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
这个对话急转直下, 猛然转折的方向,差点像漂移一样把李世民的思路撞飞掉。
不是,这, 这对吗?
魏征一个刚俘虏的、似敌似友的文臣, 他怎么知道李世民是带着政崽的?
秦王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护着怀里冒头的崽,冷冷淡淡地问:“你如何得知我带着孩子?”
“殿下不必惊怒,魏某和崔珏是同僚。”魏征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的意味。
“啊?”父子俩双双愣住。
突然之间,感觉画风好像不太对了。
“你和崔珏?”李世民迟疑地松开手。
小龙崽从父亲手里往上冒冒, 完全钻出来, 像一颗弹射的豌豆, 落地化为人形, 尾巴都忘了收起来, 大喇喇地暴露着。
政崽歪头, 很是好奇:“你也是地府的判官?”
“不是,魏某是人曹官。”
“那是干什么的?”
“代天执法, 执行天庭的判决。”
“哦, 监斩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找我,有事吗?”
魏征深深叹息, 比李世民还头疼:“公子你近来越来越过分了。”
“什么?”政崽睁大眼睛, 绝不肯接受无端指控, 果断反驳, “我做什么了?哪里过分?”
“生死簿因为公子你, 已经连番变动……”
政崽大声地哼一声, 就算没道理也显得理直气壮:“崔珏都不管, 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退出对话, 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像看两只大熊猫在打架,没有掺和的余地,围观就好。
“崔珏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了……”魏征很无奈,像有一肚子社畜的槽要吐,但政崽不管,直接打断。
“管不了就别说话。”政崽叉腰,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宣告自己的行为逻辑,“天命本来就是一直在变动的,不动的算什么天命,那是死掉了。”
“???”
魏征头上冒出的问号多到可以把自己淹了,他迟疑不定地想了想:“是……是这样吗?”
“本来就是。”政崽振振有词,非常能自圆其说,“有人让你管了吗?”
“……暂且还没有。”
“那你多管什么闲事?”政崽不屑一顾,“后土娘娘都没说话,就你有嘴巴。”
魏征真是难得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选择看向与他有来有往、你一句我一句的李世民。
跟公子一比,秦王是多么讲道理啊!
李世民清清嗓子,忽然就忙起来,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这茶都有点温了,但这不重要。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把嚣张可爱的崽崽从背后一搂,无辜反问:“政儿哪里不妥吗?生死簿是跟生死有关?”
他不大懂这些,魏征就整顿神色,与李世民解释了一下。
“生死簿是地府的文书,专门用来记载三界众生的生死,乃是天地混沌初开时就有的灵宝……”
“什么馄饨?”政崽眨巴眼睛,“天地初开就有馄饨了?”
魏征卡壳了一下,对公子的年岁蓦然有了更实际的认知。
“是混沌,阴阳未分的时候。”
“哦,生死簿是人写的吗?”
“不,是天定的。”
政崽听完,更自信了:“天定的东西,要你们管?”
“判官就是管这个的。”
“哼。”
魏征看了一眼对面这父子俩,坚持把话说完:“生死簿上的名字近来每日都在变动,公子你以非凡的能力,干涉和改变了太多人的生死,这实在不合适。”
“听不懂。”
“就拿秦王殿下的马来说……”
“救两匹马你也要管?”
“公子你只救了两匹马吗?夏县与浅水原……”
“你觉得我不该救夏县?”政崽大怒,“你是人吗?”
“……”
“你一边恳求我阿耶保全窦建德,一边又怪我救人救太多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政崽气得跺脚,愤愤不平,“哪有你这样自相矛盾的?你到底希不希望窦建德被救?生死簿上他到底死没死?”
李世民随着这话,探究着魏征的表情。
这在乱世浮沉同时又在天庭任职的文人,因为诡异地处在了两个不同的位置,秉承着不同的职责,导致他自己也很矛盾。
他在窦建德麾下做事,感佩对方的人品,希望对方能活下来,安抚河北人心,不再掀起新的动乱。
但崔珏却又找到他,告诉他,生死簿上窦建德的死期将至,河北会有新的战乱,死伤惨重,让他不要插手。
魏征怎么能不插手呢?这有违他为人处事的原则。
但他又能怎么插手呢?
魏征心里挣扎很久了,这时候被几岁的公子点破,倒没有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默然很久,才道:“其实我……我很高兴公子与秦王救了夏县……”
“你看你!”政崽马上来劲了,“那你还说我!”
李世民替魏征圆了一句:“他也是没办法,职责所在。”
确实如此,职责所在,魏征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政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挥洒灵力,一次又一次。
“多管闲事。”政崽嘟嘟囔囔,“那么多干坏事的你不管,我们做好事你还要管。这次我们就要救窦建德,你有什么话要说?”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公子与秦王。”魏征为人的道德压过了他兼职的职责。
“这还差不多。你这个人,还是有点人性的。”政崽缓和下来,看向李世民,目光里透露出些许“看我吵赢了”的小小得意。
“然……”魏征话音一转。
“然什么?不许然。”政崽凶巴巴打断他的前摇。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温柔地给孩子顺毛,轻轻拉着他的尾巴,引他往后退到自己怀里。
“先生请说。”
“不敢。”魏征平静交代,“如果可以,还请公子不要动用非凡的力量,来掺合此事。”
“说的轻巧,那你怎么不救?”
魏征叹了一口气,跟李世民对了一百句话,都没有跟这小公子对两句话心累。
他在心里抹了一把脸,跳过公子,去看更好说话的秦王。
政崽发现了,在父亲开口许诺之前就怼道:“像你这样的读书人,是不是都读过孔子?”
“自然。”
“孔子是不是说过一句,无求备于一人?”
“说过。”
“我读书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魏征眼看着政崽挖坑,还是得跳:“意思是,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要求对方十全十美。”
“我虽然不算喜欢孔子,但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孔子都知道不要苛求一个人,你不知道么?”
政崽直率道,“你不要把阿耶当圣人一样苛求。希望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希望他以一己之力说服君父,按你们的意愿救世。这世间,没有这样既要又要的好事。”
李世民终是忍不住笑了,忽然觉得自家孩子口齿非一般的伶俐,就这样不受任何束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好极了。
“公子。”魏征麻了,索性也就道,“也许公子觉得我啰嗦……”
“你是挺啰嗦的。”
“但长此以往,公子你会受损的。”
“我不在乎。”
魏征并不意外,所以还是对李世民道:“公子不在乎,殿下你也不在乎吗?倘若公子因此早夭……”
“呸!”政崽提高声音,强行打断,一看李世民脸色变了,立刻急道,“阿耶你别听他胡说!我才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就早夭!——你再乱说话,我就要赶你出去了!”
