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秦王破阵乐
这孩子才两岁, 居然就已经倒过来管着他了。
天呐!更可爱了!
怎么能这么聪明懂事?
李世民忍俊不禁,乐开了花,嘴上还要甜滋滋地抱怨抱怨:“你这孩子, 管得也太多了, 我还需要你喂?来给我,别烫着手。”
他连忙把药碗接过来,还顺便摊开孩子的小手看看有没有红,没有的话就揉搓揉搓,亲上两口。
而后一口气把药干了。
酸甜苦辣四种味道能同时出现在一碗药里,看着像沼泽的淤泥, 难喝得让人想吐。
李世民忍着没吱声, 政崽从包包里掏出糖来, 高高地举起手, 递给他。
“吃这个, 就不苦了。”
“居然还没吃完吗?”李世民奇道。
“忘记要吃了。”政崽没他那么嗜甜, 直接从蜂巢里取出来的纯蜂蜜,李世民都能直接吃, 且真心实意觉得很好吃。
政崽光看一眼, 就要甜晕了。
所以他虽然随身带着糖和能保存很久的甜点,其实自己很少吃, 偶尔含一块乳糖或者马蹄酥之类, 能在嘴里化上很久。
李世民嘎嘣一声咬碎乳糖, 心情甚好, 笑眯眯问:“你想吃什么?”
“阿耶想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
“那我也吃什么都行。”
“那不行。”李世民笑道, “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政崽很无语:“这话由阿耶你说出来, 毫无说服力。”
“走, 看看有什么吃的, 有粥喝粥,有饼吃饼。”
“为什么还要走?”
“顺便去看看受伤的将士,与守了张难堡大半年的张德政他们说两句话。”
政崽已经很了解他了,脱口而出:“两句?”
“三句也是两句,十句呢,也还是两句。”李世民大乐。
社牛的两句,到底有多少句,取决于李世民有多少时间,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可是……”政崽还是有些诧异不解,“你明明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诈他。
“因为我能感觉到呀。”
“哦?”李世民抱他起来,蹭蹭脸,好奇道,“都能感觉到什么?”
“浑身都难受。”
“没有那么夸张啦。”
“有的。”政崽软绵绵地抬起右手,“手疼。”
“还行。”李世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看小孩的。
孩子的手白白嫩嫩,又软又滑,划过掌心时触感仿佛丝绢,可以轻易地敛起五指,包住这小手。
“政儿你手好小哦,看上去很好吃。”
“那你吃吧。”政崽纵容他胡扯。
李世民忍不住轻轻啃了一下孩子的手,突然思维飘散,诡谲道:“你说哪吒好吃吗?”
“……”政崽瞅他,“要不我帮你问问哪吒?”
“那算了。”
他轻轻松松地抱着孩子准备出门,政崽丝滑地转悠成不起眼的小龙,等李世民撩开衣襟,熟练地钻进去。
其实何止手疼?但李世民闲不住,政崽也没有办法,唯有陪着他而已。
后勤粮草狂奔而来,紧赶慢赶,总算隔日到达了一部分,解了燃眉之急。
房玄龄还是太可靠了,但他还没到,去迎粮草的是李世勣。
李世勣这两年的经历,也挺传奇的。
他原名“徐世勣”,字懋功,从前是李密的属下,李密降唐时,徐世勣仍据黎阳,统辖李密旧地 。他不直接献地,而是将州县、军民户口造册交李密,由李密献唐,称“不借主败邀功” 。
李渊赞其“纯臣”,赐姓李,附宗正属籍,封曹国公,授右武侯大将军,仍让其守黎阳。
李密被杀后,李世勣上表奏请收葬李密,披麻戴孝,率旧部将李密葬于黎阳山南,服丧期满才离开,朝野都称赞其忠义。
去年冬天窦建德南下,攻下了黎阳,李世勣及其父亲(还有倒霉的魏征)被俘,但李世勣伺机突围回唐,居然让他赶上了和李世民一起收割宋金刚。[1]
真的很传奇,而且出奇的年轻,今年才二十六七岁。
“辛苦懋功了。”李世民与李世勣寒暄道,“路上可顺利?”
“一路几乎都是我们的人,所遇到的宋金刚的溃军都在逃跑,末将俘虏了一千余。听说刘武周放弃太原,往突厥跑了,我们可要追?”李世勣把运粮牒和仓簿呈给李世民。
“那就不用管了,突厥会解决刘武周的。玄龄呢?”
“房参军大约明日能到张难堡。”
文官嘛,实在跟不上他们这些个夺命狂飙的武将。
房玄龄在的时候,李世民老爱把文书给房玄龄处理,等房玄龄总结给他听。这会儿不在,李世民就只能自己仔细看了。
他低头审阅仓簿的时候,李世勣欲言又止,像有什么话想问,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懋功有话要说?”李世民头都不抬,随口道。
“是。殿下怎么知道,突厥会杀刘武周?”
“刘武周兵败,在突厥眼里,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可以随便处理掉;
“且始毕可汗一死,处罗可汗上台,他听信义城公主的话,张罗’复隋‘,迎萧皇后和杨政道入突厥,立杨政道为隋王,置百官、奉隋正朔 ……[2]这个时候突厥内部有点乱,一时半会顾不了与我们为敌。”
【什么公主?】政崽嘀咕。
【隋的公主,按突厥习俗,先后嫁启民、始毕、处罗三位可汗。 】
【她这么能活?】政崽吃惊。
【不,这两任都是壮年暴死,兄终弟及。义成公主干涉了废立,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也有问题。】
【哦,这个新的听她话。】
【是这样。】
李世勣也恍然,信服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只要李渊的敕令没有传到张难堡,前线就完全由李世民说了算。
嬴政觉得,没有李渊瞎折腾,李世民的效率高得很,干什么都又快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没过几天,他们甚至吃上了槐叶冷淘。
春日最嫩的槐叶尖,清水洗净,入沸水一焯,捞进井水里激透,再将槐叶捣汁,滤去渣滓,只留一汪碧色的汁水。
用这槐叶汁和面,揉到光滑柔韧,醒足时辰,再擀薄片,切成长长的细条。
沸水锅里一滚,面刚浮起就立刻捞出,不耽搁半分,直接浸入冷水里凉透。
有条件的就浇上咸香的豉汁肉酱,淋一小勺喷香的胡麻油,撒上青韭碎与细葱丝,再铺几缕撕好的熟羊肉丝。
一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冷面就上桌了,碧绿如玉、根根分明。
政崽一时间有点恍惚,差点以为现在在长春宫。
“好绿哦。”他盯着这凉面瞧。
“槐叶汁染色的冷面,没什么特别,就是颜色不一样。”李世民给小孩备了筷子,“能自己吃吗?”
“我可以的。”政崽试着摆弄成双的箸,一把抓住,努力夹起冷面。
这动作于他而言还挺有难度,勺子用惯了,箸不是很顺手。但这槐叶冷淘看上去很特别,颇有新奇感,孩子蛮想尝尝。
李世民津津有味地看着小孩捣鼓,把自己的面拌匀了,笑道:“不然还是我喂你吧?”
“不要。”政崽摇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用箸的。”
李世民噗嗤一笑,拿这孩子的可爱下饭,见那圆乎乎的小手好不容易控制筷子抓到差点逃跑的面条,卷巴卷巴,卷成一圈一圈的,用力一扯,结果太用力导致小孩自己后仰,差点倒过去。
“哈哈……”李世民连忙给孩子撑住后背,乐不可支。
“不可以嘲笑我。”政崽鼓起脸嘟囔。
“没有……咳咳……你好厉害,都会用箸了。”李世民忍着笑意,偏头注视他成功咬到面条。
面条筋道弹牙,咬着有劲儿,不软不烂,麦香混着槐叶的清甘甜香,并不寡淡,鲜得透亮,香得软韧。
面和拌面的调料是分开的,张难堡物资不丰富,也就只有酱油、豆酱和醋几种,加上这时令的野葱野韭芫荽和广受欢迎的羊肉丝。
孩子的口味淡,清汤面条吃起来也不嫌弃,反倒是这些调味品,他用起来很谨慎。
“好吃吗?”李世民问。
“嗯嗯。”
“要不要加点酱?”
“酱是什么味道呢?”政崽犹疑,怕加了调料之后面就不好吃了。
“来尝尝?”李世民拿起没用过的箸,沾一点点酱料,送到政崽唇边,鼓励地看着他。
政崽犹犹豫豫,探出舌尖舔了舔,蜻蜓点水一般,眨巴眨巴眼睛,评价道:“是咸的。”
“当然。”
“这个呢?”他指向醋碟,醋的酸味不用尝,鼻子就能嗅到了,很是浓烈。
“来一口?”李世民坏心地逗孩子玩。
政崽连忙拒绝:“不要,肯定很酸。”
“你不是能吃酸果子吗?醋酸说不定也会合口呢?”李世民诱哄他小小地舔了舔。
幼崽的脸都皱到了一起,但意外的,醋和面一起吃,却有种奇妙的滋味。
怪怪的,好像原本平淡寻常的面条都染了不同的味道。
酱汁有咸有酸,佐料有辛有香,可随意搭配。羊肉丝软嫩细腻,和冷面拌在一起,凉滑鲜香,开胃又舒服,一点也不觉得凉。
政崽吃得很开心,居然把大半碗冷面都吃完了,而且也不嫌弃羊肉了。
虽然慢慢吞吞,筷子用得费劲,但冷面不会坨,吃起来反而不着急,有很多时间。
吃饱了,洗手漱口时,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歌声。
政崽耳尖,马上道:“有人在唱歌。”
【什么意思?怎么到我就算了?】禹的声音第一个跳出来, 很不满意的样子。
【你有法子吗?】政崽略带一点质疑。
他已经知道禹是什么时代的人了,离现在也太遥远了。都这么遥远了,这么有年代感了, 找禹还有用吗?
【谁说我没有?】大禹反问。
【那你说。】政崽立刻改口。
【我还真没有。】
【?】政崽满头问号, 很想呸他。
【不仅我没有,谁都没有。】大禹逗完孩子,解释道,【李渊好歹也是皇帝,没那么容易死的。如果每个在位的皇帝都这么容易被法术杀,那岂不是乱了套?】
【什么办法也没有吗?】嬴政不甘心。
【有生死簿。】哪吒的声音悠悠响起, 【人的寿命都是有数的, 若改变天机, 生死簿里的记载就会跟着改。】
【那我要改天机!】
【你不是已经在改吗?急什么?】哪吒无语, 【李渊现在死了, 那就是太子继位, 不还是一样?你父亲又不在长安。】
【他们都死了呢?】
【那你去杀,看能不能一下子杀死俩。】哪吒嘲讽他。
嬴政哼了一声, 不承认自己想的不对。
蒙毅安抚道:【陛下莫急, 等过几年天下定了,皇位自然就到手了, 现在外敌太多, 还没打完呢。】
法术杀不了, 篡位还太早。版图不够大, 朝中大多是李渊的人, 而外敌更是虎视眈眈。
时机未到, 就算成功了, 牺牲也会很大, 李世民不会现在动手的。况且,秦王还没有被逼到不得不动手的绝境。
道理嬴政都懂,但他就是生气。
【李渊好坏!他逼阿耶屠城!】
【屠城……】其他人都默了默,等王翦开口。
灭国小能手王翦沉吟道:【夏县小城,人口不过上万,就算……】
【不可以!】政崽打断他。
王翦顿了顿,语气不变,不紧不慢地说完:【臣的意思是,夏县不过小城,本就没多少人,又是战时,户口折半实属正常。唐王如此密敕,并非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嬴政一边问,一边思考。
【为了给你父亲制造污点。】王翦对这个操作可太熟了。
只不过王翦是自己具有政治智慧,领兵几十万去打楚国之前,他知道这场仗旷日持久,没有两三年结束不了,整个大秦的后勤都得提供给他,为了君臣之间不起疑心,王翦特意要了很多上好的田宅,以示自己贪财。
也算是给他自己制造了一个可以被攻讦的污点。
不过嬴政对武将极好,从没打算杀功臣,所以王翦平安到老,没有被御史攻讦。
哪吒不大赞同:【说不准就是为了泄愤,唐王是不是在这小地方吃过亏?】
【吃过。夏县反叛,裴寂那个没用的来征讨,被吕崇茂打跑了。后来李孝基再来,又被尉迟敬德俘虏了。】
连番丢人,要是没有李世民,夏县这么老破小的城,就把唐军给难住了。
【看吧?李渊可能就是生气,想报复。】哪吒是这么认为的。
这符合哪吒的性格,但对一个皇帝而言,当然不止如此。
王翦耐心地等孩子气的哪吒与小只的陛下对话完,才接着原本的思路道:“秦王若是抗令,必会引起唐王的猜忌。”
政崽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是已经被猜忌了吗?不然怎么被冷落了大半年?】
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真的是李渊先把事情做绝的,把秦王往长春宫一扔,让十七岁的李元吉去守太原,令裴寂去打宋金刚,简直荒谬。
在此之前,李世民孝顺得不得了,秦王府主动避嫌,处处低调,绝不惹事,从不与李渊李建成别苗头。
已经让到这种地步了,李渊还非要杀刘文静,杀鸡儆猴。
还觉得不够?
