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
“凭感觉呗, 这一看就是你啊。”哪吒不假思索。
政崽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已经有一点信了。
于是眼前这个血水浓稠的画面便越看越恶心。
哪吒发现了,用手挡住孩子的眼耳口鼻, 催得真火烧得更快些。
金红的火焰烧得噼里啪啦, 带着一点鬼魅的幽蓝色,仿佛在这粘稠肮脏的水里还灼烧着什么血肉虫子之类的。
“嚯,什么味儿。”孙悟空抓耳挠腮。
“里面还有东西?”政崽扒拉着哪吒的手。
哪吒把孩子的眼睛捂得更严实了一点,试图糊弄过去。
“别看了,都是些很恶心的虫子。看了你要睡不着觉了。”
王翦乘着机关鸟飞下来,面不改色地观察了一阵子, 沉吟许久, 才道:“确实像针对陛下的巫蛊邪阵。”
“诶?怎么看出来的?”这下政崽不得不信了, 王翦总不至于骗他。
“看这龙形摆放的姿态走向, 从西北到东南, 仿佛是从昆仑山脉到百越, 过秦岭指东海,确乎有相似之处。且……”王翦停顿了下来。
政崽掰开哪吒的手指, 悄咪咪探出一只眼睛, 去核对王翦说的对不对。
“且什么?”政崽催促。
“且,逆鳞该在的位置, 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什么?”政崽忍着异样的不适感, 仔细去看那黑黢黢血水里隐约浮现的字。
那字的形状也怪模怪样的, 不像嬴政所了解的任何一种字体。
杨戬看了看, 问:“你的生辰是正月初一吗?如果是的话, 那这指向确实很明显。”
政崽抿着嘴巴, 很郁闷,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杨戬挥袖, 金蓝的光辉阻断这腐烂气味,掩盖虫子翻涌的恶心画面,劝道:“走吧,左不过是血肉诅咒罢了。”
“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殷商时很多,那会儿最流行拿人来祭祀了。”哪吒嫌恶地加大火焰。
刹那之间,整个妖窟都在燃烧,浓烈又刺鼻的气味飘出去很远很远。
这个妖窟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劲,嬴政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因为这三人小队出手太快了。
哪吒带着政崽飞身而起,避开这气味与烈火的熏人范围,其他人也纷纷飞走。
蒙恬带着甲士,以弓弩扫荡着漏网之鱼。
“这次没分出个胜负,杨小圣,咱们下次再比。”孙悟空笑嘻嘻。
“怎么没分出个胜负?这次我烧的最多。”哪吒扬声。
“有这回事?”
“当然了。”
杨戬摸摸凑过来的狗头,又熟练地撸了把停在手臂上的鹰,并不在意到底谁赢了。
“下次有事再唤我,我回去给你找个小鹰,鹰隼要从小养,才护主听话。你对品种外表有什么要求吗?”
政崽没啥要求,但他想了想,说道:“阿耶喜欢聪明又好看的。”
“我也喜欢。”杨戬忍不住笑了,“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啦?”孙悟空追着杨戬飞走,“你等会儿,老孙有事跟你说……”
哪吒把孩子往王翦怀里一塞,忙道:“你们是要去灌江口还是花果山?我也去!”
几句话的功夫,这三个就没影了。
好在真火还在烧,颇有一种不把这附近的妖怪烧完,它不会灭的执拗感。
很好,这很哪吒。
“陛下当初突然驾崩,是不是跟这巫蛊有关系?”
政崽猛然转头,看着开口说话的扶苏。
扶苏勉强向着他笑了笑,但表情依然隐痛。
众人皆沉默下来,焚尽妖窟的喜悦都跟着淡了。
“也许……不止……”政崽咕哝咕哝,像小金鱼在吐泡泡。
无支祁也好,楚巫方士妖怪也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反对势力的残党。他们不肯接受嬴政的统治,竭尽全力想要杀了他。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要向前发展的,抱残守缺的旧东西,最后唯死而已。
等妖窟烧得连灰都不剩了,困倦的孩子才回李世民身边补觉。
秦王还没有睡,点着一盏灯熬夜看战报,等政崽蔫了吧唧地扑进怀里,才放下手里的公务,笑了笑,轻拍孩子的后背,熄灯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唐军还在稳定围城,政崽的注意力就往江流儿那边偏移了。
孙悟空最是心软好性,几乎每日都抽空去看看江流儿那边的情况,帮忙打死几个小妖或者山贼。
【你打死山贼的时候,不要让江流儿看见。】
【这是何故?俺老孙可是在帮他!】
【和尚嘛,总是这样的。到时候又要说些什么慈悲为怀,手下留情之类的话了。】
【这不是胡闹吗?这些山匪手里还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命呢,老孙不杀他们,他们不就去祸害人了吗?】
【我也这么想。】
孙悟空不以为意,一棒子打死了事。
江流儿果然被吓了一跳,白着脸,直念阿弥陀佛,结结巴巴道:“你……你怎可随意害人性命?虽说是强徒,也该报官处置才对……”
“你这小和尚,你倒说说,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报官?”孙悟空不满地与他呛声。
多亏这时候殷温娇还在,圆了这个场,神色自若地向孙悟空道谢,叹道:“若当年我与你父亲能遇到这样的援手,你父亲就不会死,我与你也不会骨肉分离了。”
江流儿便无话可说了。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刀只有戳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的。
但殷温娇也只能送江流儿到这里了,翻山越岭,冰天雪地的,她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一连病了很多天,江流儿劝了又劝,陪她耗住了。
“嗐,这是纠缠个什么劲,我把你娘送回去不就得了?”孙悟空好心出手,帮他们母子分离。
“别伤心,等江流儿取经回来不就能再见了吗?总共也没几年。”
“多谢神猴护佑。”殷温娇诚恳拜谢。
“不必多礼,顺手的事。”孙悟空把她送到长安,折返回去,前前后后地看顾江流儿。
洛阳城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李世民收到急报,说窦建德率十万大军,正在赶来支援王世充。
李世民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洛阳,另一路随他奔赴虎牢关,扼住窦建德南下的路线。
在一场又一场硬战里组建磨练出来的玄甲军,犹如一把举世无双的尖刀,即将插入窦建德的脖颈。
政崽不大放心,忧心忡忡道:“窦建德的兵马比我们多很多。”
因为洛阳是重中之重,眼看王世充就要崩溃了,李世民绝不可能在紧要关头前功尽弃,所以他调走的兵马连三成都不到。
“不必担心,打仗打的可不是人数。窦建德刚赢了孟海公,正是骄傲的时候,他麾下的军队看似得到了扩充,足有十万之众,但也同时说明水分很大,滥竽充数的不少,将帅与士卒磨合得不够。我只要稍加引诱试探……”
政崽瞬间警惕:“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去探探营。”
“你等等!”政崽快要尖叫了,但又看多了,麻了,所以语气还算平静地问,“你又亲自探营?”
“当然。”
“这次带几个人?”
“随便带几个骑兵就行。”
政崽眼前一黑,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你是觉得突然跑到敌军大营挑衅,然后在被敌军追杀的时候继续放箭挑衅这件事,很有趣吗?”
李世民乐了,饶有兴趣道:“真的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政崽气鼓鼓,“没见过你这种主帅!从来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气哼哼的幼崽刷地扭过头,不给摸了。
“不会有事的,我带着敬德呢。”
李世民的弓马当世一绝,能支撑他在任何有距离的情况下随意浪,而尉迟敬德的近战几乎无敌,正好与李世民形成了绝妙的配合。
秦王甚至很嚣张地表示,他拿弓,尉迟敬德执槊,两人合起来,不管来多少敌人他都不怕。
这话实在过于猖狂,政崽觉得很离谱。
怎么会有为王的主帅,就带着几个骑兵,大大方方直接跑到敌军大本营外面,一箭射死敌军将领,同时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呢?