魏征八风不动,置若罔闻:“鄙人言尽于此,还请殿下斟酌。”
好讨厌的家伙!
政崽恨恨地磨牙,被李世民揽紧,抓住小手。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李世民郑重其事。
魏征不是很放心,提醒道:“我就是河北出身,所以很清楚,河北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容易生乱,人心不定。战国时代,河北乃燕赵之地,刺客豪侠遍地……”
“燕赵刺客?”政崽警觉,脱口而出,“荆轲?”
魏征笑了笑:“是。像荆轲这样的人,河北有很多。我不怀疑殿下有平天下的能力,只是没必要横生枝节,多造牺牲。
“如果杀了窦建德,致使河北降而复叛,再造杀戮,那至少会多死上万兵卒。我不忍见,想必殿下也不忍。为此强求殿下,是因为殿下心系百姓,爱护士卒,有仁慈悲悯之心。”
他向李世民和嬴政拜下去,诚心诚意,“如若殿下不嫌弃,魏征愿效犬马之劳,无论此事成败。”
政崽撇撇嘴,依然不是很喜欢这种进谏方式。
但他多多少少已经觉得,魏征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燕赵那种地方,就是那种风气。
一腔热血,悍不畏死,说干就干,说死就死。
李世民原本就打算保窦建德的,魏征的话,只是让他的信念更坚定了而已,当时就表态,顺势收了个新的人才。
魏征舒了口气,坦然退下。
嬴政犹在气,嘟嘟囔囔:“我不喜欢他。”
李世民摸摸孩子的手,五味杂陈:“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在夏县的时候,也不喜欢萧瑀,但后来回了长安,却发现,刘文静和夏县的事,只有萧瑀敢于直言。像萧瑀和魏征这样的人,朝堂上必不可缺,因为有些事,只有他们敢发声。”
顺着皇帝说话,谁不会?谁不想明哲保身,官运亨通?
但皇帝要是做错了呢?
“玄龄与我说过,秦王府的武将已经够多了,天下将平,也是时候增添些博学多才的文官了。”
武德四年六月, 秦王大胜,荣归长安。
李渊大喜过望,献俘太庙, 昭告天下, 大肆加封庆祝。
“秦王此番是首功,本就是亲王,就算加封司徒,也太寻常了,不足以彰显他的功劳。朕思量许久,决定特封秦王为‘天策上将’, 位在三公之上, 可开天策府, 置官署, 再赏赐秦王三个铸钱炉, 有铸钱之权……如此, 秦王可还满意呀?”[1]
李世民朗声道:“谢陛下!”
听起来秦王的荣宠冠盖整个朝廷,其实也不是, 因为这三个铸钱炉, 李元吉也得到了,连裴寂都顺便分到一个。
你要问李元吉有什么大功劳能跟李世民一样的待遇?不知道。
那裴寂又是怎么混到一个铸钱炉的?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秦王府整体来说都很高兴, 因为李世民可以名正言顺置官署了,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都可以塞天策府里, 二三十个名额, 很快就塞满了。
铸钱的事, 李世民和嬴政也早就有想法了, 正好趁大唐官方货币改革发行的时候, 重铸新钱, 取代原先乱七八糟的假货次品。
由原先的五铢钱,改为新的“开元通宝”,规范市场,调低物价。
政崽对此很满意,跟着李世民去看了新铸的钱,拿在手里把玩掂量。
“还是新的好。”
“那当然,新钱足铜,谁都愿意要。”李世民抛着开元通宝,欣赏了一会,“欧阳询的字,看着也顺眼。”
“李斯的字,也很顺眼的。”政崽保留自己的审美。
“以小篆论,自然是李斯的最好。”
“可惜玉玺上交给祖父了。”
“玉玺肯定要上交给父皇的,人人都知道,萧皇后把玉玺给了窦建德,我破了窦建德,也就缴获了玉玺。”
那方熟悉的传国玉玺,在李世民手里没有存留一个月,就被急切的李渊召回长安,迫不及待地收走了。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为此闷闷不乐。
那本来是他的东西啊!
李世民见小孩蔫蔫的,就带他来看铸钱炉。不得不说,一枚又一枚崭新的铜钱拿在手里,这种实在的感觉,伴随着哗哗啦啦的脆响,确实很解压。
“窦建德的事,祖父怎么说?”
“……父皇想杀。”
“我就知道。”嬴政完全不意外。
“我上书反对,被父皇驳回了。”
“哦。”
“我想入宫与父皇单独谈谈。”
“那你去吧。”
嬴政并不看好李世民这一趟入宫的结果,但他没有反对。
有些架,是必定会吵的,李渊与李世民谁都不会让步。
这天傍晚,李世民特意选了李渊可能空闲的时候,入宫觐见。但是不巧,他进去时,萧瑀铁青着脸,甩袖而出。
李世民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瑀看见李世民,脚步微顿,似乎想叹气,但又勉勉强强对秦王缓了缓僵硬的脸色。
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李渊是明确表示过,不允许三省高官、禁卫统领和亲王交结过密,除了公务往来,萧瑀这种性格,也从来不与皇子们私下来往。
所以双方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点头拱手示意,而后交错而过,一个进,一个出。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接着奏乐。”李世民一进殿,就听见李渊的声音,“这个萧瑀,脾气是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给朕甩脸色看。好像朕得罪了他似的,真够扫兴的。”
“陛下莫生气,这么好的酒和乐舞,不欣赏一番,可就白白浪费了。萧瑀他就是这个性子,二十年前就这样,陛下又不是不知道,理他作甚?”
“还是裴监说的对。”
李渊转怒为喜,压下郁闷,抬眼看到李世民,向他招招手:“二郎也来了,快坐,难得你们兄弟都在,真是赶巧了,很久没跟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喝酒了。”
更糟了。
裴寂、李建成、李元吉都在,这劝成功的概率直接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向李渊李建成行礼,太子客客气气地颔首微笑。裴寂与李元吉低头叉手,彼此目光微妙地一交汇。
“这……秦王殿下来了,臣再坐这里,就不大合适了。”裴寂准备起身让座。
李渊摆摆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你还跟二郎客气什么,你坐就是了,二郎坐元吉对面,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这座位就变成了,太子和裴寂对面,李世民和李元吉对面。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进谏场合吗?这整个甘露殿,除了李世民自己,全是政见不合的。
裴寂整天笑眯眯,就知道迎合李渊,李渊说啥他都附和。
李建成毫无存在感,啥事都不怎么表态,裴寂二号。
李元吉就更不用说了。
“父皇……”李世民酝酿了一下,刚要张口。
“二郎来尝尝这酒,陈酿的葡萄酒,还是从前西域进贡的呢,喝一坛少一坛了。”
“我大唐国运昌隆,不出三两年,西域各国闻着味儿就来了,陛下还怕没有好酒喝?”裴寂一哄一个准。
“哈哈哈……那倒是。高昌那边有种羊羔酒,滋味最是独特,还有波斯的三勒浆,中原找不到那酿酒的果子,也酿不出人家那味道……”
李世民哪有心情喝酒?