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李渊又开始搞事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的,他当李世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吗?
不好意思,李世民不是,嬴政更不是。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反正我不许阿耶被迫做这种事。】
王翦等蒙毅先开口,只停了一两秒,蒙毅果然积极忧君所忧,思索着开口:【秦王若不忍心,让旁人动手就是。】
嬴政拧起了眉,半晌没说话。
与此同时,房玄龄匆匆而至,手刚举起来礼都还没行,就被着急的李世民迎住按下,都没时间客气了,直接把密敕展开,怼房玄龄眼前,眼巴巴地问:“怎么办?”
什么密敕不能给别人看?房玄龄那是别人吗?
房玄龄便知道事态严重,先扫一眼密敕的内容,震惊之余,仔仔细细从头看起,逐字逐句斟酌思量。
“为今之计,唯有两策。”
不仅李世民在听,仰着头的政崽在听,连群聊的几位也在听。
哪吒不关心这个,无聊得很,但却没有掐断灵契,而是百无聊赖地出了只耳朵,打发时间。
“一者交给属下去做,殿下上密奏请罪自己于心不忍,有违天子敕令。认个错也就作罢,陛下也不至于追究。”
【凭啥还要请罪?】政崽不服气。
但这个法子,跟蒙毅说的其实是一样的。
夏县得遭殃,只是不由李世民动手,李渊可能会不满意,但也勉强能糊弄过去。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变幻的神色,等秦王的反馈。
李世民心里挣扎许久,还是摇头:“仗都打完了,该俘虏招降的也都俘了,若有顽抗的,杀几个首领也就行了,屠城着实没必要,城里大多都是百姓,杀他们干什么呢?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送信的是谁?”房玄龄转而问。
“萧瑀。”
“那麻烦了,萧公不好糊弄。”
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也就是独孤家的女儿。而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皇后,也就是说他同时是隋和唐的亲戚,关系还挺近。
李世民可以同时称呼萧瑀“叔父”和“姑父”。
萧瑀性情十分刚直,不怕得罪任何人,之前刘文静的案子,他也上书直言过。
“这是另一策?”李世民问。
“萧公慧眼,怕是已经看到夏县的情状了,若殿下想徇情,放夏县一马,只怕瞒不过去。”
李世民焦躁地踱步:“如果我直接抗令请罪呢?”
房玄龄叹气:“那陛下会如何反应,就不好说了。”
政崽戳戳王翦:【你方才是不是还有话要同我说?】
王翦这才道:【臣怕言语失当。】
【你说。不说我才要生气。】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翦说了句大家虽心知肚明,但确实很犀利的话,【秦王若真的撕破脸,难看的其实是他父亲。】
如果李世民真的不接这个密敕,会怎么样呢?
问题就在于,李世民会不会为了一个夏县,与李渊撕破脸。
这可能也是李渊选择小小的夏县,而不是其他更大更重要的城池的原因。
“阿耶。”政崽想了很久,伸手扯了扯李世民的袍角。
李世民与房玄龄都低头看他,秦王勉强笑了笑:“怎么啦?”
“如果,我把这个密敕宣扬得人尽皆知呢?”
“啊?”李世民愣住,“但这是密敕,你要怎么宣扬?”
“你只要告诉我,可不可以就行了。”
“呃……”李世民甚至有点茫然了。
房玄龄迅速道:“公子有法子?”
“我有。”
“那公子放手去做吧。若能撇清殿下与公子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一下,你想干嘛?”李世民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先告诉我,我才能答应你。”
政崽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李世民大喜,完全不觉得孩子异想天开,而是把密敕一合,干脆道:“去吧,政儿。”
政崽可不含糊,眨眼间叼住这密敕,化为一道玄金流光,冲开紧闭的门扉。
风声呼啸而过,玄色巨龙骄傲地从萧瑀面前飞过,还特意放慢速度,得意洋洋地欣赏萧瑀不可置信的表情。
“!!!”
萧瑀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李世民从室内追出来,惊慌失色,指着腾空回望的那条龙,不可思议地叫道:“苍天在上!这龙把密敕抢走了!”
萧瑀大脑宕机,也跟着看向那巨龙。
巨龙嘴里还叼着密敕呢,挑衅地投下一瞥,二话不说悬空飞走。
飞走……走……走了?!
萧瑀震惊脸,呆滞道:“刚刚是不是飞过去一条龙?”
李世民:“是飞过去一条龙。”
“它嘴里叼的是我送来的密敕?”
李世民:“是叔父你送来给我的密敕。”
“哪来的龙?”
“不知道啊。”
“怎么会有龙?”
“不知道啊。”李世民像个复读机一样,就会重复。
萧瑀还在懵逼,与李世民面面相觑,喃喃自语:“龙把密敕……拿走了?”
“是抢走了。”李世民急得跺脚,强调“抢”这个关键词,忧心忡忡地转圈圈,抓住萧瑀的手,巴巴地问,“怎么办啊叔父?那可是父皇陛下的密敕,弄丢了我怎么交代?”
他这个着急忙慌、六神无主的样子,简直像阿斗在问诸葛亮,别提多恳切了。
萧瑀一时被唬住了——主要是被嚣张霸气的玄龙给镇住的,那龙就是从他面前飞过去的,连神光内敛的鳞片,尾巴上绚丽的金色毛发和居高临下的竖瞳,都历历在目,令人屏息。
萧瑀的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扑通扑通的,激动得难以自控。
这个时候, 大唐的皇帝李渊在开常朝会。
这种朝会一般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除了裴寂这种基本天天都在还能有座位的,三省六部的核心官员及近臣, 只要不是不在长安的, 都在这个会上。
足足有四五十人。
而这四五十人,在今天会和他们的皇帝陛下一同见证天降神龙。
“陛下——”殿外刚传来惊呼的时候,李渊一开始还嫌闹心。
“何事如此慌张?难不成贼人打进长安了?”李渊阴阳怪气。
开会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陛下!外面……外面有龙!”
“有什么?”李渊不由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龙!真的是龙!绝不会错的!”
两仪殿内无声地哗然,臣子们互相交换眼神, 纷纷震惊。
李渊惊起, 匆匆忙忙往外走, 众臣自然跟随在后。
走出殿外一看, 那谒者居然没有胡说, 碧空之上, 云层聚集,玄色巨龙若隐若现, 投下森冷的一瞥, 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
庞然大物,看得人心慌意乱。
李渊心里一突, 莫名有点心虚, 但众目睽睽之下, 他又不能露怯, 便环顾左右, 等臣子们垫话。
就这么一耽搁, 那龙的目光变得更凶了, 好像恨不得把李渊给咬死。
事实上嬴政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他现在下得去的话。
可恶的太极宫, 居然是有屏障的,他根本落不下去。
太可恶了!
椒图被惊醒了,跳到屋脊上,与狻猊一起盯着政崽看,嘀嘀咕咕:“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我要把李渊吃掉!”政崽气势汹汹。
“???”椒图搞不明白,挠挠头。
狻猊窃窃私语:“啥意思这是?小的跟老的不是一家的吗?”
“你记性这么差吗?一家人杀来杀去不是很正常?”椒图鄙视道。
大隋满打满算37年国祚,在此之前,是汉末之后漫长的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的离乱,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屡见不鲜。
即便是汉和隋这样非乱世的王朝,刘荣刘据和杨勇又是怎么死的呢?
狻猊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就戳戳椒图:“那我们咋办?和这孩子打一架吗?”
“不用,他什么也干不了,天道不允许。”椒图懒洋洋地坐下来,对气鼓鼓的政崽道,“你想干嘛赶紧干,我还想睡回笼觉呢。”
政崽撞了好几下无形的屏障,每撞一次,都感觉头好疼,晕乎乎的,没什么力气。
他绕着太极宫转了几圈,换了好几个方位,都没有办法强行闯进去,还引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神兽。
鸱尾甩着鱼尾巴,好奇地凑过去问:“你在干什么?”
“我要去杀李渊。”
“难怪你进不去。”神兽们恍然大悟,聚在一起看热闹。
椒图看累了,趴下来打哈欠:“别白费功夫了,不如和你父亲商量一下,让他来动手,成功的可能还大些。”
“哼!”政崽不高兴,临走之前还凶了李渊,附带李建成和李元吉几眼。
瞪瞪瞪,瞪死他们。
一个比一个讨厌。
高士廉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捅咕了一下身边的窦抗,低声道:“这龙好像很生气啊。”
“可不能乱说。”窦抗虽然心里也这么想,但还是提醒道,“神龙现世,自然是大吉之兆,祥瑞之至,关乎大唐声名,怎么能说神龙很生气呢?”
高士廉点点头,保留自己的观点,和其他一样犯嘀咕的臣子,先定下吉祥的基调来,一个接一个地拍马屁,哄李渊开心。
裴寂笑呵呵,吹得天花乱坠:“陛下圣德感天,才有真龙现世,我大唐必定国运昌盛! ”
“裴监说话,总是这么好听。”李渊按下心里的忐忑,面容舒展,露出笑来。
裴寂一开团,众臣秒跟。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千古难遇的吉兆!”
“龙光照于宫阙,是天以真龙之瑞,明我大唐受命之符,示大唐基业永固,万代绵长。”
“鳞光耀彩,盘旋紫庭。此乃陛下圣德上达于天,故降灵瑞以彰天命。”
……
李建成顺应潮流,捧了两句,见李元吉还在看天,便诧异道:“龙都飞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大哥你注意那龙的眼睛没?”
“龙的眼睛?挺好看的金色。怎么了?”李建成有点心不在焉。
“二哥家那小孩的眼睛也是这个色。”李元吉道。
“这也没什么,母亲的眼睛在太阳下也是这个颜色,二郎像母亲,那孩子的眼睛也像。”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那小孩压根就不像个人,指不定是二哥从哪搞来的妖孽。”李元吉怀疑这个很久了,就是没找到证据。
李建成看了李元吉一眼:“你可别乱说,传到你二哥耳朵里,他可不会跟你客气。”
“他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李元吉有怨气,酸溜溜道,“这次打刘武周可让他出风头了,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呢。”
李建成幽幽叹息,无可奈何:“谁让你不会打仗呢?”
开国阶段,没军功就是底气不足,有什么办法?
李建成现在心里都发虚了,更别提李元吉了。
君臣刚回到自己的位置,先议论半天这突然出现的龙,好不容易等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准备搞点对外宣传,强调大唐的天命。
谒者又急忙来报:“陛下容禀,太常寺协律郎有急奏要面圣。”
协律郎八品,官职不够高,不足以上这个常朝会。
“太常寺?”李渊下意识看向在场的太常寺卿。
太常寺卿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是何缘故。
但刚刚神龙出现在众人面前,说不定与这个有关系,李渊就让谒者带着太常寺的官员进殿了。
协律郎祖孝孙拿着一叠稀碎稀碎的纸片,急急地呈于御前。
“陛下不好了!那玄龙撒了这些碎片下来,国子学流言纷纷,已然止不住了!”
