦对,片酬我也没说。”范宝西说,“这个剧投资不多,现代剧嘛,小宋又是个新人,所以片酬高不了,大概是八千一集吧,你们能接受吗?”
这一次,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齐声回答:“能!”
范宝西乐坏了:“行!那回头我把剧本发给你们,等小宋试完镜,我们就走合同流程。”
——
十一月三十号,寿宴结束后的一周,又是一个周六。
上午九点多,萧枉坐上姚启莲的车,来到钱塘郊区的一个墓园。
下车后,姚启莲领着萧枉往墓园内走,这个墓园三面环山,山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不是扫墓旺季,墓园里冷风阵阵,人影寥寥,萧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抬头看了一圈,心情更沉重了些。
姚启莲找到要扫墓的区域,看了下那条阶梯,对萧枉说:“15排,有点高,还没扶手,你真的能走吗?”
萧枉说:“能走的,爸,你在旁边扶我一下就行。”
姚启莲说:“好。”
接着,父子俩就开始爬台阶,因为墓园台阶是依山而建,每一阶的高度要比普通楼梯高很多,还不均匀,有些台阶平面甚至会往下倾斜,并且没有扶手,所以对萧枉来说,算是一个挑战。
萧枉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他特地给假肢脚板穿了一双防滑的运动鞋,只是他习惯了走平路,遇到这种特殊台阶,心里多少有点儿忐忑。
好在有惊无险,在姚启莲的搀扶下,萧枉终于爬到第十五排。他跟在姚启莲身后,走到一处墓穴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微微一笑,说:“乔阿姨,我是大宝,我来看你了。”
照片上,乔燕君容颜秀丽,笑容温柔,还是萧枉记忆中的样子。
这一天,是乔燕君去世十五周年的日子,萧枉记得很牢,只是当年,他双腿残疾,别说爬山了,连乔燕君的追悼会,陶鹏也没有带他去参加。
他在陶鹏家生活的四年多,就是一场噩梦。一开始,他联系不到姚启莲,每天被包玉秀骂,又被陶凯宁打,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乞讨集团,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陶凯宁超级讨厌萧枉,家里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咆哮声,萧枉躲着他都不行,陶凯宁会直接冲进萧枉的房间,骂他臭叫花子,怪胎,瘸子,还会撕毁他的课本和作业。
萧枉忍气吞声,每天如履薄冰,他曾经鼓足勇气去问包玉秀,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姚叔叔,包玉秀冷冷问道:“你联系他,是想干吗?”
萧枉不敢回答。
包玉秀说:“你是想告诉他,我们待你不好,对吗?行啊,我帮你打电话,你自己去和他说。但是萧枉我告诉你,你要是从我们家离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宋文静了。”
宋文静……
小小的萧枉眸光闪动,包玉秀掐住了他的七寸,宋文静是他生活中唯一剩下的那道光,他舍不得离开她。
墓园里, 萧枉拿出准备好的抹布,把乔燕君的墓位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又给她献上鲜花,并鞠了三个躬。
他看着乔燕君的照片, 出神许久。
人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 很多幼年、童年时的记忆会渐渐被少年、青年时的记忆覆盖, 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会被刻意地挤进大脑角落,再也不愿想起。
就像现在, 萧枉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裘健乐”时的经历, 也很少再回想起住在陶鹏家时的那段痛苦岁月, 但他依旧记得在宋文静家生活的那半年时光。
温柔善良的乔阿姨, 可爱勇敢的宋文静,是她们使他相信, 这世间真的有爱存在,让他不至于过早地陷入绝望。
给乔燕君扫完墓, 姚启莲搀着萧枉走下山, 步行去停车场的路上, 姚启莲问:“这个礼拜,你和宋文静有联系吗?”
萧枉说:“没有。”
“你俩怎么了呀?”姚启莲不解,“那天在宴席上,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你的女朋友,这就闹掰了?”
萧枉说:“不是闹掰,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姚启莲问:“什么决心?”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如果我告诉她, 我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次车祸以后,两条腿都没能保住, 截肢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姚启莲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萧枉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之前不想再联系她的原因。”
姚启莲没再说什么,两人来到停车场,上车后,姚启莲说:“我要去雨桐那儿,你去吗?”
萧枉想了想,说:“我不去了,爸,你送我去福利院吧,顺路的。”
姚启莲问:“你去福利院干什么?”
萧枉说:“回国以后,我还没去过那边,一直想去看看马老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上班。”
姚启莲说:“你只在那边住了半年,这么多个孩子,说不定人家都不记得你了。”
“有些东西,不是以时长来计算的。”萧枉说,“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孩子,如果他们有什么需求,手术啊,药费啊,或是吃的穿的,我都能帮点忙。”
“行吧。”姚启莲启动车子,“我送你过去,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家。”
萧枉:“嗯。”
——
钱塘市第一福利院地处城北郊区,分为两个院区,南院区是儿童福利院,收留的全是十八周岁以下的孩子,还附有中小学。北院区则是收费养老院,也收留了一部分从南院区出来的、生活无法自理的成年人。
当年,萧枉咬了陶凯宁后没几天,就被姚启莲送去了儿童福利院,直至次年六月中旬才被接走,在那儿整整生活了半年。
姚启莲把萧枉放在南院区门口,在保安室做过登记后,萧枉走进大门。
十五年过去了,福利院的环境没什么变化,钱塘市政府还算有钱,当初建造福利院时,各种软硬件设施就用得很好,整个院区面积不小,萧枉在这里生活时,因为没有了陶凯宁的骚扰,内心还挺平静。
唯一遗憾的是,他见不到宋文静了。
保安已经帮他联系上马老师,站在保育室门外,萧枉看见马老师快步出来,一见到他,对方就笑开了,笑得眼角还冒出了泪花。
“萧枉?哎呀,萧枉!真的是你啊?”
马老师当年才四十三岁,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太太,她头发灰白,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衣,袖子上还戴着一副花袖套,双手抓住萧枉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呦呦,你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帅气,腿都治好了?”
萧枉笑着说:“嗯,治好了,马老师,你现在好吗?”
“我就是老样子嘛,每天照顾那些小孩子。”马老师说,“咱们几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吗?
萧枉说:“十二年,我十五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你上回过来时,还在用拐杖,现在都能走路了,走得真好,这么多年的苦,也算是没白吃。”马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萧枉说:“就去保育室吧,我想看看孩子们。”
“行!”马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和你们那时候差不多,绝大多数身上都有毛病,你应该不会害怕吧?”
“当然不会。”萧枉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保育室里的小孩大多是低龄幼儿,因为是周六,不用上学,还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在帮着保育老师照顾弟弟妹妹。萧枉跟着马老师进去时,小孩子们不太懂,大孩子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萧枉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孩子,咿咿呀呀,哭哭闹闹,竟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
他向来对影视剧和小说里、男女主有孤儿院生活经历的情节不太感冒,那么英俊的男主,漂亮的女主,说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骗谁呢?
在中国,排队领养孤儿的家庭数量远远大于孤儿院里健康孩子的数量,一个健康孩子被送进孤儿院,没几天就被人抱走了,就连那些轻度残疾的孩子,也会有人要,剩下无人问津的,只会是世人眼里的歪瓜裂枣。
唐氏综合征,脑瘫,自闭症,白化病,还有各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唇腭裂、胆道闭锁、无肛儿、生/殖/器畸形、肢体残疾、听障视障……五花八门的毛病,让一个个无助的孩子被丢出家门,最终来到这里。
一个七八岁大的白化病男孩摸索着从萧枉身边经过,地上有个玩具,男孩看不清,眼看着要被绊倒,萧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小心,地上有东西。”
“哦。”男孩摸了摸萧枉的裤子,仰起雪白的小脸,眯着眼睛问,“你是谁啊?”
萧枉揉揉他的白色头发,笑着说:“我姓萧,你可以叫我萧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我叫金苗。”
马老师拍拍金苗的脑袋:“苗苗,自己去玩吧。”
金苗又摸索着跑开了,马老师给萧枉拉来一把椅子,萧枉坐下,看着金苗的背影,问:“党锐现在在哪儿?”
马老师能记得福利院里所有孩子的名字,说:“党锐已经出去了,初中毕业后学了按摩,现在在一家推拿店上班,包吃包住的,收入能养活自己。”
萧枉又问:“党均呢?”
“党均还能去哪儿?”马老师摇头苦笑,“在北院区呢,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哪儿都去不了,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萧枉叹了一口气。
党锐和党均,是当初马老师分配给他照顾的两个小男孩,都比他小四岁,他俩同时期被送进福利院,送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岁多,那批孩子全都姓党。
党锐是先天性眼盲,这辈子没看见过这个世界,党均更严重,是脑瘫,全身扭曲得厉害,讲话口齿不清,只有左脚的脚指头能自由支配,但他没有智力障碍,是个喜欢看书的小男孩。
十五年前,在福利院里,十二岁的萧枉算是大孩子了,残疾程度也不重,双手很健康,所以要帮忙照顾两个弟弟的生活起居。
彼时的萧枉内心其实非常痛苦,他回首自己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记忆是从“裘健乐”开始,莫名其妙地来到钱塘,先在街上做了一整年的叫花子,然后被幸运地拯救,在宋文静家度过平淡温馨的半年时光,接着又急转直下,被送去陶鹏家四年多,受尽欺辱,最后因为闯祸,被送到福利院里。
他无父无母,双腿天生残疾,看尽世间白眼,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他时常会感到困惑,难道他真要被人摆布一生?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萧枉帮党均洗澡时,八岁的党均被绑在洗澡椅上,全身不受控制地扭个不停。萧枉面无表情,拿着花洒冲洗他的身体。党均的眼睛明亮清澈,他歪着脑袋看萧枉,流着口水,口齿不清地说:“哥哥,我好,羡慕,你……”
萧枉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羡慕……”党均说,“我从,书上,看来的,羡慕,你,你,手,好用,我,羡慕……”
那一刻,萧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看着党均稚气的面容,还有那副瘦弱又扭曲的身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萧枉的心态稍微好了一些,学习和锻炼也变得更加积极。他在福利院生活了两个多月,姚启莲一次都没有来过,非常冷酷地誓要将“惩罚”进行到底。
到了次年二月中旬,快过年了,这一天,距离除夕夜还有两天,萧枉坐着轮椅,在帮老师们搞大扫除,马老师进来叫他:“萧枉,有人来找你,在图书室,你过去吧。”
萧枉拿着拖把,问:“谁啊?”
他猜测是姚叔叔,没想到,马老师说:“一个女孩子,说是你原来小学的同学。”
一瞬间,萧枉瞪大眼睛,把拖把一丢,双手扶上轮圈,卖力地划动轮椅冲出教室。
他来到图书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孩。
宋文静背对着他,身穿红色棉衣,梳着一把马尾辫,乖乖地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还有一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盒子上系着精致的丝带,萧枉知道那是什么,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宋文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萧枉还没来得及掉眼泪,女孩儿已经嘴巴一咧,“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到萧枉面前,萧枉着急地直起上身,向她张开怀抱,宋文静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萧枉,我好想你啊……”
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懂情爱,但他们知道思念与怜惜,这是一份绵延了五年整的友情,萧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拍着宋文静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儿过得很好,真的,你看看我,这儿没人欺负我。”
又过了两个多月, 五一小长假的第二天,宋文静如约来到福利院,递给萧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钱塘市慷诚外国语学校。
萧枉记住了这个学校的名字,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这成了他的目标。
——
保育室里, 萧枉抱起一个小女婴,冲好奶粉给她喂奶。
小女婴是唇腭裂患儿, 马老师说她是被遗弃的, 上个月才送来福利院, 随身带的纸条写着, 她已经十三个月了,但身高体重还比不上一个七八个月的婴儿。
有唇腭裂的孩子喝奶很困难, 需要用特制奶瓶,尽管萧枉已经喂得足够小心, 小女婴还是喝一半漏一半, 萧枉一边喂一边帮她擦拭, 小小的女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他,萧枉拉拉她的小手,温柔地说:“慢点喝,不着急。”
小女婴像是听懂了,收拢细细的小手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马老师看着这一幕,说:“过一阵子, 我们会送她去做手术,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等做完手术, 她会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说不定还能被人收养。”
萧枉说:“马老师,我这趟过来,也是想为孩子们做些事,你能帮我统计一下吗?看看有哪些孩子近期需要做手术,给我一张清单,我来资助他们。”
马老师半信半疑:“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萧枉说,“我现在经济状况还过得去,我知道你们有政府补助,但有些手术还蛮费钱的,比如我这种情况,从小到大就花了不少钱,我不希望孩子们因为补助不及时而延误最佳的手术时机。咱们尽快吧,你把名单列出来,我确认后,让公司里的财务和你对接。”
“好好好,真是太谢谢你了!”马老师欣慰极了,“萧枉,你真是出息了呀。”
“没有,我就是想帮点忙。”萧枉笑了笑,继续给女婴喂奶。
在福利院陪孩子们玩了两小时后,萧枉准备离开了,马老师送他到大门口,问:“你想去看看党均吗?”
萧枉摇摇头:“不去了,我……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马老师明白他的意思:“党均过得是很难,唉……没办法,他那个毛病太折磨人,要是个傻子也就算了,偏偏他什么都懂。”
她陪萧枉在门口等车,见如今的萧枉身高腿长,容貌俊朗,又有了不错的经济实力,马老师八卦地问:“你现在这个条件,该有女朋友了吧?”
萧枉一愣,笑着摇头:“还没有。”
“怎么不找呢?”
“嗯……”萧枉说,“其实,是有一个心仪对象,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
马老师很纳闷:“这有什么好想的?直接追不就完了?”
萧枉说:“她条件特别好,我怕她看不上我。”
马老师惊呆了:“啊?她看不上你?这怎么可能嘛。”
萧枉说:“真的,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马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萧枉啊,你要有自信呀,你小时候是腿脚不好,但现在不是治好了吗?其实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的,你不能老想着自己的缺点,要多想想自己优秀的一面。遇见一个心仪的女孩不容易,别轻易错过,你自己都说了,对方条件很好,那你不去追,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萧枉说:“如果她能遇见一个好男生,我是可以接受的。”
马老师瞅他:“真的吗?”
萧枉双手插兜,样子很酷:“真的。”
——
十二月七号,宋文静和卢佩坐上飞机,抵达哈尔滨。
落地时,宋文静看着舷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眼睛都亮了:“哇塞!佩姐,好大的雪啊!”
卢佩起身去行李架拿行李:“少见多怪,你没见过下雪吗?”
“见过,钱塘也有雪的。”宋文静乐呵呵地说,“就是最近几年没怎么下,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雪。”
两人走下飞机,取到箱子后,脱下薄外套,换上厚厚的羽绒服。临出发前,宋文静在折扣店给自己添置了一件白色长款波司登,花了八百多块钱,还有一顶粉色毛线帽,帽子顶上有一颗毛茸茸的大球球。她里里外外做足保暖措施,围巾手套一样不缺,饶是如此,跟着卢佩去坐车时,还是被哈尔滨零下十度的气温给惊到了。
“哇!好冷好冷!”
她看着自己说话时呵出来的一团团白气,兴奋得像个孩子,“佩姐佩姐,你来过东北吗?”
卢佩也裹成了一颗胖球,拖着箱子说:“我来过,去过长白山和沈阳,哈尔滨是第三次来了。”
有车子来接她们,卢佩见宋文静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忍不住说她:“你稍微矜持一点,你是女主角呀,不要搞得跟个乡巴佬一样,高冷,要高冷!口罩戴起来。”
“哦。”宋文静戴上一副黑色口罩,收起兴奋的情绪,一秒变高冷,跟着卢佩坐上车。
《她留在那个雪天》项目进展得很顺利,宋文静通过试镜后,合同很快就签好了,剧本也看完了,她背了一个多礼拜的台词,自我感觉良好,这趟过来就是正式进组。
她从来没享受过女主角的待遇,有车接送,还有高档酒店住,即使是和卢佩合住一个标间,宋文静也没有任何异议。
当天晚上,剧组给提前赶到的演员们办了一场接风宴,宋文静见到了导演郭鸣以及与她搭戏的三个主要男演员。
这是部平台投拍的小成本网剧,最有名的演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警察专业户,在剧里也是饰演警察,演员名叫钟屹,宣传时是作为一番男主出现。
另两个男演员一老一年轻,老的那个年过五旬,名叫江勇泽,是个老戏骨,饰演的角色是恋tong癖连环杀人犯。
年轻的那个叫洪梓航,今年二十三岁,长相清秀,气质很干净。此人小有名气,去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参加过音乐竞技类综艺,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因为唱歌这碗饭不好吃,便开始往演员路线发展,顺便还能唱唱剧里的ost。
所以,四个主演中,宋文静戏份最重,人气却最低,她没有任何代表作,算是一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
接风宴上,宋文静姿态谦虚地向各位前辈敬酒,据她观察,郭导演是个i人,话很少,钟屹比较傲慢,江勇泽还算随和,最出人意料的是洪梓航,小伙子一点儿也没有爱豆架子,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文静姐姐”地叫她,叫得宋文静脸都红了。
洪梓航说:“文静姐姐,咱俩在剧里是有感情戏的,我还没拍过这种戏呢,你可得带带我。”
宋文静连连摇手:“我也没拍过呀,还有,你别叫我姐姐了,就叫我小宋或文静吧。”
洪梓航笑着说:“行,那以后,我就叫你文静了。”
剧组的主要拍摄地是在郊区的一处废弃老厂房,还有一所大学。经过几天试妆、试戏和剧本围读,剧组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十二月十二号,在老厂房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天没有下雪,是个开太阳的大晴天,气温依旧很低,雪还未化,宋文静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黑色羽绒服,戴着自己的粉色毛线帽,开开心心地拿着红包与其他演员合影。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开机仪式,还是以女主角的身份,一颗心万分雀跃,在摄影师面前,她调动起自己最好的状态,笑得阳光灿烂。
真可惜,她想,不能和某个人分享此时此刻的心情,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为她感到高兴。
有五十多个洪梓航的粉丝来到现场,为自家哥哥做开机应援。她们做了一面又大又漂亮的花墙,并印有三张洪梓航的帅照,还给剧组的演员们准备了一堆热奶茶和小点心。洪梓航与粉丝们友好互动,宋文静捧着奶茶,远远围观,又好奇又羡慕。
她没有粉丝,谁都不认识她,连剧组的工作人员见到她,都像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宋文静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她想,谁不是从新人开始的呢?自己一定要好好演,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地抓住它。
当天晚上,剧组的微博发出经过剪辑的开机视频,还有一组精修过的开机照。
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人立刻转发,宋文静也跟着转发,她特地看了一下洪梓航的主页,有370多万粉丝,而她的粉丝数是可怜的4600多个。
宋文静:=_=
那些精修照里,有一张宋文静和洪梓航的合影,宋文静捧着鲜花,笑得很甜,洪梓航在她身边做鬼脸,还比了一个“v”。
他的粉丝们纷纷评论。
【新剧大爆!航宝好帅[亲亲]!小姐姐也好美!】
【我查过了,这个小姐姐是北电毕业的】
【之前演过什么吗?】
【好像没有,纯新人】
【25岁的纯新人?[躺倒]】
【25岁还好吧,长挺漂亮的,至少不是个资本家的丑孩子,朕甚是满意】
【真别说,这对cp还挺养眼】
【大爆大爆!小姐姐和我家航宝配一脸[星星眼]】
——
萧枉把剧组发的开机视频连刷五遍。
视频中还夹了一些花絮,几个年轻演员带着一群小演员在雪地里打雪仗。宋文静领着几个小女孩,洪梓航也领着几个小女孩,两拨人互相扔雪球,萧枉能清晰地听见宋文静的欢笑声,还能看见,随着她的跳跃,她脑袋上毛线帽子的大球球也在不停地跳动。
因为小演员特别多,他们还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宋文静是母鸡,洪梓航是老鹰。宋文静张开双臂,屁股后头跟着一串小女孩,最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洪梓航左冲右突,宋文静紧张地喊:“右边右边右边!快跑!”