他摩挲着满酒的夜光杯,意思意思举杯,琢磨着等这个话题过了,好插正事。
结果李渊聊上头了,开始和裴寂回忆他年轻时的青春事迹,连雀屏中选都拿出来嘚瑟了。
这还怎么开口?
李元吉一直觑着李世民的表情,忽然道:“如此酒乐,二哥是不喜欢吗?怎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李渊这才从兴味十足的沉浸里拔出来,瞟了一眼李世民,笑道:“裴神符做的新曲子,我听着不错,你听不惯吗?”
“没有,曲子很好,节庆时助乐再好不过了。”李世民应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如今天下承平了,终于能安心听曲了。”李渊很高兴,杯中酒一盏接一盏,红光满面,眉飞色舞,有乐不够,还召了舞,看样子随时准备亲自下场和裴寂跳一曲。
李世民等了又等,实在没等到任何合适的时机,眼看再耽搁下去,李渊就要喝醉跳舞,不得已试探了句:“父皇,关于窦建德……”
“你怎么也关心窦建德?”李渊很奇怪,“萧瑀刚说过。你们商量好的?”
李世民赶紧撇清:“萧公是为窦建德而来?”
李渊半醉不醉地盯了李世民片刻,才道:“对,他说窦建德很得人心,赦之可安河北。真是荒唐,区区一介草莽,敢称帝制,不杀如何彰显我大唐才是正统?”
“萧公所说,也不无道理。”李世民硬顶着压力,尽量平和地叙述,“窦建德旧部散落河北,如今都在观望,若杀了他,恐人人自危,再度生乱。”
“生乱就杀,怕什么?”李渊满不在乎,“乱党罢了,二郎你还怕这个?”
“何必再生波折呢?我大唐已得天下,不杀窦建德,他也感念陛下的恩德,不会再起叛乱……”
“二哥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元吉打断他,“当年李密也得瓦岗寨的人心,部属众多,率众来投,父皇对李密不好吗?最后不还是反了?”
秦琼程咬金魏征李世勣以前都是李密的部下,瓦岗寨一度声势显赫。
但李渊对投降的李密很好吗?这话李世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当时李渊授李密的官职是“光禄卿。”
这个官是管宫廷膳食宴会的,实在不算什么。不仅不算什么,对李密来说,说出去甚至有点耻辱。
李密的待遇也不好,被朝臣轻视,呼来喝去,公开索贿,在李渊的纵容暗示下,被多方打压。本来李渊说好派李密去黎阳招抚旧部,半路又反悔把李密召回。
聪明人都知道,李密当时要是回长安,多半就得死。为了不死,李密只好叛逃。
当然最后李密还是死了,但李密的死,连程咬金这种直肠子,都觉得跟李渊有关,还能骗得过谁?
李渊就是这么小心眼,从一开始就打算弄死李密,给官职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这个时候,李世民不能把这些话翻出来说,所以他依然就事论事:“窦建德和李密不一样,如今的大唐,也和当时不一样。”
“是不一样,大唐现在更强了,河北不值得一提。”李元吉大声道,“区区一个窦建德,有什么不能杀?李密一死,瓦岗寨那么多部众,不还是做鸟兽散?二哥你手下的秦琼程咬金,还有李世勣,哪个没跟过李密?他们为李密复仇了吗?不还是乖乖给大唐做事?
“还有那个叫魏征的,以前也跟过李密,后来又跟窦建德,现在又改投二哥你了。他们这帮子人,全是墙头草,哪有什么忠义可言?
“还河北人心?河北算什么东西?土鸡瓦狗罢了,十万大军都是草包,没一个顶用的!”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李世民恼了,尽力克制住,没有拍桌子,但他的音量一提高,整个甘露殿肃然一惊。
“父皇和大哥都没有说话,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嘴巴吗?”李世民冷笑。
李元吉一时讪讪。
裴寂低头喝酒,这种话题只要李渊不开口,他就不表态,圆滑得很。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两个弟弟,甚至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东宫文官太多了,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大唐的后方,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提醒过李建成,他们都觉得无关紧要。
速度快, 效率高,是秦王府上下一脉相承的优点。
但家里的孩子大多时候还是偏乖巧的,李世民实在没想到, 他进个宫的功夫, 小孩就把他想干的事干完了。
“啊?”即便是李世民,此时此刻也懵住了,“你去劫狱了?”
“对呀。”小朋友乖乖点头,理所当然。
“成功了?”
“成功了。”
“窦建德人呢?”
“我把他丢河北了。”政崽仰着脸,眨巴眨巴大眼睛,“要把他抓回来吗?”
“你等会。”李世民试图搞清状况, 拉着小孩坐下来, “来, 先说说你干了什么。”
长孙无忧都快成省略号的化身了,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事已至此, 先听小孩讲故事吧。
这件离奇的事, 在政崽的角度是这样的:
嬴政从一开始就没对李渊抱过任何指望,所以在昨天献俘太庙之后, 他就打听窦建德被关哪里了。
“应该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李世民当时这样回答。
“应该?”
“他被下狱了, 我就不好再过问了,那是大理寺的职权。”
“哦, 大理寺在哪里?”
李世民把长安的地图打开, 指给旁边的孩子看:“看到太极宫了吧?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 承天门西南方向, 这一片都是官署。”
秦王的手指挨个点过去, 一个一个数::“司农寺、尚舍局……大理寺。——御史台就在附近。”
“好近。”
“是很近, 骑马不需要一刻钟。”
“就关在里面吗?”
“嗯, 诏狱就在大理寺里面。”
“防卫如何?”
“通常内有狱吏, 外有守卫,一旦有异动,大理寺外还可以呼唤禁军,防卫还是很森严的。即便劫狱成功,也很难离开长安城。”
“比我们秦王府还森严吗?”
“唔……”李世民比较了一下,沉吟道,“那还是我们秦王府更森严。”
秦王府的战斗力,放整个长安,都有点超标了。
嬴政本能地觉得事态紧急,也不想韩非的事重演,一看李世民进宫去了,他就跟长孙无忧说一声,准备出发。
“阿娘,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忧一阵茫然:“现在吗?去哪里?”