“我乃秦王!”
政崽眼睛一闭,仿佛这样就看不到他家父亲大人浪得飞起,像放风筝一样,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后射箭,敌军迟疑不追的时候,他还要特意停下来,补几箭。
敌军大怒,实在受不了这个贴脸侮辱,一路狂追,然后就进了唐军提前设好的埋伏圈。
就这么轻轻巧巧,夏军被包了饺子,一日之内葬送了几千人。窦建德收到战报的时候一脸懵逼,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政崽把这战况实时转播给王翦听的时候,语气平得宛如一潭死水。
不平静不行,急也没用,生气更犯不着。
李世民就这样,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拦不住,根本拦不住。一秒钟看不住,就已经蹿没影了。
王翦充当了幼崽疯狂吐槽的树洞,沉稳地安抚道:【只要战况顺利就好,秦王殿下心里应当是有数的。他没有受伤就行。】
【太险了。】对孩子的心脏很不友好,一想起来总觉得心有余悸,【尉迟竟然也陪他胡闹。】
王翦默了默,却道:【臣虽不赞成这样的打法,但可以理解秦王身边的将领为何如此纵着他。】
【为什么?】政崽不解。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奉陪了。】
青鸟被嬴政吓了一跳, 嬴政又被青鸟这么大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这只鸟在鬼喊鬼叫什么,一脸茫然地留在了原地。
但显然除了他,整个昆仑都知道。近在咫尺的仙鹤们纷纷飞走, 嬉戏溜达的神兽们也转眼就跑没了影子。
这场面简直像是狼来了, 把一群羊给吓跑了一样,好生荒谬。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孙悟空和江流儿,反而等来了一位雍容典雅的女子。
她匆匆而来,一开口就是无奈而纵容:“你又看上昆仑的什么了?”
“什么?”政崽懵懵懂懂,无辜地抬眼望她, “你是谁?”
“西王母。”
“哦。”
西王母凭借身高的优势, 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孩子, 明知这是个硬茬, 也在他手里吃过亏, 但眼下这小孩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 让人看着不由自主地就会心软。
遂更加无奈,放柔了声音:“饿不饿?你这么小,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不饿, 我吃过饭了。”
“你父亲还在打仗吧?”
“你知道?”政崽略有点警惕。
“二郎和我说的。”
“你也有二郎?”政崽稀里糊涂地问。
“我说的是杨戬。”西王母被他逗得有点想笑,逐渐放松下来, 不再如临大敌, 解释道, “他是我抚养长大的。”
“啊?”政崽一愣。
“想来军中饭食疏陋……”西王母犹犹豫豫, 在一种“引狼入室”和“孩子还小呢”的矛盾挣扎里, 叹了口气, 向政崽伸手, “跟我来吃点东西吧, 免得别人说我昆仑招待不周,怠慢贵客。”
青鸟在空中欲言又止,用翅膀抱着脑袋,小声地叽叽喳喳:“上次就是这样,结果天禄辟邪开明都被抢走了……娘娘你居然还敢请他进去!”
西王母再次叹气:“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这石刻都刻到我家门口了。”
“太过分了,他怎么不刻到天庭去?”
“你以为他不想吗?你可别提醒他。”
西王母和青鸟就这么当着嬴政的面蛐蛐他,但诡异的,并没有给他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古怪地产生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吗”的骄傲感。
政崽凭借直觉,没有感觉到危险,就迈开小短腿,跟着西王母走。
“把手给我,你走得有点慢。”
幼崽慢吞吞地递上自己的手,西王母牵着他,转瞬就坐到了一只仙鹤的背上。
这仙鹤本来都跑掉了,看到西王母来,又回来了。
雪白的鹤鸟排云而上,奇花异树都在孩子眼前掠过,辉煌的宫殿很快出现在他眼前。
白玉为基,琉璃明瓦,瑶台玉案,流光溢彩。廊间悬着珠玉风铃,风过处清音泠泠。殿内四处嵌满明月珠与夜光璧,昼夜通明,仙气氤氲。
政崽却还在盯着仙鹤看,小手微微抬起来,有点想摸。
“除了脑袋顶的红色,其他地方都可以摸。”西王母宽和道。
“那我摸喽?”
政崽的动作很慢,顺着鹤鸟滑溜溜的羽翼,像坐滑梯似的,丝滑地顺下来,兴致勃勃地摸来摸去。
青鸟窃窃私语:“他不会又想要吧?”
政崽刷地扭头,眼睛锃亮:“可以要吗?”
西王母:“……要几只?”
“还可以多要几只?”
“当我没说。”
“可你已经说了。”
“现在给你,你有地方养吗?”
“我可以养在秦王府。”
“这样吧,等春天的时候我选两只鹤鸟,让它们飞过去找你。”
“好!”政崽一口答应。
青鸟掩面:“又赔出去两只。”
“孙悟空到这里了吗?”政崽问。
“到了,正在请他们过来。江流儿的护卫们另有筵席,这边的东西他们不能吃。”
想得还挺周到,政崽对西王母更多了几分好感。
少顷,三大反骨仔和小和尚齐聚一堂,竟有了点热闹的感觉。
“哪吒!”政崽跟最早认识的哪吒最亲,凡有哪吒在的场合,不自觉地就会叫他。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想叫一叫。
哪吒被他唤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习惯性地从腋下一掐,像抱一只小猫一样,双手举高,就把孩子从西王母旁边,抱到自己身侧。
江流儿有点局促地与王母寒暄致谢,杨戬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毛绒绒,送到政崽面前。
“给,答应你的小鹰。”
“哇!这么小?”政崽惊异地摊开手,让那黄毛肥啾跳到手心,“小鸟不是春天生蛋吗?”
“灌江口的春天来得要早一点,我的居所附近更温暖。”杨戬微微含笑,十分谦虚。
他的居所附近,指不定四季如春吧。
“它是小妖怪,还是普通的小鸟?”考虑到是杨戬送的,政崽还多问了一句。
“是我能找到的、最普通的鹰了。”
政崽微微放心,小心地抬手摸了下小鹰。这不知几个月大的小东西倒是乖觉,任由孩子抚摸,活动地点就在他的手心,也不乱跑。
孙悟空这么一小会已经在瑶台蹦跶来蹦跶去,毛爪一搭额头,凭栏远望,探头探脑,对这地方的景色很是满意。
“早知有昆仑仙境这么个好去处,老孙当年还苦哈哈跑天庭干什么呢,白受那些个委屈,嗐。”
西王母只是笑道:“你再看看,那边是什么?”
政崽和孙悟空都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另一座云遮雾罩的雪峰上笼罩着银白的保护罩,灵气斐然,仙气渺渺,隐约可以看见巍峨的宫殿。
“那又是何地?瞧着也是仙家洞府。”孙悟空灵活地眨着眼睛。
“那是阐教的玉虚宫。”哪吒捏起一块碎玉似的果子,塞政崽嘴里。“谁不知道昆仑是个好地方?没有超绝的天赋和运气,连门都进不来。”
“嗯?”政崽猝不及防,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脆脆的全是汁水,甜而不腻,顿时眼睛一亮,“这个可以种吗?”
青鸟落在栏杆上,偏过脸去蛐蛐:“他又来了,看见什么都想要。”
西王母习以为常,嘱咐道:“青鸟,去取琅玹果的种子来。”
“这果子到人间是种不活的……”青鸟嘀嘀咕咕地飞走了。
种不种得活是嬴政的事,反正先种了再说。
江流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几个月风吹日晒的,居然还是细皮嫩肉,他不像孙悟空那样东张西望,也不问东问西,存在感不是很强。
政崽掏出折叠的小本本,按取经的路线图添上昆仑这一站,小笔这么一画,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凑过来看。
“这画的是什么,土堆吗?”哪吒嘲笑。
“这是昆仑。”政崽很认真。
虽然他的画技比书法差远了,目前勉勉强强处于幼儿园简笔画阶段,但他会做标记,“昆仑”两个小篆这么一写,几笔画出的山就真多出几分韵味来。
西王母这么大一神仙,愣是有点忐忑了,忍不住也把目光投过去,看看他在画什么。
“旁边这个石头是?”哪吒戳戳纸张。
“玉虚宫。”政崽干脆道。
“……那这几团毛?”