开机仪式结束后, 剧组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拍摄工作,计划拍摄周期为四十天,最晚要在一月二十二日前杀青。
卢佩不放心宋文静,毕竟她之前完全没有这样的进组经历, 便多留了两天, 见宋文静适应得还可以, 才买好机票飞回上海。
宋文静没有助理,独自一人留在剧组, 有任何事情都需要自己对接。她处理得有条不紊,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屏蔽在大脑外, 包括萧枉, 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摄中去。
十二月的哈尔滨一天比一天寒冷,大雪下一阵停一阵, 夜间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几度,宋文静裹着厚厚的羽绒衣,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 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是陈惠丽。
《她留在那个雪天》是一个略显沉重的故事。
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陈惠丽是个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她自幼丧母,父亲再娶后有了新的小孩,从此便被全家忽视。这个设定简直就是宋文静的人生翻版,因此,她能深深地共情。
但陈惠丽的人生要比宋文静悲惨得多,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八岁那年的某个暴雪天,她在一座废弃工厂被一个蒙面男人暴力性/侵,这件事改变了她的性格, 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陈惠丽当时年幼,并不知道,那年冬天,滨市连续发生了三起幼女奸//杀案,因为天气条件恶劣,刑侦手段也相对落后,嫌疑人几乎没有留下犯罪痕迹。
警察们一筹莫展,案件渐渐变为一桩悬案,而陈惠丽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在恐惧与折磨中艰难长大,考入大学,一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她在学校见到一个中年保安,保安举止温和,待人笑容可掬,像是个老好人,然而,他的左边脖子上有一个被洗过的纹身痕迹,依稀是一个“龙”字。
只一眼,陈惠丽就确定,他是当年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滨市又出现了小女孩失踪事件。
故事由此展开……
别看宋文静在戏外表现得活泼开朗,与其他演员互动时也是友善又谦逊,到了戏里,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格与言行极致地向陈惠丽靠拢,整个人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沉静下来。
郭鸣导演试镜时就见识过宋文静的表演水平,心里是有底的,但钟屹和江勇泽并不认识宋文静,一开始,面对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人女演员,两位老戏骨心里都很担心,怕宋文静诠释不了陈惠丽这个角色。
陈惠丽非常难演,她亦正亦邪,后期甚至有“用自己做家教时认识的东家女儿做诱饵,来引诱变态上钩”的违法行为。
她是个复仇天使,全剧大部分时间,她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获取证据、抓住变态”而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反复干扰警察的破案进程。
直到临近尾声,因为她的失误,又有小女孩失踪,陈惠丽才幡然醒悟,她把自己获取的线索与警察共享,最后协助警察,抓住了那个潜逃十三年的连环杀人犯,自己也受到了法律的审判。
随着一场又一场高能剧情的顺利完成,钟屹和江勇泽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宋文静表现得异常出色,她接得住老戏骨的戏,也不吝于展示自己的锋芒,在需要爆发时,她的情绪总是饱满又准确,当需要收敛时,她又能收得无迹可寻,仿佛她本来就是一朵清纯小白花,对人对事毫无心机。
宋文静演得过瘾极了,她压抑多年,一直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万分幸运,能接到陈惠丽这么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
在排练一场大boss周振邦与陈惠丽互相试探的戏份时,因为演法上的一个不同观点,江勇泽与宋文静争论起来,钟屹正好路过,好奇地听他俩battle。
江勇泽说:“我已经演了二十多年的戏了!”
“我知道。”宋文静说,“江老师,我没有怀疑您的专业水平,我只是觉得,您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味,您应该更……怎么说呢?就是您的眼神不应该发飘。”
江勇泽说:“我不觉得我的眼神有问题,以前演凶手,我一直是这么处理的,他心虚啊,眼神肯定是躲闪的嘛。”
宋文静说:“江老师,您以前就算是演凶手,杀人也是有动机的吧?但周振邦是个变态啊,变态和普通人的心理肯定不一样,他做事情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都没觉得自己在犯罪,他可理直气壮了,是不会心虚的。”
江勇泽不服气:“他肯定知道自己在犯罪啊!”
宋文静说:“他知道,但他不怕!他对法律没有一丁点的敬畏之心!”
钟屹听明白了,插嘴道:“老江,我觉得文静说得有道理,你是个反社会分子,在你眼里所有人都不是人,只是一坨肉,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你杀一只鸡会心虚吗?不会的呀,人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情时,是很坚定的。”
宋文静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江勇泽摸摸下巴,“那我再琢磨琢磨。”
钟屹赞许地看着宋文静,内心承认自己的确小瞧了这个姑娘,笑着说:“文静,我觉得你很适合出演刑侦题材,以后,说不定咱们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真的吗?”宋文静笑容羞涩,“谢谢您,钟老师,我现在工作机会还不多,将来,您要是碰到适合我的角色,还请您帮我推荐一下。”
钟屹爽朗大笑:“没问题。”
他和江勇泽都加上了宋文静的微信,还有剧里另几位前辈演员。在拍摄过程中,他们都发现了,宋文静演戏时脑子很灵光,一点就通,她不怕吃苦,没有任何的骄纵之气,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女演员。
和宋文静相比,洪梓航就是个老大难了,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表演训练,演技时而浮夸,时而木讷,让郭鸣头疼不已。
在剧里,洪梓航饰演的角色秦松是陈惠丽的追求者,一个傻白甜的男大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陈惠丽利用,又是帮她做伪证,又是帮她跟踪嫌疑人,简单来说就是个勇敢的恋爱脑。
这个角色其实很好演,洪梓航本色出演即可,但他还是频繁ng。于是,在与洪梓航演对手戏时,宋文静化身为导师,掰开了揉碎了为他讲戏,帮助对方调动情绪,还教他怎么用眼神与肢体语言来表达内心感情。
在宋文静的悉心指导下,很多场原本比较难演的戏份,洪梓航都顺利地通过了,小伙子对宋文静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微博上,两人的互动也越发频繁——
【#她留在那个雪天#今日份拜师学艺@演员宋文静,小宋老师,请收我为徒吧[调皮]!】
宋文静回复:
【小洪老师能教我唱歌吗?[可爱]】
洪梓航回复:
【那必须的!】
【#她留在那个雪天#@演员宋文静,小洪同学&小宋老师&今天的雪】
九宫格照片,除了有洪梓航的帅照和雪景照,还有一张宋文静的背影照。
宋文静愉快点赞。
【#她留在那个雪天#哈尔滨零下22度啊[瑟瑟发抖],感谢小宋老师送来的续命暖宝宝[大哭]!】
宋文静回复:
【不客气啦[呲牙笑]】
就连喝杯奶茶,洪梓航都会拍张帅气自拍,并@演员宋文静。
【小宋老师,这个口味很好喝,安利给你。】
粉丝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不是新剧的惯常操作吗?炒cp而已,大家莫慌!】
【航宝你要专注事业啊,咱们不约[裂开]!】
【这个宋文静到底是什么背景?分明是在蹭航宝的热度嘛。】
不过,还真有一部分粉丝愉快地嗑起了cp,甚至给洪梓航和宋文静取了一个cp名,叫“蚊子cp”。
卢佩看过微博上的消息,心急火燎地给宋文静打电话,提醒她不准和洪梓航谈恋爱。
宋文静震惊地说:“我没有啊!”
卢佩说:“我相信你是没有,但我看小伙子对你真有点意思哦。”
宋文静晕倒:“那他也太不专业了吧?”
卢佩说:“这和专不专业没关系,当初,邓哥和娘娘不也是因戏生情吗?我只是觉得你还很年轻,而洪梓航除了长得清秀,唱歌好听,其他真没什么闪光点。你事业刚起步,千万别把心思放在谈恋爱上,以后混得好了,好男人随便挑。”
宋文静说:“知道了,佩姐,我不会谈恋爱的。”
——
萧枉奔波了一周。
北京,大连,长春,他坐着高铁一路向北,顺利地完成了所有工作。
十八号晚上,萧枉坐在长春某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思考着第二天的行程。
方博轩已经买好了回钱塘的机票,萧枉没买。
回钱塘,还是继续向北?这是一个问题。
过去的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帕罗奥多市,加州阳光充沛,而帕罗奥多市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极少出现极端天气,萧枉截肢后在那边生活,残肢很少受罪。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萧枉在截肢人群里属于比较敏感的那类人,人的血管遇冷会收缩,而截肢人群残肢部位的血液循环本来就比普通人弱很多,所以一到冬天,萧枉就特别怕冷。极端的降温还会刺激到他的残肢神经,容易引发残肢痉挛和抽筋,让他时常会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灼痛感。
方博轩说他是老寒腿,不该在这个季节往东北跑,其实没说错。在长春,萧枉的腿已经很不舒服了。
之前,他没有选择直飞哈尔滨,就是想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宋文静,并且相信,即使没有他在身边,宋文静也会过得越来越好,但看着那些糟心的微博,他实在是下不了决心。
ktv包厢里, 洪梓航正在小舞台上深情演唱,宋文静推门进去时,大歌星卡了下壳,拿着麦克风问:“你怎么回来了?”
扩音效果惊人, 一瞬间, 喝酒的人, 聊天的人,玩骰子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宋文静站住脚步, 说:“那我走?”
“哎别别别。”洪梓航把麦克风丢给别人, 跑到宋文静身边, 问,“怎么了?没见着人啊?”
宋文静嘴角下挂:“嗯, 我朋友放我鸽子,不来了。”
她脱掉外套, 坐在沙发上, 洪梓航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问:“他为什么放你鸽子?”
“不知道。”宋文静心情欠佳,拿起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啧,好冰啊。”
洪梓航说:“你别喝太多,明天一早还要开工呢。”
“放心吧。”宋文静说,“我酒量还行, 不容易醉。”
大家继续玩闹起来,洪梓航叫宋文静去点歌,她不想唱, 洪梓航也不勉强她,自己拿来麦克风,说:“小宋老师,你别不高兴了,我给你唱一首应景的歌吧。”
宋文静猜测那会是一首和“雪”有关的歌,问:“什么歌?”
没想到,洪梓航一本正经地说:“《算什么男人》。”
宋文静:“……”
几分钟后,大家喝着啤酒,一起听洪梓航唱歌,他看着宋文静,情真意切地唱着:
“你算什么男人
算什么男人
还爱着她却不敢叫她再等
没差,你再继续认份
她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流行唱法专业毕业的洪梓航果然唱功不俗,有人打起包厢里的灯光秀,大家纷纷高举双手,随着旋律摇摆身体,只有宋文静沉默地窝在沙发上,脑子里思绪纷飞。
她猜不透萧枉的意图,主动约她的人是他,爽约的也是他,多奇怪啊,六点多还说八点能过来的,八点半又说不能来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会有什么急事呢?
以宋文静对萧枉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刚才太失望太生气了,她都没有去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冷静下来,她想,他会不会碰到了意外?
车祸?急病?临时后悔了?不想和她见面了?
总得有个理由吧。
宋文静坐不住了,拿着手机离开包厢,走廊上能听到各个包厢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声,她找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躲在里头,拨通萧枉的电话。
没人接,连打三个,都没人接。
宋文静的感觉越来越不好,怕他出事,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萧枉居然给她发微信了。
【萧枉】:文静,怎么了?
呦!他能用手机的呀!
宋文静刚消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烧了起来,决定继续给他打电话,这次竟被他挂断了。
【萧枉】: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打电话,咱们用微信聊吧。
宋文静懒得打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直接发过去一段语音:
【萧枉你什么意思?我没招你惹你吧?我在这儿好端端地拍戏,是你跑过来约我见面的!你每次都这样!高中毕业后我和你表白,你把我推开,我认了!你出事后你爸爸说让我和你一刀两断,我也同意了!是!这次是我先来找的你,但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和你道个歉!没有别的想法!后来也是你主动来横镇找我的呀!你还来看我演出,给我介绍导演,又叫我做你的女伴去参加那个死老头的寿宴,这些都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好不好?】
一段不够,再来一段。
【我写给你的信你看明白没有?我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没想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我没有缠着你啊!我给你打电话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为什么放我鸽子?我担心你出事!如果你现在是在和客户谈公事,你就和我说啊,你刚才放我鸽子的微信里就应该和我说的,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基本能确定你不是在和客户见面!所以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非要用微信聊天?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宋文静单手叉腰,胸膛起伏着,死死盯着手机。
发泄过后真的很爽,她想她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她不是离了萧枉就不能活!事实上,在萧枉出现以前,她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七年多,活好是一天,活孬也是一天,再苦再难,她也没有放弃过。
之前的表白只是一次争取,兴许就成了呢?
不是说幸福是要靠自己去创造的吗?
宋文静试过了,还不止一次,她已经接受了萧枉的拒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生活恢复原样吗?她ok的,一点儿也不会去埋怨萧枉。
前提是,他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再来招惹她!
萧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停顿,又是“正在输入中”,又停顿,反复几次后,愣是一个字都没跳出来。
宋文静气坏了,又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你别打字了,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在逼你。萧枉我好好和你说,我现在只想努力拍戏,这部剧里我演的角色很复杂,不好演,我需要沉浸到角色中去,不想被外界干扰,所以……咱们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也别回我了,我祝你幸福,再见。】
这一次,萧枉那边没再显示“正在输入中”,他直接拨来了电话。
宋文静“哼”了一声,还是很没骨气地接了,语气却非常冲:“干吗?”
萧枉没说话,她听到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奇怪的“叮咚叮咚”声:
【叮咚,请0284号到3号诊室就诊。】
【叮咚,请0285号到6号诊室就诊。】
宋文静傻眼了:“……”
萧枉低沉的声音终于响在耳畔:“文静,我这边有点吵,你听得清吗?”
“听得清,你在医院?”宋文静捏着手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萧枉说:“对,我在医院。”
宋文静急坏了:“你怎么了呀?”
“我没大碍,只是……”萧枉说,“文静,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宋文静:“你说。”
萧枉说:“我刚才去找你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但我身上什么都没带,你能不能去一趟我的酒店房间,帮我拿点东西过来,我会打电话和前台报备,今晚我回不去了……要住院。”
“你要住院?这么严重吗?”说完这一句,宋文静才想起电话里说这些没意义,赶紧答应下来,“可以的,你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码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好,麻烦你了。”萧枉说,“我微信上打字告诉你,要带些什么,还有医院的地址,我会给你定位,我现在在急诊室。”
宋文静挂掉电话,冲回包厢,着急忙慌地穿外套拿包包,洪梓航问:“你怎么了?”
宋文静说:“我朋友摔坏了,在医院呢,我现在过去找他。”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宋文静跑到包厢门口,回过头来,“生日快乐,我先走了,明天见。”
——
宋文静打车去往萧枉入住的酒店,萧枉已经和前台说过了,工作人员打开他的房间门,宋文静进去帮他收拾东西。
萧枉需要干净的换洗衣物、牙膏牙刷、毛巾剃须刀等日用品,最重要的是要拿他的笔记本电脑和身份证。
身份证放在双肩电脑包的外层,宋文静找到时,还摸到两个瓶子,她把瓶子拿出来看,是两个药瓶,一瓶是口服止疼药,另一瓶是外用的消肿止痛酊。
她想了想,又将这两瓶药放了回去,把整理好的生活用品一并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出发去医院。
雪还在下,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宋文静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担忧不已。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老哈尔滨,问她去医院做什么,宋文静说朋友摔伤了,她去看他。
“你们是南方人吧?”