“大理寺。”
“大理寺?”
“我去劫个狱,很快就回来。”
“劫狱?”长孙无忧是有听到他们父子俩猫猫祟祟的,但突然听到这话还是惊了惊,她尽力稳住心情,问,“要不等你阿耶回来再去?”
“我不带他,他太显眼了,大理寺肯定都认得他。”
长孙无忧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然后孩子就溜出去了,在夜幕里如鱼得水,转眼就消失不见。
玄色,在黑夜里,那堪比夜晚森林里的乌鸦,关灯后的黑猫,完美地隐形了。眼睛的颜色又趋近星月,就算不小心跟抬头看星星的闲客对上了,对方也往往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
从秦王府到大理寺,对政崽来说,疏忽而至,还没怎么飞呢,就已经到了。
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
玄色巨龙从夜空之中降临,直接黑沉沉地压下来,庞然大物落于庭中,如山巍峨,如云莫测。
大理寺石柱里与檐下的灯交相辉映,反射着龙身鳞片流淌的华彩。
刹那之间,值守的卫士与正在行走的狱吏,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卡了一样,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
那双鎏金的竖瞳,仿佛自带石化功能似的,凡是看见的人,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政崽一看没有人动,抓紧时间往里冲。
其实不用急,因为他进去之后,守卫还是没动。
大理寺里面的布局,孩子不太清楚,但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准没错。
玄色巨龙缩小体型,在各个厅堂横冲直撞,辨认着一道道门扉的名字与方向。
刚好大理寺卿郎楚之因为窦建德的事在加班,忽然听到属下仓皇来报:“寺卿!有玄龙闯进大理寺!”
“有什么?”郎楚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玄龙!”
“龙?”
“龙!”
郎楚之很茫然,他今年七十四岁,正是闯荡官场的年纪,大晚上还在官署加班,冷不丁听说这话,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职业生涯加成的结果了。
大理寺卿这职位,什么奇葩事他没见过?
——这真没见过。
“他……呃……这龙……他又在撕什么东西吗?”
“啊?”属下跟他的脑回路一时没对上。
“玄龙……如果是上回那位……”上次闹得沸沸扬扬那回,大理寺卿也在朝会上,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玄龙冲到太常寺和国子学,把皇帝陛下要屠夏县的密敕给撕了,撒得到处都是。
这次是为了啥?
郎楚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敕令,顿住了。
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地扶着桌案,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了那份敕令,勉强定了定神:“龙呢?”
“龙……”
龙来了。
先是急速的风声,冲开碍事的门,玄龙瞬息而至,打量了一下四周,失望地旋身一转,无比丝滑。
郎楚之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是大理寺卿郎楚之,阁下降临此地,所谓何事?”
嬴政本来都飞出去了,一听这话,又转身回来,看着郎楚之不说话。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
郎楚之在属下们疯狂敬佩的目光下,竭力绷住表情和声音,把敕令展开递出去:“阁下是要这个吗?”
政崽往下降降,看了看这个敕令。
什么?明天就处斩窦建德?那必须今天把人带走了。
但人在哪儿呢?
玄龙用爪子尖尖戳了戳敕令上窦建德的名字,然后盯着郎楚之,希望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能体会他的意思。
郎楚之:?
没人告诉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给不说话的龙当翻译啊?
他发动几十年的经验,大脑都快转冒烟了,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居然还真给他猜到了。
“你为窦建德而来?”
政崽大喜,马上点头,又戳戳那个名字。
啊,把纸戳破了,不过不要紧。
郎楚之稍稍踟蹰,指向东北方位。
政崽转头,随即往东北方向游动,尾巴一甩,就没影了。
大理寺的属下们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寺卿,那我们……”
“去看看,狱里那么多囚犯,别让他们趁机都跑了。”郎楚之卷起被戳坏的敕令,一大把年纪了,反应竟然还挺快,大步流星地带人赶向诏狱。
“寺卿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郎楚之坦坦荡荡,“我又没做亏心事。”
“但……但万一是恶龙……”
“这玄龙目前现身过两次,一次是浅水原附近,天降甘霖,解危散疫,使数万良田起死回生,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为其塑了神像;第二次就是去年撕密敕,虽然陛下气得够呛,但也只是撕了份密敕而已,既没水淹长安,也没索要童男童女,这样的龙,有什么可怕的呢?”
郎楚之解释得清清楚楚,周遭本来惶惶的大理寺官吏们,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此龙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做。”
“你来得也挺快。”郎楚之和少卿孙伏伽寒暄了一句。
孙伏伽匆匆而至,四处张望:“龙还在吗?”
“可能在狱内。”郎楚之低声。
孙伏伽更低声:“我们是否要把他困在狱内?”
郎楚之连忙摆手摇头:“你以为是虎豹熊罴吗?他没有伤我大理寺一人,我们又岂能做这等蠢事,无事生非呢?”
孙伏伽却道:“虽未伤人,但我堂堂大理寺被这样擅闯,陛下面前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郎楚之毫不在意,“我这个年纪,正好告老,你们怕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孙伏伽直言,“诏狱那么多犯人,无不是大案要犯,岂能轻易放出来?我大理寺威严何在?”
“但他要找的,应该是窦建德。”郎楚之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窦建德呢?”
孙伏伽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建德押到长安来,左不过这两日,这龙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偏偏是窦建德,陛下刚下的敕令……”
“很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被窦建德所俘,与他有所交集。”郎楚之很坦然,并不以为耻,倒不如说这年头,只要在外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听闻窦建德威逼利诱,寺卿不为所动,最终得以回唐。”孙伏伽应道。
“他从前没有杀我,我这次却得杀他,时移世易,好生难测。”
郎楚之与副手叙着话,看上去很紧急,却又没有让属下冲出去示警求助,召唤禁军,甚至于也没有全力开动大理寺本身的战斗力,只是令守卫们警戒防备。
连弓箭都没有射出去一支。
孙伏伽忍不住提醒:“弓箭……到时候陛下问起……”
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好歹意思意思,放几轮远程攻击啊。皇宫离得那么近,周围全是官署,这说出去,司法机关脸都丢光了。
“诏狱狭窄,人心惶惶,若伤了自己人,可如何是好?”
这也行?老大你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孙伏伽加快脚步,抽出了守卫的刀,准备营造一下紧张刺激的氛围。但他刚走进诏狱往下的阶梯,一道玄色的劲风就扑面而来。
一片茫然与混乱之中, 窦建德甚至掐了掐大腿,擦了擦眼睛。
眼前矮矮的孩子,依然小小一团, 嫩乎乎的一张小脸, 眉目如画一般。
这张脸真的好像李世民啊!