“这是仙鹤,不明显吗?”
“不明显。”
哪吒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孙悟空笑个不停,杨戬倒是看得很仔细,辨认道:“这只长尾巴的是青鸟吧?”
“你好厉害!是青鸟!”政崽振声,仿佛找到了知音。
“那这位裙裳飘带的,肯定是王母娘娘了。”杨戬看出来了,孩子绘画技巧很欠缺,不会描绘细节,就抓住大致的轮廓和标志性特点。
别说,虽然不算好看,但其实很好认。
比如这张图上,个子最高眉心特意画了竖纹的,那无疑是杨戬;个子矮小还踩着两火轮子的,不用猜了;拿着棍子的毛猴和唯一一个没头发的,多好认哪。
“怎么不画你自己?”哪吒受不了自己被画成那副火柴人样,马上把笔抢过去,“让我来画你。”
“老孙也想画,瞧着多有意思。”
猴子和哪吒跳来跳去地争抢那小本本,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宴席这头纵到那头,挂在栏杆外面,又绕到里面,倒挂在玉柱上。
一个比一个快,都快出了残影。
“不要给我弄坏了,我画了很久的。”政崽叮嘱。
“放心放心,坏了就吹口气,没有修不好的。”孙悟空趁哪吒不注意,一拍他左肩,然后飞快地从右边闪现,抢了画本过去,毛毛爪子奇形怪状地握住毛笔,瞅着吃东西的幼崽,看一眼画一笔,嘻嘻哈哈。
“这是个馒头还是个瓜?”哪吒吐槽。
“哈哈哈……”孙悟空乐不可支,笑得浑身都在抖,哪吒趁机抢过画笔,在这原有基础上添添改改,最后展示给孩子看。
“看到没有?这才叫画。你画的都是什么东西?”
别说,哪吒画的是真可爱,简约而不简单,寥寥几笔,就把政崽那种圆乎乎但漂漂亮亮的感觉勾勒出来了。
眼尾上挑,眼睛大而有神,甚至可以看得出是凤眼,表情灵动,一点都不死板。
“哇……”这次幼崽发出了长久的惊叹,真心实意地褒奖,“哪吒你太厉害了。”
哪吒头一扬,下巴一抬:“要不要我给你都改掉?”
“好呀。”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政崽把新得来的小鹰放桌上,拿果子喂它。
金毛肥啾嘴巴很尖,看起来胖得像球,啄食果子的速度却很快,一口下去就刺穿果子的外皮,撕扯着果肉吞咽下去。
西王母无意隐瞒, 只是说起来仿佛要斟酌言辞,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轻声道:“是病死的。”
“真的?”这太过寻常的死因, 反倒令嬴政狐疑。
“唔……”西王母略微迟疑, “但你若是不做那些越界的事,本不会死得那么早,所以也可以说是‘天谴。’”
“什么?哪里越界了?”幼崽不服,且不满。
“你为皇帝之后,试图强控风雨雷电和江河湖海,连天灾都不允许发生, 这本就是不合天道的。”西王母看着他。
幼崽一生气就抿紧唇瓣, 气鼓鼓的, 如同被惹怒的河豚。
“天地本不全, 你又怎能强求呢?”
政崽还是鼓着脸不说话。
“算了, 你一向如此, 我也懒得劝。”最后妥协的反而是西王母,看来她很清楚嬴政是怎样一个犟种。
政崽的神色反而缓和下来, 他不喜欢被人劈头盖脸的说教, 哪怕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对方放弃说教了,留出余地来, 他反倒会自己思考。
“可你还是愿意帮我?”
这辈子刚出生的时候, 青鸟就托袁天罡给李世民送信, 帮助还在蛋壳里的幼崽度过了第一个难关。
这怎么看也是一种好意吧?
西王母更想叹气了:“我不帮你帮谁呢?以你和昆仑的渊源,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死后沉睡在地脉里, 我也看了你八百年。不管你干什么, 就算你像孙悟空一样把天掀了, 我也得保你不死。”
“可我死了。”
“不是那个‘死’。”西王母与执拗的孩子分说, “你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
政崽怔了怔,试图搞清楚西王母是怎么想的。
好像在她看来,嬴政只是睡了一觉,现在又醒了,曾经的死亡根本不算一回事。
她站得太高,看得也太远了。
幼崽闷闷地不说话,垂着眼睛。西王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冒出来的角,安慰道:“好了,上辈子没做完的事,你这辈子接着做吧,我与女娲多少还是会帮衬你的。”
“女娲娘娘?”
“你是人皇嘛,优秀的人皇,女娲总是会偏爱的。何况你还是龙脉,整个人族的气运都与你有关,她关注你,也许比我都久。”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娲娘娘。”政崽有疑问。
“娘娘不能现身的。”哪吒插了一句,继续给小孩投喂吃的,“当年封神之战有约定,他们都该退出三界。”
“这样啊。”政崽又想到无支祁说过的话,便顺口问,“那后土娘娘呢?我转世是不是同她有关系?”
“当然,凡转世的都要从后土那里过。”西王母笑道。
“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都转世了,当然不记得了,得喝孟婆汤呀。”西王母理所当然地说。
看三大反骨仔没有一个反驳的样子,看来是正常流程。
“可我又记得一点点。”
“后土给你走的后门吧。”西王母很干脆,一点也不谜语人,“可能是想让你这辈子活得久一点,不要重蹈覆辙了。”
“她为什么也要帮我呢?”面对这样无来由的帮助,嬴政的疑惑多过欢喜。
“这个嘛……”西王母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虽然我们嘴上说你这样是妄自尊大,是僭越,是违逆天道,但是,谁不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政崽很是迷惑,搞不清这是什么想法。
“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谁不想看看他究竟能不能闹成呢?”西王母面色古怪,瞥了一眼假装若无其事从而变得很忙的猴子,又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哪吒和杨戬。
“四御都在看热闹?”政崽也跟着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显然。”
“紫微也在看?”
“没有比紫微更爱看热闹的了。听说可以转世给你当父亲,他二话不说就下界了。”
“……”
怎么说呢,这种热衷于给人当父亲的感觉,真的好“李世民”啊。
一想到紫微帝君居然也是这种性格,就有一种越发奇怪的感觉了。
青鸟衔了一篮果子过来,放在政崽面前。“这个是昆仑山脚下的玉门枣,凡人也能吃。”
“多谢你们。”政崽抱起圆滚滚的肥啾,急着回家,“我得走了,阿耶还在等我。”
西王母也不强留,起身看向杨戬:“慢走。二郎,送送贵客。”
杨戬把孩子抱过去,向西王母道别。哪吒马上缀着他走人,孙悟空看上去很想一起,余光瞅瞅江流儿,还是贴心地留了下来。
谁让猴子最心软呢?
一出昆仑天就黑了,星辰罗织,闪闪烁烁。
政崽把肥啾塞怀里,就像李世民把他塞怀里那样。鼓鼓囊囊,软绵绵,热乎乎的一团,惹得幼崽时不时低头,扯开一点衣襟去看,怕小鸟憋闷。
阿耶也是这么想的吗?明明分量并不重,但因为就揣在怀里,总忍不住常常去看。
有一点小动静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啾啾两声,还会不由自主地猜测这小鸟是在说什么。
但这小鸟不是小妖怪,语言似乎是不通的,政崽不太明白它在啾什么。
就像他也不明白万娘娘的两只猫为什么老是吧唧一下倒在他脚前,不让他走路。
“你不要啾了,我听不懂。”幼崽歪歪头,与他的肥啾讲道理,“安静一点,夜晚军中是不可以吵闹的。”
小鹰闭上了嘴巴,用脑袋蹭蹭孩子的胸口。
小伙伴们送孩子到帅帐,看着他下去,好一阵子才离开。
“阿耶。”政崽小声呼唤,压着气音,兴冲冲地把小鹰掏出来,有点不知轻重地捏住小鹰的脖子和翅膀,怼到李世民脸前,“看,你喜欢的鹰。”
李世民连忙把小鹰接过去,顺了一下乱糟糟的毛,惊喜道:“哪里来的?”