“是。”
司机师傅嘎嘎乐:“前几天冰雪大世界开园了,来了好多南方小土豆,不少人摔跤呢,这还没玩过瘾,先排着队去骨科打卡咯。”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宋文静下了车,没有撑伞,冒着风雪往里冲。
司机师傅告诉她,每年入冬以后,哈尔滨的骨科诊室就会迎来旺季,雪天路滑,人们很容易摔骨折,宋文静来到急诊室,发现师傅真没说错,连着夜间的骨折急诊都人满为患。
她背着双肩包,一时没找到萧枉,便给他打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儿?”
萧枉说:“我看到你了,你往右后方看。”
宋文静转了个身,越过一大堆人,看见萧枉待在角落里,正在朝她招手。
她赶紧挤过去,离他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
萧枉穿着黑色毛衣,坐在一架轮椅上,是医院的公用轮椅,他头脸没伤,只是发型乱了一些,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盖在他的双腿上,让人看不见他的下半身,最严重的伤情似乎在右手,右手做了石膏固定,用纱布悬吊着。
宋文静走到他面前,萧枉朝她笑笑:“对不起,我没能去赴约,还害你跑来跑去的帮我。”
“没事。”宋文静把带着的东西都丢在地上,打量了他一番,皱起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低估了雪地的湿滑程度,又高估了我自己的行走能力。”萧枉摇了摇头,“真的很狼狈,我是被120送过来的,之前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宋文静又把脑袋埋在了萧枉腿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恨自己的天真,也恨自己的迟钝。
当年的车祸明明那么惨烈,她亲眼看见爸爸开车撞向萧枉,先撞倒了他, 车轮又从他小腿上重重碾过。
萧枉的小腿经受过那么多次手术, 本就脆弱不堪,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恢复成如今近乎痊愈的模样?
他当时就昏过去了, 宋文静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坐在地上, 哭泣着将他抱在怀里, 完全不敢去触碰他的双腿,只看见有血从裤子上渗出来。
然后, 她又看见,爸爸连人带车落下悬崖……
感觉就是几秒钟的事, 一切都变了。
是容家钰拨打的120和110, 萧枉被救护车救走, 警察们组织吊机去救援那辆落在悬崖下、森林里的车,爸爸当时还没死,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咽的气。
从那以后,宋文静就再也没见过萧枉。
重逢以来,萧枉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比如他走路时始终存在的、微妙的僵硬感,比如那双古怪的、包住脚踝的棉拖鞋, 还有他车身上贴着的轮椅小人标志,驾驶座旁那根陌生的操纵杆……
以及亲吻以后,她想解开他的皮带, 说要看看他现在的脚。
他说,不要。
甚至是殷皓晨游玩过游乐场后不经意说过的一句话,宋文静都快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时,小男孩气呼呼地说: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恨自己从未多想,她做梦都希望萧枉能够痊愈,所以,他说他的腿治好了,她便深信不疑,并为他感到高兴。
她所有的释怀都是建立在他双腿痊愈的基础上,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双从出生起就遭受过无数苦难的小腿,破破烂烂,修修补补,眼看着即将矫正成功,却在他十九岁那年,彻底地离开了他。
如果当时,她没有逼他去见容家钰该有多好啊,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她和他闹了脾气,还说他小气,萧枉才答应赴约。
宋文静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萧枉截肢了,萧枉没有腿了,萧枉,萧枉……
急诊室里,萧枉眼看着自己的羽绒服越来越湿,一颗心也慌了起来,他揉着宋文静的后脑勺,温声安慰她:“我真的没事,文静,真的,你别哭了,我现在过得很好,穿上假肢走路你都看不出来啊,对不对?”
宋文静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簌簌地抖动着。
萧枉真要没辙了,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见宋文静伏在萧枉腿上,愣了一下,问:“家属来了?”
萧枉像是遇见救兵,大声说:“对!家属来了。”
宋文静听到后,仓促地站起身来,抹了抹哭肿了的眼睛。
护士说:“那你们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今天床位很紧张,去晚了可能就没有了。”
萧枉:“好的,我们这就去办。”
他抬头看向宋文静,眼神有点儿不确定。宋文静还在抽泣,心里倒是逐渐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萧枉在哈尔滨没有亲友,现在的他不仅不能走路,还伤了右手,连轮椅都划不了,没人帮忙的话,他几乎寸步难行。
她抬手搭上萧枉的肩,说:“别担心,我陪你去办手续。”
“谢谢。”萧枉微微一笑,“你别哭了,答应我。”
宋文静吸吸鼻子:“嗯。”
她背上两个包包,拿起那两条假肢,让萧枉用左手抱着,又把羽绒服盖在他身上,能挡住多少算多少,然后推起萧枉的轮椅,离开了急诊室。
办理住院的窗口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宋文静帮萧枉办理手续。萧枉不差钱,很想要一间单人房,可是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八人间有空床位,还不带卫生间,这对萧枉来说实在是很不方便。
宋文静弯着腰,央求工作人员:“您能帮忙协调一下吗?我们只想要个带卫生间的病房,三人间四人间都可以,拜托了。”
工作人员说:“你拜托我也没用,病房都满了,他只是手腕骨裂,又是个年轻人,今晚就在八人间凑合一下吧,明天有空病房了再给你们换。”
宋文静说:“没有卫生间真的不行啊。”
工作人员:“怎么不行了?”
宋文静不知该怎么说,这时,萧枉开口了:“是这样的,我是个残疾人,腿也摔坏了,这几天穿不了假肢,只能用轮椅,去公卫真的很不方便。我可能明天就出院了,所以麻烦你再帮我们协调一下,可以吗?”
他的语气平静又诚恳,边上排队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好奇地往萧枉下半身瞄,宋文静心揪得紧紧的,贴在他身边,想挡住那些人的视线。
工作人员面露尴尬之色,立刻去请示领导,最后安排萧枉住进一个三人间。
宋文静办妥手续,推着萧枉来到病房,病房里住着两个男病人,都有家属陪夜,已经在病床边支开了陪护床,准备休息。
萧枉的床位是进门第一张,宋文静把他的东西放进柜子里,拉上病床边的帘子,绞着手指说:“我……扶你上床吧。”
“不用了。”萧枉说,“文静,你帮我去外面请一个男护工,今晚让他来照顾我。”
“你还要请护工吗?”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可以给你陪夜的。”
“你力气不够,扶不动我。”萧枉指指病床,“这床很高,我右手不能用力,自己上去有点费劲,需要别人帮忙。而且你明天一整天都要拍戏,今晚还是得好好睡一觉,请个护工是最好的办法,文静,听我的吧。”
宋文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去帮你找护工。”
骨科病区的护工很紧俏,宋文静加了价,才找到隔壁病房的一个男护工,愿意一对二地照顾萧枉一晚。
她站在床边,看护工帮萧枉上床。
萧枉左手左腿没有问题,身体素质也不差,其实完全可以自己上床,但为了打消宋文静留下陪夜的念头,他只能装得弱一些,在护工的搀扶下,“艰难”地往床上爬。
年轻男人原本身型修长,因为少了两截小腿,在视觉上会给人一股很强的冲击力,宋文静看着萧枉挪动时空空的左裤腿,还有那截裸/露在外的右腿残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她又想哭了,记起自己答应了萧枉不哭,才硬生生地憋住眼泪。
萧枉在床上躺好了,护工帮他盖上被子,摇起床背,萧枉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便让宋文静先回去,宋文静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抿着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枉问:“还想陪陪我,是吗?”
宋文静点点头。
萧枉一笑,让护工先去外面等一会儿,接着向宋文静招招手:“过来,再给你十分钟。”
宋文静坐到他床边的陪护椅上,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他,萧枉挪到床边,离她更近了些,压低音量说:“别人都睡了,咱们小点声说话。”
宋文静:“嗯。”
见她眼神凄凄、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萧枉很无奈:“你现在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宋文静不敢说“是”,只瘪起了嘴巴。
“我和之前没有不一样。”萧枉用气声说,“和我们在横镇见面时,在钱塘见面时,一模一样,我并没有改变。”
宋文静说:“对不起。”
“你已经和我道过歉了,不用第二次道歉。”萧枉伸出左手,揉揉她的脑袋,“我也回答过你了,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文静,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宋文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萧枉想了想,说:“我的外套是不是在柜子里?你去帮我拿个东西,在外套的左边口袋。”
宋文静依言起身,在萧枉的羽绒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看到盒子上的logo,就知道这是一件首饰。
她拿着小盒子回到床边,萧枉说:“我右手不能动,你自己打开吧。”
宋文静打开盒子,眼前出现了一枚雪花形状的钻石胸针,精致闪耀,非常漂亮。
萧枉说:“我就是为了去给你买礼物,才摔的跤。”
宋文静一惊,又看向他。
“其实,我这趟来哈尔滨,并不是要见什么客户。”萧枉靠在床上,低声说道,“我是专门来见你的,想给你赔礼道歉。”
宋文静重复了一遍:“赔礼道歉?”
“对。”萧枉更靠近了,几乎与她头碰着头,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悄悄话,“和你说实话吧,见面之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向你坦白,告诉你,我的腿截肢了。本来,我想好的坦白地点是在我的酒店房间,我怕你哭嘛,想着在房间里,你要是哭了,我还能哄哄你。没想到出门买礼物时,居然摔了一跤,下过雪的地面真的很滑,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脚板,摔得好难看,整个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不过殊途同归,你现在全部都知道了。”
宋文静捏着首饰盒,心里酸酸的。
萧枉说:“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文静,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截肢而感到愧疚,更不希望你因为愧疚而对我做出一些违心的承诺。我这趟过来,只是想对你坦白,我觉得,在你做一些决定前,理应知道这件事。不过,今天你受了刺激,可能直到现在,大脑都转不过弯来,所以有些话,此时此刻,我不是很想对你说。刚好,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留在这里好好拍戏,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有空的时候,你可以想一想,我们之间是否会有未来……你看到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而你,你是完美的。”
雪地里, 剧组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推进着拍摄进程。
宋文静呈大字型躺在一片厚厚的雪中,额头上有“伤”, “鲜血”染红了白雪, 她喘着粗气, 眼睛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人机“嗡嗡”飞起,将她框在镜头中, 越飞越高, 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渺小, 周围的房屋、冰河、茫茫雪野悉数出现, 最后,雪地里的女孩只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cut!很好。”
郭鸣喊完后,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宋文静从雪中爬起, 掸掉身上的积雪, 跑到郭鸣身边听他讲戏。
她刚拍完一场激烈的雪地搏斗戏, 周振邦打伤陈惠丽后逃跑了。
宋文静脸色严肃,虽然之前,她发给萧枉的微信语气俏皮,但在现实里,她的心情并没有多好。萧枉的截肢的确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好在,这几天拍的几场戏比较沉重, 宋文静都不用调动情绪,整个人就显得很down。
休息时,几个年轻女演员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闲闲地聊着天。同组开工十来天,大家已经混熟了,拥有了属于女孩们的友谊。
宋文静看着手机,她刚收到冯欣妮发来的微信,还蛮意外的。
【冯欣妮】:小宋妹妹,还记得我咩?
【宋文静】:当然记得啦,欣妮姐[亲亲]~
【冯欣妮】:我看到你的微博了,你在哈尔滨吧?啥时候回来呀?
【宋文静】:可能要一月中旬才杀青,年前肯定能回去了。
【冯欣妮】:现在有空不?有个事,我打电话和你说。
【宋文静】:有空的!
宋文静来到室外,接到冯欣妮拨来的电话。
冯欣妮的语气带着笑意:“小宋,出息了呀,这都演上女主角了。”
“欣妮姐你就别笑我了。”宋文静羞涩地说,“就是个小网剧,悬疑题材,我也是第一次接触。”
冯欣妮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最近我接了一个本子,预计年后开机,是个古偶,还是在横镇拍。我看完剧本后,发现里头有个角色蛮适合你的,只是戏份很少,钱也不多,而且你现在都是女主的咖了,我怕你看不上。”
宋文静忙说:“不会不会!欣妮姐,我这次演女主角也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后面的工作还没着落呢,你这边要是有适合我的角色,不管多小,我都会演的。”
“这样啊。”冯欣妮笑嘻嘻地说,“我简单和你说一下吧,我呢,是女主角,演一个郡主,开头就被灭门了,我带着一个小丫鬟逃命,这个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特别忠心,她就提出和我互换衣裳,迷惑追兵,然后她就被当成郡主抓走了,宁死也不肯透露我的行踪,就被杀掉了。我一看到这个角色就想到了你,你身高体型和我很像,演这个丫鬟会非常有说服力,你有没有兴趣呀?”
宋文静说:“有有有!我想演的欣妮姐。”
冯欣妮说:“先说好,钱不多啊,这个丫鬟的戏份可能一个礼拜就拍完了,我去问过,大概只有三万多块钱。”
三万多块钱啊!
宋文静好开心:“很多了,我没有问题!”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这种戏份都不需要试镜,到时候你发点表演素材给我就行,我会去和他们说,不过……”冯欣妮突然压低声音,“我听别人说,你好像得罪了穆珍珍,有这个事吗?”
宋文静心里一咯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踩在厚厚的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说:“很多年前,我是和她有过一点矛盾。”
“很多年前?”冯欣妮说,“你现在才多大呀?行了,没事儿,你都在演女主角了,这种小丫鬟的戏份算不了什么的,我来搞定吧,你等我通知。”
宋文静感动地说:“谢谢你,欣妮姐,回横镇后我请你吃饭。”
“客气了,妹妹。”
宋文静心情激动地回到室内,刚在演员钟爱身边坐下,就听到她忧心忡忡地开口:“你们说,这戏能准时杀青吗?我看气象预报,月底前还有更大的雪呢,到时候不会又停工吧?”
钟爱二十四岁,长着一张国民妹妹脸,模样娇憨可爱,饰演的角色是陈惠丽的大学室友之一。
“不会。”另一个饰演小女警的演员叶海蓉说,“下个月二十八号就过年了,二十二号前必须得杀青,郭导也得回家过年啊。”
钟爱烤着火,语气惆怅:“我都一年没回家了,好想念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呀。”
另一个饰演大学室友的演员孔婕问她:“你老家哪儿的?”
钟爱说:“我是a省嘉城的。”
“咦?”叶海蓉说,“那你和文静是半个老乡啊,文静,你是钱塘的吧?”
宋文静刚坐下烤火,抬头道:“对,我是钱塘人。”
钟爱很兴奋:“那我们离得很近啊,过年时我去钱塘找你玩呀?”
宋文静迟疑了一下,说:“可我过年时不在钱塘,最近两年,我一直生活在横镇。”
钟爱疑惑地问:“你过年也不回家吗?”
“我……”宋文静说,“我爸爸妈妈都没了,所以过年时,我就不爱回去,在横镇还能找点活干。”
女孩们齐齐沉默下来,孔婕觉得这场面太尴尬了,便岔开了话题,问宋文静:“横镇那边剧组是不是很多?像我们这样的演员,过去找活儿容易吗?”
宋文静说:“剧组是很多,但绝大部分是古装剧或仙侠剧,可能会有一些民国剧。”
说到这个,她可太有经验了,给朋友们讲解横漂的报酬,“做群演呢,一天是一百到一百二,有台词的龙套一天是两三百,特色演员一天五六百,替身要分情况,文替钱不多,动作替身就挺赚的,一天一千往上,厉害的武替一天能有三四千呢。不过,如果你想找的是能进演员表的角色,有台词有性格的那种,就还是要有点人脉,一般这种角色都是开机前就定好了的。”
孔婕问:“你这两年,在那边接过好角色没?”
“没有呀。”宋文静苦笑着说,“我演的都是龙套,这两年主要是在演话剧,混口饭吃。”
钟爱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我听说,咱们这部戏,平台还蛮重视的,虽然投资不多,但到时候会好好宣传,现在悬疑剧市场总体还不错,我就等着咱们大爆的那一天了。”
叶海蓉“咯咯”笑:“大爆也是文静爆,轮得到你吗?”
钟爱抱住宋文静的胳膊撒娇:“文静爆也行啊,爆了要带带我呦。”
宋文静被她摇得直晃晃:“我压力好大呀。”
她突然想起冯欣妮对她的提携,欣妮姐说话算话,真的给她介绍工作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宋文静也感动不已。她想,这就是在圈子里努力奋斗的意义之一吧?自己混得好了,就帮帮别人,冯欣妮的好口碑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先不论她演技如何,至少在做人方面,宋文静很愿意向她学习。
——
年前的安通科技业务繁忙,萧枉只在家休息了两天,便穿上假肢,重返工作岗位。
他吊着右手,看起来惨惨的样子,右膝盖磕破的口子也没好透,每走一步,都会被假肢接受腔的边缘磨得生疼,导致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会比平时更跛一些。
“萧总监,你这是怎么了呀?”
在食堂吃饭时,hr莉莉热心地帮萧枉把托盘端到餐桌上,关心地问道。
“谢谢。”萧枉笑笑,“出差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腕骨裂了,脚也扭了一下,没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坐在餐桌边,萧枉用左手拿勺子吃饭,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宋文静发来的。莉莉坐在萧枉正对面,萧枉做好表情管理,面色平静地放下勺子,点开微信。
【宋文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冯欣妮吗?
【萧枉】:记得,你帮她跳河那个。
【宋文静】:她真的给我介绍工作了,合同都给我了,年后在横镇开机,我演她的一个小丫鬟[愉快]
【萧枉】:只是一个小丫鬟吗?
【宋文静】:已经很好了呀,有很多台词的,还有骑马戏呢,最后死掉了,好可怜的[撇嘴]
【萧枉】:死掉了?
【宋文静】:嗯呐
【萧枉】:可以不死吗[快哭了]?
【宋文静】:不可以[敲打]!
萧枉还是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一抬眸,发现莉莉果然在看他,萧枉立刻又恢复成一张扑克脸。
这时,姚启莲端着托盘,在莉莉身边坐下了,还瞄了一眼萧枉的手机屏幕。
萧枉关掉对话框,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气氛微妙,无人说话,莉莉如坐针毡,端起托盘说:“姚总,萧总监,你们慢吃,我去那边坐了。”
说罢,她就溜去了老远的一张餐桌,和自己部门的同事一起吃饭。
等到边上没人,姚启莲才开口:“下个月过年,老头儿叫我带你回去吃年夜饭,你去吗?”