窦建德没有见过长孙王妃,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拿来跟他见过的秦王相比较。
“你、你跟秦王……”
“秦王是我阿耶。”政崽干脆道。
窦建德更迷茫了:“秦王是个人吧?”
“你才不是个人!”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秦王,是个普通人吧?他不是龙吧?”
“他不是。”
“哦哦……”不知怎么,窦建德反而松了一口气。
在战场上输给一条龙,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还是更宁愿秦王李世民是普通人, 这样输也就输了, 是他自己本事不够, 天赋与能力比不过。
但紧接着, 窦建德的八卦之心又有点按捺不住。
“既然如此,秦王是怎么生出龙君来的呢?”
“要你管?”政崽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你去找你的家里人去吧, 我以后不想听到河北有任何乱子了。有的话,我就要来找你算账了。”
“好。”窦建德深谢之, 在夜色中躬身俯首, 而后转身向他们的兔子窟走去。
政崽观察了一阵子, 等窦建德与他的家人会合, 喜极而泣之后, 才爬云回家。
“我回来的时候, 有很小心的。”幼崽这样说道。
李世民听完, 半是惊喜半是担忧, 紧张地查看孩子的状态,一迭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政崽很茫然,“我没有哪里……啊嚏……”
幼崽忽然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一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长孙无忧马上唤素女过来,让她去做驱寒的姜枣汤,顺手放下帷帐挡风。
李世民忙着试探孩子体温,额头和手心手背反复与政崽额头贴贴,碎碎念道:“是不是要请孙神医过来?还是崔珏?魏征?不然城隍庙?”
“我没事的……”政崽觉得父母太紧张了,他乖乖坐在那里,看他们忙活,暂时还没觉得哪里不适。
“有生病的迹象,就要早点用药,越拖越严重。”长孙无忧柔声细语,仔细观察孩子的气色,“今晚我们陪你睡,好不好?”
政崽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阿耶阿娘陪着睡觉了。”
“偶尔破例一次,好吗?”她握了握孩子的手,看他手心有没有汗,温度高不高。
“那好吧。”政崽看似不情不愿,怕父母不放心才答应下来的,但答应完之后,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久违地能与他们一起睡觉,还蛮新奇的。
“可以汤浴吧?”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讨论。
“先用五枝汤试试。”
李世民忧心忡忡地看着政崽,甚为不安。
“殿下,宫中来人,陛下有令传秦王殿下即刻入宫。”
李世民便拍了拍长孙无忧的手,道:“应该是大理寺的事,我去一趟。”
政崽巴巴地看着他,得到了父亲安抚地摸手手。
“我很快回来。”
李世民刚从宫里回到秦王府没多久,这会儿又得匆匆往宫里去,只不过心情却大为不同了。
之前进宫,他心里沉甸甸的,有要事要做,并且因为熟知李渊的本性,所以难免忐忑,这回就不一样了。
他想救的人已经被救出去了,神清气爽,大理寺再大的热闹也跟他没关系,就是有点担心自家崽崽,本来十分的喜悦也折损了大半,昂扬不起来。
甘露殿里此时非常热闹,不仅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都在,柴绍和李神通也在。
柴绍这两年一直是左卫大将军,皇宫附近的安全本就由他管。李神通领右卫大将军的职,但其实一直在跟着李世民打仗,才刚刚回长安,这事按理说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凑数的。
这个人员配置看着才舒心,一眼扫过去,至少半数是自己人。
大理寺向来中立,那就更好了。
郎楚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下情况,柴绍跟着补充,李渊大为惊怒。
“怎么又是玄龙?三番两次坏我大事,如此骄横跋扈,肆意妄为,难道朕就拿他没办法吗?”
李渊气急败坏,“皇宫这么大,居然没有什么能挡住一条龙吗?”
李世民做出震惊的表情来,顺着这个思路道:“没有闯进太极宫来吧?”
“即便没有闯进宫,也闯进大理寺劫狱了!大理寺根本拦不住他,说闯就闯,弓弩都伤不了他吗?”
李世民默不作声,置身事外。郎楚之忙道:“事发突然,还没找出弩箭来,夜色昏暗,我等皆措手不及,慌乱不已,实在是……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郎楚之带着副手孙伏伽,果断跪下请罪。
人是在大理寺丢的,大理寺脱不了干系,这个时候面对顶头上司的恼怒,当然先认错。
但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办法把责任全都怪到大理寺头上,毕竟那是一条龙,不是小猫小狗。
普通人看见一条龙闯进来,直接吓傻了好吧。
柴绍紧跟着请罪:“臣收到急报带禁卫赶过去时,什么都没看到,窦建德已经被劫了。臣问过大理寺上下和诏狱的囚徒,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说看见了一条玄龙。但对于玄龙的大小,似乎描述得不大一样。”
李渊麻了:“大小?”
其实他是觉得柴绍的重点很诡谲,诡谲到令他无语。
但柴绍不觉得,依然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是,有观者说其壮如山,但诏狱的门与道路显然不足以让这么大的龙进门,而囚徒们都说玄龙长约五丈……”
李渊默然听着,有点想骂柴绍不知所谓,却又听完了。
李世民悠悠接了句:“是在变幻大小吗?”
“想来是吧。”柴绍一本正经。
他俩跟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听得李渊更麻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窦建德!”李渊很气,气得无力,“窦建德跑了,我们该怎么办?”
“臣以为……”李世民冷静分析,“当传令下去,搜捕窦建德。”
“你觉得该搜捕?”李渊身体前倾,眼睛瞪大,很是惊讶。
“当然。”
“不对吧?你不是为窦建德求情的吗?”
李世民解释道:“然而劫狱这种事,不仅有违律法公正,也有损陛下的威名,还是该传令各州的,万一有人检举,则皆大欢喜。”
“二郎说得有理!”李渊大为赞同,马上写敕。
这时大理寺两位还跪着呢,李世民看了看七十来岁的老头,不忍地低声劝道:“此事太不寻常,也不是大理寺的错,寺卿古稀之年,还是免除他的罪过吧。”
都这年纪了,就别虐待老人家了吧?
李渊心烦意乱地抬手,示意郎楚之起来。孙伏伽年轻,官职低些,老老实实跪着,不太敢起。
李世民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郎楚之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李世民扶了一把,顺便问道:“我还有很多不解之处,寺卿方便详述一下吗?”