“什么流言?”
“都说陛下密敕秦王,要屠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顿时一片骚乱。
“屠哪个城?”
“夏县吧?还能哪个?”
“秦王殿下能同意?”
“大惊小怪。屠个夏县而已,父皇有令,他凭什么不同意?”
“陛下真是……唉……”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这密敕?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李渊的脑子嗡嗡作响,如同被一棍子敲在后脑勺,天旋地转一般,看着那碎片,几乎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他伸出去的手都在颤抖,难以相信道:“你是说,那龙撒的?”
“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李渊快破音了。
“太常寺、国子学和务本坊很多官吏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能住皇宫附近的坊,当然也不是一般百姓,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做官的,而能在乱世进国子学的学子老师们,又有几个是寒门?
只要当时抬头的,谁都没错过那条玄龙撕纸的画面。
——终生难忘,真的。
人这一辈子能看到几次龙在天上飞着,大爪子把纸撕成碎片往下撒的场景呢?
太玄乎太离奇了。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整个长安都在做梦。
裴寂认得这密敕,这主意就是他出给李渊的,所以他反应也最快。
“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裴寂道,“夏县叛乱在先,杀一儆百有何不可?这龙也真是个烈性子,惹出这般风波来。但到底是祥瑞,陛下祭祀一番,以示安抚,也就是了。”
“裴监所言甚是。”李渊定了定神,令道,“太常寺卿呢?快准备准备,卜个吉日,朕斋戒沐浴,祭祀一番。”
协律郎祖孝孙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陛下,只怕流言……”
“流言什么?不就是一个夏县!”李渊庆幸自己写的是夏县,对长安来说,这地方小得不起眼。
“只怕没这么简单。”祖孝孙擦了擦额头的汗,壮着胆子,实话实说,“因为密敕被撕得太碎,好多人没看见’夏县‘,猜哪儿的都有。更有甚者……”
“更有甚者什么?”
“更有甚者,说陛下要屠的是太原,晋阳,河东……说那龙是陛下的老祖宗气得从祖陵跑出来了!”
“朕怎么可能做这种荒谬的事?”李渊差点没晕过去,“太原与河东那么大,晋阳还是龙兴之地,朕难道连司马衷那个傻子也不如吗?”
这个时候李渊的据理力争,听起来甚至有点无力和可笑,因为越是夸张劲爆的流言传播得越快越广。
都流言了,谁还在乎逻辑?
偏偏这龙的颜色与形态和当初浅水原降雨的那条差不多,李渊又不能控制舆论再将这龙打成妖怪,那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吗?
当初李唐这边拼命宣传的“神龙降世,天命在唐”,现在全都成了李渊必须要咽下去的苦果。
咽不下去也得咽,不然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若不承认这敕令真的是李渊下的,在座的有谁信呢?萧瑀和李世民那边又如何圆上?
李渊头都大了。
更棘手的是,这事居然还没完。
政崽一肚子气还没散,盘在云层上,戳戳大家:“我杀不了李渊,怎么办?”
“杀不了就杀不了,还能怎么办?”哪吒毫不客气。
大禹笑嘻嘻道:“想不想把事情闹大一点?”
“怎么闹大?”政崽好奇心起。
“看到你头顶那个金乌了吗?把他吃了。”
金乌是这世间唯一的太阳。
不要问其他的太阳都去哪儿了, 可能早就被射日神弓穿成了一串大串。
九只烤鸡呢,现烤的,喷香。
三界之中仅存的那一只, 现在正瑟瑟发抖, 一对翅膀扇得飞快,快把嬴政扇感冒了。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金乌大呼小叫。
政崽不满意:“你好吵啊。”
“你都要吃我了,还不许我说话?这是什么道理?”金乌委屈极了。
“我只是吃一下你,又不是真的把你吃掉,你乱叫什么?”政崽对这只烤鸡的吱哇乱叫,很有意见。
“什么意思这是?”金乌发愣。
“你不是一直在吗?没看到我在干什么?”政崽歪头。
“我没有偷看!不要打我!”金乌拉过一朵厚厚的云, 挡在自己身前。
他躲在云后面缩头缩脑的, 显得鬼鬼祟祟, 欲盖弥彰。
“你干了什么坏事, 我要打你?”
“我什么坏事也没干!我每天都按时出来干活, 从来没有偷过懒, 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来吃我?”金乌愤愤不平, 像熬了24个小时终于做完了ppt, 还被领导呲了一顿的社畜。
也是,自从其他九个太阳变成烤鸡之后, 金乌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全年无休, 年年如此。白天上班, 晚上睡觉, 月月全勤。兢兢业业, 没法请假, 因为没鸟可以代班。
就这还要被打上门, 他真的觉得很委屈。
“不是为了吃你, 是为了日食,来欺负……不对,折腾……也不对,吓唬?威胁?咦,怎么感觉我是坏的?”政崽一下子没想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行为。
蒙毅立刻道:“不过是假天象而进谏罢了,无关金乌本身的事。”
嬴政一本正经地转告了这句话,瞅着熊熊燃烧的金乌,琢磨着从哪开始下口。
金乌躲得更深了些,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一点点,兀自紧张:“你管这叫进谏?这明明就是逼迫!”
“那咋了?”政崽理直气壮。
他没有现在搞死李渊,已经非常隐忍,非常大度,非常仁慈了,还想让他怎么样?
“你答不答应?”政崽往前凑了凑,感觉好烫,烫得满脸发热。
金乌疯狂摇头:“你把我吃了,吐不出来怎么办?”
“诶?”
“你到现在都没有把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吐出来。”
“对哦。”嬴政才想起这个事。
他对吞噬这件事很熟练,但是吐的话目前还没有成功吐过。
主要是哪吒说,混天绫乾坤圈先留着,玲珑宝塔又不能吐,蜚就更不能了,太阿剑好像跟这几个不一样,它自己会在嬴政有危险的时候跳出来,就是所需灵力太多太多,孩子有点供不起它。
无支祁应该还在里面,不知道会不会趁机跑出来,这家伙难缠得很。
“你果然在偷看我。”政崽发现了盲点,气势汹汹地责怪。
“我也不想看啊,我就在天上,我还能去哪儿?”金乌委屈得缩成一团球。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到底有没有?
“在天上也不许看。”政崽不管。
“我……我都拿云挡了好几次了……”金乌弱弱地为自己辩解。
他真的没有偷看!
龙和鸟正幼稚对峙的时候,群聊里悄无声息多出一人来,淡淡地问:【可要帮忙?】
政崽一愣,听出了他的声音,惊诧道:【杨戬?】
【嗯,是我。哮天犬可以吞日,不用担心吐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政崽有疑问。
【哪吒在我这里。】杨戬从容磊落,不紧不慢道,【玉帝那边我去应付,只说哮天犬顽皮,一时不察,惹出祸来。玉帝大不了扣我些功德,不会拿我怎么样。】
政崽想了想,不确定道:【哮天犬可以吃金乌?】
【可以。】
【他还真可以。】哪吒的声音与杨戬同时响起,顺便补充道,【这样就把你摘出去了,也不错。】
女娇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群里,叮嘱道:【吃完尽快吐出来,人间就这么一个太阳,可不能缺了他。百姓们会吓坏的。】
【哦。】政崽乖乖答应。
这个群里,连年纪最小的幼崽都是知道轻重的,做起事来集思广益,成功率自然就很高。
【那我便带哮天犬过去了,你注意你的灵力。】杨戬提醒了一下。
嬴政一直都能感觉到,杨戬比哪吒的实力要强,这当然不是因为杨戬是哪吒师兄——兄有啥用,李建成除了多吃了几年饭,有哪点比李世民强?而是因为杨戬能劈山救母成功,又能跟孙悟空打个平手,任何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
但是,直到这一刻,嬴政才真正意识到杨戬到底有多厉害。
仅仅是将杨戬传送到他身边,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灵力,甚至连这个巨大的体型都维持不了,直接“嘭”的一下,原地缩小。
杨戬伸手接住了他,淡定自若地看向金乌。
金乌本来只是有几分紧张害怕,还在试图和孩子讲道理,结果一看见杨戬,连道理都不用讲了,大喊道:“凭什么每次都祸害我?月亮也在那里,怎么不去吃月亮?”
对哦,有日食就有月食,可以吃太阳,当然可以吃月亮。
杨戬对此没有意见,只瞄了一眼掌心的政崽,问:“你要吃谁?”
这跟去饭店点菜有什么区别?
政崽这次思考得久了一点,纠结了会,最后还是选择倒霉催的金乌。
爪爪一指,生死难料。
“凭什么又是我?”金乌惨叫。
“月亮晚上才明显,而且没有太阳亮。我晚上还要睡觉呢,阿耶说不好好睡觉,长不高。”政崽很认真。
金乌不敢相信这个悲惨的事实,瞪大了黑黝黝的眼睛:“就为了这个?”
除此之外,在世俗的定义里,日食跟君王有关,月食跟皇后有关,王翦和蒙毅了解得更深一些,当然也就不会阻止孩子跟金乌杠上。
杨戬把政崽小心地放袖子里,捋了一下袖口,没有碰到他,而后抬眼对金乌一笑。
笑得礼貌又得体,风度翩翩,令人炫目。
金乌先炫(晕)为敬。
“救命啊!二郎真君又搞事了!有没有神仙管管啊?”
“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你紧张什么?”杨戬反问,随即放出了哮天犬。
关于哮天犬到底是杨戬的法宝还是宠物这件事,嬴政至今没搞明白。
幼崽只好奇地露出脑袋,看那细腰白犬兴高采烈地冲出去。
“你不紧张,你怎么不去给狗吃?不要过来啊——”
金乌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被哮天犬吞掉的那一瞬间,声音与火焰都消失了。
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云与大地皆看不清了,四处都是昏沉沉的,像被偷走了几个时辰,从正午变成了黄昏之后的那片刻。
“金乌不是有翅膀吗?他怎么不跑?”政崽看得分明,金乌只是嘴上叫得欢,实际上位置都没怎么变动。
“他是太阳,太阳此时此刻该在何处,他就得在何处,不可随意错位。”杨戬向哮天犬招手,吹了声口哨。
白犬欢快地跑过来,两条前腿弯下去,前半身趴在地上,低头吐舌摇尾巴,摇得飞快。
“他在干什么?”幼崽迷惑。
“他在邀请我们跟他玩。”杨戬很通狗性,随手拿起弹弓,弯弓射弹。
那金色的珠子从弓弦上迸射出去,带着杨戬法力的微光,眨眼间消失不见。
哮天犬猛然跃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热情洋溢地追逐弹珠去了。
政崽盯着杨戬的弹弓看,这流光溢彩的弓,闪闪发光的珠子,李世民绝对很喜欢。
“你喜欢?”杨戬笑问。
“太大了。”政崽摇头。
“啊,我差点忘了。”哪吒忽然插一句,“我上回找我师父问了,他说你的太阿剑就是最适合你的,别的法宝替代不了。”
幼崽撇撇嘴,拿太阿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快点长高。
蓦然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李世民心底的声音。
【政儿怎么还没回来?】
“阿耶叫我回家,我先走了。”政崽马上准备往家跑,“你等会记得把金乌放出来哦。”
杨戬颔首:“你放心。”
哪吒吐槽:“这谁还能忘不成?黑不溜秋的,干什么都不方便。”
“你要去哪儿?”杨戬道,“我送你吧。”
“夏县。”
杨戬没听说过这小地方,便接着问:“靠近哪条大河?”
“黄河。”
杨戬便纵光而去,直接把小孩带向黄河水脉的方向。政崽跟黄河太有缘分,贴近飞行的时候还看到了河伯。
河伯大概是出来看日食的,立在水边像个雕像。
政崽给杨戬指路,却发现对方在他指之前,就提前转弯了。
“你不是找不到吗?”