“不去。”萧枉说完后,又强调了一遍,“这次真不去,绝不改主意。”
姚启莲点头道:“嗯,我也不去。”
萧枉白了他一眼。
姚启莲又说:“我会去雨桐那儿吃年夜饭,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吧?”
萧枉不吭声。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问:“想去找宋文静啊?”
“嗯,她一个人,也不知道会在哪儿过年。”萧枉说,“我想去陪陪她。”
姚启莲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不一定要你陪哦。”
萧枉说:“那我就一个人过年。”
旧年过去, 新年到来,宋文静人生中的第一部 女主剧即将拍摄完成。
许多配角早已杀青离开,宋文静一一与他们道别,每一次, 心里都很不舍。
钟爱临走前, 说要去买些特产, 回家送给亲朋好友,宋文静陪她一起去, 两个女孩逛着商店, 钟爱在秋林食品买了好多东西, 让商家打包往家寄, 见宋文静啥都没买,问:“你不买一点吗?”
宋文静想了想, 之前卢佩在哈尔滨待了一个礼拜,回去前, 把给李明洋及其他同事的伴手礼都买好了, 让宋文静不用再给他们带东西, 那还能买给谁呢?
她逛来逛去,给横镇的两个室友挑了些红肠,又看到一盒酒心巧克力,拿起来问钟爱:“这个你吃过吗?”
钟爱说:“没吃过,我怕胖,不过我看小红书上有人推荐这个,说挺好吃的, 就是偏甜。”
——某个人似乎很喜欢吃糖哦。
宋文静抿唇一笑:“那我买几盒尝尝。”
她买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糖果和糕点,又想到小朋友殷皓晨,便给他买了一个漂亮的俄罗斯套娃, 接着想到奶奶和雨桐姑姑,给她们买了红肠和山珍礼盒,里头有木耳、榛蘑、猴头菇等山货,最后想到姚启莲。
宋文静:= =
算了,姚董这么有钱,肯定什么都不缺,还清欠款才是她最大的诚意。
这段时间,宋文静和萧枉一直保持着联系,没怎么打电话,都是用微信聊天。
萧枉邀请她除夕夜去雨桐姑姑家吃年夜饭,宋文静还没答应下来,总觉得有点尴尬。但她有预感,这个春节,无论如何,她都会和雨桐姑姑他们见一面。
买完东西,宋文静没有像钟爱那样把礼物寄回家,她装满两个大袋子,准备人肉背回去。
一月二十一号,剧组正式杀青,并搞了一个简单的杀青仪式,留下的所有人拍摄了杀青特辑。
范宝西也来了,亲热地搂着宋文静合影,并对她说,后续有宣传工作会再联系她,比如杂志拍摄、节目专访,或是上一些小综艺。
范宝西说:“文静,郭鸣说你表现得很出色,他非常看好你,你要加油哦。”
“谢谢宝西姐。”宋文静由衷地说,“这次我也向郭导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会继续加油的。”
次日早晨,宋文静背着大背包,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家住了一个多月的酒店,坐上剧组安排的商务车前往机场。距离过年还有一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已经有了红彤彤的年味,宋文静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覆着积雪的街道,心里涌起淡淡的失落感。
陈惠丽的旅程结束了,这是一段神奇又美妙的经历,宋文静倾情付出,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想,接下来,自己又将走进谁的人生?
离开冰城,宋文静的目的地并不是钱塘或横镇,而是在上海落地。卢佩来机场接她,见到她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文静,辛苦啦!”
“我不辛苦,佩姐,那边别的都好,就是室外实在是太冷了。”
宋文静感受着上海零上八度的气温,航站楼外天气晴朗,甚至还有四季常绿的大树,她仰起脸,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南方的天气。”
卢佩帮她拖箱子,笑着说:“因为你是一个南方小囡呀。”
在酒店安顿好,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一家摄影工作室,造型师给宋文静化妆、做发型,她要拍一组新春写真,在社媒上营业用。
卢佩为她准备了两套衣服,一套是中国娃娃造型,宋文静穿上喜气洋洋的大红唐装,脑袋上顶着两个花苞发髻,手里再拿一串冰糖葫芦,在镜头前做出各种俏皮可爱的表情。
另一套造型是白雪元素,她穿一身纯白长裙,化身冰雪女神,妆容冷艳,眼神高傲,纤细窈窕的身段展露无遗,卢佩在边上看她拍,只觉得赏心悦目。
拍摄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宋文静卸了妆,卢佩开车带她去吃饭,路上,两人聊着天。
“开春后,我打算给你找个小助理。”卢佩说,“你自己有什么要求没?”
宋文静很惊讶:“我还需要助理啊?”
“怎么不需要了?”卢佩说,“我和你说,最近我接了两个剧本,都是来找你的,年后开机。”
宋文静更惊讶了:“人家肯用我啦?”
卢佩失笑:“你都演上女主角了,这又不是秘密,我早就说过,什么行业都不可能让某些人一手遮天的,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自然规律,年轻人肯定会慢慢冒头的呀。”
宋文静眉开眼笑,问:“佩姐,是什么样的剧本啊?”
卢佩说:“两个都是女配角,一个是仙侠,在横镇拍,角色是个女反派,可以算女五号吧。另一个是现偶,在厦门拍,女四号,是女主角的闺蜜,也有自己的感情线。到时候我把两个剧本都发给你,你自己看一下,开机时间撞了,没办法,咱们只能二选一,钱都差不多,你喜欢哪个挑哪个。”
宋文静没看过剧本,一下子也选不好。
卢佩把着方向盘:“问你呢,对助理有要求没?”
“没有。”宋文静说,“就找个比我小一两岁的女孩吧,脑子聪明些,性格活泼点,善于沟通,别的也没什么了。”
“行。”卢佩说,“我年后就找。”
宋文静说:“工资别开太低,我在组里时,看洪梓航的助理可辛苦了,什么都要给他搞定。”
“我知道。”卢佩问,“你和洪梓航后来没什么吧?我看那小子的微博,这些天和你互动没那么勤快了。”
宋文静笑笑:“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他可能是有点喜欢我,但也就是图一时新鲜,或者是因为人在外地,空虚寂寞冷吧,反正我这边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卢佩放心了,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真的别去想那种事,你看,新剧本一个个地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多的,这时候谈恋爱最伤了,你脑子一定要清醒一点。”
“知道了。”宋文静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对了,再过几天就过年了,今年过年,你在哪儿过?”卢佩说,“要是没安排,就来上海吧,去我家吃年夜饭。”
“呃……”宋文静说,“今年……我可能……会去钱塘,有朋友叫我一起过年。”
“那也行。”卢佩没多想,“你本来就是钱塘人,在那边总有些亲戚朋友的,别老是一个人孤单单地漂在外面,钱是赚不完的。”
宋文静笑笑:“嗯。”
吃完饭,卢佩回家了,宋文静独自一人回到酒店。
她已经买好了第二天中午回横镇的高铁票,萧枉知道。之前,他想来上海接她,宋文静因为有拍摄工作,就拒绝了。萧枉又说让她直接从上海去钱塘,与他见个面,宋文静又拒绝了,因为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横镇,身上就这么几件衣服,更想先回一趟“家”。
虽然那只是一间出租屋,好歹也是她自己的小空间。
她没有告诉萧枉,其实,她还没有做好与他再次见面的心理准备。
他们在哈尔滨见面时,地点是那么古怪——医院的急诊室和病房,当时,宋文静猝不及防地看到萧枉的残肢,脑子都懵了,即使已经过了一个月,她还是不能仔细去回想那幕场景,一想起来,心口就憋得难受。
第二天中午,宋文静又坐上高铁,一路往南,这次的目的地是横镇。
她提前和曾璇联系过,说这天下午会到家,曾璇问她吃不吃晚饭,如果吃,她和黄黎就搞个火锅,把徐畅和孙新宇也叫过来,算是五个横漂好友年前的最后一次聚餐,因为再过两天,黄黎和孙新宇就要回老家了。
【宋文静】:吃!我要吃毛肚~
下午三点,宋文静在横镇高铁站下车。她的行李很多,从哈尔滨回来后,一路累得够呛。
春运期间的高铁站人潮汹涌,宋文静拖着大包小包出了站,闷着头往坐网约车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猛地站住脚步,回头看去。
旅客们来来往往,有一个人却站在她身后五六米开外,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宋文静:“……”
萧枉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右手石膏已经拆掉了,他抬脚向她走来,走姿与常人无异。
一边走,他一边小幅度地抬起双手,那意思不言而喻。
宋文静的眼睛湿润了,松开箱子,卸下背包,小小地向他走近两步,萧枉又向前迈出一大步,当触碰到她的袖子时,他双手收拢,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说:“文静,欢迎回来。”
宋文静躲在他怀里,也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两人无声地拥抱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吃棒棒糖的小孩来到身边,眨巴着眼睛好奇围观,宋文静才羞涩地推了推萧枉:“松开,有人在看我们。”
萧枉不得不松开怀抱,小孩也被妈妈牵走了,宋文静拉起萧枉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你的手痊愈了吗?”
“痊愈了,就是手腕动的时候,稍微会有点不舒服。”萧枉扭动着手腕向她演示,“不过已经不疼了。”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也剪得短而干净,宋文静仔细看过,见他手腕转得还挺灵活,腕部也没留下疤痕,才松了口气。
她小脸微红,掠掠头发,问:“你怎么来了呀?”
萧枉说:“你不肯让我去上海接你,也不肯来钱塘见我,那我只好来这儿找你了。”
宋文静噘起嘴:“我刚回来,肯定要先回家的嘛。”
萧枉说:“我知道,但我说过,等你杀青回来,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来找你。”
宋文静低着头:“我今天是不会跟你去钱塘的。”
宋文静心里明白,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是覆水难收,再多的遗憾、惋惜、后悔……都是于事无补。
但她就是会想啊,一遍遍地回想, 如果当初她没有逼着萧枉去见容家钰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能和容家钰保持距离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惹恼陶凯宁就好了……
回到最初,如果, 她没有和萧枉约定, 一起去读慷诚外国语学校, 该有多好?
即使萧枉会从她的生命里暂时消失, 至少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两人各自安好, 在自己的世界里单独前行,长大以后, 也是有机会重逢的呀。
她为什么非要叫他一起去读同一所高中呢?
萧枉还那么年轻, 未来几十年的人生, 他就只能依靠假肢生活,一想到这残酷的现实,宋文静就心如刀割。
她在萧枉肩头闭上眼睛,说出那句在心里埋藏了七年多的话语:“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明白,我不怪你。”萧枉沉声道,“我猜, 他应该是得了谁的指示,对方允诺了一些好处,或是给了他不小的威胁。”
宋文静坐直身体, 转头看他:“我也这么觉得,但会是谁呢?是那个死老头子?还是傅老太婆?要么是容晟哲?想要你命的人无非就是他们几个。”
萧枉说:“可是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当时,爷爷已经走了,我爸也从慷特葆出来了,他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容晟哲,那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对慷特葆董事长之位的争夺,这不就是傅妍姝和容晟哲的目的吗?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我?”
宋文静皱眉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想斩草除根?”
“我觉得不是。”萧枉说,“你想,如果他们成功了,我爸会怎样?他会崩溃,会暴怒,当时他能忍下来,是因为我还活着,而九儿刚出生。如果我死了,我爸是不会忍的!他手上有大把不利于慷特葆的证据,他不怕坐牢,完全可以和他们斗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那样的局面,绝不是傅妍姝想看见的。”
宋文静迷糊了:“那不是他们,又会是谁?总不可能是容家钰吧?那会儿他才二十岁啊。”
“不会是容家钰。”萧枉说,“我问你,当时,你爸爸有没有对你透露过什么?”
“没有。”宋文静摇摇头,“他被抬上救护车时,已经休克了,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而且事后,清算我爸爸的遗产和债务时,我也没发现他拿到了什么好处。那些事你爸爸都知道,应该和你说过,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全是你爸爸在帮我处理。如果不是他借钱给我,就那么利滚利,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欠银行多少钱了。”
萧枉问:“那你家那个后妈呢?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吴慧……也不像啊。”宋文静回忆着,“吴慧知道我爸爸的房子和厂房都抵押给了银行,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她很怕别人来追债,所以等我爸爸下葬以后,她就带着儿子回老家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哦!”
宋文静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次寿宴,陶凯宁的妈妈来找我,说吴慧临走前问她借了十万块钱,一直没还,她去过吴慧老家,可没找着人……这么说来,吴慧可能没回老家?我当时太小了,都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事,说不定……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萧枉点头道:“嗯,有可能,我派人去找找她。”
触碰到“宋德源”这个禁忌话题后,宋文静心底的悲伤情绪稍稍淡了一些,问:“我们能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吗?”
“能查清楚最好,查不清楚也没办法,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们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萧枉说,“反正现阶段,傅妍姝母子应该不会再做对我和我爸不利的事,他们和我们已经没有了利益冲突,只有我爸还跟个惊弓之鸟似的,生怕他们会伤害九儿。我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事了,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宋文静能感受到,萧枉的心态的确比过去阳光了许多,她用手指挠挠他的大腿,问:“穿假肢是什么感觉?”
“嗯?”萧枉微笑,“没什么感觉,一开始会有些不适应,当时伤口刚愈合不久,练习走路时,皮肤和接受腔接触后会磨得很疼,有时候还会破皮出血,慢慢的就习惯了,现在已经很适应了,你看,我在你面前走了这么久的路,你都没看出来。”
“我迟钝嘛。”宋文静噘起嘴,“因为你以前腿脚就不好,我想你矫正以后,走路时有一点点跛,也是很正常的。”
萧枉浓眉一挑:“我走路时会跛吗?”
“稍微有一点点,不是很明显。”宋文静说,“我老偷看呢,就怕你脚疼。”
萧枉说:“放心吧,我的脚这辈子都不会疼了。”
宋文静:“……”
见她一张脸又垮了下来,萧枉不敢再胡说八道,很正经地给她做科普:“给你上一堂课,我在美国治疗时,有听医生说过,像我这种先天性的腓骨缺失,双脚又是很严重的畸形,不矫正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情况,在他们那儿,其实会建议小时候就直接截肢,不做矫正。”
宋文静惊呆了:“直接截肢?”
“对,在小baby时就截肢,从小到大都穿假肢。”萧枉说,“医生说,这是为了让孩子尽早地恢复走路和跑跳能力,能更好地融入社会,缺点就是孩子一直在长嘛,所以假肢必须不停地换,会有点麻烦。”
宋文静想想就觉得疼:“老外好狠心哦。”
萧枉笑道:“也不是老外狠心,其实国内也有这种治疗方法,我爸说,当时有个医生也建议我直接截肢,但是他没答应,唉……还不如答应呢,害我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宋文静:“……”
这时,曾璇敲了敲门:“文静,是我。”
宋文静:“进来吧,门没锁。”
曾璇打开门,探进一个脑袋:“我来问问你们,五点吃饭会不会太早?”
宋文静说:“不早,萧枉吃完了还得回钱塘,开夜车不安全,我想让他早点回去。”
“不回去也没关系的嘛。”曾璇嘿嘿笑,“那再过半小时开饭,你们准备一下。”
宋文静:“ok,辛苦你啦。”
曾璇又关上了门,宋文静起身拉过箱子和背包,从里头往外掏带给朋友们的伴手礼,红肠,糖果,糕点……在床上摆了一溜,开始认真分配。
萧枉问:“你室友,刚才指着我说……初恋,是什么意思?”
宋文静装作没听见。
萧枉嘴角含笑:“我是你的初恋吗?”
“难道不是吗?”宋文静蹲在地上,在箱子里翻找,“我初吻都是给你的呢,你还不领情。”
萧枉心里一动,看到箱子里那顶粉红色的毛线帽,说:“你那顶帽子,拿出来我看看。”
宋文静把帽子抛给他。
在哈尔滨时,只要在室外,这顶帽子几乎不离宋文静的脑袋,照片上都出现了好几回。萧枉一直很想亲眼看她戴,可惜在医院见面时,她没戴帽子,回到横镇更不会戴了,这儿一点都不冷。
萧枉心满意足地抓了抓帽子上那颗毛茸茸的球,又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宋文静抬头时看见了,笑得不行:“你干吗呀?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我不要,你戴着才好看。”萧枉摘下帽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又把帽子戴到她头上。
宋文静脸很小,粉红色的帽子更是衬得她肌肤白皙,双颊还因为激动而显得红扑扑的,萧枉看着她清亮的双眸,说:“你摇摇脑袋。”
宋文静:“?”
她真的摇了摇脑袋,头顶的毛线球也晃了起来。
萧枉的心跟着球球一起荡漾,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低下头,隔着帽檐,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宋文静:“……”
女孩睫毛纤长,眼神柔媚似水,萧枉的唇并未触碰到她的皮肤,只觉意犹未尽,就在他想再做些什么时,宋文静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一样东西。
萧枉愣住,舌尖一舔,甜甜的,是糖果。
他一口咬下,“咔嚓”一声响,酥脆的麦芽糖裹着花生碎,甜蜜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口腔,还越嚼越香。
宋文静小把戏得逞,笑嘻嘻地看着他。
萧枉也笑了,问:“这是什么糖?”
“它叫大虾酥,是我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宋文静从箱子里捧出各种盒装袋装的糖果给他看,“这些都是给你买的,本来想给你尝一颗酒心糖,据说里头包的是白兰地哦,但你等会儿还要开车,就算啦,你带回去吃吧。”
“这么多?”萧枉接过那满怀的糖果,惊讶地问,“都是给我的吗?”