其实他清楚得不得了,幼崽叽叽咕咕说完了。
但秦王不应该清楚,所以自然该趁机问问。
郎楚之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仔仔细细讲述一遍,柴绍这会终于有心情听故事而不是怕被骂了,李神通更悠闲,虽然严肃着一张脸不想被扫射,但听完了却小声道:“大理寺不是有獬豸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在写敕的李渊都抬起了头。
“獬豸?”
李神通的声音更小了:“难不成没有吗?”
这种传说里应该存在,但大家谁也没见过的神兽,按理说永远活在书卷和想象里。可是龙都出现了,都闯门劫狱了,那獬豸是不是也应该存在?
几乎也就在大家陷入迷思的时候,一道青色流光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殿中,还没等众人看清它的样子,就和另一只金色瑞兽打了起来。
“都怪你!我都说了,我要去拦住他,你偏偏不许我拦!”
“我就不许,你能把我怎么样?”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护驾,紧张兮兮。
“什么情况这是?”李渊今天的心情,犹如蹦极一样,上下起伏得太大太大了。
先是萧瑀把他呲了一顿,接着李世民和他吵了一架,然后窦建德被龙劫了,现在冒出两神奇生物,在他面前打架。
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呀!
争霸天下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李世民把李渊护到身后,定睛一看,和郎楚之道:“那个独角的,是獬豸吧?”
“想来是。”郎楚之尽力定神,“大理寺有獬豸的雕塑和画像。”
不仅如此,大理寺卿戴的冠上,也常常有獬豸的花纹。
这像牛又像羊的独角生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造型,保留着上古时期流行的朴素刚直的风格,一脉相承的画风,通体青黑,双目炯炯,独角看上去很尖利。
李渊没想到突然冒出神兽来,但秦王和大理寺卿都说是獬豸,想想獬豸一贯的风评,倒也安了安心。
“那跟獬豸角抵的又是什么?”李渊问。
跟獬豸打起来的那位,显然也是位神兽,因为它浑身金光华彩,自带祥瑞之气,麋身龙首,鹿角马蹄,双角钝钝的,瞧着不像利器,更像美丽的装饰品。
“这是……”李世民心中一动,喃喃自语,“好眼熟啊,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柴绍摸摸下巴:“我也感觉见过——这是不是麒麟?”
能在长安这种玄学人士云集的地方, 混到李渊面前的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袁天罡暗暗地表示其他人都比较菜,但连崔珏这样的判官都混在县官里,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 谁又知道这帮人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大佬呢?
但问题在于秦王也在这里, 就算他们看出了什么,也大多不好在这个时候表态。
于是便不约而同地打着哈哈:“秦王殿下久不在长安,吾等难免好奇。”
“是啊是啊,久闻秦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凤之姿, 天日之表。”
“秦王与陛下的面相很相似, 都是大福大吉之相啊。”
李渊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吗?秦王与朕的面相很像, 这我倒没有注意, 他小时候别人都说他长得像他母亲。”
袁天罡抢答道:“孩子是父母之精粹心血, 容貌肖似谁都很寻常, 但秦王是陛下一手带大的,这意气风发、弓马无双、剑指战场的豪气, 自然与陛下一脉相承。若无陛下精心培养, 秦王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李渊大笑,总算心气顺了点, 捋了捋精心保养的胡须, 非常赞成这个说法。
“这倒也是, 朕养秦王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笑, 李世民也跟着笑, 一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傅弈来得晚些, 脚步微迟, 也看向李世民, 正犹豫着要说什么,李渊就开口,把大理寺被劫一事说了出来,问他们怎么办。
傅弈就沉默了一下,咽下嘴里要说的话。
“兴许这就是天命吧。”袁天罡发言最快,“说明窦建德命不该绝。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就放他走吧。”
李渊神色一凝,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但袁天罡必须这么回答,因为他已经早早就站定了李世民那边。
法琳却道:“阿弥陀佛,死刑犯被龙所劫,獬豸如何不管?”
“别提獬豸了。”李渊烦躁道,“刚刚和麒麟在这儿打了一架,也不知道他俩打的什么架。”
玄学侧的众人若有所思,看上去跟刚才那些蒙在鼓里的朝臣们不一样,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点想法。
甚至有人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渊更奇怪了:“你们老是看秦王干什么?这都看了半天了。”
法琳捻动着手里的菩提子念珠,收回目光,平和道:“陛下有所不知,能让麒麟出面相护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嗯?”李渊一愣,“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麒麟都只爱王道之君。獬豸恪尽职守,自然要阻拦犯人逃脱,可麒麟竟然纵容犯人跑了,陛下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法琳道。
“朕就是想不通,才找你们来的。”李渊沉吟,“朕也觉得没道理呀,麒麟……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1]麒麟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在场诸人的脸色都有点莫测了。
法琳继续道:“陛下想杀窦建德,麒麟却护着窦建德,也就是说,麒麟不是为了陛下而现世的。那么陛下好好想一想,麒麟这样的瑞兽,到底是为哪一位王者而现身的呢?到底是谁想护着窦建德呢?”
李渊蓦然色变,阴晴不定,沉沉地望向李世民。
“你要这么说的话,朕就明白了。”
何止是李渊明白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明白的。
“秦王,你有何话要说?”
又来了,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秦王被点名,没什么表情地低头回应:“臣此前从未见过麒麟,也不知它会如此行事……神兽的事,我等又怎会知晓呢?”
李渊将信将疑。
在今天之前,李渊也没见过神兽,虽然知道像麒麟这样的瑞兽可能存在,但因为没见过,所以也就没什么想法。
既然他自己没见过,那么他也就倾向于相信李世民也没见过。
但麒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千年以来都是跟王道绑定的,偏偏是麒麟,阻拦了守护司法的獬豸,放走了李渊想杀的人。
这事怎么想怎么膈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满朝文武,除了萧瑀那个死犟的硬骨头,只有李世民敢当面反对,当面直言,想要不杀窦建德。
而麒麟为了李世民而现身。
它凭什么为李世民而现身?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麒麟看来,李世民才是那个有仁爱之心的王者。
李渊越想越不舒服,再想下去,他今晚就要睡不着了。
“麒麟选择了秦王……”李渊的声音幽幽地响在甘露殿,这殿这么多人,居然一下子显得空旷了很多。
“秦王之上,尚有朕与太子。它为什么会选择秦王呢?”
这窗户纸眼看就要戳破了,袁天罡忙垫了一句:“麒麟仁德,倒也未必是选了谁,而是不忍心见战事再起罢了。兴许它觉得窦建德是个有用的人,就放他走了。这样说的话,陛下倒是不必为窦建德忧虑了。有麒麟担保,河北至少不会乱了。”
他巧妙地把麒麟与秦王分割开来,表示麒麟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跟李世民没关系。
李渊心事重重,问及众人:“是这样吗?”
