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太阿!
“你别动!我们会救!”
大禹的鼎狠狠地砸向那浪花, 哪吒的缚妖索如灵蛇缠绕,紧紧地绕成螺旋状,死死拉扯, 如拔河一般, 争夺大胖马的掌控权。
可怜的马四面朝天,即将被拖入水里,又被两股力量拉扯争夺,僵持在了中间,尾巴夹着,几乎湿透了。
女娇急忙拦着李世民, 催他们赶紧离开:“你们快走, 这马只是诱饵, 无支祁可能是冲你们来的。”
“冲我们来的?”政崽疑惑, “我们?”
“是。”女娇语速很快, “无支祁有一个特别的爱好, 他喜欢狩猎人皇。”
“啊??”
李世民这辈子也想不到,“狩猎”这个字, 还能跟“人皇”放一起, 而且放前面。
“都人皇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护佑吗?”政崽难以置信。
“人皇当然有天佑, 所以他当年攻击禹, 屡次没有得手, 改为狩猎未来的人皇。”
李世民反应灵敏, 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孩子说起过的禹和女娇, 立即接话:“这妖怪袭击过启?”
大禹的继任者, 是他的儿子启。
“嗯, 启因此重伤濒死, 我分了一条命给他,才救活过来。”女娇道,“人皇在成为人皇之前,是不够安全的。至少对无支祁这种级别的妖神来说,是不够的。秦王还不是太子,你们大唐也还没有统一天下,这护体的气运还差很多。”
所以挡得了小妖怪,挡不住大妖怪。
政崽屏住呼吸,认真观察,仔细凝听和思量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他没想到灵契之术这么耗灵力,但刚刚情况紧急,就算再来一百次,他也得用。
那他现在有什么能对无支祁造成伤害的办法吗?
无支祁也是水神,而且看上去是非常强大的水神,哪吒和禹加起来,同无支祁僵持到现在了,也没占到什么上风。
如果他变成玄龙,是不是正好中了无支祁的意?
幼崽的大脑飞快运转,各种念头纷杂而来,千头万绪。
女娇向他摇头,可幼崽却不甘心。
“你别掺和。”女娇给政崽传音,“上辈子无支祁就祸害过你,这次肯定也会咬着不放的。”
“上辈子?”政崽瞬间想到了邯郸。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时候你还太小了。总之无支祁很难对付,还是上报天庭比较好。”
原来,是新仇叠旧恨。
理智上,李世民知道自己该紧急撤离,但他的身体反应,超越了他的理智。
“素女!”李世民向素女伸手。
素女从壳里取出了秦王的弓箭,女娇略微不赞同地看着他们。
“我只带了一把弓箭……”素女弱弱地解释,硬着头皮道,“是用来打妖怪的。”
弱小无助,但随身携带杀伤性武器。
“无支祁就是淮水,一般的弓箭是伤不了他的。”女娇试图阻止。
“试过之后,如若不行,我自会退。”李世民张弓搭箭。
女娇换了告诫对象,对政崽道:“那你别动,你灵力刚恢复了一成。无支祁没有法宝让你吞,你也不可能吞下整个淮河。”
秦王弯弓如月,这一刻,便有了三钩月亮。
天上的月牙静静看着热闹,水里的月亮碎成千千万万的浪花,掀起此起彼伏的月光波涛。
李世民的愤怒,化作离弦的长箭,穿透月光与星光,流星一般,射向那拔河的另一端。
以箭射水,好生荒谬。
以凡人的箭,射妖神的浩荡,更荒谬了。
但,自人族行走于大地以来,这样荒谬的事何其之多。
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后羿射日……
人族的老者是这样的,人族的小女孩是这样的,人族的生者与死者,从来不缺这样的。
所以夸父的竹杖化成了开花的桃林,淹死的女娃还在衔木石填东海,那两座挡路的山被神仙搬走了,后羿射落了高高在上的九个太阳。
后羿的箭,一定比这道箭光要绚丽得多吧。毕竟太阳坠落的动静,要多耀眼多耀眼。
政崽摸到了包包里的和氏璧和小鼓,先丢和氏璧平息风浪,再甩开小鼓的束缚,让它连缀的五彩珠玉自由摇动。
“咚咚”
一道雷霆劈开水中的万千星辰,骇浪惊涛过电一般层层蔓延。
李世民的白羽箭射中了捆着特勒骠的水浪。
水面剧烈翻腾,像无支祁的笑声具现化了。
“真有意思,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们人皇。”
肖似女娇的声音,暧昧地低语,“尤其你们这种不肯服输的漂亮人皇。”
这货是男是女,有没有性别,这会儿无人在意,只是这拉仇恨的能力实在数一数二。
李世民很怒,政崽也很怒。
这妖神还嫌不够,继续嘲笑:“这是在给我挠痒痒吗?还是表演戏法?又是金又是玉的,现在的小孩真大方。”
哪吒愠怒地加大输出,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凌驾于河面之上,拽着缚妖索,一把收紧。
“好不要脸的老东西,除了欺负后生晚辈,你还能干什么?还狩猎人皇,李渊就在长安,你怎么不去?”