“杨戬帮我找的。你喜欢吗?”幼崽亮亮的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他。
“我很喜欢。”李世民把他抱过去,脱掉鞋子,搂在怀里,亲亲热热地蹭脸,带着笑意问,“怎么突然惦记给我送东西?”
“你的生辰要到了呀。”
李世民突然怔住,感动与心酸油然而生,用披风把孩子裹起来,揽得更紧了些。
“对不住政儿……”
“嗯?”政崽很迷惑,大半个身体都被包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哪里对不住?”
“你这两年,一直跟着我吃苦……没有好好过过一次生辰,现在连岁庆都……”
李世民自己完全不在乎,但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他东奔西跑,长久地保持沉默,每日跟着他吃些干巴巴的饼子和粟米粥,眼里看见的不是风就是血,长年累月,脸上的肉都少了。
真的好可怜。
还这么乖巧懂事,晚上出去都记得给他带礼物,反观他自己,却什么都给不了孩子。
“你怎么又要哭了?”政崽大惊失色,匪夷所思,“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李元吉?”
苍天哪!李元吉这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趁他不在欺负他阿耶?
“李元吉还在洛阳呢。”李世民忍着哽咽,心中歉疚无法言说,低低念叨,“倘若你不是为了我,这时候该在长安,穿新衣,燃爆竹,挂桃符,吃馄饨,赏花听乐蹈舞……”
“蹈舞就算了。”政崽严肃道,“我还是喜欢看别人跳。”
“啾”夹在父子俩之间的小鹰发出被挤压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努力挤出来。
“都说了不可以吵闹的。”政崽指指点点。
小鹰缩成一团,唯唯诺诺。
见李世民情绪还是低落,不大会安慰人的政崽绞尽脑汁,亲了一口父亲的脸,很努力地哄道:“不要哭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枣子。”
他尽力伸长小短手,扒拉到了一个枣子。那玉门枣在他手里显得出奇的大,大得可爱。
“应该很好吃的。”
“你没吃吗?”
“我吃了记不住名字的果子,甜甜的,也很好吃。”政崽眉目舒展,像一汪盛满星光的杯盏。
那杯盏想必如玉剔透,里面的液体芬芳甜蜜。
“那陪我一起吃吧。”
“好呀。我还带了糖。”
小鹰蹦到李世民肩头,看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脆枣,偷偷摸摸扑棱到床边,也抓住一个枣,跟着啄食起来。
“等打完窦建德,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是不是?”
“还得再去洛阳。”
“哦,那春天能打完吗?”
“差不多。开春的时候,我就可以放马到黄河北岸,让窦建德以为我们粮草不够了,到时候他必会派兵偷袭……”
“那就可以埋伏了。”政崽马上就能明白李世民的策略。
“对。”李世民微微笑起来,“不过还得拿一小股骑兵试探一下,虽然我觉得夏军躁动,颇有些散乱,但还是得验证过后,再冲击敌军的弱点……”
大军的人数太多,也未必是好事,窦建德的治军能力显然比李世民差了不止一个量级,夏军的纪律性不行,破绽不少。
而李世民最擅长的就是在前期侦查阶段试探敌方深浅,而后打防守反击,一眼看破敌军弱点,接着把握住机会,以己方之精锐猛攻敌人弱点。
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
政崽看得多了,也看出些门道来,有时候甚至能猜到李世民想干什么。
这个年草草地过去了。
转眼到了二月,满地的草芽绿油油的,夏军被卡了太久,人心浮动,几次想攻击,都因为虎牢关地势太凶险,唐军坚如磐石,被迫无功而返。
李世民却优哉游哉,气定神闲,甚至有心情在两军对阵时,笑吟吟评价敌方将领的马很好。
【我会尽力保全他的。】这是李世民的心意, 但政崽对他能不能做到,其实是带有一点疑问的。
无他,李渊太会扯后腿了。
好在在李渊的诏令到达前线之前, 洛阳一切由李世民说了算。
李世民封锁了洛阳宫的财物与文书, 让百姓可以自由进出,开仓放粮,维持秩序,接手了洛阳的城防。
这一切他做得很熟练,有条不紊,还有空跟窦建德王世充聊聊天。
“我打王世充, 有你什么事儿?”
“我要是不来, 不得劳烦您远取吗?”窦建德幽默道。[1]
王世充率群臣请降的时候, 李世民还笑眯眯地问:“你以前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说我是唐童, 现在怎么这么恭敬?败在唐童手里, 感想如何?”
王世充无奈,唯有磕头谢罪。[2]
唐军走进洛阳宫殿的时候, 其金碧辉煌, 雕梁画栋,让见者无不赞叹。
好闪啊, 和政崽的审美是两个极端, 光是用眼睛这么看上一圈, 就觉得很累了。
【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嗯?为什么要烧?】
【太奢靡了, 留着它会让人贪图享乐。】
【会让谁贪图享乐?】政崽尖锐地指出, 【祖父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没接话。
【现在烧了, 以后会不会想重建呢?】政崽是实用主义者, 【洛阳水运发达,运粮比长安方便得多,以后我们是不是会到洛阳这边来?】
【肯定有过来的时候。】
洛阳在隋炀帝杨广手里做了很多年的代都城,一度差点迁都,这边宫殿与朝廷的配置不比长安逊色,论交通发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优秀的地方,李世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好好经营一下,就是一个非常繁华的经贸中心。
【以后要用,现在却要毁,那不是白折腾吗?你是嫌木头多,还是嫌金子多?】政崽直白地反问。
【但是……】李世民迟疑地环顾四周,抬手就摸到了高柱上精致的雕刻与装饰的珠玉,一转身,象牙凭几,黄金烛台,白玉杯盏,云罗纱幕,珍器满目,极尽豪侈。
他闭了闭眼,诚实道:“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我就不记得百姓都受过什么苦了。我会忘记路边的白骨与士卒的风霜,忘记自己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
“但木头、金子与玉是没有错的,它们是死的东西。”政崽平平淡淡地从他怀里冒出来,转传音为开口,“烧掉的话太可惜了。”
当年的咸阳宫也被烧掉了。嬴政就算想找个地方凭吊,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真烧的话我也舍不得,可能会拆掉一部分吧,东西肯定会都留着的。别的不说,这么好的楠木也很难找,光把这木头运过来,就得费万工。”
又高又大的木头,纹理精细,不腐不蛀,温润中仿佛还带着金丝,手指触摸上去润滑如丝绸,映得满殿流光。
“舍不得的话就先封锁吧,以后用来招待外国使臣,也是不错的地方。”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李世民击中了。
对啊,招待外国使臣,那不是越豪华越好吗?西域那么多国家,以后来大唐的使臣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这地方是得留着,以后做款待外宾的隆重场所。
李世民愉快地说服了自己,把这个过于华丽的宫殿给封存了,然后和房玄龄他们去接收人口赋税田亩的文书资料。
这些文书起到的作用,其实比洛阳仓库里的财宝要大得多,所以他可以大方地将财宝分给手下诸将,文书却要派重兵把守,以防有所损毁。
金子跟不要钱似的,散给有功的将领,李元吉看得都眼红,酸溜溜道:“这些都该上报给父皇决定,省得到时候对不上账。”
“对不对得上,那是我的事。”李世民不以为意,“父皇若有斥责,那也是我的事。”
李道玄在旁边很奇怪地接了一句:“四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吧?二哥要是不散这些金银财宝,诸将们可就忍不住想劫掠洛阳了。难不成四哥你是想看洛阳被劫?”