站队的时候到了。
李神通跟来看热闹似的,无事一身轻,随口道:“咱一直在外打仗,也不懂这些,这才刚回了长安没两天,哪认识什么麒麟獬豸?方才也是乱猜的。”
柴绍挠挠头:“那真的是麒麟吗?瞧着也像糜鹿呀。”
大理寺两位面面相觑,郎楚之斟酌道:“臣等不懂这些,獬豸大约是吧?”
这几个和了和稀泥,没和出什么东西来。
傅弈冷不丁道:“近来太白星有异动,恐怕不安。”
“太白星?”李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还有太白星的事?是什么样的异动?”
“ 太白犯昴,突厥入寇,边烽不息,主上忧劳。”
“突厥?”李渊头疼,“怎么又是突厥?”
“陛下莫忧。”李世民从容不迫,“突厥犯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既然知道他们要来,提前点兵就是。只要陛下需要,臣等万死莫辞。”
李神通开团秒跟,立刻表示他也一样。
一堆事压在一起,压得李渊更烦了。
“那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凭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坏我要事?朕早就让你们去查了,你们查到现在,就没查出一点结果来吗?”
李渊怒而拍桌,实在按捺不下这个火气。
法琳和慧乘齐刷刷地看一眼李世民,但就是不说话。
李渊就算再傻,也该察觉不对劲了,何况他还不傻。
李渊顿了顿,脸色与语气皆沉下去:“你们都下去吧,法琳和慧乘留下。”
众人如流水般退出甘露殿,心思各异。
大理寺感觉很轻松,这么大的事皇帝不追究了,关注的重点不在他们身上了,这可太好了。
袁天罡与其他道士相士们不敢在皇宫里多说什么,各自散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感,脚步停了停。
傅弈走着走着就跟郎楚之同路了,看样子对龙劫狱这事挺好奇,两老人家结伴讨论去了。
李神通保持安静,走出去很远,见周围没外人了,才对李世民道:“你跟陛下吵架了?我怎么看你俩的火气都挺盛的。”
李神通是李渊堂弟,他们的祖父都是李虎,无论是论血缘还是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是很亲近的。
“吵了一架。”李世民没什么表情。
“这次又为了什么?”
“窦建德。”
“你呀,陛下要杀就杀呗,你明知道你劝不动他的,何必非要吵呢?白白惹陛下生气。”
“还有刘文静。”李世民补充。
“……”李神通一下子静默了,满肚子话都咽了下去,只想叹气。
“有些话总要有人来说的,我不说谁说呢?如果我自己都不张口,还能指望谁?”
李世民向来如此,从少年时代就是暴脾气一个,只是大多时候因为灿烂如骄阳,太过出色而讨人喜欢,便隐隐约约忽略了他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那一面。
李神通长长地叹息,这场合不对,他也不太好说得太多,最后只低声道:“下次有事叫上我,好歹有个帮场子劝架的。”
“好,叫你你可别不来。”
“你叫我,我什么时候不来过?”
李神通对放风的柴绍点点头,转身离开。
柴绍把李世民拉到树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道:“这情势不对劲,你看出来了吗?”
“我不瞎。”李世民直白道,“那两和尚怎么回事?哪冒出来的?”
“什么哪冒出来的?他们这两年在长安可谓是声名鹊起……”
“我都不知道,算什么‘声名鹊起’?”
“你都一年没回长安了,甘露殿的门朝哪开你都快不知道了。”
“我就算十年不回来,甘露殿的门也是朝南开。”
柴绍深吸一口气,很想给李世民一拳。“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说说,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那个法琳,是长安济法寺的,去年傅弈还是太史令的时候,上书《废佛法事》,陛下召佛门前来辩论,法琳引经据典,一战成名,声达九重。废佛的事后来就没人再提了,法琳频频出入宫禁,太子和齐王也请过好几次。就差你没请过他了。”
“傅弈没吵过?”李世民有点不服,“萧瑀呢?”
“萧公是支持佛教的。”
李世民很无语:“难怪没吵过。”
“别扯远了,慧乘你认识,隋朝的时候就已经是江南名僧了,前几年在长安开法会的时候,你不也在吗?”
李世民在是在,但他对佛法不怎么上心,遇到了就顺路拜一拜,上香给钱,求个心安罢了。
政崽无辜反问:“不都一样吗?”
意思是一样的, 只不过更委婉了一点而已。
李世民说出这句话,却仿佛平静了许多:“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现在反而不会做什么, 他怕惊动我。”
“但他不会一直不做什么的。”政崽直接道。
秦王刚刚带着无可匹敌的战功回到长安, 这个时候李渊是不可能对秦王下手的,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功高震主的时候,从来不是那个主想被震的。
当李世民的思路往某个方向上靠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开始分析:“陛下初置府兵的时候,有这么一条, ‘其番上者宿卫京师’, 所以……”
政崽积极参与道:“所以宿卫京师的府兵是从地方上调过来的。”
“对。”
“他们都跟你打过仗?”
“大部分是。”
“那打起来我们不会输。”
“嗯。”李世民的情绪不是很高涨, 他在用理智压制情绪, 缓缓道, “还不够, 我得调个人上来守玄武门。”
“调谁呢?”
“我想想……”秦王的脑子里把自己带过的所有兵将全过了一遍,像一棵大树, 在夏天摇动自己所有的叶子, 一片一片地数。
这个过程不是很快,但长孙无忧和政崽谁也没有催促他。
政崽靠在母亲肩膀上, 身上披了薄软的小被子, 头发已经披肩了, 毛茸茸地散开。
长孙无忧温柔地把孩子脸颊边的乌发撩到耳朵后面, 顺手摸了一遍头发和小手, 还探了探后颈。
李世民看着看着, 脑子里还在想啊想, 手却跟着探过去, 与长孙无忧的手在政崽脖颈处相遇。
“有点痒。”政崽不自觉地动动,激灵了一下。
“手脚都凉,但身上又比平常热。”李世民喃喃,“调常何吧,他最合适。”
这前后两句话有哪怕一点点逻辑关系吗?