“紫微星出来了。”杨戬示意孩子抬头看。
太阳大白天的突然消失,星辰便若有若无地隐现出来。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在白日里看星星,他视力极好,不仅能看到漫天星辰,还看得清它们是五颜六色的。
星星其实是有颜色的,常见的除了金黄,还有冷白、幽蓝、火红橘红,定睛一看,那些颜色特异的就很扎眼。
紫微星的颜色并不特别,但在北斗那个方位,它是唯一不动的亮星,其他星星都围着它转。
众星拱之,是为紫微。落在杨戬这样的存在眼里,那可不是一般的显眼。
“你看星星,就能知道阿耶在哪里?”
杨戬做事, 还是很有分寸的。
不过一两刻钟的功夫,朝臣与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因为发生得太突然, 事先没有占卜到, 所以不少人心思浮动,真的开始思考这是不是皇帝德行有亏,做错了什么事。
其他割据势力的纷扰暂且不论,长安这边,太史令率先跪下请罪。
“日食这么大的事,朕怎么之前完全没听到任何奏报?你这个太史令是怎么当的?”李渊火冒三丈, 气急败坏。
这时的太史令是傅羿, 他可不是个混工资的老油条。恰恰相反, 傅羿在隋末当过道士, 精通天文术法, 且直言不讳, 绝不附会阴阳吉凶,专业硬实力是一流的。
他只是运气太差, 遇到了这种奇葩的事。专业技能再硬也没用, 版本迭代了。
“臣有罪。”傅羿先认罪,认完了再开麦, “然此次日食的确不在臣的推算之中。”
“那就是你的推算有问题!”李渊急切地想找个背锅的。
这个时候圆滑的臣子应该顺坡下驴, 马上把这个黑锅背起来, 替上司受过, 但傅羿不。
“臣的推算没有问题!”傅羿掷地有声, “按历法论, 今日, 乃至今年 , 都绝不该有日食之事。”
高士廉在一边悄悄地踢了踢傅羿的腿,提醒他说话婉转点,别死犟。
结果窦抗看见了,又去拉高士廉的衣裳,递眼神过去,让他别多管闲事。
因为按惯例,日食不仅要皇帝下诏认错,还会推三公及宰相等重臣出来顶包,罢免重臣以息天怒。窦抗是好心提醒:别去凑热闹,免得惹火烧身。
“没看见陛下快气疯了吗?你掺和什么?”窦抗疯狂用眼神示意,“离远一点,别溅你一身血。”
高士廉无奈退后半步,想掺和都掺和不进去。
“绝不该有?”李渊提高了声音,指着外面手都在发抖,怒极反笑,“你看看这天,这天是黑的还是亮的?太阳呢?我问你太阳呢?你让天下人怎么议论朕?连日食这么大的事你都算不出来,你还当什么太史令?”
太史令的职责最主要的就是观测统计天文历法,日月星辰四时节气,古时候就有过日食发生时该处理却因为渎职而被杀的例子。
日食月食都在计算范围内,早几个月就该提前上报,早早做好应对之策,该祭祀祭祀,该击鼓击鼓,该颁发安抚民心的公告下去。
可是这次事发突然,什么准备都没有,连最有文化的这一群人都吓了一跳,仓促之间只能传乐师击鼓,君臣避正殿,连换素服都来不及,慌慌张张地点灯议事,讨论该怎么办。
李渊气得要命,越是心虚越是愤怒,色厉内荏,根本不敢去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上天,一日之内连番降下警告。
“陛下!”傅羿直言道,“臣无能,自然该告老,然臣的历法推算绝没有错,此次日食,非历法之误。”
傅羿手里刚编纂好一套计时的《漏刻新法》,他实验过很多次,确定非常精准,正准备上报推行呢。
他忍不住为他的专业技能辩驳,高士廉这些人在边上听得快抓狂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历法?保命要紧啊你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小子!
少说两句吧!沉默是命啊!
裴寂肆无忌惮地插话道:“照太史令这么说,是有妖孽吞日?”
傅羿怔住,专业之外就拿不准了,给不了准话。
他这么一耽搁,许多臣子的心思就活络起来,本来不敢想的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李渊也愣神,看向裴寂:“裴监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我大唐刚刚大胜刘武周,俘虏宋金刚,捷报频传,若上天真有意,也该降下祥瑞才是。”裴寂怡然而笑,给同僚们展示了一下,他是怎么混到宰相这个位置的。
能成为皇帝心腹第一人,当然要急皇帝所急,忧皇帝所忧,解决皇帝的问题。
“还是裴监说得对!”李渊的心情立马上扬,舒心了很多,“我们大唐刚刚大胜,这日食与我们有何关系?”
看到没有?
裴寂小幅度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李建成身上,催促他跟上。
李建成心领神会,也笑道:“父皇英明,莫说日食不算什么灾,就算是灾,是警示,那警示的也该是突厥,是王世充那些叛逆。我们只需要祭祀上天,安抚百姓就好了,不算什么难事。”
“太子殿下言之有理。”裴寂满意了。
“是极,天下叛逆如此之多,兴许是此缘故。”李渊努力定了定神。
李建成不掉链子的时候,李渊还是蛮喜欢他的,登时就定下了这个基调,大手一挥,把不会说话的傅羿革职,临时准备祭祀。
凡是有鼓的地方,都匆匆忙忙响起了鼓声。
夏县的官民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还在按传统把鼓搬出来,使劲敲敲敲,据说这样能以阳声压阴邪,帮助太阳复明。
“我的耳朵都在抖。”政崽小声抱怨。
李世民帮忙捂住孩子的耳朵,哄道:“一会就好了,持续不了多久的。”
许洛仁拿了红色丝带过来,在轰隆隆的背景音乐里,连挥了好几下,嘴唇无声开合。
“他被震哑巴了吗?”
“没有,只是日食禁高声。”
“这是什么道理?”
“奇奇怪怪的道理。”李世民懒得换素服了,把班底叫过来,下令全城戒严,焚香拜日也要守序,以防有贼人趁乱做坏事。
越是人心惶惶,李世民麾下越要不动如山。
没有太阳在,这白日便显得不够白,能见度不够,一部分百姓们本能地感觉惊慌,躲进家里。
唐军三五成群地在路上巡逻,捡起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孩,铠甲与兵器凛凛霜寒,但训练有素,既没有烧杀抢掠,也没有踩踏农田。
夏县的秩序,在李世民入城之后,竟然比之前好上不少。
政崽拎起丝带晃了晃:“这是扎头发吗?”
“本来是围社系鼓的。”
“这个我知道,社是祭祀土地的地方。”
“对。”李世民笑吟吟,给聪明的崽崽两个亲亲。
一边小脸一个,很对称。
如果不对称,那就再亲两个。
秦王带着小龙崽溜溜达达,淡定得宛若在花园散步,本来多少有点紧张的夏县官吏们,看他这么悠闲,都觉得自己的紧张像个笑话。
“秦王殿下。”
“该忙什么就忙去,我去太社点个香。”
“我等可以同去吗?”县令几人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是不行。”
李渊的那个密敕,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连送信的萧瑀,关心的重点都落在了“这太阳不知何时才出来?”
“我记得我看过的日食最久的记载,好像是半个时辰?”李世民随口一答,安排秦琼站社坛左边,尉迟敬德站右边。
程咬金小声嘀咕:“凭啥不是我站叔宝右边?”
李世民便笑道:“也行,那你过去,让敬德过来。”
尉迟敬德瞟了程咬金一眼,哼声不语,闷闷地挪过来,宛如李世民的影子,往那一站就很唬人。
萧瑀本来在看社坛的布局,一看这情形,马上严肃道:“败军之将,侥幸得还,却如此忤逆不逊,秦王实不该将此人放于身边。若尉迟恭生乱,恐会危及秦王安危。”
尉迟敬德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萧瑀。
李世民却肯定地笑言:“敬德不会。”
尉迟敬德反而拆台:“你咋知道我不会?”
“你到我身边也有三月了,若真想跑,总有机会的。”李世民压低声音,“你看叔宝、咬金、懋功,谁不是因为不服,逮到点机会就逃跑了?”
秦琼和程咬金是从王世充那跑的,李世勣则是从窦建德那逃的——他爹甚至都还在窦建德那呢,还有比这更难抉择的境地吗?
所以只要想逃,还愁没机会?
尉迟敬德连一点动作都没有,李世民追杀宋金刚的时候,前后十几天都不在柏壁,多么好的机会,他硬是没动。
政崽私底下还问过:“尉迟不会跑吗?”
“不会。”李世民很笃定。
“为什么呢?”
“他很服我。”
武将大多都是这样的,不管嘴上说什么,身体总是很诚实的。
宋金刚打爆了裴寂,战线狂推到黄河边,一路高歌猛进,尉迟敬德也觉骄傲得很,然而李世民一来,连续打崩尉迟敬德两回,仅仅三四个月就彻底荡平刘武周宋金刚。
尉迟敬德怎么才能不惊叹咋舌?
但他不肯这么承认,还要扛一句:“我只是没想到要投谁。”
“那你不用想了,李靖往南方去了,北边只差王世充窦建德,谁比我更厉害?”李世民挑眉。
“王世充窦建德,可不好对付。”尉迟敬德道。
“放心,你看得到他们是怎么败的。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你不抓紧机会?”
“……”尉迟敬德没答话,但其实琢磨很久了。
萧瑀看不下去,忍不住说了李世民好几句,话里话外无非是谴责他以身犯险。
李世民嗯嗯地应着,手往怀里一掏,政崽给他递了几根红丝带。
这都是从红布上剪裁下来的,一一绑在社坛四周,尤其大大的社鼓,绑个漂亮的红色蝴蝶结,飘飘荡荡的,这么老旧的玩意一下子显出几分簇新来,真像过节一样。
萧瑀掩面,没眼看他,注视着武将们镇守四方,李世民凑热闹亲自跑去敲社鼓,咚咚咚的,莫名还挺欢快。
“秦王是在奏节庆的曲子吗?”萧瑀怼他。
长春宫。
殷温娇带着小和尚, 大礼参拜,双手交叠于地,头深深地低下去, 额头都紧贴到手背了。
那小和尚倒也乖巧, 学着她的动作,也长跪下来。
李世民抱着人形的崽崽,急忙上前扶了一下:“不必如此。”
“妾与犬子侥幸得还,全赖秦王殿下与公子援手,请殿下与公子,受小女一拜。”
她真心实意地再度拜下去。
时人很少行这么大的礼, 连上朝也不用, 但是救命之恩确实值得这礼。
李世民又去扶, 政崽却没有避, 而是先看向不远处的白起与扶苏。
白起还是那副淡定大佬的样子, 好像这一趟简单得像从树上摘片叶子。
扶苏一看见他就笑意盈满, 眼睛亮晶晶的,想上前又觉不好意思, 只小声道:“我们把殷娘子和她的孩子带回来了。”
言下之意, 看,你交代的任务我有好好完成。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政崽没有意识到扶苏在想什么, 他只是露出笑来, 勾勾李世民的手, 让父亲把他放下来。
李世民这会确实也忙, 顺势把崽放到地上, 看殷开山大步上前, 把久别的女儿拉起来, 抱头痛哭。
“父亲!女儿不孝!”
“傻孩子, 你能活着回来,我还能活着看到你,已经够了……”
两人的声音无不颤抖,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政崽哒哒哒跑到扶苏那里,仰着头看他们。白起与扶苏纷纷矮身,蹲在他面前。
“多谢你。”政崽先谢了白起。
白起矜持地微微低头:“非是难事,只是为了不惊动土地那些小神,费了点时间罢了。”
“贼人死了么?”