李世民与政崽纷纷侧目,欲言又止。
不是,这……这话对吗?
但哪吒在尽力帮他们,这时候还是别拆队友的台了吧?
“那种老头送我我都不要。”无支祁轻笑,“我还是更喜欢年轻的,像启,把他折腾死,多有成就感哪。那么勇敢的小子,一点点流干身体的血,到死都不肯闭上眼睛,多有趣啊……”
八尾的涂山女君横眉冷目,失去了所有伪装,露出本来的、原始而野性的真面目。
利爪森牙,长毛尖耳。
所有温文尔雅、繁复精美的外表,都是需要精心维持的,而她现在,只想杀了无支祁。
政崽看着她的尾巴,意外地有点走神。
他继续摇动小鼓,这次数清楚了,原来是八条,而不是九条。
上次是数错了?还是女娇伪装了?
“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乾封水脉,坤镇妖灵! ”
碧色的流光犹如几十条锁链,从她的尾巴延伸出去,没入水中,化为四面八方的蜘蛛网,围剿无支祁的藏身之处。
李世民注视着这热闹非凡的斗法,忽然道:“无支祁是淮水妖神,但这里是黄河。两河虽相连,但黄河没有厉害的水神吗?我记得有河伯。”
素女不假思索:“大家都分不开身,我去请。”
“麻烦你了。”李世民没有放下弓箭,但也没有离开。
“告诉河伯,是禹和哪吒请他相助!”禹大声提醒,“催他快过来,不然哪吒告他渎职!秦王会砸他的庙!”
“我记住了。”素女把壳留给政崽,遁水而去。
有水浪偷偷跟随,被大禹用鼎砸断:“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报复我。”
“你都死了多少年了,靠香火成神,最下等的地祇,九州到处都是,随便踩一脚都能冒出个城隍土地,我都懒得搭理。”无支祁毒辣道,“死掉的人皇屁都不是。”
大禹一点也不恼,他笑着说:“被囚禁在水底深渊的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舒服吧?我一年四季都能收到百姓的贡品,不知道你有没有?”
“我不稀罕!”无支祁掷地有声。
但要是真不稀罕,他的音量是不是有点高?
是不是有妖神破防了?
哪吒却接了无支祁的上一句——人多的时候,对话是这样的,有点乱七八糟。“你是瞧不起谁呢?封神榜上365个,个个都是死后成神。”
“那帮没用的废物,都是被打死了才上的榜,我凭什么瞧得起他们?”
无支祁很不屑,嗤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你,你倒不是死后成神,你是成神之前就死了。莲藕身用的还顺手吗?这么矮是不想长高吗?”
既缚妖索和金砖之后,绣球也被投进了水里。这水里像火山喷发了似的,狂涌着岩浆色的滚烫泡沫。
“哎呀,怎么还抛绣球?是准备嫁给我吗?我倒也不嫌弃你矮,只可惜你是藕,怕是没有那口口吧?”
大禹用鼎砸断了无支祁的最后几个字,海啸般的嗡鸣铺天盖地。
背景音实在杂乱喧嚷,政崽有点儿没听清。
“没有什么?”幼崽疑惑。
可惜不会有人回答这个少儿不宜的问题。
特勒骠还活着,哪吒绝不允许无支祁在他面前抢马,各种法宝跟不要钱似的往里丢。
政崽的小鼓响咚咚,灵力耗尽之前,他才不肯罢休。
“不至于吧你们?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吃几只牲畜打打牙祭,谁叫他们都不祭祀我了?就为了几只畜生,跟我打生打死?”