长孙无忧不会去质疑他的判断,她会很好地进行补充。
“陈善意告诉我,齐王府里的奴婢偷偷与她传讯,说齐王与和尚方士走得很近,行从过密,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李元吉?”李世民几乎瞬间就信了。
无他,李元吉干得出这事。
李渊老谋深算,他就算知道了孩子的身份,考虑到龙和麒麟的双重威慑,加上李世民的战功,李渊肯定会徐徐图之,因为他很清楚李世民是什么性格,真要当着秦王的面抓他的孩子,李世民分分钟就跟他爆了。
但李元吉就不一样了,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世民收紧了手,看向长孙无忧:“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遇到太难决断的问题,他往往会问她。夫妻一体,他们是天然的同盟。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去问问别人吧,我们秦王府不只有我们两个。”长孙无忧鼓励他找自己人。
“还有我。”政崽举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笑了,纷纷去握住孩子软软的小手,抓住,塞被子里,盖好。
“那我去传无忌、玄龄、如晦,先讨论一下对策。”
“武将们先不管吗?”政崽问。
“说起武将……”李世民沉吟,“李靖回长安比我早,我也该去拜访他了。”
“我也要去。”政崽刚被放下的手,又不安分地举起来。
“你还是在家休息吧。”
“可是我想跟着你。”幼崽明亮漂亮的大眼睛殷切地看着他,并没有水光,但依然潋滟。
“但你的身体……”
“我很好的。”政崽强调,拉住了李世民的手。
他脸上的期待太过明显,李世民一看就心软了。
长孙无忧问:“现在就去吗?这个时辰,坊门也关了。”
“晚上做事方便,不引人注意。如今长安的夜禁是我在管,我跟刘弘基知会一声就行。”李世民果断道,“事急从权,我现在就去。”
这一大一小的,做事实在是太快了,长孙无忧不得不跟上他们狂飙的速度。
“政儿也去?”她问。
“我要去!”政崽马上爬起来,双手抱着李世民的腿,仰起脸看他,觉都不睡了。
本来很困的,现在也不困了。
孩子虽乖,但很犟,李世民总不忍心拒绝他,明知不妥当,还是答应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给孩子穿好衣服,帽子和披风一应俱全,头发随意地用发带半绾,抱起来就走。
“我们很快回来,无忌他们到了,你就让他们等一会儿。”李世民交代。
“好。”长孙无忧行事,素来妥帖,遂整衣敛容,做好通宵议事的打算。
李世民罩了件玄色披风,只带了许洛仁和安元寿,轻骑裹蹄,走坊市的小道,一路上有刘弘基接应开门,没有惊动任何外人。
政崽安安静静地看着,出神地想,其实现在长安的武力,至少六成都在李世民掌控之下,如果不是他阿耶心软仁慈,不想生事,不想多造牺牲,爱惜名声,又狠不下心,就算现在动手,都是能直接拿下李渊李建成的。
但李世民按他一贯的作风,就像他打仗一样,往往想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战果,因此他的战术依然是防守反击。
先防守,再反击。
嬴政明白他的顾虑,也支持他的决定。毕竟,谁让李世民不是长子呢?如果能把造反的范围缩小在夺嫡,那不仅死的人会很少很少,史官记录起来也轻松寻常。
算啦,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会保护李世民的。
到李靖家的时候,都快子时了。李靖大半夜被惊醒,别提多悚然了,尤其看到来访的是秦王,表面上只是微讶,其实心惊肉跳。
“秦王殿下?”李靖的衣服都是乱的,脑子转得飞快,“出什么事了?突厥打到长安了?”
“那倒还没有。”
“那就好。”
“不过也快了。”
“……”李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李世民怀里的孩子身上,一时拿不准什么情况。
如果没有急事,秦王是不可能深夜前来的。但如果是急事,怎么还能带着孩子呢?
“殿下请。”李靖迎李世民进去详谈,边走边在红拂的帮助下迅速整理衣服。
李世民既然专程来找他,也就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当即把自己的困境全部告诉了他。
李靖一句话没插嘴,心底震动但不显,一直沉静到李世民说完,并问他有什么看法为止。
真希望没听到这些话。李靖心底想着,但显然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李世民都没心情看他家老虎了,可见问题有多严重。
他对李世民的话没有一丝怀疑,只是谨慎惯了,便低声道:“即便公子的身份没有异常,殿下照样会因功高被疑。某只善于领兵,这夺嫡之事,委实不见长。吾弟客师就在秦王府任职,殿下可以任意差遣他。我就不能和殿下走太近了,陛下会大怒的。”
李世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
政崽也明白了,小声问:“那如果事态紧急,需要你帮忙,你帮吗?”
“突厥南下,我等武将自当效死沙场。”李靖毫不迟疑。
“不是说这个。”嬴政认真地与李靖对望,“如果在长安城里打呢?”
“禁军有柴驸马、淮安王(李神通),左右候卫有刘弘基将军与窦公,再加上还有高治中(高士廉)策应,以秦王殿下统军应变的能力,只要殿下自己无碍,就很难输掉。”
李世民现在是雍州牧,雍州就包括长安,而高士廉是雍州牧手下的二把手,实际上管理着长安很多事,比如户籍民政监狱吏卒的调度。
秦王府的触手,在无声无息地张开,笼罩着大半个长安城。
“那你呢?”政崽却还在问。
李靖沉吟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而我也正在长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极了。李世民与政崽皆露出笑意来,就为了这句话,他们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父子俩匆匆而至,又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红拂诧异道:“我以为你会置身事外,毕竟你也功高,还惹怒过陛下。”
“那一次,正是有秦王求情,我才得以保全,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仅仅是为了这个吗?”
“自然不止。”李靖叹道,“以我的功劳,尚且要如此小心,何况秦王呢?陛下多疑,怕是夜不能寐了吧?况且还有太子……东宫那边,是不可能忍受得了的。你想想秦王的官职,他的声望,他麾下的功臣,他不坐这个天下,谁能坐得稳?”
“我还以为,陛下到底是秦王的父亲,从前听说关系不错,这天下都是秦王打的,干脆退位让给秦王,不就两全其美了吗?”红拂这样说道。
李靖摇头失笑,无可奈何:“哪那么容易啊?”
“我要是陛下,我现在就退位,都一大把年纪了,享享清福不好吗?有秦王这么优秀的儿子,每天喝喝酒,听听曲,别提多快活了。操心那么多事干什么?干得越多,错得越多。”
李靖本想说红拂想得太少太简单了,但别说,还挺有道理。
李渊可不就是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吗?
这个漫长的夜晚,李世民第三次回到秦王府的时候,谋士们都等着他了,长孙无忧陪同在侧。
孩子路上趴他怀里睡着了,双手虚虚握着,搭在他的胸口处,歪着头,暖乎乎的小脸贴着李世民的颈侧,浅浅的呼吸与他的脉搏宛如共生。
像小树和大树的叶子缠在了一起,紧密相连。
生病的小孩比平常更乖,更安静,也更黏人点,李世民就这么一路抱着他,走过明明暗暗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