“死了。”白起干脆道,“你放心,是殷娘子动的手,地府也怪不到我头上。”
“殷娘子?”政崽下意识转头望过去,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郎并不高大强壮,实在瞧不出有这样的魄力。
“用的毒药。”扶苏轻声补充,“她很小心,没有被人觉察。”
那边父女俩一边哭,一边也在说起这事。
“刘贼多疑,素来谨慎,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他醉酒的机会,在解酒汤里下了毒,怕他不死,又用帔帛勒死了他。”
政崽顺着她的话,去看她身上披的水一样的丝帛。这样的装饰品,春日里他也见过长孙无忧佩戴,长长地蜿蜒在肩背裙裳,行走间多出几分灵动之美。
有时挽在手里,系于腰间,也有时会罩在头上,风一吹,轻盈柔美,飘飘欲仙。
现在听说这话,这帔帛便显得更美了。
“好女儿!好!”殷开山赞不绝口,“不愧是我的女儿!干得好!”
李世民也赞叹道:“刘洪一死,江州想必会乱,药师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殷娘子确有大功,我会上奏陛下,为殷娘子请功。”
殷温娇却露出犹豫的神色来,拭泪道:“殿下好意,妾本不该拒绝,但……但旧日不堪,妾不想引人注目。若非孩子还小,妾本想殉夫而去……”
众人皆沉默下来。
她的处境太艰难太痛苦,能忍受十几年,还能杀了仇人逃出来,找回自己的骨肉,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谁也不能指责和逼迫她什么。
殷开山着急地劝道:“可不能这么想,殉什么夫,你就算想想我和你母亲,也得好好活下去。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唯有你这一个女儿。你母亲总是梦见你回来,醒来时枕头都哭湿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父亲!”殷温娇止不住啜泣,“母亲她还好吗?我真的好想她……”
政崽刷地一扭头,果然李世民也热泪盈眶,陪哭一位。
他就知道会这样,无可奈何地跑过去,拉拉哭包的手,嘀咕道:“哭什么呢,这么大的喜事。”
虽然身边人都哭个没完,但喜极而泣总好过悲哭一百倍。
算了,哭就哭吧。
政崽无意间目光一转,瞄到了既是局内人却又像局外人的小和尚。
小光头锃光瓦亮,在太阳底下大概会反光吧。长得眉清目秀,怪好看的,有几分像殷温娇。皮肤挺白,没什么伤痕,看得出没有受虐待。
他比他父母运气好,居然很好地活了下来,还能被殷温娇找到带回来。
但,这小光头是怎么想的呢?
政崽盯着小和尚看,小和尚怯生生地问:“公子为何一直看我?”
“你叫什么?”
“江流。”小和尚回答,“主持说我是从江上流过去的,就给我取名江流。来上香的女善信也会叫我江流儿。”
“江流儿……”嬴政念叨着这个名字,却忍不住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哪吒哪吒。】
【有屁快放。】
【哪吒你现在好凶。神仙怎么可以说脏话?】
【如果你过来替我面对玉帝,我就不会凶了。】
【玉帝?】
【闭上你的小嘴巴,我放给你听听。】
也不知道哪吒怎么操作的,政崽居然紧接着就听到了哪吒那边的动静。
这在此前从未有过,幼崽每次只负责叫人帮忙,并不知道这几人被叫时都在干什么,身边都有谁。
不过每次都没人拒绝他,他也就没有多想。
这次不一样,这次哪吒与他分享了。
“……你说说你,好端端地放狗去吃金乌干什么?致使人间一片大乱,金乌日落之后就来告状,朕不处理他就不走了。你这般任性妄为,却叫朕如何是好呀?”
这个陌生的声音就是玉帝?听起来是在斥责杨戬。
哦对,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天庭来说,这处理得算快的了。
但金乌不是每天都要上班吗?所以他每天晚上跑过来告,在玉帝眼里是一天跑二十趟?
一杯茶没喝完,就被打断好几次了?
“人间一片大乱?”杨戬冷笑,“乱在何处?说来听听。自上古以来,日食都发生几百次了,人间最爱记载天象,一次也没落下过,我倒不曾听说,有乱成什么样的,不过就是天子祭祀下诏,推脱责任,糊弄了事。且人间还是乱世,遍地白骨,谁在乎区区日食?”
“你还狡辩?”玉帝气道,“你现在怎么跟哪吒一样,尽做些让神仙笑话的事?他是长不大的莲藕身,你也是吗?”
【哪吒,他在骂你。】
【就你话多,我听得出来。】哪吒没好气道。
同时插了一句,对玉帝道:“陛下这话,哪吒可就不明白了,不知我做了什么事,让诸仙笑话?”
玉帝甩袖道:“还用朕说?你天天追着李靖打,打得他门都不敢出,两日没上朝了,连客也不敢见,还有神仙不知道吗?连镇元子都听说了。”
“他又没死,陛下激动什么?可有哪条天规写了法宝不能成精,不能追杀李靖吗?”哪吒振振有词。
“你们父子的事,朕才懒得管!只是取经之事,是早就定下来的,你们两个,不可扰乱!”
哪吒:“谁跟李靖是父子?”
杨戬:“取经之事,与我何干?哮天犬不懂事,与金乌闹着玩,却不知这么小这么寻常的事,什么地方跟取经有关?”
“你们两个,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玉帝认定了他俩有掺和,“原本取经人无父无母,在佛寺长到二十岁,而后寻亲,传经诵法扬名,被紫微转世所知,托付取经。观音从中斡旋,务必使那猴子、天蓬、卷帘等陪同护佑,历经八十一难,取得真经……都是早就定下的,你们之前也没有反对,怎么现在全跳出来了?”
政崽若有所思:【殷温娇遇到坏人,是设计好的吗?】
哪吒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本是就是一种回答了。
如果不是,哪吒会嗤之以鼻,随口反驳,但哪吒不说话,就仿佛默认了似的。
陈光蕊的死,殷温娇的劫难,江流儿和父母的分离,只是为了让取经人失去骨肉亲情,作为纯粹的“和尚”长大。
取经人不需要父母,因为佛门弟子不需要。
如果他在父母膝下平安快乐地长大,他又怎么能一心向佛,义无反顾呢?
真可怜。
政崽怜悯这好不容易团圆的一家人,对天庭和佛门更厌恶了两分。
他很讨厌神仙们高高在上地干涉人间。
人间可不是天庭与佛门的游戏场。
“陛下此言,恕杨戬听不明白。若想问罪于我,也请拿出佐证来。”杨戬坦坦荡荡,落落大方,“我久居灌江,不理会天庭之事,也不知道取经人是谁,只听闻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不知转了几世,年方几何,身居何处。陛下缘何怀疑我?”
有证据吗?没证据别乱说话。
当杨戬是什么人?那么好忽悠。
他太过理直气壮的态度,反而让玉帝都迟疑起来了。“当真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杨戬言之凿凿。
“那真是奇了怪了,取经人怎么没有按天机走?”玉帝喃喃自语。
“这谁知道?”哪吒在边上说小话,“谁负责的这事,就去找谁呗。找我跟师兄干什么,又不是我们干的。”
玉帝确实没有证据,但敢扰乱取经计划的,也没几个人,他当然先怀疑这两个反骨仔。
杨戬若无其事:“天机本就是在变的,出现意外不是很正常?”
“但也不是这么个变法。”玉帝很不满意,“这一世要是不成,可就麻烦了。”
“不就几十天嘛,都等八世了,还差这一世?”哪吒嘀咕。
“我们保取经人去西天?”哪吒惊讶地指指自己。
“如何呀?你们不愿意?”玉帝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们俩。
任谁手底下有这种法力高强的反骨仔, 都会觉得头疼的。
而像这样的反骨仔,玉帝有三个,足足三个。
玉帝现在只想赶紧把他们三个都打发出去, 眼不见心不烦, 还能杀点妖怪,增强一下天庭的统治力,顺便给佛门一点颜色瞧瞧。
玉帝老君和佛祖,他们仨虽然对这次取经达成了一致,但也各有各的小心思。
佛门近些年有些太强势了,人间的佛寺之多, 已经远远超过道门和天庭了。
但南瞻部洲情况复杂, 素来王权在上, 若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自然该合作时合作, 该竞争时竞争。
天庭可是连紫微帝君都转世下去了, 谁曾想这都能出现变数?
哪吒犹豫着,习惯性地看向了杨戬。他以为杨戬会不愿意的, 因为师兄素来听调不听宣, 不爱走远,这种啰里八嗦的任务不符合杨戬的爱好。
但杨戬想了想, 竟然同意了:“劳烦陛下拟个旨, 我也不是不能走一趟。”
玉帝迫不及待地亲手写了法旨, 递给杨戬, 目光灼灼, 生怕杨戬反对。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和哪吒去保护取经人, 让他平安到达西天, 取得真经再返回大唐。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杨戬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戬的能力,玉帝还是很信得过的,或者说,三界之中没有人信不过。
至于哪吒这冲动的小孩,他爱打李靖就打李靖好了,反正也打不死,就算打死了,地府也能捞回来。
那不重要。
“那朕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杨戬与哪吒告退,走出凌霄宝殿,还没有走到南天门,就遇到了倒霉鸟。
金乌带着刚下班的麻木,化为人形,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金灿灿的铠甲流淌着跃动的光,不管远看近看,都像一个超大的岩浆灯泡。
离得远了,一般神仙都看不清他的脸。
“哟,这不是金乌吗?”哪吒笑嘻嘻地打招呼,“又来告状啊?”
“你要干什么?”金乌警惕地往后一跳,左看右看,躲在了南天门的柱子后面。
虽然根本没用,他太亮了,明晃晃的光根本挡不住。
“我又没有打过你,你怕什么?”哪吒疑惑道。
“哼,我可不瞎。”金乌指指点点,“你们在干什么,我都看得到。”
这跟一个监控有什么区别?
杨戬微微含笑,向金乌道歉:“日食的事,是我不对,玉帝已经罚过了。”
“怎么罚的?”金乌从柱子后面探出发光的脑袋。
“玉帝罚我和哪吒保护取经人去西天。”杨戬淡若清风。
“这叫罚?”
“你想怎么样?”哪吒斜他一眼。
杨戬笑道:“不然转你些功德?”
“我缺功德?”金乌脱口而出。
也是,太阳天天挂天上,对人间来说,真的是功德无量,金乌的功德已经多到在杨戬的天眼里金光璀璨、辉煌耀眼了。
“那送你法宝?”杨戬道。
“我要法宝干什么?我还能跟谁打架不成?”金乌怼他。
他现在可是唯一的太阳了,真到了生死关头,杨戬和哪吒都得拼命保护他。
上次那种日食不算,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想要什么赔偿呢?”同样的意思由杨戬表达出来,就显得谦和礼貌许多。
“哼,我什么也不缺。”金乌气鼓鼓地来了,毛茸茸地飞走了。
哪吒都忍不住噗嗤一笑,乐道:“他脾气还怪好的。”
“射日神弓之下,谁的脾气都会很好。”杨戬道。
那边一直听着现场的政崽一心二用,还记得抽空给父亲擦眼泪。
总算等他们一家人诉完离别之情,眼泪全都止住了,李世民摆了个小小的宴,为他们母子接风洗尘。
还特地准备了几道不带荤腥的饭菜,给小和尚。
江流儿双手合十,连忙道谢。
殷开山却微微皱了眉,不是对这孩子,而是为这孩子的未来。
“女儿,你既回来了,这孩子是否该还俗了?”
这话问到关键点了,政崽本来在低头喝汤,猛然抬起头,竖起两只耳朵听着。
“这……”殷温娇面露难色,看向自己的孩子,“我路上也同江流儿商量过,他说愿潜心佛法,普度众生,让众生都能离苦得乐。”
幼崽很不解:“佛法是怎么普度的?念经超度亡魂吗?”