宋文静说:“嗯……你也可以分一些给雨桐姑姑和九儿,其实我另外给他们买礼物了,要不……你今天一起带走吧,帮我带给他们。”
萧枉哪能让她如愿:“我不帮你带,这种礼物,你大老远地背回来,就应该亲手送给他们。”
宋文静:“……”
萧枉把一堆糖果放到床上,又摘下她头上的帽子,用手指帮她梳理头发,笑着说:“答应我吧,年三十,和我一起去雨桐姑姑家吃饭,好吗?”
宋文静努努嘴:“我怕你爸爸不欢迎我。”
萧枉说:“不会,是他让我来邀请你的。”
宋文静:“真的吗?”
“真的。”萧枉把她搂进怀里,“其实,最近七年,有三个除夕夜,我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剩下的四次,也只是和两三个朋友一起过。这次是我回国后过的第一个春节,我……最想和你一起过。”
五点整, 开饭了,鸳鸯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整个小客厅。
餐桌旁挤着六个年轻人,桌上摆满食物, 还有现包的饺子和宋文静想吃的毛肚。除了萧枉喝可乐, 其余人都喝啤酒, 曾璇向宋文静举起杯子:“文静,祝贺你顺利杀青!新剧播出后大爆特爆!”
宋文静笑弯了眼, 与她碰杯:“谢谢。”
黄黎、徐畅和孙新宇也轮番向宋文静敬酒, 黄黎红了眼眶, 说:“文静, 这两年多,我和小璇最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祝你前程似锦, 未来可期。”
宋文静也想哭了:“谢谢你, 黎黎, 谢谢你们……”
萧枉没有向她敬酒,因为这是宋文静和好友们的聚餐,他不想喧宾夺主。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身边的女孩,她没有化妆,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是一件浅色毛衣, 袖口和衣摆都起球了,全身上下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显然不是一个精致女孩,却拥有全世界最鲜活的表情、最灵动的眼神和最灿烂的笑容, 一颦一笑,很轻易地就能拨动他的心弦。
萧枉收回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向她靠近了些,小声说:“我想吃那个蛋饺。”
蛋饺盘子有些远,宋文静问:“辣锅还是菌汤锅?”
萧枉说:“辣锅。”
宋文静夹起两个蛋饺,下到辣锅里,闻着那味道,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哇,好香啊。”
曾璇和黄黎很有分寸,吃饭时没有拿宋文静和萧枉打趣,只一个劲儿地劝他俩多吃,而孙新宇自从知道宋文静身背巨债,也打消了追她的念头,这时表现得还挺大方。
回到出租屋,和熟悉的朋友们待在一起,宋文静的心情特别放松,她一边向他们讲述在哈尔滨拍戏时的见闻,一边敞开肚子美餐了一顿,还不忘偷偷观察萧枉。他没怎么说话,吃得倒是一点都不少,光饺子就吃了十来个。
年轻人胃口好,一顿火锅吃得风卷残云,几乎光盘。吃完饭,萧枉该走了,他提着一袋子糖果向大家告别,曾璇说:“今天我们都不知道你要来,招呼不周,下次你过来,一定要提前和文静说,我们请你吃大餐!”
萧枉摸摸肚子,真诚地说:“今天已经很丰盛了,饺子特别好吃,我都吃撑了。”
曾璇和徐畅一通傻乐,宋文静抬手搭上萧枉的后背:“时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下去。”
萧枉向大家挥挥手:“谢谢招待,我走了,下次见。”
曾璇四人:“下次见!”
宋文静和萧枉离开了,曾璇关上门,敛起笑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黄黎问她:“你怎么了?”
曾璇说:“我觉得,文静可能马上就要搬走了。”
黄黎讪讪的:“我也这么觉得。”
徐畅搂住曾璇的肩:“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没事儿,我们也会好起来的。”
“嗯。”曾璇又绽开笑,“我们一起加油。”
——
上楼时,两人大包小包,下楼时则是轻装上阵,除了萧枉手上那一袋子糖果,宋文静什么都没拿。
天已经黑了,月牙儿悬在夜空中,这几天,横镇天气很好,没有冷空气来袭,晚上出门,吹在脸上的风也并不刺骨。
车子就停在楼下不远处,两人来到车边,萧枉把糖果放到副驾,没急着上车,与宋文静面对面站着,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钱塘?我开车过来接你。”
宋文静说:“不用来接,我坐高铁过去就行。”
“要接的。”萧枉说,“你要带一些换洗衣服,还有送给奶奶她们的礼物,行李不会少,春节嘛,多住几天。”
宋文静问:“我住哪儿?”
“随你,我给你三个选项。”萧枉说,“雨桐姑姑家,酒店,还有我家。”
宋文静别开头:“你这么问我,我怎么答得上来啊。”
萧枉一笑:“那我帮你做决定?”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拿乔道:“你先说来听听,我保留决策权。”
“唔……”萧枉说,“住我家。”
宋文静:“……”
萧枉向她解释:“我知道你和奶奶她们都很熟,但你们毕竟有七八年没见了,住两三天问题不大,但住一整个春节,我怕你会觉得不自由。住我家的话就不一样了……你想干吗就干吗,整个房子都归你管。”
宋文静眨眨眼睛:“我住你家,你住哪儿?”
萧枉说:“我就和上次一样,住我爸家。”
宋文静的嘴巴噘了一点,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萧枉观察着她的脸色,问:“你是……想让我住在家里陪你吗?”
宋文静说:“大过年的,总是住在自己家最舒服咯。”
萧枉想了想,问出一个问题:“上次在哈尔滨,你看到我的腿了,害怕吗?”
宋文静一惊,立刻摇头。
萧枉说:“我和你说实话,在家的时候,我晚上通常不穿假肢,只用轮椅,因为假肢穿久了腿会有点肿,就和你们穿鞋子穿久了的感觉一样,晚上需要放松一下。所以我要是留在家里,你就会看到我的腿,我担心你会害怕。”
“我不会的。”宋文静看着他的眼睛,“以前,你的脚还没治好时,我也看见过啊,我从来都没有害怕过。”
“如果……”萧枉垂下眼,又抬眸与她对视,“天天看呢?我的意思是,从二十五岁看到三十五岁,四十五岁,再看到八十五岁,九十五岁,也不会害怕吗?”
宋文静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她问:“你想说什么呀?”
“我想说……”萧枉依旧看着她,“你现在要是谈恋爱,会有什么后果?”
宋文静脸都红了,抬手摸摸脸颊:“能有什么后果?被经纪人骂一顿呗。”
萧枉:“不会有别的惩罚吗?比如……雪藏,赔偿违约金什么的。”
宋文静低下头:“没有,经纪约里没写这个。”
萧枉笑了,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好,我知道了,今天先聊到这儿,我走了,过几天来接你。”
宋文静脑子里一团浆糊,不明白他怎么说走就走,正迷糊时,感觉萧枉往她的外套口袋里塞了一样东西,她刚要去摸,萧枉制止了她,说:“等我走了再看。”
说完后,他快速地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向宋文静微微一笑:“拜拜,下次见。”
接着就把车开走了。
宋文静愣愣地站在路边,等到汽车消失在视野中,才去摸口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她没有上楼,直接站在路灯底下,展开信纸,看见了萧枉遒劲的字迹,那是他写给她的信。
文静:
展信好。
哈尔滨一别,已有月余,想念如影随形,我日日夜夜期盼着能再次与你见面,又因不知你如今的心意,而忐忑不安。
你已经知道了,现在的我是个残疾人,双小腿都截肢了,比我们上高中时残得更厉害。平时,我需要穿戴假肢才能走路,晚上在家时要坐轮椅。
过去七年,我曾无数次地否定自己,认为这样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站在你的身边,所以回国后,我一直没有与你取得联系,在这里,我为我的懦弱向你道歉。
你的善良、勇敢与坚韧,多年来一直影响着我的人生观,是我前进的最大动力,现在我想向你学习,不再退缩,勇敢地向你迈出一步。
我深深地明白,再优越的物质条件也抵消不了我身体上的不足。双腿的缺失,的确会让我的生活面临巨大的挑战,这永远都无法改变。但我向你保证,我的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不会给伴侣造成负担;我也有专业技能,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地方,我都能陪你一起去,也许有些地方,对我来说会有点困难,但只要你想去,我会尽量克服。
文静,你是一个特别优秀的女孩,各方面都是完美的,将来一定会拥有更广阔的天空。也许现阶段,你的经纪公司会对你的恋爱持反对态度,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不会阻碍你去追梦,你想做什么,我全都支持。
距离下次见面还有几天,这几天,我建议你和你的经纪人报备一下,争取能得到她的支持。从你的讲述中,我知道她为你做了许多事,所以我们应该尊重她,不要瞒着她。
文静,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七岁那年认识了你,我们已经一起看过冬天的雪,如果你愿意,我还想陪你去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枫……你说,要不枉人间走一遭,我一直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我会在下次见面时,亲口对你说,你可以提前想好怎么回答。千万不要有压力,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能理解,并尊重。
今夜,祝你好梦。
萧枉^_^
宋文静拿着信纸看了三遍,抹掉眼泪,拿出手机,当场给卢佩打电话。
卢佩像是在陪女儿玩耍,宋文静能听到小姑娘讲话时的小奶音。
“文静,你找我啊?”卢佩问。
宋文静说:“佩姐,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宋文静说:“我准备谈恋爱了。”
卢佩的嗓门陡地升高:“你说什么??”
“我说,我准备谈恋爱了!”
“和谁啊?”卢佩懵了,“洪梓航吗?”
宋文静说:“不是,是……那个人你知道的,萧枉,你还记得吗?上次去面试综艺时,我要找的那个老同学。”
“萧……”卢佩着急地问,“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要谈恋爱了?你这哪是和我商量?你是来通知我的吧?”
钱塘往返横镇的这条路, 萧枉已经开了好几回,没有哪一回的心情是像现在这样,放松,愉悦, 简直是美得冒泡。
可宋文静没打算放过他, 她坐在副驾, 一路上得意忘形,不停地“嘲笑”萧枉。
“你看我多爽快, 你一问, 我就说‘好呀’,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回答。谁像你啊, 黏黏糊糊这样那样的,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怪我呢, 要么是碰到了天大的麻烦,搞了半天屁大点事。”
“宋小姐, 请注意文明用语。”萧枉苦笑, “你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你是我,你难道不会犹豫吗?”
“为什么要犹豫?”宋文静说,“如果我是你,我早八百年前就告诉你真相了,下了手术台就给你打电话,先把你爸爸骂一顿,然后嘤嘤嘤地哭一场, 最后站在道德制高点压你一辈子。”
萧枉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宋文静一撇头:“哼,都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整整七年不和我联系,我胆子哪有这么小?”
萧枉叹了口气:“我错了,是我不好,我的确想得比较多,很怕影响你的事业,毕竟你是一个女明星。”
宋文静说:“我不是女明星,我只是一个女演员。”
萧枉说:“你以后会有粉丝的,你的粉丝不会乐意看到你找一个像我这样的男朋友。”
“怎样的男朋友啊?”宋文静双手捂胸,激情演讲,“我的男朋友又高又帅,腹肌都有八块,他拥有藤校双硕士学位,是个公司小开,有房有车,性格沉稳坚韧,是谦谦君子一枚,还是我的初恋。他说他从没和别的女孩约会过,心里只有我一个,对我特别温柔,这样牛逼的条件,我粉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着她一通猛夸,萧枉讨饶了:“拜托,我开车呢,你别逗我笑。”
宋文静也笑了:“我说真的呀,哪儿逗你了。”
“还有。”萧枉纠正她,“我没有八块腹肌。”
“嗯?那你有几块?”
“六块。”
“六块也行啊。”宋文静眼睛发光,搓搓小手,“什么时候让我验证一下?”
萧枉无语了:“这是高速公路,你让我专心开车吧!”
宋文静跺着脚,哈哈大笑。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开往钱塘,距离收费站还有二十分钟路程时,宋文静发现对向车道堵车严重,而自己这边的车道却是畅通无阻。
她问萧枉:“对面为什么这么堵?”
萧枉说:“都是出城的车,这两天是返乡过年的高峰期,我早上去接你时,导航就说高速很堵,后来我开的国道,回钱塘的车就少多了。”
“哦。”宋文静心里浮起淡淡的乡愁,“我已经七年没回钱塘过年了。”
“我也是啊。”萧枉一笑,“我都有七年没过过正宗的中国年了,还蛮期待的。”
宋文静问:“明天的年夜饭,谁来做?”
“还能有谁?”萧枉说,“当然是我爸了,他是我们家公认的厨神。”
宋文静又问:“那今晚呢?今晚我们在哪吃?”
萧枉说:“我想在家吃,等会儿到了钱塘,我们先去趟商场,再买点菜回家,晚上我来做饭。”
宋文静好奇:“你要去商场买东西吗?”
萧枉说:“明天过年了,我想给你买身新衣服。”
宋文静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什么新衣服呀。”
“要买的。”萧枉说,“给你买件红衣服,红红火火过大年。”
宋文静也不和他争了,问:“你自己买了没?”
“没有。”萧枉笑着说,“一会儿一起逛逛,你帮我挑一件。”
“行!”
很快,钱塘到了,萧枉把车开到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两人下车后,找电梯上楼。
年前的最后一天,商场里音乐欢快,布置着喜庆的新春装饰,顾客还挺多。宋文静看到好多对年轻情侣,悄悄地观察他们走路,有人挽手,有人牵手,有人搂肩,有人搂腰……总而言之,每一对都很亲密。
她又去瞄萧枉,心里寻思着,这人在这方面似乎很迟钝,上次逛超市,也是她主动去挽他的胳膊,而这次,她不主动,他就没表示了?
萧枉目标明确,直奔一楼的服装专柜,宋文静跟着他,在货架前转来转去,手指拨着衣架上的衣服,有点儿心不在焉。
“有喜欢的吗?”萧枉问。
宋文静摇摇头:“没有,都很一般。”
萧枉说:“那去隔壁看看。”
说完后,他突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勾,勾住了宋文静的左手手指。
宋文静:“!”
她装模作样地挣了一下,自然是没挣开,萧枉顺势牵住她整只手,将它包在掌心。
他的手掌热乎乎的,宋文静的手也不凉,十根手指勾勾绕绕,牵得很紧。
宋文静脸颊绯红,心中甜蜜,偷瞄了萧枉一眼,他没有看她,只顾闷头走路,可微微发红的耳朵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宋文静一阵乐,害羞的萧枉好可爱呀。
在隔壁专柜,她看中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蓬松的毛,最让她心动的是,这件外套是情侣款,还有同色的男款。
萧枉见她站在模特前不动了,问:“喜欢这个?可以拿一件试试。”
宋文静指指边上的男款:“你也试试?”
萧枉惊讶:“我穿红色?”
“你不喜欢吗?”宋文静噘起小嘴,“我以前还送过你一件红毛衣呢,你是不是一次都没穿过?”
萧枉说:“我穿过,每年冬天都会穿,只是后来穿不下了。”
宋文静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可我一次都没见你穿过,要不这样,今天你给我买一件女款,我给你买一件男款,当做送给对方的新年礼物,好不好?”
萧枉没有任何理由说“不好”,于是,他就拥有了人生中第二件大红色的衣服。
宋文静坚持要为各自的“礼物”买单,萧枉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
随后,两人越战越勇,宋文静收获了一件黑毛衣、一条呢子阔腿裤和一双漂亮的小靴子,萧枉也买了新毛衣和新长裤,算是满载而归。
买完衣服,两人来到负一楼的超市,和上次一样,萧枉推着购物车,宋文静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货架间闲逛。
萧枉的私房菜谱相当匮乏,干脆买了一只长脚蟹,宋文静自告奋勇,说晚上她来做一道粉丝开背虾,萧枉说他再来一个拍黄瓜,宋文静说她再做一个番茄蛋花汤。
萧枉拍板:“很好,三菜一汤,搞定,收工。”
宋文静糗他:“拍黄瓜也算一道菜吗?”
“不算吗?”萧枉说,“那我……炒黄瓜?”
宋文静笑死了,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少来,走啦,回家了,我逛得好累啊。”
傍晚五点多,两人终于回到家,这次的行李比上次多得多,宋文静要在钱塘住至少七八天,便用上了去哈尔滨前买的28寸拉杆箱,还有新买的衣服和送人的礼物,都堆在入户门前。
萧枉指指大门:“去开门吧,你的指纹还在。”
宋文静看着他:“你没删掉啊?”
“没删。”萧枉微笑,“我希望你会回来。”
宋文静按下指纹,听到那声“验证成功”,大门打开了。
两个月前,离开这里时,她很灰心,两个月后,她又回到了这间大房子,心里并没有疙瘩,只觉得不可思议。
萧枉提前为她备好了拖鞋,这一回,他自己的拖鞋也放在玄关处,秘密已被揭开,不用再使障眼法。
玄关处有一个换鞋凳,萧枉脱掉大衣,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换拖鞋。他的膝盖很健康,可以把“右小腿”搁在左大腿上,只是“小腿”无法像常人那样自行抬起,需要用手搬。
宋文静蹲在他身边看他换鞋,皮鞋被脱下,露出一整只穿着黑袜的“脚板”,萧枉给“脚板”穿上那双全包款棉拖鞋,宋文静虚心好学:“为什么要穿这种款式?”
萧枉说:“穿普通的拖鞋,不跟脚,很容易掉。”
宋文静又问:“你这个脚是几码?”
萧枉放下“右小腿”,开始给“左小腿”换鞋,说:“44,随便选的,比较符合我的身高。”
宋文静抬头看他:“你现在多高?”
萧枉说:“不穿鞋的话,183,184左右吧。”
“以前呢?”
“以前……”萧枉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从来没有测准过,没有拐杖,我站不稳,就算撑着拐杖,我也没法站直,腿会有点弯,背也挺不直,所以我自己一直搞不清楚,我本来到底有多高。”
宋文静站起身来:“你以前很瘦,又高又瘦,整个人是薄的,感觉风一吹就会倒。”
萧枉换好鞋,也站了起来,摊开双手,问:“现在呢?”