李元吉一时语塞。
李道玄追着杀:“洛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跟我们晋阳一样。大家围了好几个月,也实在憋了一股气,要不是二哥尽全力在约束,破城的那天,洛阳早就被抢光了。为了避免乱象,当然得用金银来安抚将领。
“二哥自己是头号功臣,他不要这些,其他将领们就能分得更多,四哥是觉得这样不妥吗?”
政崽听得神清气爽,悄悄乐道:【这个弟弟好,你给他上的那些课没有白上。】
“跟我们晋阳一样”,就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李元吉抬不起头了。
更别提李道玄还很大声,生怕周围的将领们听不见。
晋阳是易守难攻,但架不住有的人根本没守,他偷偷跑了呀!
李世民似笑非笑,也不出面调解,似乎没看见李元吉涨红了脸,讪讪而去。
李道玄还要扬声道:“四哥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把这些金银给我,我不嫌弃!”
李元吉走得更快了。
尉迟敬德在后面发出爆笑,一点也不客气。
处理完赏赐和文书的事,李世民就去看他可怜的马了。
李世民的战术太费马了,为了追求最快的机动性,他的马是不能披甲的,一旦披甲,那就是重骑兵了,像座坦克一样跑不快。
而马没有披甲却要横穿敌人大军的结果,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的敌人,箭矢如雨,很容易受伤。
李世民的明光铠,能帮他抵御大部分伤害,马却难免中箭,受伤流血。
所以玄甲军人手至少两匹马,都有备用的,随时可以更换。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马耗得更多,要不是政崽在努力治疗,就这一场仗恐怕就得死两匹。
秦王到马厩的时候,兽医正在给马驹们依次检查,根据情况来重新上药包扎。
青骓伤得最重,趴在那里有点起不来,一个劲地用头拱李世民的手。
李世民半蹲下来,安抚性地摸着青骓的脑袋。特勒骠伤得要轻些,嘴巴试图去叼他的衣襟,眼睛一直往衣服里看,很想把躲在里面的幼崽扒拉出来舔舔。
李世民觉得好玩,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崽崽拎出来一点,像拔萝卜似的,薅出半个脑袋。
青骓与特勒骠齐齐懵住,与小龙大眼对小眼,理解不了这是什么神奇生物,但又本能地亲近对方,脑袋越凑越近,舌头一伸,幼崽就发出暴鸣。
【不要舔我!好脏的!】
小龙崩溃地抱着脑袋,难为他那么短的爪爪,居然能抱到,好稀奇。
他手忙脚乱地躲避,蛄蛹蛄蛹,掩住李世民的衣襟,愤愤地控诉:【臭臭的口水味,不许让它们舔我,不然我下次再也不救了。】
【好好好。】李世民忍着笑,和心爱的马儿贴贴,关心地碎碎念。
肥啾飞得还不太稳当,扑棱棱地落到马背上,悠闲自在地散着步。
若不是很忙,李世民其实能和它们玩一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殿下。”许洛仁前来汇报,“俘虏的文官里,有个叫‘魏征’的求见。”
“魏征?”李世民起身,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嬴政也陷入沉思,跟着回想,勉强从记忆里拉出春游钓到大鱼的那天,捕捉到零星的词汇。
【玄龄和舅舅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魏征。】
【有吗?】
【你当时在摸水鸭子的蛋。】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
即便李世民的记性很好,想起这个也费了番功夫。
“魏征……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
李世民洗洗手,没犹豫很久,带走小鹰:“那见见吧,兴许是个人才。”
他总是愿意给人才自荐的机会的,不管原本是谁的麾下,先见了再说。
于是就近转到能待客的室内,无缝切换boss直聘模式,带着温和笑意,观察这个陌生人。
“鄙人魏征,拜见秦王殿下。”
“请坐。”
政崽悄悄地跟着观察,魏征大约四十岁,身姿挺拔,清瘦疏朗,一眼看上去很有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
和房玄龄的谦和中正不同,魏征的目光偏肃然,有点像萧瑀。
“魏征,我听说过你。”李世民含笑。
“那是鄙人的荣幸。却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呢?”魏征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不像李世民在面试他,反倒像他在面试李世民。
“李密归唐的时候,你与其一同入唐,但并没有得到重用。”说到这里,李世民故意停顿下来,看魏征的反应。
魏征神色不变,淡然道:“大唐的能臣很多,像臣这样的微末,一时泯然,也很寻常。”
李世民颇为赞赏,面上不显,继续道:“后来你自请招抚山东,劝降李世勣,本是大功一件,不巧被窦建德所俘,才耽搁至今。你在窦建德麾下也待了快两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面试难题来了,完全不熟且身居高位的主考官问你,你被抓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是实话实说,还是曲意迎合呢?
魏征选择据实相告,坦诚道:“窦建德是难得的好人。”
“哦?”李世民刁钻道,“那我就是坏人了?”
“不,殿下也是难得的好人。”
李世民挑眉,不自觉地专注起来:“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魏征直言不讳,“窦建德虽败,但依然是个好人。其人出身农家,生活极检,从不奢靡,凡缴获的财物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一无所取。光这一点,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做到?”
这个对话急转直下, 猛然转折的方向,差点像漂移一样把李世民的思路撞飞掉。
不是,这, 这对吗?
魏征一个刚俘虏的、似敌似友的文臣, 他怎么知道李世民是带着政崽的?
秦王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护着怀里冒头的崽,冷冷淡淡地问:“你如何得知我带着孩子?”
“殿下不必惊怒,魏某和崔珏是同僚。”魏征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的意味。
“啊?”父子俩双双愣住。
突然之间,感觉画风好像不太对了。
“你和崔珏?”李世民迟疑地松开手。
小龙崽从父亲手里往上冒冒, 完全钻出来, 像一颗弹射的豌豆, 落地化为人形, 尾巴都忘了收起来, 大喇喇地暴露着。
政崽歪头, 很是好奇:“你也是地府的判官?”
“不是,魏某是人曹官。”
“那是干什么的?”
“代天执法, 执行天庭的判决。”
“哦, 监斩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找我,有事吗?”
魏征深深叹息, 比李世民还头疼:“公子你近来越来越过分了。”
“什么?”政崽睁大眼睛, 绝不肯接受无端指控, 果断反驳, “我做什么了?哪里过分?”
“生死簿因为公子你, 已经连番变动……”
政崽大声地哼一声, 就算没道理也显得理直气壮:“崔珏都不管, 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退出对话, 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像看两只大熊猫在打架,没有掺和的余地,围观就好。
“崔珏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了……”魏征很无奈,像有一肚子社畜的槽要吐,但政崽不管,直接打断。
“管不了就别说话。”政崽叉腰,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宣告自己的行为逻辑,“天命本来就是一直在变动的,不动的算什么天命,那是死掉了。”
“???”
魏征头上冒出的问号多到可以把自己淹了,他迟疑不定地想了想:“是……是这样吗?”
“本来就是。”政崽振振有词,非常能自圆其说,“有人让你管了吗?”
“……暂且还没有。”
“那你多管什么闲事?”政崽不屑一顾,“后土娘娘都没说话,就你有嘴巴。”
魏征真是难得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选择看向与他有来有往、你一句我一句的李世民。
跟公子一比,秦王是多么讲道理啊!
李世民清清嗓子,忽然就忙起来,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这茶都有点温了,但这不重要。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把嚣张可爱的崽崽从背后一搂,无辜反问:“政儿哪里不妥吗?生死簿是跟生死有关?”
他不大懂这些,魏征就整顿神色,与李世民解释了一下。
“生死簿是地府的文书,专门用来记载三界众生的生死,乃是天地混沌初开时就有的灵宝……”
“什么馄饨?”政崽眨巴眼睛,“天地初开就有馄饨了?”