江流儿停下用食,认认真真地回答:“不仅如此,主持说,经文中藏有般若智慧,能照见五蕴皆空,可自净、传法、启智、修行……”
“主持说的,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懂什么佛法,我只想问你是怎么想的呢?”政崽看着小和尚的眼睛。
江流儿的眼睛清亮亮的,像小溪里蜿蜒流淌的水,他天生慧根,但年纪还小,便心存犹豫了。
令他犹豫的,自然就是亲人带着爱意的注视。
他作为一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在寺庙里安安静静地长大,平日里劈柴烧火,焚香打水,念经打坐,好像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小和尚了。
身边的人把他当成和尚,他自己也把自己当成和尚。
但其实他现在只是个小沙弥,因为年龄不够。只不过这一点在乱世里被模糊掉了。
没有人在意这个,在在场的人看来,沙弥和比丘也没啥区别。
他见到殷温娇的那一日,天上还下着雪。
南方的雨夹雪不算大,落地慢慢就化成了水,地上的雪不厚,但天空中飞满了柳絮杨花,佛寺门前的灯笼也挂了白霜。
江流儿守着时辰,准备等日暮无客的时候再把大门关了。
他的心一向很静,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天气很难捱,虽然有点冷,但佛经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安心看下去。
但那一日不同,他在风雪里看见了殷温娇。
一切便不同了。
雪絮落满了她的鬓发,像过去十余年的风霜,浸透了衣裳与鞋袜。
她只是看着他,江流儿的世界就下满了雪。
她落下的每一滴泪,都不再是“众生皆苦”里的众生。
她是殷温娇,是他的亲生母亲,她的眼泪会灼烫他的心,让他好像回到在江上漂流的婴儿时期。
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一看见她的眼睛,一听到她与主持说起他的身世,就知道,就确信,这就是他的母亲。
她怎么会是“众生”呢?
她的出现,让无边的佛法都变轻了。
江流儿为自己的心智不坚而痛苦,殷温娇感觉到了。
她不忍叫这孩子为难,便替他回答道:“长安有许多佛寺,可以慢慢挑选。我亦可以出资,专门为江流儿修一个小寺。只要能时常看到他,知道他安好,我就很知足了……”
“这不太妥当。”殷开山是不大赞成的,“我听说佛门弟子都讲究六根清净,要抛家舍业,一心念佛,还有的会长途远行,风餐露宿,脚底板都磨破了,整日清水素斋。我们做长辈的,又怎么忍心让孩子过这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提起什么香火传宗接代之类的话,毕竟他只有一个女儿,也好不容易与女儿团聚,若真介意这个,当初就应该招赘,不让女儿离开京城的。
“自家建一个修行处就很不错,我看有不少人家都是这么干的。”李世民笑道,“有的就建在自家别业里,既是修行,也是隐居,倒是清静的很。”
有些不想成婚的女孩子也会这么干。打着带发修行的名义,甭管修的是道还是佛,修的都是自由和快乐。
殷开山还想说什么,被女儿恳求的目光拦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江流儿反而越是难受。
吃完饭后,政崽跳下小凳子,先去找了殷温娇:“殷娘子好。”
“公子也好。”殷温娇向他微笑行礼。
“我可不可以借一下江流儿?”
“借?”李世民乐了。
“公子是要与江流儿玩耍吗?”殷温娇温柔道,“我正愁他回来没有玩伴呢。”
“我想让他帮忙救一只猴子。”
幼崽无比认真,几人一阵茫然。
殷温娇:“救……猴子?”
殷开山:“哪里有猴子?怎么不让亲卫去救?小孩手脚怕是不够利索。”
李世民要稍微好一点,知道他说的猴子是谁,但有疑虑:“孙悟空不是被压在山下吗?我记得你说过。江流儿还这么小,他能救吗?”
“阿耶你不懂,只有江流儿能救。”政崽说完又补充了一下,“哦,也不是,他救得最快。等阿耶你的话,要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李世民也能把那个咪咪哄的字帖给揭了。
但在孩子朴素的观念里,自然越快越好。
多耽搁一天,孙悟空就要多受一天苦。
他很喜欢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喜欢猴子神采飞扬地说起自己差点打进凌霄宝殿。
“详细说说。”李世民鼓励孩子吐露情报。
秦王太忙了,虽然很乐意听自家崽崽聊起那些天马行空的稀奇事,但政崽见他忙得连轴转,有些事也就没有说全。
难得短暂的战后安稳时期,可以好好地交流。
政崽就把孙悟空和取经人的事,叽里咕噜全说了出来。
江流儿一家都听懵了,一愣一愣的。
“我去取经?”少年小和尚呆呆地问。
“这么小就要去吗?”这是关心则乱的小和尚母亲。
“前面死了八世?”小和尚外祖父叫出了声,“这八世都是怎么死的?路上是有多少妖魔鬼怪?不行不行,不能让江流儿去,这也太危险了!”
佛祖给这真言指定解法的时候, 大概只定了人选,没有限定年龄。
可能跟某些岗位一样,只要是金蝉子转世就行, 其他规则都是形同虚设。
小和尚的手刚挨上那真言帖, 都没怎么用力,边上就掀起了一角。
江流儿一看自己可以,惊喜地用力一扯,那张真言整个被拉扯起来,光华尽收,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是在同时, 底下传来了孙悟空的叫声。
“仙童?是不是仙童在?俺老孙现在能动弹了!”
“你先别动!”政崽拉着江流儿爬云, 手忙脚乱的。
江流儿面露苦色, 唯唯诺诺:“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
“那不行, 好慢的。”政崽自己腿脚不利索, 就老觉得别人也一样, 能驾云干嘛要爬山呢?
这云朵原地飙飞,刷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再如电梯一般猛然直降。
江流儿晕乎乎地趴在云边, 这回连胃里的酸水也吐完了。
“嘿,哪来的小和尚?”孙悟空好奇道。
“他把真言揭掉了。”
“多谢多谢, 你们走远点, 老孙要掀开这座山。”
“好。”政崽轻轻松松地后退起飞, 江流儿面色蜡黄, 瘫软在边上, 彻底宕机。
“轰——”
那本就是凭空捏造的五行山, 再失去真言加持后, 不过是土堆石块, 怎么抵得过齐天大圣的神通?
孙悟空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被压迫六百年的身体,那山便裂开了,大石头哗啦哗啦崩碎,四处滚落飞溅。
地动山摇,訇然作响。
好在这附近没人,连动物也无,只有土地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像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过后,政崽又退得远了些,挥挥手,引风刮走弥漫的烟尘。
孙悟空自烟尘里现身,脏兮兮地翻了个跟斗,抓耳挠腮,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嘿嘿一笑。
“多谢小仙童,老孙知道,你肯定费了不少心,才能找到人救我出来。”
孙悟空多聪明,他诓哪吒见面,但注意到哪吒也有难处,见个面都得避开土地,躲躲藏藏的,就明白神仙们也都不能帮他。
哪吒那么叛逆骄傲的少年心性,尚且都不能,那肯定就是玉帝佛祖他们的意思了。
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偏偏只有这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孩,一次又一次地来看他,竭尽全力地救他出去。
这份恩情,孙悟空怎么能感受不到?
“你好矮哦。”政崽却惊呆了,望着孙悟空嘀咕,“你居然比哪吒还矮。”
孙悟空乐了,一点也不恼,反而一扬手,哈哈笑道:“这可别让小哪吒听见,他可要生气的。”
“哪吒脾气很好的。”
“小哪吒脾气好?”孙悟空奇道,“我不过与他玩笑几句,他可是恼了很久,当时就变作三头六臂,拿了一堆兵器与我打呢。”
“你说的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说他奶牙未退,胎毛未干,尽说大话。我看他年纪小,饶他一命。”孙悟空笑嘻嘻,眉飞色舞,“他本来就看着小,老孙可没有乱说。”
这猴子嘴也是真欠,爱开玩笑,但他也没有坏心,不然哪吒也不会还来看他了。
“哪吒小,所以矮,你怎么也这么矮?”政崽疑惑,“我以为你像无支祁那么高。”
“老孙是猴子啊。”孙悟空理所当然道,“若是用上法术,那自然有天地那么高。”
“无支祁也是猴子。”
“嗐,他算什么猴子?他是化形。”孙悟空随口说完,歪歪脑袋,瞅瞅晕乎的江流儿,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火眼金睛这么一转,就觉稀奇。
“这小和尚瞧着肉体凡胎,但怎么头顶有佛光?不会是什么佛陀菩萨降世吧?”
政崽眉眼一弯,击掌道:“你猜对了。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转世,专门来人间走一趟,好带你去取经的。”
“带我?”孙悟空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呀。佛祖的意思,就是他救你出来,你保护他取经。”
“唔……”孙悟空挠挠头,其实有点不情愿,但猴心地好,知恩图报,当下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我得回趟花果山,和我的猴儿们说一声,叙叙旧。可否呀,小仙童?”
“我不在乎这个。”政崽实话实说,“杨戬和哪吒好像会和你一起去?”
“嘿!”孙悟空马上来精神了,仿佛凑成了一桌麻将,突然就产生了无穷的动力和积极性,嘴上还要奚落道,“小哪吒来就算了,杨戬那厮怎么也掺和?俺老孙可不想看到他!讨厌得紧!”
政崽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孙悟空其实并不讨厌杨戬,至少没有他嘴上说的这么讨厌。
可能这就是五五开的顶尖高手之间奇奇怪怪的恩怨情仇吧。
孙悟空上次都回过一次花果山了,看到漫山遍野的猴子们和果树,他就该明白,杨戬与他并没有大仇。
杨戬还为孙悟空保下了花果山呢。
江流儿总算缓过劲来了,手软脚软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低首道:“小僧失礼了。”
“这小和尚……”孙悟空打量着他,调笑道,“你几岁了?这么小就要去取经?别刚出门就被妖怪吓着,到时候见天哭,还得老孙哄你。”
多损呐!
江流儿涨红了脸,越发呐呐,竟然无言以对。
政崽急着回家,猜想孙悟空也急,就不接着聊了,向猴子挥手,道:“我得回去了,等江流儿要去取经了,再去找你。”
“等会儿。”孙悟空踩住政崽的云,还有事要说。
幼崽本来一直尽力无视猴子没穿衣服的事实,这下子再也无视不了了,解开披风递过去。
孙悟空愣了愣,明明会七十二变,却还是把孩子的披风接过来,像围裙似的围在腰上。
别说,竟然刚刚好,还挺合身。
他低头稀罕地看了又看,摇摆了一下这玄金的围裳,嘿嘿直笑,高高兴兴地拱手道谢。
“别笑啦,你要说什么?”
“差点忘了。”孙悟空这才续道,“你是不是给小哪吒用了什么法术,他身上有你灵力的气息,你们能传音干嘛的,是吧?”
“是呀,是灵契。”政崽点头。
“那老孙也要一个。”孙悟空弯腰,伸出毛毛的手。
他的毛长得很长了,仿佛金色的猕猴桃。猕猴桃殷勤地动动手指,凑到政崽下巴附近,似乎忍不住想挠挠孩子的小圆脸,但觉自己太脏,忍了一下。
“你也要?”政崽一下子有点糊涂了,他的灵契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已经快数不过来了。
现在连孙悟空也要加入?
幼崽不得不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灵契已经契了很多人了。”
“那也不在乎多老孙一个。”孙悟空毫不在意,“这样你有危险,就可以叫老孙了。”
嬴政真心想不到自己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因为他现在可求助的对象太多了。
江流儿乖巧地坐在一边,看小小的公子念念有词,将一缕金光萦绕在猴子的毛手上。
活泼可爱的小龙蹦跶出来,停留在孙悟空手心。
“不错不错,灵气十足。”孙悟空很满意,把小龙放肩膀上,逗弄它玩。
“那我们走喽?”
“去吧去吧,有事叫老孙,老孙随叫随到。”
政崽回去时把云的速度调了一下,让它匀速行驶,转弯时也慢一点,提前告诉江流儿一声。
“你还好吗?”他问。
“还、还好……”江流儿气若游丝,勉力回答。
政崽摸摸他的小光头,同情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会飞,他们要是带你飞过山飞过河,你不是很难受吗?”
“我……”江流儿眼一闭,“我走路,我坐船。”
“你坐船上也会吐吗?”政崽好奇,因为他见过晕船的,第一次见晕云的。
“小时候会,后来坐多了,就好多了。”
“哦,那边水多。”政崽想起来了。
“嗯。”江流儿小声道,“我会努力,不拖大家后腿的。”
“你会骑马吗?”