宋文静抱住他的腰,把脸颊埋在他的肩头:“现在刚刚好,我喜欢。”
萧枉搂紧她,手掌在她背上摩挲:“可你比以前更瘦了。”
宋文静说:“没办法,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脑勺:“乖,先松手,我该去做饭了,我要把你喂胖一点点。”
宋文静一听就想笑:“用拍黄瓜喂胖我吗?”
萧枉:“……”
宋文静不肯松手,转为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挪进厨房,她怕踩到萧枉的脚,还边走边喊:“左右,左右,左右……”
萧枉觉得她好幼稚,又舍不得与她分开,于是也心甘情愿地变成一个幼稚小孩。
这样的游戏,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机会一起玩,连站着拥抱都是奢望,萧枉感受着女孩紧贴在他背上的体温,心中更加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唔……”宋文静往后一缩, 唇舌暂时与他分开,“煮汤呢,别闹了。”
“没闹,就想抱抱你。”萧枉还不肯停下, 半阖着眼, 去啄她的唇, 宋文静干脆把脑袋转向锅灶,不让他得逞, 萧枉也不恼, 浅浅地吻着她的右边脸颊, 还往她耳朵上咬了一口。
以前都没发现过, 他居然这么黏人,宋文静心里又软又甜蜜, 任由他胡闹,说:“怪不得你做饭那么难吃, 做饭时应该专注, 像你这样三心二意的, 能做得好吃才有鬼。”
萧枉不服气:“我的黄瓜已经拌好了。”
宋文静:“可我的汤还没做好!哎我放盐没有?”
萧枉笑了:“不知道,你尝尝呗。”
宋文静拿汤勺舀了点汤尝味道,眉头皱了起来:“真没放盐,都赖你。”
萧枉松开了她,倚在流理台旁看她煮汤。
宋文静放完调料,撒下葱花和榨菜丁,指挥他:“拿一个大汤碗来。”
萧枉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汤碗, 宋文静关了火,把番茄蛋花汤倒进碗里:“ok,完工啦, 可以开饭了。”
三菜一汤摆上餐桌,长脚蟹的脚已经被萧枉切了下来,在红红的蟹壳旁围成一圈,拍黄瓜是绿色,番茄蛋花汤是红配黄,还有一道粉丝开背虾,颜色搭得特别好看。
宋文静和萧枉面对面坐着,萧枉又开了一支红酒,两人轻轻碰杯。
窗外,夜幕降临,江对岸的高楼又亮起了灯光秀,屋内,年轻的女孩双颊绯红,笑靥如花,萧枉挑出一根肥肥的蟹脚,仔细地剥出肉来,又蘸过米醋,夹到她的碗里:“尝尝这个蟹。”
宋文静吃了一口,眉毛都跳了起来:“嗯……好好吃!超级鲜美。”
萧枉痴痴地看着她生动的脸庞,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竟有一种不真实感。
宋文静是他的女朋友了。
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他感受着自己双腿的末端,那两截残肢被硅胶套包裹着,紧紧地贴在接受腔里,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依稀记得双脚踩地的感觉。曾经的那双脚,虽然又丑又脆弱,走路时还需要依靠拐杖,可至少它们是有感觉的,脚丫子会痛、会酸也会痒,那种感觉,能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并且,在经历过一次次手术后,他的健康状况在持续好转,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健全人。
可现在,他的感觉就只停留在膝盖往下一点点的地方,往后余生,再也无法改变。
截肢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其实有许多的后遗症,冬天的困扰是血液循环不畅,干燥,怕冷,皮肤容易干裂破损,而夏天的困扰是闷热潮湿,汗液积在硅胶套里,皮肤容易感染、出疹子。
还有气候变化引起的神经痛、莫名其妙出现的幻肢痛与抽筋、不可逆的肌肉萎缩与膝关节僵硬、在不平坦的路面容易摔跤……这都是萧枉七年来不断面临着的问题,应该还会伴随终身。
宋文静说她不害怕,萧枉相信现在的她的确不会害怕,可她毕竟没有长时间地与他共同生活过,时间久了,她真的不会厌倦吗?
萧枉的眼神黯了下来,宋文静嗦着蟹脚,问:“你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呀?”
“啊?”萧枉往碗里夹了一只虾,“没想什么,我在吃啊。”
宋文静眯起眼睛看他:“你有心事。”
萧枉否认:“我没有。”
“最好是没有。”宋文静拿过他的汤碗,帮他舀汤,“萧枉,我知道你以前吃过不少苦,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你的感受,包括我。但我觉得吧,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更应该专注于当下,你自己也说过,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萧枉摇摇头:“没有骗你,我的确很感谢老天,能让我拥有现在的生活。”
“那不就行了?”宋文静笑着向他举起酒杯,“今天可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一天,你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来吧,我的男朋友,干杯。”
萧枉的心定了一些,也拿起酒杯与她碰杯:“干杯,我的女朋友。”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厨房,然后各回各房去洗澡。
宋文静洗得很快,她带来了一套毛茸茸的居家睡衣,吹干头发后,穿上睡衣,来到客厅。
萧枉还没出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机,随意地点了一部电影看,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吃饭时,萧枉情绪上的变化,宋文静自然能感觉到,她大概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有些事情,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当事情渐渐迫近,萧枉的内心有所波动,也很正常。
他向来不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心思其实很重,不寻常的经历塑造了他的性格底色,曾经的他阴郁寡言,自卑又敏感,如今虽然开朗、健谈了许多,但人的性格哪那么容易彻底改变?
宋文静觉得,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看了十几分钟电影,萧枉还没出来,宋文静意识到他是在故意躲着她,便冲着他的房门喊了一声:“萧枉!”
萧枉没应声,宋文静又喊:“你洗完了吗?洗完了就出来陪我看电影吧。”
这一回,萧枉回答了:“稍等,马上好。”
宋文静不再催他,安静地等了几分钟,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萧枉坐在轮椅上,出现在房门口。
他洗完澡了,穿着一身藏青色居家睡衣,裤子是长裤,裤腿没有折起,就软软地垂在那儿,宋文静坐在沙发上,目光柔柔地望着他,还向他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萧枉转动轮椅,慢慢地向她划去,之前,他担心她看到他的样子又会哭鼻子,所以一直没出来,但逃避不是办法,总有那一天的,在听到宋文静的呼唤后,萧枉还是妥协了。
轮椅停在宋文静身边,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宋文静好奇地打量着萧枉,他的面色不太自然,一双眼睛倒是一如既往得温柔又深邃,头发吹干了,因为没有打理,乌黑的刘海都挂了下来,不似平时那般成熟干练,看着更像一个青涩的男大学生。
“坐过来。”宋文静挪了挪屁股,在左边给他留出位子,“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这都是小事情。”萧枉用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人就轻巧地转移到了沙发上。
他的沙发很大,是三人位+贵妃榻的组合款,宋文静坐在三人位的中间,等萧枉一坐好,她就迫不及待地靠了过去,手脚并用,树袋熊似的往他身上挂,还闻了闻他的衣领:“唔……萧大宝,你好香呀。”
这样的姿势对萧枉来说实在违规,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躲不开,只能伸长手臂搂过宋文静,她身上更香,还很柔软,萧枉不禁想起一句网络梗——她好像一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啊。
此时的小蛋糕一点也不矜持,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拱,萧枉没辙了:“你怎么回事?身上贴了双面胶吗?”
小蛋糕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想和你贴贴,刚才做饭时,你也抱着我不放呢。”
萧枉无奈地说:“刚才是刚才,现在不一样,你别乱动,我……”
他难以启齿,“我只是没了小腿,不是瘫痪,能听明白吗?”
宋文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还扑簌扑簌地眨了几下。她红着脸,稍稍与他分开了些,视线落在萧枉的裤腿上,之前的一通乱抱,把他的裤腿都压乱了,萧枉低头整理,宋文静说:“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萧枉:“……”
宋文静说:“我不会害怕的。”
萧枉叹了口气,低下头,把两条裤腿都撸了起来,一直撸到膝盖以上。
与他修长结实的大腿相比,膝盖以下是另外一幅景象,宋文静看到了他的两截残肢,左右腿一般长,目测只有十公分左右,末端圆圆的,有缝合过的、淡淡的手术疤,皮肤上还有一些不知因何而留下的疤痕,右膝盖上的伤疤最显眼,是在哈尔滨摔跤时留下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
宋文静想伸手去摸,被萧枉捉住了手腕,她抬眸看他,萧枉没说话,只紧张地与她对视,胸膛还微微地起伏着。
宋文静莞尔一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
萧枉说:“你不觉得,它们很丑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觉得,你以前的脚,我也摸过,很可爱的,现在也一样。”
一瞬间,萧枉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他松开手,宋文静便摸上了他的右小腿,指尖先掠过膝盖上的伤疤,渐渐往下,终于摸到了那截残肢,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圆润的末端时,萧枉的身子很明显地颤抖起来。
手感真的很奇怪,宋文静捏了捏那截柔软的皮肉,皮肤冰凉,能摸到里头那根短短的、仅剩的胫骨。
她回忆着,这里本来应该是萧枉的右腿,一条疤痕遍布的右腿,植入过人工骨骼,进行过踝关节的手术,还有脚掌的矫正手术……那些手术一场比一场痛苦,当萧枉最后一次做手术时,她一直陪在他身边,麻药退去后,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却硬忍着不哭也不叫,她看在眼里,心疼得哇哇大哭,他还要安慰她,说他不疼……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宋文静垂着眼睛,问:“手术以后,疼吗?”
萧枉说:“忘记了,应该疼了几天,我也习惯了。”
“你爸爸有没有陪着你?”
“没有,当时雨桐姑姑刚生下九儿,我爸在国内,正因为他在国内,我才能做截肢手术,是我自己签的字。”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宋文静惊呆了,猛地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萧枉并不知道宋文静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感受堪称奇异。
从小到大,双腿一直是他全身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并不习惯向人展示, 截肢以后更是如此。除了亲近的家人朋友, 或是医护人员与假肢工程师, 别的陌生人很难看到他的残肢,更遑论上手触摸。
美国社会对残障人士相对宽容, 萧枉在学校读书时, 经常能看到轮椅使用者, 或是穿着短裤、直接露出酷炫假肢的校友, 他们骑车、打球、跑步、跳舞、攀岩……什么都玩。
中国现在也有这样的趋势,在年轻人眼里, 身体上的残障已不再是一种难以示人的缺陷,越来越多的肢残年轻人愿意露出自己的假肢, 自信地在自媒体上展示精彩生活。
萧枉也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穿戴假肢生活了七年多, 他越来越适应,心态也变得越来越平和。
但他总是忘不掉幼年、少年时的经历。“瘸子、怪胎、残废”这类带有贬义性质的外号伴随了他十九年,他曾为此痛苦不堪,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仅没有家,没有疼爱他的父母,还没有一具健康的身体,颠沛流离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对外界保有强烈的戒备心, 他知道自己缺乏安全感,已经在很努力地调整心态了,但就是做不到像其他残友那样, 坦然大方地展示真实的自我。
所以,在美国求学时,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萧枉也不会穿短裤,不愿意在公众场合游泳、跑步,回国工作后,安通科技的管理人员与员工中,知道他双腿截肢的人不会多于五个,还都是他和姚启莲的心腹。
在深圳与宋文静见面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能让她看到最佳状态的自己,并且下定决心,绝不让她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完成得很好,宋文静一点儿也没怀疑。
这让萧枉有了信心,开始一次次地出现在宋文静面前,与她越来越亲密。
他明明知道,自己其实很容易穿帮,但就是忍不住。
不知从何时开始,事情失控了,一步一步,他终于走到这一天。
萧枉亲眼看着宋文静捧起他的右腿,低下头,在那截残肢末端轻轻落下一吻,还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它。
她说:“冰冰软软的,好可爱呀。”
这是只有他俩独处时才能说出来的私房话,萧枉内心震动,几乎难以平复呼吸,他粗鲁地揽过她的身体,又一次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一个激烈又缠绵的热吻,差点吻得擦枪走火,最后还是萧枉先冷静下来,依依不舍地松开唇,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喘着气说:“乖,别闹了,咱们看电影吧。”
“是你亲的我呀,又不是我在闹。”宋文静摸摸红润润的嘴唇,乖乖窝进他怀里,与他一起看电影。
客厅里灯光全灭,中央空调马力强劲,温暖的室温让人昏昏欲睡,宋文静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
萧枉知道她快睡着了,却不想叫醒她,他的注意力一直没在屏幕上,内心翻江倒海,想了许多许多。这时,趁着宋文静在他怀里打瞌睡,他刚好能压低下巴,好好地看看她。
她真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宋文静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又有人在亲她,一会儿亲脸颊,一会儿舔嘴唇,一会儿咬鼻尖,像只黏人的小狗,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嘟囔道:“干吗啦,人家想睡觉。”
“想睡觉就去房里睡。”萧枉低沉的声音飘在耳边,“在这儿睡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睁眼看他,问:“那你呢?你不睡吗?”
萧枉说:“我看完这场球就睡。”
宋文静转头一看,大电视机上已经没在播电影了,而是在播一场篮球赛。
“好吧。”宋文静伸了个懒腰,爬下沙发,“那我先去睡了,晚安,萧大宝。”
萧枉微笑,抓了抓她的手:“晚安,宋小宝。”
宋文静准备回房,走到房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两条裤腿被他折到了大腿底下,沙发边还停着一架黑色轮椅。
宋文静知道,这将是她未来生活中很常见的一幅画面,她的男朋友与众不同,可是,她好喜欢他。
——
一夜好眠。
次日午后,阳光大好,萧枉和宋文静准备妥当,开车去殷雨桐家过年。
萧枉提前备好了带给奶奶和雨桐姑姑的年货,还有送给殷皓晨的新年礼物,加上宋文静从哈尔滨带回来的特产,几乎塞满后备箱。
路上,萧枉告诉宋文静,雨桐姑姑住在钱塘西北角的一个中式别墅小区,宋文静一听方位,就“咦”了一声:“你爸爸的厂子是不是也在那里?”
萧枉说:“没错,那个别墅区离我们家工厂只有两公里远。”
“怪不得。”宋文静笑着问,“你爸爸是故意把房子买在那边的吧?就为了去雨桐姑姑家更方便?”
“不止是这个原因。”萧枉一笑,“我给你讲个笑话,姚先生这个人非常谨慎,每次去找老婆儿子,他都会先开车去自家厂房,然后换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再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门开出去,绕一圈路,最后开到雨桐姑姑家。”
宋文静听呆了:“这么夸张的吗?”
“对啊,我也觉得很夸张。”萧枉说,“从去年七月雨桐姑姑带着九儿和奶奶搬回钱塘开始,半年了,我爸每次去都这样,跟做贼似的。”
宋文静问:“容家那些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不确定。”萧枉说,“但我没有像我爸这么草木皆兵,每次去那边,我都是直接开过去的。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爸的心病,只要他自己没想通,谁都劝不了他。”
宋文静想到过去的那些事,说:“其实我能理解他,那家人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也小心一点比较好。”
萧枉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动机再来伤害我们了,我和我爸真的对慷特葆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家和他们家的产业也没有任何的竞争关系,他们要是再对我们动手,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了。”
宋文静说:“小心点总是好的,你别太放松。”
“知道了,宋小姐。”萧枉说,“还有,一会儿见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你千万不要提到容家人,那是他们家的黑名单,从来不聊的。”
“明白,我不会说的。”宋文静犹豫了一下,说,“前些天,你来横镇时,说你会派人去找找我后妈,这事儿你有在做吗?”
“有。”萧枉说,“吴慧的老家在广西,我找了一个私家侦探,可能明后天就会赶到那里。这几天过年,老家的人应该最多最齐全,吴慧也有可能回去。怎么?你很着急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吴慧可能是一个口子。当年我爸死了,你出国了,你爸忙得焦头烂额,我自己年龄又小,好像都没有人去在乎事情的真相。警察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是我爸全责,我知道事故本身肯定是我爸全责,但我现在特别想弄明白,我爸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必须先找到吴慧呀。”
萧枉说:“放心吧,这事儿我会跟进的,你先别着急,找到人后,我一定和你说。”
开了近一个小时,别墅小区到了,萧枉把车停在殷雨桐家的大门外,带着礼物,和宋文静下车,摁响了院门门铃。
宋文静心里三分紧张,七分期待,期待是因为,她知道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是很好的人,在她十七八岁时,她们特别照顾她。而紧张是因为……她瞄了一眼萧枉,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毛,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任谁见了,都能一秒就猜到他俩是什么关系。
哎呀,好害羞啊~
别墅的入户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先蹦了出来,殷皓晨边跑边喊:“哥哥!你来啦!”
小家伙打开院门,见到宋文静后眼睛一亮:“文静姐姐!新年好!”
“新年好!小九儿。”宋文静双手提满礼物,没法给他掏红包,一抬头,就看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也走了出来。
奶奶这年六十九岁,烫着酒红色的短卷发,身材胖了许多,面色倒是红润得很,还是宋文静记忆中慈祥和善的模样。
雨桐姑姑却是变化巨大!
在宋文静的记忆里,殷雨桐比姚启莲小十岁,今年应该三十六七左右,她是个艺术家,曾经酷得要死,剪过板寸头,也染过奶奶灰,爱听摇滚爱抽烟,讲话荤素不忌,却有一副热心肠。
可如今的她,一头及腰长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是一件宽宽松松的米色针织衫,眉眼柔和,气质慵懒,完全颠覆了她在宋文静心中的印象。
奶奶眉开眼笑:“枉子,来啦?哎呦呦!这是谁呀?”
萧枉也笑了:“奶奶,雨桐姑姑,我们来过年了。”
宋文静也跟着喊:“奶奶,雨桐姑姑,新年好!”