魏征卡壳了一下,对公子的年岁蓦然有了更实际的认知。
“是混沌,阴阳未分的时候。”
“哦,生死簿是人写的吗?”
“不,是天定的。”
政崽听完,更自信了:“天定的东西,要你们管?”
“判官就是管这个的。”
“哼。”
魏征看了一眼对面这父子俩,坚持把话说完:“生死簿上的名字近来每日都在变动,公子你以非凡的能力,干涉和改变了太多人的生死,这实在不合适。”
“听不懂。”
“就拿秦王殿下的马来说……”
“救两匹马你也要管?”
“公子你只救了两匹马吗?夏县与浅水原……”
“你觉得我不该救夏县?”政崽大怒,“你是人吗?”
“……”
“你一边恳求我阿耶保全窦建德,一边又怪我救人救太多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政崽气得跺脚,愤愤不平,“哪有你这样自相矛盾的?你到底希不希望窦建德被救?生死簿上他到底死没死?”
李世民随着这话,探究着魏征的表情。
这在乱世浮沉同时又在天庭任职的文人,因为诡异地处在了两个不同的位置,秉承着不同的职责,导致他自己也很矛盾。
他在窦建德麾下做事,感佩对方的人品,希望对方能活下来,安抚河北人心,不再掀起新的动乱。
但崔珏却又找到他,告诉他,生死簿上窦建德的死期将至,河北会有新的战乱,死伤惨重,让他不要插手。
魏征怎么能不插手呢?这有违他为人处事的原则。
但他又能怎么插手呢?
魏征心里挣扎很久了,这时候被几岁的公子点破,倒没有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默然很久,才道:“其实我……我很高兴公子与秦王救了夏县……”
“你看你!”政崽马上来劲了,“那你还说我!”
李世民替魏征圆了一句:“他也是没办法,职责所在。”
确实如此,职责所在,魏征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政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挥洒灵力,一次又一次。
“多管闲事。”政崽嘟嘟囔囔,“那么多干坏事的你不管,我们做好事你还要管。这次我们就要救窦建德,你有什么话要说?”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公子与秦王。”魏征为人的道德压过了他兼职的职责。
“这还差不多。你这个人,还是有点人性的。”政崽缓和下来,看向李世民,目光里透露出些许“看我吵赢了”的小小得意。
“然……”魏征话音一转。
“然什么?不许然。”政崽凶巴巴打断他的前摇。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温柔地给孩子顺毛,轻轻拉着他的尾巴,引他往后退到自己怀里。
“先生请说。”
“不敢。”魏征平静交代,“如果可以,还请公子不要动用非凡的力量,来掺合此事。”
“说的轻巧,那你怎么不救?”
魏征叹了一口气,跟李世民对了一百句话,都没有跟这小公子对两句话心累。
他在心里抹了一把脸,跳过公子,去看更好说话的秦王。
政崽发现了,在父亲开口许诺之前就怼道:“像你这样的读书人,是不是都读过孔子?”
“自然。”
“孔子是不是说过一句,无求备于一人?”
“说过。”
“我读书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魏征眼看着政崽挖坑,还是得跳:“意思是,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要求对方十全十美。”
“我虽然不算喜欢孔子,但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孔子都知道不要苛求一个人,你不知道么?”
政崽直率道,“你不要把阿耶当圣人一样苛求。希望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希望他以一己之力说服君父,按你们的意愿救世。这世间,没有这样既要又要的好事。”
李世民终是忍不住笑了,忽然觉得自家孩子口齿非一般的伶俐,就这样不受任何束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好极了。
“公子。”魏征麻了,索性也就道,“也许公子觉得我啰嗦……”
“你是挺啰嗦的。”
“但长此以往,公子你会受损的。”
“我不在乎。”
魏征并不意外,所以还是对李世民道:“公子不在乎,殿下你也不在乎吗?倘若公子因此早夭……”
“呸!”政崽提高声音,强行打断,一看李世民脸色变了,立刻急道,“阿耶你别听他胡说!我才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就早夭!——你再乱说话,我就要赶你出去了!”
魏征八风不动,置若罔闻:“鄙人言尽于此,还请殿下斟酌。”
好讨厌的家伙!
政崽恨恨地磨牙,被李世民揽紧,抓住小手。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李世民郑重其事。
魏征不是很放心,提醒道:“我就是河北出身,所以很清楚,河北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容易生乱,人心不定。战国时代,河北乃燕赵之地,刺客豪侠遍地……”
“燕赵刺客?”政崽警觉,脱口而出,“荆轲?”
魏征笑了笑:“是。像荆轲这样的人,河北有很多。我不怀疑殿下有平天下的能力,只是没必要横生枝节,多造牺牲。
“如果杀了窦建德,致使河北降而复叛,再造杀戮,那至少会多死上万兵卒。我不忍见,想必殿下也不忍。为此强求殿下,是因为殿下心系百姓,爱护士卒,有仁慈悲悯之心。”
他向李世民和嬴政拜下去,诚心诚意,“如若殿下不嫌弃,魏征愿效犬马之劳,无论此事成败。”
政崽撇撇嘴,依然不是很喜欢这种进谏方式。
但他多多少少已经觉得,魏征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燕赵那种地方,就是那种风气。
一腔热血,悍不畏死,说干就干,说死就死。
李世民原本就打算保窦建德的,魏征的话,只是让他的信念更坚定了而已,当时就表态,顺势收了个新的人才。
魏征舒了口气,坦然退下。
嬴政犹在气,嘟嘟囔囔:“我不喜欢他。”
李世民摸摸孩子的手,五味杂陈:“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在夏县的时候,也不喜欢萧瑀,但后来回了长安,却发现,刘文静和夏县的事,只有萧瑀敢于直言。像萧瑀和魏征这样的人,朝堂上必不可缺,因为有些事,只有他们敢发声。”
顺着皇帝说话,谁不会?谁不想明哲保身,官运亨通?
但皇帝要是做错了呢?
“玄龄与我说过,秦王府的武将已经够多了,天下将平,也是时候增添些博学多才的文官了。”
武德四年六月, 秦王大胜,荣归长安。
李渊大喜过望,献俘太庙, 昭告天下, 大肆加封庆祝。
“秦王此番是首功,本就是亲王,就算加封司徒,也太寻常了,不足以彰显他的功劳。朕思量许久,决定特封秦王为‘天策上将’, 位在三公之上, 可开天策府, 置官署, 再赏赐秦王三个铸钱炉, 有铸钱之权……如此, 秦王可还满意呀?”[1]
李世民朗声道:“谢陛下!”
听起来秦王的荣宠冠盖整个朝廷,其实也不是, 因为这三个铸钱炉, 李元吉也得到了,连裴寂都顺便分到一个。
你要问李元吉有什么大功劳能跟李世民一样的待遇?不知道。
那裴寂又是怎么混到一个铸钱炉的?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秦王府整体来说都很高兴, 因为李世民可以名正言顺置官署了,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都可以塞天策府里, 二三十个名额, 很快就塞满了。
铸钱的事, 李世民和嬴政也早就有想法了, 正好趁大唐官方货币改革发行的时候, 重铸新钱, 取代原先乱七八糟的假货次品。
由原先的五铢钱,改为新的“开元通宝”,规范市场,调低物价。
政崽对此很满意,跟着李世民去看了新铸的钱,拿在手里把玩掂量。
“还是新的好。”
“那当然,新钱足铜,谁都愿意要。”李世民抛着开元通宝,欣赏了一会,“欧阳询的字,看着也顺眼。”
“李斯的字,也很顺眼的。”政崽保留自己的审美。
“以小篆论,自然是李斯的最好。”
“可惜玉玺上交给祖父了。”
“玉玺肯定要上交给父皇的,人人都知道,萧皇后把玉玺给了窦建德,我破了窦建德,也就缴获了玉玺。”
那方熟悉的传国玉玺,在李世民手里没有存留一个月,就被急切的李渊召回长安,迫不及待地收走了。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为此闷闷不乐。
那本来是他的东西啊!