“寺里没有马。”
“都走路?”
“主持说苦行修身。”
“没苦硬吃。”
江流儿闭上嘴巴,不与他争辩。
“长春宫有很多马,长安也有很多。你得学会骑马,因为走路一辈子也走不到。”
“我会学的。”
政崽满意地收起手,清清爽爽的春风吹起他的额发。一抬头,紫微与四象皆在夜空看着他。
这星辰,便有了熟稔的温度。
他们回到长春宫时,长辈们都还在等着,谁也没走。
茶汤都喝过两巡了,时不时翘首以待,等啊等,等孩子们回来。
“阿耶!”幼崽眼尖,远远地就要宣告自己的来临,拉着踉踉跄跄的江流儿,兴冲冲地飞降下来。
各奔各的家长怀里。
“我们把孙悟空救出来了!”
“真的?这么厉害!”李世民搂着他,亲亲热热地夸夸。
“真的。”
“政儿好棒!”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左一口右一口。
江流儿站不大稳当,被殷开山扶了一把。他们羡慕地看着那无比自然亲密的父子俩,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分别多年,江流儿又是半大少年,还当了和尚,想亲近都感觉怪怪的,有点说不出的生疏尴尬。
殷温娇伸手整理了一下江流儿乱糟糟的衣襟,用帕子给他擦擦脸,柔和道:“我们也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说起这个, 大名还没取呢。”李世民笑道。
“大名?”政崽茫然。
“啊……”李世民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政儿你的大名和小名是一样的。”
“阿耶不一样?”政崽也没听说过李世民有小名。
反倒是李建成李元吉都是有的,李建成小字毗沙门, 而李元吉小字三胡。
毗沙门是佛教的护法名, 符合这个时代很多人给孩子取名的习惯,往佛教上靠拢。三胡倒没什么特别意思,纯粹就是因为李元吉长得像胡人。
“也是,我也没有。”李世民笑眯眯,“现在叫政儿叫习惯了,就算取了小名也想不起来叫吧。”
“我不需要这个。”政崽摇头。
和佛教扯上关系什么的, 也太奇怪了。
说到这里, 他很自然地想起长孙无忧, 就挨到李世民身边, 小声道:“阿娘的小名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怎么可以叫观音婢呢?”
“从小就这么叫的呀, 有祈福之意。”李世民跟着降低声音, “她幼时身体不好,起这个小字, 是想借观音之名护佑她健康长大。”
话虽如此, 政崽可以理解,但还是皱了皱脸。
“我不喜欢观音。”
观音抢他的鱼!
李世民忍俊不禁:“太子妃也叫郑观音。”
“那这个名字就更不好了, 显得阿娘低了一、低了两头。”政崽竖起两根手指, 晃啊晃, 认真辩驳。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没觉得有什么, 小名嘛, 都是很小的时候起的, 有些人家会觉得贱名好养活, 还有一些人家只是想给孩子随便起一个能叫唤的称谓。
什么寄奴、黑獭、炎奴……再往前推还有寤生(难产儿)黑臀黑背黑肩——这几个甚至是大名。
但孩子很认真地提了出来, 李世民也就很认真地回答:“叫习惯了咋办?”
他跟长孙无忧认识太久了呀。
政崽撅着嘴巴不说话。
“我们刚刚不是在讨论你弟弟的小名吗?”李世民马上把话题转回来,“我给他取叫青雀。”
“蓝色的小鸟还是绿色的小鸟?”政崽开始想象,“是红嘴巴有斑点的鹊子,还是一跳一跳的白眉毛?芦苇丛里的很蓝,会抓鱼的那种很绿……”
小孩分不清这些鸟都叫什么名字,种类太多了,但他视力很好,记性也很好,有自己可可爱爱的记忆方式。
要不是李世民一直和他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对上号。
“会抓鱼的那是翠鸟。”
“哦。那青雀是哪一种呢?”
“都行。”李世民含笑道,“当时袁天罡来找我,说是青鸟给他带话,告诉他,我要怎么养育你。”
他回忆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小小的蛋,那会儿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转眼这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
“多亏他们,我才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所以我想青鸟,确实是吉祥之鸟,能送来最好的信。”
蓝色系的鸟儿总是很鲜艳,很惹眼,无论在水边还是在林子里,一团蓬松的蓝色毛茸茸往那一站,胖得让人都怀疑能不能飞得起来。
“青雀……”政崽念叨了两次,觉得还挺顺口,“阿娘怎么说?”
“她说大名的话就按照政儿你的单字来取,寓意好点就行。”
“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四天后,政崽见到了小名青雀的弟弟。
他坐在塌上,好大的一个,胳膊腿都不是长条,而是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又一节,脸比政崽都大,胖出双层下巴了。
“阿娘!”政崽只看了那胖娃娃一眼,就目不转睛地端详长孙无忧。
“送给阿娘,晋祠的柏树枝,太原那个。”政崽双手捧出那枝握了一路的枝条。
长孙无忧俯身,笑盈盈地接过来。枝条的尾巴还带着孩子温暖的体温,叶片翠绿,嫩芽鹅黄,竟仿佛刚折下来的一般,连断口都新鲜得很。
好像还有点湿润。
滑开孩子的小手,掌心润润的,像幼猫的小舌头。
“政儿一直带在身边吗?”长孙无忧不由动容,把孩子抱起来,一寸寸打量。
“嗯嗯。”政崽用力点头,“我发现,只要我带着它,它就很好看,不会卷起来枯掉。”
李世民挤眉弄眼地戏谑:“睡觉都放枕头边上,可宝贝呢。”
说到宝贝,政崽更精神了,立刻去敲哪吒:“哪吒哪吒,上次我们去东海带回来的……”
“你让我安生半天吧!没见过你这么烦的小孩!”
哪吒不胜其烦,被折磨得没脾气了。堂堂哪吒三太子,好歹也是个杀神,天天给这小孩当跑腿的快递小哥,说出去像话吗?
多让人笑幻!
哪吒瞬息之间就出现在政崽面前,也不管这是哪儿,掏出豹皮囊一甩。
气势汹汹的,看着想打孩子一顿,但却只是散了一地流光,把龙宫的礼物全扔地上,臭着脸,勉为其难地向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颔首。
从出现到消失,总共一秒钟。
“这是……哪吒三太子?”长孙无忧怔住。
“嗯,是他。”
哪吒还是很有标志性的,非常好认,只要听说过哪吒的故事,或者看过寺庙里哪吒的雕像,都能迅速联想到他。
无忧只是眨动了一下眼睛,金红耀眼的哪吒就不见了,快得仿佛她的错觉。
“阿娘看,这些都是东海龙宫的东西。”政崽小小地得意着,大眼睛亮得很,期待母亲的反应。
“东海龙宫的?”无忧讶异之余,不免好奇,“怎么来的呢?”
“龙王自愿送的。”
“自愿?”无忧瞅他。
“自愿。”政崽很确定,还点点头表示强调。
他说自愿就自愿,敖广来了也得承认。
无忧莞尔一笑,欣赏了一阵子满地跟摆摊似的珍宝,问起孩子最近可好。
她爱引政崽说话,听小朋友想起一件说一件,从江流儿圆溜溜的小光头,说到孙悟空矮矮的全是毛,一会儿又提起他种的果树全都开花了,星星五颜六色,张难堡的槐叶冷淘很好吃,歌声都跑调……
李世民拨弄胖胖的青雀玩,把他戳倒,看着胖鸟划拉着四肢,努力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很可乐。
胖鸟好不容易爬起来,就又被坏心眼的父亲戳倒。
“哈哈哈……”孩子气的秦王手欠的很,长孙无忧都懒得管。
“长春宫的果树都长得可好了。”
“家里的果树也长得很好,你看。”长孙无忧抱起政崽到窗前。
政崽留意到她抱着自己的手会往下滑,得不时调整一下,手腕与胳膊都在紧绷发力,并不轻松,便贴心道:“我可以自己走的,我现在走得很稳了。”
“哦?”长孙无忧面带笑意,把孩子放下。
政崽给她表演了一下,走路果然稳当了很多,踩凳子也不再慢吞吞,还要一只脚两只脚地逐渐试探,现在飞快地就爬到凳子上了。
“那个就是阿娘新种的桃树吗?”
他两只小手扒拉着窗户,踮着脚尖往外看。
“嗯,你带回来的小树苗。”
这个时候从侧面瞧,孩子的脸蛋会显得尤为圆一点,凤眼的轮廓比从前明显,睫毛又密又长,很浓郁。
像幽密的林中,潭水倒映着星辰与月光,笑起来时波光粼粼,潋滟生辉。
这孩子……长孙无忧心中微动,单手虚扶,防止政崽脚下一滑往后倒。
她稍稍侧首,看了看被李世民玩得要哭不哭的青雀,又仔细看看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抬眼望她,略带不解。
无忧便笑言:“ 我幼年时读《战国策》,里面写’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那时总想不通,一个男子,都身长八尺了,如何能形貌昳丽呢? ”
“现在想通了?”
他们齐刷刷地去看政崽的小脸,惹得数花朵的小朋友疑惑转头。
“怎么啦?”
“还好政儿身体好,以后必不会被看杀,出门还能带点别人送的花和果子回来。”李世民促狭一笑。
政崽眨巴眼睛,不明白他俩在笑什么,转回头继续数花。
这时节,大部分品种的桃树早就开完了,枝头结了毛绒绒的小桃子,这棵桃树居然还在开,而且开得很盛。
桃树的枝叶将花香送到窗前,鲜妍妩媚,花朵是渐变的粉色,就像长孙无忧今日的裙裳。
她气色很好,人面桃花相映红,看得李世民和政崽都颇为安心。
“……一百七十五朵!我们今年有一百七十五个桃子可以吃了。”
政崽数了两遍,终于数清楚了,顿时很有成就感,欢呼起来。
“政儿都会数这么多数啦?”长孙无忧夸赞。
“他还会帮我算粮草呢,厉害吧?”李世民与有荣焉。
“那是真的厉害,举世无双。”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哄得政崽心花怒放,小脸红扑扑的,有点害羞,又想听他们多夸几句。
正美滋滋呢,李世民却忍着笑,话锋一转:“但吃不到这么多桃子的。”
“为什么?”政崽一惊,“大鸟和小虫子会偷吃?”
“不止哦,花虽多,能结成果子的其实只有一两成。”李世民道,“所以,这棵树,大抵只有十几二十个果子可以吃。”
政崽呆了呆,不甘心道:“如果我每天给它喂灵力呢?”
“不会喂出桃树妖来吧?”
“才不会!我给大胖马和阿耶也喂过灵力,也没有喂出胖马妖和阿耶妖来呀。”政崽不服气。
长孙无忧微微一笑, 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萧瑀是个硬骨头,他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面对任何人,都能直接开麦, 完全不管周围人的死活。
管他皇帝是谁, 只要萧瑀还能张开嘴,还能发出声音,谁也拦不住他。
当是时,李渊正为谣言焦头烂额之际,萧瑀刚回长安,就在常朝会上怒斥君王。
“陛下素来自称以仁义取天下, 今乃失信, 降敕于秦王, 欲屠已降之民, 戮束手之卒, 何其荒谬!
“夏县之叛, 罪在首恶,百姓何辜?
“余众既已归命, 杀之不祥。王者之师, 吊民伐罪,非以屠城立威。
“陛下若逞一时之忿, 失信四海, 恐天下豪杰, 不复来归!”
李渊听见他这个语气就头疼, 只想和稀泥, 敷衍道:“好了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虐之事呢。屠城这种事, 也不是从我这儿开始的, 古已有之……当年汉高祖刘邦和那项羽,谁没屠过?谁屠过的少了?”