“新年好!”殷雨桐招呼他们进屋,“九儿,帮哥哥提点东西。”
殷皓晨:“噢!哥哥,给我吧。”
殷雨桐对萧枉说:“来就来呗,干吗带这么多东西?跟我还这么客气。”
萧枉说:“过年嘛,我和文静给奶奶准备的。”
殷雨桐关上大门,瞅了他一眼:“小伙子今天好骚气啊,这么红,你平时不是走酷哥路线的吗?”
萧枉:“……”
另一边,奶奶正在打量宋文静:“小文静,哎呀,小文静!多少年没见了呀?来来来,让奶奶好好看看,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啊!跟女明星一样。”
人都到齐了, 殷皓晨最高兴,缠着姚启莲“爸爸爸爸”叫个不停,姚启莲脱下外套,摘掉帽子和口罩, 一把抱起儿子, 往他脸上亲了两口:“想爸爸吗?”
“想。”殷皓晨抱着他的脖子, 脆脆地说,“你好几天没来看我了。”
姚启莲说:“爸爸工作忙, 昨天还在上班呢, 谁像你哥哥呀, 直接翘班, 原来是追姑娘去了,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他。”
萧枉、宋文静:“……”
殷皓晨“咯咯咯”地笑, 姚启莲放下儿子,从左右裤兜各掏出两个红包, 宋文静一看, 厚厚四叠, 感觉每个都有一万块钱。
“发红包了。”姚启莲说,“虹姨,你是第一个,九儿很调皮,今年你辛苦了,新年快乐。”
奶奶全名叫戴虹,姚启莲一直喊她虹姨, 她眉开眼笑地接过红包:“我不辛苦,养九儿多开心啊,他可是我亲外孙。”
第二、第三个红包自然是发给殷雨桐和殷皓晨, 殷雨桐接过红包,轻飘飘地说:“谢了。”
殷皓晨捏捏红包厚度,哇哇大叫:“谢谢爸爸!我要发财啦!”
宋文静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萧枉身后。
她知道,在钱塘的过年习俗里,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是拿不到红包的。之前,她已经给了殷皓晨一个红包,萧枉则是给奶奶和殷皓晨各发了一个红包,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没有给他们发。宋文静觉得,姚叔叔的第四个红包肯定是给萧枉的,亲儿子嘛,打破常规也很正常。
没想到,姚启莲的目光居然越过萧枉,看向了她:“文静,过来。”
宋文静很惊讶:“啊?”
“啊什么啊?”姚启莲把红包递给她,“过来,给你一个红包。”
宋文静看了萧枉一眼,萧枉笑眯眯的:“去吧,大胆地收。”
宋文静这才向前两步,接过红包:“谢谢姚叔叔。”
姚启莲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慈祥样子:“不客气,新年快乐。”
发完红包,姚启莲提着食材去厨房,说要为年夜饭做准备。
电视机播放着新春节目,殷雨桐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她家客厅很大,沙发前还铺着一大块爬爬垫,丢着不少殷皓晨的玩具。殷皓晨坐在垫子上,高高兴兴地拆着长辈们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奶奶拿了把小椅子坐在边上,宠溺地看着小外孙。
宋文静坐在萧枉身边,忐忑不安地捏着红包,小声问他:“你爸爸这个红包,原本是不是要给你的?因为我来了,他才给的我?”
萧枉说:“不是,我已经工作了,他不会给我发红包的。”
“可我也工作了呀。”宋文静表情困惑,“他为什么要给我发?”
萧枉搂过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宋小姐,聪明的小脑瓜转起来,你今天是什么身份?忘记了吗?”
“什么身份?”宋文静突然明白了,“噢!你是说,这个红包是……”
“没错。”萧枉眼含笑意,“这是我爸给你的见面红包,我可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
宋文静又害羞了:“这也太早了吧?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呀。”
萧枉帮她把刘海夹到耳后:“不早,他知道,我们都是很认真的。”
宋文静抿着唇,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我们听听呀。”殷雨桐嗑着瓜子,八卦地问道。
萧枉说:“我俩在说,要不要去帮帮我爸,给他打打下手。”
“诶,千万别!”殷雨桐说,“你爸就这点爱好了,你哪怕帮他切个菜,都是抢了他的功劳,你们就坐着等吃吧,让他自个儿去享受。”
宋文静笑得不行:“姚叔叔这么喜欢做饭的吗?”
“对啊。”萧枉说,“他的梦想就是五十岁退休,然后开一家餐厅,他来做主厨。”
宋文静说:“挺好的呀,姚叔叔做菜那么好吃,他开的店,肯定能变成网红店。”
“真的吗?”殷雨桐说,“文静你可要想好了,你姚叔叔要是退休了,公司可就得让你家枉子一个人去管咯,就他这副脆皮小身板,你舍得吗?”
萧枉眉毛一挑,不服气地看着她:“我这身板怎么就脆皮了?”
“前阵子手腕还骨折了呢。”殷雨桐语气揶揄,“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会摔跤,你奶奶前年去长白山旅游都没摔过跤,你还不如一个小老太太。”
奶奶哈哈大笑,萧枉叹气:“那只是一个意外。”
宋文静很不好意思:“其实他摔跤我也有责任,那天雪下得太大了,我都没考虑到他走路会不会打滑,应该让他定见面地点的。”
萧枉:“……”
“等等。”殷雨桐抬手道,“你是说,枉子去哈尔滨,是去找你的?”
“对啊。”宋文静看向萧枉,“你没说吗?”
“哈哈哈哈哈……”殷雨桐爆笑,“他说他是去哈尔滨出差!搞了半天是去追老婆呀,萧枉你可太逗了,还瞒着我们,你爸也不说实话,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德行,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宋文静像是遇到了知音:“对对对,萧枉真的特别会装,要不是他摔跤了,我都不知道他腿的事,一直瞒着我呢。”
萧枉被左右夹击,坐不住了,拉拉宋文静的胳膊:“咱们还是去厨房看看我爸吧?”
殷雨桐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和文静聊会儿天。”
萧枉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去厨房,殷雨桐坐到宋文静身边,看着她黑毛衣左胸别着的雪花胸针,说:“文静,你这枚胸针好漂亮呀。”
宋文静抬手摸摸胸针,羞涩地说:“谢谢,是萧枉送我的。”
她也看到了殷雨桐针织衫里那枚若隐若现的蓝宝石吊坠,想起自己曾经闹过的乌龙,说,“雨桐姑姑,你的项链也很漂亮。”
殷雨桐不屑一顾:“嗨,就是块破石头。”
宋文静:“……”
殷雨桐端详着她的脸庞:“文静,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宋文静微笑:“还行,在北电上了四年学,毕业后又在上海待了一年,后来就一直在横镇工作。”
“我听枉子说,你最近演了一部电视剧?”
“是网剧啦,不上星的,上礼拜刚杀青,就在哈尔滨。”宋文静脸红红的,“这是我的第一部 女主剧。”
殷雨桐惊喜地说:“是吗?那要恭喜你呀,剧名叫什么?啥时候播出?在哪个平台?”
“刚拍完,离播出还早着呢,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不知道播出时会不会改名。”
宋文静把播出平台告诉殷雨桐,殷雨桐拿过手机,说:“咱俩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播出了,你通知我,我一定追。”
“好呀。”
两人加上微信,殷雨桐又问:“这次春节,你要在钱塘待几天?”
宋文静说:“我初七就要回横镇了,有一部剧初八开机,介绍我进组的前辈让我去参加开机仪式。”
“挺好,横镇还算近。”殷雨桐压低音量,“你已经知道了吧?枉子的腿……没了。”
宋文静点点头。
“这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生活肯定会有影响。”殷雨桐缓缓说道,“枉子现在还年轻,你可能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以后年纪慢慢上去,避免不了的,你和他都会变得更辛苦些,心理上要承受的东西也会多一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的。”宋文静说,“雨桐姑姑,其实我从来没有介意过这个,萧枉以前腿也不好,走路还不如现在稳呢,我喜欢他,和他的腿没有关系,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我相信你,相信你们可以克服困难。”殷雨桐说,“不过文静,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和枉子在一起,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两个人谈恋爱,没有谁欠谁这回事,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了,一定要提出来,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分开,不要憋在心里,委屈自己。”
宋文静点点头:“我知道的,雨桐姑姑,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殷雨桐说:“咱俩都是女生,枉子再体贴,也是个直男,姚平安更不用说了,就是个脑残。我知道你没有了爸爸妈妈,所以以后,如果萧枉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一定为你撑腰,管他有腿没腿,咱照打不误。”
宋文静听得又想哭又想笑:“雨桐姑姑,谢谢你,可我觉得……萧枉不会欺负我的,我都怕我会去欺负他。”
殷雨桐大笑起来:“以防万一嘛。”
这时,殷皓晨跑了过来,捧着宋文静送给他的俄罗斯套娃,大惊小怪地说:“妈妈你看!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娃娃,最小的一个才这么点大!”
他伸出小手掌,给殷雨桐看最小的娃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儿那么大。
殷雨桐很赏脸:“哇!真的呀!好迷你哦。”
殷皓晨小心地把娃娃一个个放回去:“真好玩儿。”
殷雨桐摸摸他脑袋:“你谢过文静姐姐没?”
“谢过了。”殷皓晨咧着小嘴笑,嘴里的牙掉得七零八落,讲话都会漏风。
殷雨桐拍拍他屁股:“自己去玩吧。”
殷皓晨又回到爬爬垫上,继续研究那一堆俄罗斯套娃。
宋文静说出心中感想:“雨桐姑姑,你现在变得好不一样呀。”
殷雨桐转回头来:“哪儿变了?”
“嗯……变温柔了。”宋文静笑着说,“我以前都想象不出来,你做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殷雨桐笑着摇头:“没办法,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做妈妈,这大概是天意吧,既然有了九儿,我就想好好爱他,也是一种人生体验。”
宋文静吃得好饱, 还喝了许多酒,但心里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她居然能和萧枉一起过年, 同席的还都是她喜欢的人, 连老狐狸姚叔都变得慈眉善目, 可爱了许多。
吃完年夜饭,他们在院子里放了几个小烟花, 宋文静躲在萧枉身后, 抱着他的腰, 探出脑袋, 看“魔法三分钟”在眼前噼里啪啦地喷出金色火花。
殷皓晨跑到他们身边,递来两支仙女棒:“文静姐姐, 和我一起玩吧!”
“好呀!”
宋文静也点燃了仙女棒,一手一支, 拿在手上挥舞, 萧枉很有男朋友的自觉, 掏出手机帮她拍照。眼前的女孩长发飘舞,放肆大笑,她挥舞着仙女棒,和殷皓晨一起蹦蹦跳跳,火花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照亮了萧枉的心。
幸福的感觉在此刻变得具象化,是听得见的声音, 看得见的笑容,摸得到的体温,还有……能尝到嘴里的甜蜜。
趁其他人不注意, 萧枉与宋文静偷偷地接了一个吻,很短暂、很纯情的吻,只是嘴唇轻轻相触,旋即分开。
宋文静仰起脸,看着萧枉的眼睛,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星辰,也没有大海,只有她那道小小的身影。
回家的车上,宋文静一路看着车窗外,年三十的夜晚,除了餐厅和娱乐场所,其余店铺大多早早地打烊了,宋文静想了想,说:“萧枉,一会儿看到便利店,你停一下车。”
萧枉问:“你要买什么?”
宋文静说:“避孕套。”
萧枉:“…………”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好半晌,萧枉才开口:“你是不是喝多了?”
宋文静依旧看着窗外:“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没那么容易醉。”
萧枉说得艰难:“可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
宋文静说:“我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
萧枉惊呆了,真怀疑她是和姚启莲对过台词。
宋文静继续说:“上次寿宴结束后,我就想睡你了。”
萧枉:“……”
“还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晚上,我都爬上你的床了。”宋文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惜,最后还是被你赶走了,你揪着衣服,浑身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凄凄惨惨的,好像我是个女流氓,唉……好没面子哦。”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萧枉处在震惊中,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他一直不回应,宋文静问:“萧枉,你不想和我做/爱吗?”
萧枉目视前方,脸涨得通红,喉结一下下地滚动着,开口时,嗓子都哑了:“我在开车。”
“好吧,你小心开车,别胡思乱想。”宋文静笑了起来,“记住啊,看见便利店就停一下。”
萧枉:“……”
即使是除夕夜,便利店还是会营业的,再不济还有药店,很快,他们就路过了一条蛮热闹的商业街,两人都看见了前方有一家营业中的便利店。
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松开安全带,刚要开门,左胳膊被萧枉拉住了,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表情甚至有点严肃,说:“你坐着,我去买。”
宋文静眼波流转,嘴角翘了起来:“嗯。”
萧枉下了车,大步走进便利店,宋文静降下车窗,趴在车门上,能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像是在挑选什么。
很快,他回来了,一言不发地坐上车,又系好安全带,宋文静问:“买了吗?”
“买了。”萧枉不敢看她,“在衣服口袋里。”
宋文静很好奇:“买的什么号啊?”
萧枉闭了闭眼睛,居然有点习惯她的直白了,也大胆地说出口来:“均码的,什么水润超薄,已经是这家店最贵的一款了。”
“行,今晚先试试吧。”宋文静笑嘻嘻地说,“要是不舒服,咱们再换。”
萧枉启动车子,提醒她:“我开车要集中注意力,不能分心,你别再吓我了。”
“我哪有吓你啊?”宋文静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就是觉得,春节假期这么多天,咱俩每天住在一起,总得做点……爱做的事吧?”
萧枉浓眉皱起,忍无可忍:“文静!”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宋文静笑得肩膀直抖,“开车吧,我保证闭嘴。”
萧枉顺了顺呼吸,也努力地平息了一下小腹下方蠢蠢欲动的火气,重新开车上路。
——
“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两人先后进屋,萧枉快速地关上门,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换鞋,男人已经从身后抱住了她,低下头,一边脱她的外套,一边亲吻着她的脖子和脸颊。
他闭着眼睛,呼吸灼热,宋文静在他怀里转过身,也去脱他的外套,两人的动作都很急切,甚至是粗鲁,两件红艳艳的新外套被丢在玄关地上,萧枉搂紧宋文静,准确地捉住她的唇,吻着她,向客厅移动。
这样的走路姿势自然是乱七八糟,宋文静的小靴子踩到了萧枉的皮鞋,他没意识到,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宋文静立时惊觉:“对不起,我踩到你脚了。”
“没关系。”萧枉稳住身形,继续低头吻她,深深浅浅地吮吸着她的唇舌,话语从亲吻中不成句地漏出来,“那是假的……不疼……我感觉不到的……”
宋文静心中又酸楚又甜蜜,推推他的胸,嗲嗲地说:“先洗澡吧。”
“嗯。”萧枉睁眼看她,眼神格外真诚,还透着一点点的不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当然。”宋文静眼里满是自信,“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准备好了吗?”
萧枉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准备好了。”
宋文静笑得娇媚,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那就去洗澡吧,洗干净了,在被窝里等我。”
半小时后,宋文静在客房的卫生间吹干头发,换上一条纯白无瑕的吊带长裙,是她特地带过来的。
她刷着牙,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蓬松,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因为刚洗完澡,脸色还很红润,她摸摸脸颊,想起自己在车上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还有萧枉近乎于“惊慌失措”的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好开心。
她可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的优等生,想拿下萧枉,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她并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很想睡他,想了好久了,每次与他亲近,牵手时,拥抱时,接吻时,欲望都会蒸腾而起,想看到他的身体,想得到他的全部,想真正地与他合为一体,想把他吃干抹净。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没有套套,昨天晚上,她就能把他吃掉了。
天哪,她骨子里不会真的是个女流氓吧?
刷完牙,宋文静哼着歌,踩着拖鞋来到主卧房门外,敲敲门:“萧大宝,我进来喽。”
萧枉回答:“进来吧,我已经洗好了。”
宋文静开门进屋,又把门关上。
她双手负在身后,跳跃着往里走,主卧的环境于她而言其实比较陌生,此时顶灯熄灭,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氛围安静又暧昧。
床边停着一架黑色轮椅,萧枉的假肢不在,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他已经靠在大床上,没穿上衣,腰腹处盖着一床被子,宋文静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臂,还有结实的胸肌,以及……她的视线渐渐往下,看到了被子底下,那具被勾勒出来的身体轮廓,在膝盖处戛然而止。
她咽了咽口水,又饿了。
萧枉的目光也没放过她,女孩儿乌发红唇,白裙飘飘,美得像一个天使,他向她伸出手:“过来,抱一个。”
宋文静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爬上床,萧枉穿着一条篮球裤,她又一次看到那两截圆润的残肢,随着他往里挪的动作,膝盖支起,残肢在床垫上动来动去。
宋文静窝进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仰起小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好香啊,嘴里是薄荷的味道,头发是柠檬味,身上说不出来,反正香香的,特别好闻。
宋文静吸吸鼻子:“我家大宝洗得香喷喷的,喜欢。”
萧枉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这样的眼神和话语?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欲望熊熊燃烧,从某一处烧到全身,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大多数人的第一次都是没什么章法的,女生可能会更紧张些,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男生会手忙脚乱,控制不好力度,有时候还没怎么着呢,就结束了。
当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就更有趣了,似乎只有跟随着身体本能去探索、去学习、去磨合,宋文静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能说有点害羞,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这整件事的走向都是由她主导的,哪里不舒服,她都会主动告诉萧枉,让他调整。
就连小雨伞,都是她为他穿上的呢。
嘻嘻。
萧枉的表现堪称积极,宋文静的坦诚给了他极大的自信,让他不再去顾虑自己失去双腿的事实。
感谢老天,他还有膝盖,那真的很有用!
他的胳膊强健有力,腰腹处的肌肉也是紧致蓬勃,充满生机,宋文静被撞得叫出声来,萧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停下动作,问:“很疼吗?”