李世民见小孩蔫蔫的,就带他来看铸钱炉。不得不说,一枚又一枚崭新的铜钱拿在手里,这种实在的感觉,伴随着哗哗啦啦的脆响,确实很解压。
“窦建德的事,祖父怎么说?”
“……父皇想杀。”
“我就知道。”嬴政完全不意外。
“我上书反对,被父皇驳回了。”
“哦。”
“我想入宫与父皇单独谈谈。”
“那你去吧。”
嬴政并不看好李世民这一趟入宫的结果,但他没有反对。
有些架,是必定会吵的,李渊与李世民谁都不会让步。
这天傍晚,李世民特意选了李渊可能空闲的时候,入宫觐见。但是不巧,他进去时,萧瑀铁青着脸,甩袖而出。
李世民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瑀看见李世民,脚步微顿,似乎想叹气,但又勉勉强强对秦王缓了缓僵硬的脸色。
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李渊是明确表示过,不允许三省高官、禁卫统领和亲王交结过密,除了公务往来,萧瑀这种性格,也从来不与皇子们私下来往。
所以双方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点头拱手示意,而后交错而过,一个进,一个出。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接着奏乐。”李世民一进殿,就听见李渊的声音,“这个萧瑀,脾气是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给朕甩脸色看。好像朕得罪了他似的,真够扫兴的。”
“陛下莫生气,这么好的酒和乐舞,不欣赏一番,可就白白浪费了。萧瑀他就是这个性子,二十年前就这样,陛下又不是不知道,理他作甚?”
“还是裴监说的对。”
李渊转怒为喜,压下郁闷,抬眼看到李世民,向他招招手:“二郎也来了,快坐,难得你们兄弟都在,真是赶巧了,很久没跟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喝酒了。”
更糟了。
裴寂、李建成、李元吉都在,这劝成功的概率直接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向李渊李建成行礼,太子客客气气地颔首微笑。裴寂与李元吉低头叉手,彼此目光微妙地一交汇。
“这……秦王殿下来了,臣再坐这里,就不大合适了。”裴寂准备起身让座。
李渊摆摆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你还跟二郎客气什么,你坐就是了,二郎坐元吉对面,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这座位就变成了,太子和裴寂对面,李世民和李元吉对面。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进谏场合吗?这整个甘露殿,除了李世民自己,全是政见不合的。
裴寂整天笑眯眯,就知道迎合李渊,李渊说啥他都附和。
李建成毫无存在感,啥事都不怎么表态,裴寂二号。
李元吉就更不用说了。
“父皇……”李世民酝酿了一下,刚要张口。
“二郎来尝尝这酒,陈酿的葡萄酒,还是从前西域进贡的呢,喝一坛少一坛了。”
“我大唐国运昌隆,不出三两年,西域各国闻着味儿就来了,陛下还怕没有好酒喝?”裴寂一哄一个准。
“哈哈哈……那倒是。高昌那边有种羊羔酒,滋味最是独特,还有波斯的三勒浆,中原找不到那酿酒的果子,也酿不出人家那味道……”
李世民哪有心情喝酒?
他摩挲着满酒的夜光杯,意思意思举杯,琢磨着等这个话题过了,好插正事。
结果李渊聊上头了,开始和裴寂回忆他年轻时的青春事迹,连雀屏中选都拿出来嘚瑟了。
这还怎么开口?
李元吉一直觑着李世民的表情,忽然道:“如此酒乐,二哥是不喜欢吗?怎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李渊这才从兴味十足的沉浸里拔出来,瞟了一眼李世民,笑道:“裴神符做的新曲子,我听着不错,你听不惯吗?”
“没有,曲子很好,节庆时助乐再好不过了。”李世民应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如今天下承平了,终于能安心听曲了。”李渊很高兴,杯中酒一盏接一盏,红光满面,眉飞色舞,有乐不够,还召了舞,看样子随时准备亲自下场和裴寂跳一曲。
李世民等了又等,实在没等到任何合适的时机,眼看再耽搁下去,李渊就要喝醉跳舞,不得已试探了句:“父皇,关于窦建德……”
“你怎么也关心窦建德?”李渊很奇怪,“萧瑀刚说过。你们商量好的?”
李世民赶紧撇清:“萧公是为窦建德而来?”
李渊半醉不醉地盯了李世民片刻,才道:“对,他说窦建德很得人心,赦之可安河北。真是荒唐,区区一介草莽,敢称帝制,不杀如何彰显我大唐才是正统?”
“萧公所说,也不无道理。”李世民硬顶着压力,尽量平和地叙述,“窦建德旧部散落河北,如今都在观望,若杀了他,恐人人自危,再度生乱。”
“生乱就杀,怕什么?”李渊满不在乎,“乱党罢了,二郎你还怕这个?”
“何必再生波折呢?我大唐已得天下,不杀窦建德,他也感念陛下的恩德,不会再起叛乱……”
“二哥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元吉打断他,“当年李密也得瓦岗寨的人心,部属众多,率众来投,父皇对李密不好吗?最后不还是反了?”
秦琼程咬金魏征李世勣以前都是李密的部下,瓦岗寨一度声势显赫。
但李渊对投降的李密很好吗?这话李世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当时李渊授李密的官职是“光禄卿。”
这个官是管宫廷膳食宴会的,实在不算什么。不仅不算什么,对李密来说,说出去甚至有点耻辱。
李密的待遇也不好,被朝臣轻视,呼来喝去,公开索贿,在李渊的纵容暗示下,被多方打压。本来李渊说好派李密去黎阳招抚旧部,半路又反悔把李密召回。
聪明人都知道,李密当时要是回长安,多半就得死。为了不死,李密只好叛逃。
当然最后李密还是死了,但李密的死,连程咬金这种直肠子,都觉得跟李渊有关,还能骗得过谁?
李渊就是这么小心眼,从一开始就打算弄死李密,给官职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这个时候,李世民不能把这些话翻出来说,所以他依然就事论事:“窦建德和李密不一样,如今的大唐,也和当时不一样。”
“是不一样,大唐现在更强了,河北不值得一提。”李元吉大声道,“区区一个窦建德,有什么不能杀?李密一死,瓦岗寨那么多部众,不还是做鸟兽散?二哥你手下的秦琼程咬金,还有李世勣,哪个没跟过李密?他们为李密复仇了吗?不还是乖乖给大唐做事?
“还有那个叫魏征的,以前也跟过李密,后来又跟窦建德,现在又改投二哥你了。他们这帮子人,全是墙头草,哪有什么忠义可言?
“还河北人心?河北算什么东西?土鸡瓦狗罢了,十万大军都是草包,没一个顶用的!”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李世民恼了,尽力克制住,没有拍桌子,但他的音量一提高,整个甘露殿肃然一惊。
“父皇和大哥都没有说话,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嘴巴吗?”李世民冷笑。
李元吉一时讪讪。
裴寂低头喝酒,这种话题只要李渊不开口,他就不表态,圆滑得很。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两个弟弟,甚至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东宫文官太多了,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大唐的后方,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提醒过李建成,他们都觉得无关紧要。
速度快, 效率高,是秦王府上下一脉相承的优点。
但家里的孩子大多时候还是偏乖巧的,李世民实在没想到, 他进个宫的功夫, 小孩就把他想干的事干完了。
“啊?”即便是李世民,此时此刻也懵住了,“你去劫狱了?”
“对呀。”小朋友乖乖点头,理所当然。
“成功了?”
“成功了。”
“窦建德人呢?”
“我把他丢河北了。”政崽仰着脸,眨巴眨巴大眼睛,“要把他抓回来吗?”