萧瑀更怒,火冒三丈,上前两步,横眉冷对。
“刘项屠城,陛下至今还记得,臣也记得。臣记得项羽屠城过五次,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活埋整个襄城的黔首,入咸阳屠城,火烧咸阳宫……
“臣还记得刘邦屠过城阳和颍阳,城阳是和项羽联手屠的。
“但不知陛下屠城,千百年后会不会也有帝王拿陛下举例,笑言之,’屠城之事古已有之,当年唐王李渊屠得,难不成我屠不得?‘”
李渊猝然色变。
李世民为之惊叹,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政崽心里不得劲,很不舒服,垂着眼睛许久没说话。
“我从前只知道萧瑀刚直,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刚直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既激动,又感动,朝堂上有萧瑀这样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还是在中枢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清。
政崽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并没有哪里真的不适,秦末的乱世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大半的记忆都还在封存,可是这左一句“ 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 ”,右一句“火烧咸阳宫”,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幻痛来。
嬴政的心神有点恍惚,不知何时再抬起眼睛,却看见白起与扶苏在廊下看燕子。
长春宫有燕子,秦王府也有燕子,春天了,燕子总是要回来,找寻安身之所的。
白起遥遥地看过来,挑了挑眉。扶苏摸了摸爬到桃树上的小蘑菇,若有所感,侧首而笑。
都是旧日的幻影。
他们与今生的嬴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他说话,等他招手,等他命令,等他长大。
该退的时候,退得很远;该靠近的时候,就出现在嬴政视野里。
也像一群小蘑菇,窸窸窣窣的。
嬴政看着他们,慢慢地定了定神,听长孙无忧接着讲述。
李渊自然是要辩解的,他甚至很愤慨:“这不是没屠吗?秦王根本没有从命,你刚从夏县过来,难道你不知道?又何苦在这大放厥词,指责于朕?该指责的不是抗令的秦……”
“陛下还好意思把责任推给秦王?”萧瑀冷笑,不退反进,“若秦王真奉命屠城,臣这个传密敕的,岂不成了帮凶?”
李渊的脸色难看极了,裴寂就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这事他也有掺和,自然也就该在恰当的时候出来圆场。
正如萧瑀所说,李渊本来是为了泄愤,杀鸡儆猴,泼脏水给功劳太大的李世民,顺便让萧瑀亲眼看到李世民屠城。
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只会和李世民起冲突,不仅回到长安之后会大力地参李世民一本,也会从此与他站在对立面。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秦王苦心经营的好名声被破了个干净,又惹上了萧瑀这个大喇叭喷子长辈,夏县这点破事,萧瑀能来回提,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
但是——
但是谁能想到会冒出一条龙来?
多离谱啊!
那条龙打乱了李渊和裴寂的所有部署,导致他们不得不坐在这里被萧瑀怒喷。
萧瑀级别太高了,一般的官员这个时候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充当唯唯诺诺的背景板。
谁敢吱声,萧瑀能喷到他怀疑人生。
裴寂清清嗓子,起身出列,未语先笑,和和气气道:“中书令何必如此深文周纳、吹毛求疵?夏县终究未屠,陛下也没有追究秦王的过失,此事就这么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不是很妥当吗?”
三月的时候,李渊把内史省改叫中书省,萧瑀就从内史令变成了中书令。没啥区别,就是换了个称呼。
中书令萧瑀依然冷笑:“陛下还想追究秦王的过失?臣倒是不知道秦王有什么过失?烦请裴公说个分明,好叫我等长长见识。”
裴寂依旧和蔼:“君父有敕,臣子却不遵从,这是何种罪名?萧公不知?”
他不提这一茬还好,他一提,萧瑀可不让他。
“裴公的意思是,只要是君王的命令,无论是对是错,都不能有丝毫质疑,必须执行是吗?”
裴寂顿了顿,狡猾地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元吉听烦了,跳出来应道:“那不然呢?皇帝的命令都不听,秦王想干什么?”
他本意是想给李世民上眼药,鼓动在场的人,尤其李建成,怀疑李世民拥兵自重,不把李渊的命令放在眼里。
但众人的心思刚刚要往李元吉希望的那个方向转,萧瑀就用一句话炸翻全场。
“那请问诸位,隋是怎么亡的呢?”
“咳咳……”李世民一口茶差点呛到,瞠目结舌,已经不仅仅是惊叹了,此时此刻他简直要崇拜萧瑀了。
政崽举起一只手,有话要说。
无忧噙着笑意,给孩子倒了杯杏皮甘草茶,柔声道:“政儿要说什么?”
“朝会上有多少人?”
“四十六七个吧,若是有告假的,会少几个。”李世民随口回答。
“哦,那阿娘为什么能知道,萧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政崽思考着,“谁告诉阿娘的呢?”
无忧笑道:“你猜猜看。”
“朝会上有我们家的人。”政崽很笃定。
“当然。”李世民捏起樱桃毕罗,送孩子唇边。
“我还要说话的。”
“又没外人,吃呗。”
幼崽微微犹豫,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樱桃果馅儿的甜口烤包子。包子做得很小,是当点心吃的,外皮烤得金黄油亮,口感十分酥脆,就是有点烫,吃之前要吹一吹。
比起里面的馅儿,政崽其实更喜欢吃微焦的皮,脆脆的,咬开壳吃到的就是蜜渍樱桃的香甜了。果肉软而不烂,汁水嫣红醇美,入口还没怎么咀嚼,就润润地化开了。
好怪的馅儿,再尝一口。
甜党的狂欢政崽不懂,但烤好的这种点心,他还是会慢吞吞吃上两个的。
滋味很奇妙,甜滋滋的,又有樱桃特有的酸味。
如果不是烤的,而是蒸的,政崽就会少吃一个了。
李世民发现了这个微妙的小细节,与无忧交流过,并且在成功喂孩子吃了两个烤包子后,与她窃窃私语。
“看,我说的对吧?”
“还真是,好生有趣。”
被观察的政崽抿了一口杏皮茶,感觉不甜,才去喝第二口。
咽下果香味的茶水,幼崽接着刚才的思路,已然猜到了:“是舅公告诉阿娘的吗?”
“嗯。”无忧赞许地看着他。
是高士廉,但大概也不仅仅是高士廉。秦王久不在朝,但朝堂上可不缺秦王的人。
“阿娘接着说呀。”政崽听得正起劲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唐立国不到三年,这满朝八成是旧隋的臣子。谁还不认识杨广了?
什么两朝三朝元老的,到处都是。更有甚者,正三品的侍中陈叔达,是(南朝)陈的皇子,从陈干到隋,从隋干到唐,目前分担的也是宰相的职责。
一听萧瑀这话,陈叔达好险没笑出声。
哎呀,这当官当久了,真是什么热闹都能凑上。
陈叔达认识的皇帝,都能凑一桌麻将了,还有俩多出来的。
李渊老脸都要青了,拂袖道:“萧卿这是何意?”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1]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 [2]”萧瑀大义凛然,“杨广的宫殿还在,他的人呢?隋是怎么亡的,陛下已经忘了吗?
“陛下还没有得到天下,就已经容不下刘文静和夏县,等陛下得了天下,还能容得下谁呢?
“到时候像秦王这样不肯屠城的功臣,和像臣这样出言直谏的老臣,是不是也会落得刘文静的下场?”
这个时候,需要再强调一遍,萧瑀的身份。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萧皇后。
萧皇后到现在还活着呢,被突厥可汗迎过去,拥立她孙子杨政道为隋王,建立了小朝廷。
就像陈叔达的存在,是用来安抚和联系江南势力的一样,萧瑀在大唐朝堂有他不可替代的作用。
别的不说,以后把萧皇后迎到长安,还指望萧瑀安抚那些旧隋的顽固分子呢。
李渊军事不行,但玩政治可是一把好手,所以他就算气得血压都要爆表了,也只能忍。
忍得了得忍,忍不了还得忍。
“怎么能……怎么能把你和秦王,与刘文静那个逆臣相提并论呢?”李渊无助地扫视群臣,群臣都讪讪,谁也不敢轻缨其锋。
“太子是怎么受伤的呢?他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吗?”
连李世民一时都没有想通, 当时在场的人就更想不到了。
长孙无忧面色古怪,轻声道:“太子是去劝架的,不巧脚下一滑, 就摔了, 为此好几日没有上朝了。”
“没有人出手?”李世民追问。
“窦舅舅离得不远,眼看齐王气急了要动手,立刻上前,高舅舅与他一同往前,但他们还没到近前,太子就摔了。”
一个是长孙无忧的舅舅, 一个是李世民的舅舅, 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怕政崽听不懂, 她还区分了一下。
父子俩都露出了同步的迷惑表情来。
“两仪殿外面可以打架?”政崽获得了新知识, 茅塞顿开, “我还以为不行呢。”
“本来就不行啊。”李世民连忙纠正,“两仪殿是常朝的地方, 别被李元吉带偏了。”
“哦。”政崽很遗憾, “那看来只有甘露殿里面能打架了。”
“甘露殿也不是打架的地方。”
“姑姑在甘露殿打的李元吉。”
李世民一时语塞,于是简单粗暴地总结道:“那是李元吉的问题, 不是宫殿的问题。”
“阿耶说的对。”政崽举双手赞成。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两仪殿外道路平整, 大哥哪那么容易摔倒呢?李元吉又不可能推他, 其他人更不可能。”李世民还在思量这个问题。
“我也想不通, 所以请了孙神医过来。”长孙无忧道。
政崽恍然大悟:“太子也是孙神医诊治的?”
“正是。”
“阿娘好棒, 一个石头扔两只水鸭子。”
“不是一箭双雕吗?”李世民笑眯眯。
“一箭可以双雕吗?”
“可以, 你外祖父当年出使突厥, 为展示箭术立威,就曾一箭贯双雕,至今还传为佳话。”
“哇!”政崽兴奋,“我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因为两边的长辈都是神射手,所以他肯定很有天赋。
而且,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箭术也很好哒。
孙思邈来得很快,他这两年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已经成为长安望族的香饽饽,但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医馆坐诊,不论贫富贵贱,一律平等对待,还时常公布自己的独家药方。
李渊听说了他的名声,想征召他为医官,被孙思邈婉拒了。
孙思邈有种奇特的、能让病人及家属都变成鹌鹑的气场,甭管有病没病,在他望闻问切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有病。
且孙思邈只要一皱眉,探脉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开始胡思乱想,忧心忡忡。
“内子可有哪里不妥?”李世民眼巴巴地问。
“王妃的旧疾好转了许多。”
“那神医缘何皱眉?”
“莫名好转,而不知其故,某无法推及到其他患气疾的病人身上。”孙思邈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继而道,“脉虽细,然和缓有根,气阴渐充,不复从前浮弱,是很好的迹象。”
无忧向他致谢:“多亏神医开的方子,吃完几服就觉得好了很多。”
“跟我关系不大。”孙思邈并不邀功,而是看了一眼无忧佩戴的护身符,“不知可否借王妃的配饰一观?”
无忧解下护身符递给他,政崽乖乖靠在父母中间,舒了一口气。
母亲身体不错,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思邈也算道门中人,只是医者的技能点太强了,道术就偏弱,他转了转护身符,用指腹摩挲了下随侯珠,轻咦了一声,若有所思,看向秦王与王妃之间的崽崽。
政崽无辜地与神医对视。
李世民马上道:“正好给政儿也看看。”
“嗯?我没有生病!”幼崽抗议。
“看看嘛,来都来了。”李世民殷勤地举着崽崽,放到孙思邈面前。
孙神医把护身符还回去,瞅了瞅政崽白里透粉的莹润小脸,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水嫩嫩的唇色,连脉都没打算诊。
“公子看上去能打死一头牛,不必诊了。”
“牛不能打的。”政崽嘀咕。
“那打死一匹马?”孙思邈一本正经地玩笑。
“马也不能打。”
李世民乐了,把乖巧崽崽的两只手都给出去,交给孙思邈。
神医无奈地瞥他一眼,翻开孩子的小手,抹开袖口,意思意思地找了找脉。
圆乎乎的小手就在医者指尖,对孙思邈这种经验丰富到极致的医者来说,按理说脉象该一目了然。
但事实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