“不疼。”宋文静抬手抚上他汗津津的面庞,微微一笑,说,“你继续,别停。”
萧枉得了指令,继续埋头大干……
不知折腾了多久,在男人压抑着的闷哼声与女孩儿的嘤咛声中,第一次的尝试终于结束了。
大床上,被褥凌乱,两人头发濡湿,额头互抵,气喘吁吁地拥抱在一起。
衣服早已丢在床下,被子也被踢开了,宋文静闭上眼睛,用小腿去蹭蹭萧枉的“小腿”,他也回应了她,冰凉柔软的残肢温柔地蹭过她的小腿肚子。
“这样不行的呀。”宋文静说, “萧先生,俗话说得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做人呢, 就是要敢想敢拼。”
萧枉听笑了:“能这么比喻吗?”
宋文静得意地说:“当然, 我就是一个成功典范。”
她雀跃的眼神不会说谎,萧枉回味着方才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 他来到一个温暖又湿润的小世界, 被包裹着、挤压着, 本能驱使着他冲锋陷阵,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 最终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快乐。
啊,不能想, 不能想, 再想下去, 又要抬头了。
他啄了啄宋文静的嘴唇,问:“你喜欢吗?”
宋文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小腿蹭蹭他:“喜欢。”
萧枉说:“我怕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棒呆了。”宋文静给足情绪价值,看着他的眼睛,说, “萧枉,咱们以后会越来越默契的。”
他们紧紧相贴,又说了些悄悄话, 交流着彼此的心得体会。
他俩早就不是青春少年了,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半,在这样的年纪进行爱的初体验,属实不算早,真要表现得懵懂羞涩,其实也很困难。所以,一些平时不敢说的羞羞话,这时都能大胆地说出口。
聊了一会儿后,宋文静摸摸萧枉的背脊,都是汗,自己身上也一样,说:“身上好黏啊,我想再去洗个澡。”
萧枉说:“就在我房里洗吧,外面没开空调,我怕你出去了容易感冒。”
“嗯。”
宋文静爬下床,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充满自信,这会儿经历过坦诚相见,更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撩着头发,赤着脚走去主卫,留给萧枉一道曼妙的背影。
怀里没了人,萧枉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空虚,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宋文静的背影,心想,等她洗完后,能不能再来一次?
“哇!你这儿有个大浴缸啊!”宋文静惊喜的声音从主卫传来,“萧枉,我能泡个澡吗?”
萧枉一愣,扬声道:“可以,你泡吧,知道怎么放水吗?”
“我研究一下,咦?”宋文静又说,“你还装了个电视机?萧大宝,你也太会享受了吧?”
萧枉:“……”
他没有双小腿,卫生间就没做淋浴房,直接装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浴缸,顶喷和手持花洒也做在浴缸上方,方便他洗澡时使用。墙上还安了一台尺寸不小的触屏电视,可以一边泡澡一边听歌看电影。
“哗啦啦”的放水声随即响起,水量很大,接着又响起音乐声,是宋文静在里头打开了电视机。
萧枉心中失落,在床上翻了个身,捞过手机,打开微信,去看宋文静傍晚时发的那条贺新春朋友圈。
她当然不会发年夜饭的照片,不会泄露与殷皓晨有关的任何信息,她发的是前些天在上海拍的那组中国娃娃写真。照片修得并不夸张,一眼就能看出是宋文静,她穿着大红唐装,举着冰糖葫芦,明眸皓齿,可可爱爱,萧枉给她点了个赞。
他又打开微博,宋文静在微博上也发了这组照片,底下已经有了不少评论。
托洪梓航的福,她的微博粉丝数从开机时的4600多个,涨到了如今的11万多,其中绝大多数是她和洪梓航的cp粉,还有一小部分是她的颜粉,剧粉尚未出现,因为她至今还没有影视剧方面的代表作。
粉丝们评论道:
【文静宝宝好美,宝宝新年快乐[亲亲][福]】
【姐姐美翻了,今天在哪里过年呀?】
【期待静宝和航宝的作品早日播出,新春快乐!】
【今天咋不和航宝互动一下?你俩不会偷偷约会吧?[偷笑]】
萧枉:“……”
——
浴缸里的水放完了,宋文静哼着歌,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中,还往身上盖了一条大浴巾,惬意地看着小电视机播放的央台春晚。
浴缸边的架子上居然还有几瓶矿泉水和罐装啤酒,一抬手就能拿到。宋文静叹为观止,捞来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美美地喝了一口,啧啧感叹:“萧大宝啊萧大宝,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爽了吧?”
只享受了十几分钟,卫生间的移门就被拉开了,她转头看去,萧枉坐着轮椅划进来。他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篮球裤,宽肩窄腰,腹肌清晰可见,两截小腿残肢也是尽收眼底,宋文静冲他抛了个媚眼,问:“你来尿尿吗?”
萧枉面色沉静,见她手里居然拿着一罐啤酒,满腹的委屈顿时变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喝上了?”
宋文静笑嘻嘻的:“口渴了嘛。”
萧枉的轮椅停在浴缸边,问:“你还要泡多久?”
“干吗?”宋文静说,“我才泡了没几分钟啊。”
萧枉说:“你完事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了?”
宋文静:“???”
萧枉说:“你还喝酒,还看电视。”
宋文静解释道:“我想看春晚嘛,你房里又没有电视机,哎你知道么?今天欣妮姐也会上春晚哦,我看过节目单了,再过十来分钟就是她的节目,我想看完了再回床上去。”
萧枉问:“那个小歌星会上吗?”
宋文静愣愣的:“哪个小歌星?”
萧枉说:“洪梓航。”
“……”宋文静嘴角抽抽,“不上,节目单里没有他,他应该还不够格吧,你关心他干什么?”
萧枉没说话,宋文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向他伸出手:“你刚才也出汗了,一起泡个澡吧?反正你这个浴缸大得很,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萧枉又“矜持”了一会儿,宋文静趴在浴缸边沿,冲他眨眼睛,还伸长右手去捏捏他的右腿残肢:“来嘛来嘛,萧大宝,一起泡个鸳鸯浴呗?”
听着那软糯糯的声音,萧枉哪还演的下去?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可让他当着宋文静的面脱裤子,他的脸色又变红了些。
卫生间的灯光比卧室明亮许多,气氛也不似之前暧昧,很多东西会变得一目了然。对萧枉来说,完完整整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即使面对的人是宋文静,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在学业、智商、容貌、物质条件等方面,他的确会有更多的自信,但对于身体的魅力值,他一直持怀疑态度,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改变的,萧枉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他脱掉篮球裤,弯下腰,右手抓住墙上的一根金属扶手,左手在浴缸边沿一撑,双腿就进到了水里。水波翻涌,宋文静往里挪动,给他留出位子,萧枉终于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一样,背靠浴缸壁,伸直双腿,面向电视机。
水温舒适,宋文静把那块大浴巾横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打开龙头,多放了点热水。
萧枉定定地看着浴巾那头的景象,宋文静交叠着两条小腿,一双脚丫子又白又瘦,非常好看,而他这边……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浴巾把残肢都盖住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臂揽过宋文静的肩,美人在怀,空虚感即刻消散,宋文静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挠挠他的腰,坏坏地说:“滑溜溜的。”
“痒。”
萧枉捉住她的手,与她一起看电视,宋文静转转眼珠子,问:“干吗突然问起洪梓航?你吃醋啊?”
萧枉笑笑:“你和他……好像关系不错。”
“关系是还行。”宋文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没人知道的,跨年夜那天,洪梓航对我表白了。”
她仰起脸,观察着萧枉的表情,他看起来倒是很冷静,问:“你怎么解决的?”
“我当然是拒绝啦,和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宋文静笑着说,“那个人就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一个。”
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应该很久了吧,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宋文静问,“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枉恍恍惚惚的,说:“我也不知道。”
“问你一个问题。”宋文静清清嗓子,“如果有一天,我要拍吻戏,你会介意吗?”
萧枉听完后,没有任何犹豫,说:“会有一点介意,但我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
“真的吗?”宋文静不太信,“你也太大方了吧?”
“不是大方。”萧枉紧紧手臂,“我只是觉得,这是你的工作,既然支持你选择这个职业,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不止是亲吻,还有牵手,拥抱,或是别的一些与男演员的亲密互动,炒cp什么的,我都能理解。这就好比我做手术,每一次都要备皮,会有女护士帮我插尿管,这也是她们的工作,同时是我的客观需求,你也不会介意呀,对不对?”
“对。”宋文静抱紧他,“萧枉,你真好。”
她相信萧枉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敷衍她,心里的压力立时小了许多。
他们一起看春晚,春晚节目大多热闹喜庆,没一会儿,冯欣妮参演的节目开始了,是一组青年女演员的合唱。
女演员们年龄不等,每一个都手握几部大热剧,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冯欣妮穿着一条翠绿礼服裙,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演唱着一首与春天有关的歌。
看着看着,萧枉突然开口:“我也想看你上春晚。”
宋文静乐坏了:“这又不是想上就能上的,春晚啊!像我这样的,怎么可能轮得上?”
萧枉说:“你刚才还说,做人就是要敢想敢拼。”
“……”宋文静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那你说,我上去后能表演什么?我唱歌很一般的,难道去演小品吗?”
宋文静是被热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腰上有一只手,沉沉地压着她,后背还贴着一具热烘烘的胸膛, 快把她给烤熟了。
最过分的是, 空调打得那么热, 她身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被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给她裹上的。
宋文静睁开眼睛, 昨晚的记忆纷纷涌上脑海, 啧啧啧, 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接着又想起几天前,她和卢佩的对话。
——别同居。
——我就是纯借住, 不会和他怎么样的。
——我信你个鬼啊!
宋文静:= =
佩姐的咆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宋文静觉得佩姐好厉害, 简直是未卜先知。
她悄悄抓起腰上那只手, 想把它挪开,身后的人一动,问:“醒了?”
刚睡醒的男人声音沙哑,富有磁性,听在耳里,真是性感得要命,宋文静干脆踢掉被子, 翻过身来冲他抱怨:“热死啦!”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但没拉严,边边上露出一条缝, 日光从缝里漏进来,足以让人看清房内景象。
四目相对,宋文静才发现自己和萧枉身上都是不着寸缕,虽说昨晚激情四射,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摸了,可现在是大白天,她还是会有点难为情,又默默地把被子拉上了。
她羞赧的神情躲不过萧枉的眼睛,他忍着笑,说:“新年好。”
宋文静眨眨眼,眼前的男人睡眼惺忪,一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嘴唇上方和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小胡茬,真是又陌生又可爱,她伸手扒拉他的头发,笑着说:“新年好。”
萧枉侧身而卧,抬手捏捏她的脸颊,问:“肚子饿吗?我去弄早饭。”
宋文静说:“还好,简单吃点儿就行,我昨晚吃得好撑,这几天得减减肥。”
萧枉皱眉:“你已经很瘦了,还减什么肥?”
“不行的呀。”宋文静噘起嘴巴,“你昨晚看到欣妮姐了,她那么瘦,我要是吃胖了,怎么去演她的丫鬟?瘦郡主和胖丫鬟站一块儿,坏蛋一眼就分清我俩了。”
萧枉知道这是几天后就要开机的剧,冯欣妮介绍宋文静进组,就是因为她俩身高体型很像。宋文静说的没错,至少这几天,她得保持身材,绝不能放肆吃喝。
萧枉说:“那我弄点玉米番薯类的杂粮吧,你爱吃吗?”
宋文静微笑:“爱吃。”
萧枉又问:“今天,你想做点什么?待在家里还是出去转转?”
大年初一,他俩都没有亲戚要走,宋文静想了想,说:“听你的,我都可以。”
“唔……”萧枉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啊?”
“暂时保密,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准备起床,萧枉打开床头灯,坐起身来四下一看,挠挠鸟窝样的头发,自言自语道:“我的腿呢?”
宋文静:“……”
萧枉:“哦,想起来了,在书房。”
见他伸长手臂去够轮椅,宋文静拉住他胳膊,说:“我去帮你拿吧。”
萧枉没反对,前一晚洗澡前,他特地把两条假肢藏进书房,生怕宋文静看到床边搁着两条“腿”,心里会不舒服。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萧枉不想吓着她。
宋文静穿上长裙,走进书房,把萧枉的假肢抱出来,假肢上还带着他前一天穿过的长裤和皮鞋,另外还有几样宋文静没见过的东西。
她问萧枉:“这些是什么?”
萧枉坐在床边,腰间依旧盖着被子,笑了笑:“我穿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好。”宋文静挨着他坐下,准备看他穿假肢。
可萧枉迟迟没把被子掀开,宋文静也没催他,两人静坐片刻,萧枉说:“你……先去衣帽间,帮我拿条……内裤吧。”
宋文静一下子笑出声来,拍了他一下:“你不早说。”
内裤拿来了,萧枉低着头,当着宋文静的面穿裤子,从头到尾没去看她。宋文静在边上煽风点火:“你害什么臊啊?昨晚早就被我看光了。”
萧枉依旧一言不发,穿上内裤后,才松了口气,拿起那两片白色布料样的东西给她看:“这个是残肢袜,纯棉的,不是人人都会穿,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这两只是干净的,我昨晚就准备好了。”
残肢袜的穿法和常人穿袜子一样,只是包裹着的是萧枉的小腿残肢,袜边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十五公分处。
萧枉刚穿完一只袜子,宋文静就凑了过去:“另一只,我帮你穿?”
“行。”萧枉把另一只残肢袜递给她,并抬起左腿。
宋文静便帮他穿袜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左腿,动作格外轻柔,穿好后还捏了捏:“好像机器猫的手啊,圆圆的。”
萧枉:“……”
他又拿起两截浅灰色的物品,说:“这个叫硅胶套,穿在袜子外面,它会和接受腔直接接触,是定制的。”
宋文静看得很认真,硅胶套的穿法和袜子不一样,一开始要完全翻过来,贴着残肢末端往上撸,和戴套套的方式很像。萧枉的硅胶套长度不短,也要穿到大腿中部,与腿部紧紧贴合,末端还装着一小截金属连接件,他告诉宋文静,那是与接受腔连接时的锁扣。
穿好硅胶套,萧枉双手撑住床沿,抬腿感受了一下,觉得ok了,才把双腿伸进假肢接受腔,“咔哒咔哒”两声,锁扣扣上,他站了起来,把长裤的裤腰往上拉。
宋文静抬头看他,只觉得好神奇!刚才的萧枉还因为少了两截小腿而显得脆弱又无助,这会儿突然就变了样,系完皮带后,萧先生高大挺拔,腰细臀翘,黑色长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更惹眼的是,这人还没穿上衣!
大早上的,这种造型也太犯规了吧!
萧枉低头看她,浓眉一皱:“你脸怎么这么红?”
宋文静一跃而起,推着他的腰:“去去去,快去刷牙。”
萧枉纳闷:“干吗这么急?”
“刷完了就可以亲亲啦!”宋文静语气欢喜,“我去把我的牙刷牙杯也拿过来,咱俩一起刷!”
主卫的盥洗台非常大,足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刷牙。
宋文静和萧枉站在盥洗台前,都刷得满嘴泡沫,在镜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眼睛都是弯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宋文静还往右顶胯,撞了他一下。
刷完牙,洗完脸,宋文静屁股倚着盥洗台,看萧枉刮胡子,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了,从身后抱住萧枉的腰,一双小爪子在他光滑紧致的腰腹上乱摸。
萧枉心里真是又无奈,又喜欢,清理好脸面后,立刻转过身来,俯身捉住宋文静的唇,与她接了一个清新的早安吻。
——
同一时间,在钱塘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里,容家钰正坐在桌边,与母亲一起吃早餐。
落地窗外是连绵山景,只是冬天草木凋零,景色并不怡人,母子二人手持刀叉,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心事。
穆珍珍这几年常住北京,因为要回容家吃年夜饭,昨天才回到钱塘。这是她自己的房子,每次回钱塘,都住在这里,自然也给唯一的儿子留了房间。
其实,穆珍珍和容晟哲已分居多年,只是知道的人很少。穆珍珍的影视公司在北京,而慷特葆的大本营在钱塘,外人都以为这对夫妻是为了各自的事业发展才两地分居,毕竟,当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时,依旧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
容家钰没什么胃口,餐食只吃了一半,他打开微博,看到宋文静凌晨发的新照片。
夜色中,宋文静挥舞着仙女棒,眼睛明亮,笑容灿烂,容家钰咬了咬牙,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萧枉的摄影作品。
穆珍珍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向儿子,见他面色凝重,问:“家钰,你在看什么?”
容家钰将手机熄屏,说:“没什么。”
穆珍珍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上海了,你做好准备没有?”
容家钰轻笑:“有什么好准备的?”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穆珍珍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大年初五,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张兆翀,谈的是你和张韵竹的婚事,你必须重视!张韵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虽然是她先看上的你,但如果让她发现,你其实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她不会同意和你结婚的!”
容家钰大声说:“那就不结啊!我本来就没有那么着急结婚,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们逼你?”穆珍珍美目一瞪,敲敲桌子,“昨天晚上吃饭时,你也听到了,慷特葆去年的销量下滑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大的一个企业,说倒就能倒的!现在只有张兆翀能帮我们!”
容家钰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大不了砍掉一些亏钱的业务线,我帮着爸爸好好做,能做起来的,慷特葆哪那么容易倒?”
“你太天真了,你姑父捅的已经是个填不上的大窟窿了,你懂不懂?”穆珍珍真是火冒三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公司里那个叫什么庄……庄希芸的女孩有猫腻,你疯了吗?你就这么缺女人啊?不怕被张韵竹知道吗?”
容家钰闷声道:“我和她就是玩玩的,很久没联系了。”
“你不是一个纨绔啊!家钰,你以前很正派的!”穆珍珍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突然一动,问,“你不会还想着宋文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