“你等会。”李世民试图搞清状况, 拉着小孩坐下来, “来, 先说说你干了什么。”
长孙无忧都快成省略号的化身了,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事已至此, 先听小孩讲故事吧。
这件离奇的事, 在政崽的角度是这样的:
嬴政从一开始就没对李渊抱过任何指望,所以在昨天献俘太庙之后, 他就打听窦建德被关哪里了。
“应该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李世民当时这样回答。
“应该?”
“他被下狱了, 我就不好再过问了,那是大理寺的职权。”
“哦, 大理寺在哪里?”
李世民把长安的地图打开, 指给旁边的孩子看:“看到太极宫了吧?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 承天门西南方向, 这一片都是官署。”
秦王的手指挨个点过去, 一个一个数::“司农寺、尚舍局……大理寺。——御史台就在附近。”
“好近。”
“是很近, 骑马不需要一刻钟。”
“就关在里面吗?”
“嗯, 诏狱就在大理寺里面。”
“防卫如何?”
“通常内有狱吏, 外有守卫,一旦有异动,大理寺外还可以呼唤禁军,防卫还是很森严的。即便劫狱成功,也很难离开长安城。”
“比我们秦王府还森严吗?”
“唔……”李世民比较了一下,沉吟道,“那还是我们秦王府更森严。”
秦王府的战斗力,放整个长安,都有点超标了。
嬴政本能地觉得事态紧急,也不想韩非的事重演,一看李世民进宫去了,他就跟长孙无忧说一声,准备出发。
“阿娘,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忧一阵茫然:“现在吗?去哪里?”
“大理寺。”
“大理寺?”
“我去劫个狱,很快就回来。”
“劫狱?”长孙无忧是有听到他们父子俩猫猫祟祟的,但突然听到这话还是惊了惊,她尽力稳住心情,问,“要不等你阿耶回来再去?”
“我不带他,他太显眼了,大理寺肯定都认得他。”
长孙无忧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然后孩子就溜出去了,在夜幕里如鱼得水,转眼就消失不见。
玄色,在黑夜里,那堪比夜晚森林里的乌鸦,关灯后的黑猫,完美地隐形了。眼睛的颜色又趋近星月,就算不小心跟抬头看星星的闲客对上了,对方也往往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
从秦王府到大理寺,对政崽来说,疏忽而至,还没怎么飞呢,就已经到了。
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
玄色巨龙从夜空之中降临,直接黑沉沉地压下来,庞然大物落于庭中,如山巍峨,如云莫测。
大理寺石柱里与檐下的灯交相辉映,反射着龙身鳞片流淌的华彩。
刹那之间,值守的卫士与正在行走的狱吏,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卡了一样,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
那双鎏金的竖瞳,仿佛自带石化功能似的,凡是看见的人,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政崽一看没有人动,抓紧时间往里冲。
其实不用急,因为他进去之后,守卫还是没动。
大理寺里面的布局,孩子不太清楚,但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准没错。
玄色巨龙缩小体型,在各个厅堂横冲直撞,辨认着一道道门扉的名字与方向。
刚好大理寺卿郎楚之因为窦建德的事在加班,忽然听到属下仓皇来报:“寺卿!有玄龙闯进大理寺!”
“有什么?”郎楚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玄龙!”
“龙?”
“龙!”
郎楚之很茫然,他今年七十四岁,正是闯荡官场的年纪,大晚上还在官署加班,冷不丁听说这话,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职业生涯加成的结果了。
大理寺卿这职位,什么奇葩事他没见过?
——这真没见过。
“他……呃……这龙……他又在撕什么东西吗?”
“啊?”属下跟他的脑回路一时没对上。
“玄龙……如果是上回那位……”上次闹得沸沸扬扬那回,大理寺卿也在朝会上,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玄龙冲到太常寺和国子学,把皇帝陛下要屠夏县的密敕给撕了,撒得到处都是。
这次是为了啥?
郎楚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敕令,顿住了。
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地扶着桌案,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了那份敕令,勉强定了定神:“龙呢?”
“龙……”
龙来了。
先是急速的风声,冲开碍事的门,玄龙瞬息而至,打量了一下四周,失望地旋身一转,无比丝滑。
郎楚之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是大理寺卿郎楚之,阁下降临此地,所谓何事?”
嬴政本来都飞出去了,一听这话,又转身回来,看着郎楚之不说话。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
郎楚之在属下们疯狂敬佩的目光下,竭力绷住表情和声音,把敕令展开递出去:“阁下是要这个吗?”
政崽往下降降,看了看这个敕令。
什么?明天就处斩窦建德?那必须今天把人带走了。
但人在哪儿呢?
玄龙用爪子尖尖戳了戳敕令上窦建德的名字,然后盯着郎楚之,希望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能体会他的意思。
郎楚之:?
没人告诉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给不说话的龙当翻译啊?
他发动几十年的经验,大脑都快转冒烟了,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居然还真给他猜到了。
“你为窦建德而来?”
政崽大喜,马上点头,又戳戳那个名字。
啊,把纸戳破了,不过不要紧。
郎楚之稍稍踟蹰,指向东北方位。
政崽转头,随即往东北方向游动,尾巴一甩,就没影了。
大理寺的属下们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寺卿,那我们……”
“去看看,狱里那么多囚犯,别让他们趁机都跑了。”郎楚之卷起被戳坏的敕令,一大把年纪了,反应竟然还挺快,大步流星地带人赶向诏狱。
“寺卿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郎楚之坦坦荡荡,“我又没做亏心事。”
“但……但万一是恶龙……”
“这玄龙目前现身过两次,一次是浅水原附近,天降甘霖,解危散疫,使数万良田起死回生,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为其塑了神像;第二次就是去年撕密敕,虽然陛下气得够呛,但也只是撕了份密敕而已,既没水淹长安,也没索要童男童女,这样的龙,有什么可怕的呢?”
郎楚之解释得清清楚楚,周遭本来惶惶的大理寺官吏们,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此龙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做。”
“你来得也挺快。”郎楚之和少卿孙伏伽寒暄了一句。
孙伏伽匆匆而至,四处张望:“龙还在吗?”
“可能在狱内。”郎楚之低声。
孙伏伽更低声:“我们是否要把他困在狱内?”
郎楚之连忙摆手摇头:“你以为是虎豹熊罴吗?他没有伤我大理寺一人,我们又岂能做这等蠢事,无事生非呢?”
孙伏伽却道:“虽未伤人,但我堂堂大理寺被这样擅闯,陛下面前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郎楚之毫不在意,“我这个年纪,正好告老,你们怕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孙伏伽直言,“诏狱那么多犯人,无不是大案要犯,岂能轻易放出来?我大理寺威严何在?”
“但他要找的,应该是窦建德。”郎楚之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窦建德呢?”
孙伏伽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建德押到长安来,左不过这两日,这龙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偏偏是窦建德,陛下刚下的敕令……”
“很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被窦建德所俘,与他有所交集。”郎楚之很坦然,并不以为耻,倒不如说这年头,只要在外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听闻窦建德威逼利诱,寺卿不为所动,最终得以回唐。”孙伏伽应道。
“他从前没有杀我,我这次却得杀他,时移世易,好生难测。”
郎楚之与副手叙着话,看上去很紧急,却又没有让属下冲出去示警求助,召唤禁军,甚至于也没有全力开动大理寺本身的战斗力,只是令守卫们警戒防备。
连弓箭都没有射出去一支。
孙伏伽忍不住提醒:“弓箭……到时候陛下问起……”
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好歹意思意思,放几轮远程攻击啊。皇宫离得那么近,周围全是官署,这说出去,司法机关脸都丢光了。
“诏狱狭窄,人心惶惶,若伤了自己人,可如何是好?”
这也行?老大你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孙伏伽加快脚步,抽出了守卫的刀,准备营造一下紧张刺激的氛围。但他刚走进诏狱往下的阶梯,一道玄色的劲风就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