无支祁做作地抱怨,“禹你儿子不是没死吗?女娇你们九尾有九条尾巴,只少了一条而已,这也值得记仇?”
李世民深呼吸:“我看出来了,无支祁是真的厉害,不然以他这张嘴,他实在活不到现在。”
政崽瞅了父亲一眼,小鼓摇来晃去,清清脆脆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雷电横空,纵横交错,紫青丹金,汇聚一堂,堂堂皇皇地集中而下,劈向水面,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还挺好看的嘞。”无支祁欣赏道,“我果然还是很欣赏你,可惜啊,偏偏抓不到。”
哪吒气急败坏地回头吼道:“你俩怎么还不走?无支祁就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赶紧走,这马我包救,行了吧?”
李世民很是挫败,但眼前这场战斗,他确实插不上手,只能拉拉幼崽空着的那只小手。
“走吗?”他甚至在商量。
两只心有不甘的秦王,一大一小,表情很相似,忍气吞声,但写满了不服。
太阿剑静默地劈下来, 径直斩断了水中伸出的无数丝线。
那千丝万缕的水色,便如水母或章鱼的触角,纷纷断裂。
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好像时间被暂停, 又被偷走了一秒,趁所有人都不注意似的,就发生了。
好生奇妙。
政崽的灵力完全被抽空,这都远远不够,情急之下,一股带着香火味的力量填补了空缺。
政崽朦胧中似乎看到了几座神像, 有见过的, 也有没见过的。
这是……过去这几百年里, 积攒的香火愿力?
他脱力地趴在李世民怀里, 看见哪吒的缚妖索拔河成功, 护着特勒骠成功落地。
太阿欠费停机, 闪烁半秒,恋恋不舍地回它的充电仓去了。
剑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从出现到消失也不过两秒钟。
一群法宝大乱斗里, 突然多出把剑,那太正常了, 政崽没有喊出声, 剑亮得夺目刺眼, 仿佛本能地在掩盖上面的铭文。
李世民没有多想, 还以为是哪吒的剑呢。
五光十色的大场面, 都快光污染了。
大胖马生死关头走一趟, 落地时差点没爬起来, 四条腿都顺拐了, 好不容易扭到李世民身边,哎哎嘶鸣,一个劲地拿头蹭他的手。
李世民忙着摸摸马头,再摸摸孩子头,一迭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虚惊一场,我们回家吧。”
其实他们临时住在太仓官署,根本不能算家,但人不觉得,马也不觉得。
大胖马哆哆嗦嗦了一会,跟着他们往官署的方向走。
政崽软绵绵地瘫着,固执地望向水面。
那水面平静了许多,哪吒驾着风火轮腾空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嗯?”政崽一头雾水。
女娇变回人形,轻盈地飞过来,告知他们:“不必担心,无支祁受伤跑了,哪吒去天庭叫救兵,禹会追踪无支祁的。”
政崽眨了眨眼睛,果然,禹也入水不见了。
幼崽也需要充电仓,他慢吞吞掏出哪吒以前给的丹药,问了问女娇:“可以吃吧?”
“可以。”女娇笑笑,给他施法加点蓝,充满怜爱。
“封印无支祁,大抵要多久?”李世民关切道。
“得看哪吒什么时候回来。”女娇解释道,“若是他先上报玉帝,再等玉帝传令,召集神仙,那就不好说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政崽咕哝。
“对。”
“非得上报玉帝吗?”政崽问。
“很多神仙都要当值,私自下凡,耽误正职,那就要受处罚了。像小金乌,二十八星宿等,哪敢有职擅离?”
“那要很久吗?”孩子眼巴巴地问。
“哪吒向来风风火火,而且对你的事很上心,应该不会太久。”
幼崽只睁着大眼睛看她,一直看,看得女娇都心软了:“我们也会帮忙的,左不过几日,一定会有好消息。”
她怕孩子期望过高,还说得有余地了些,实际上女娇觉得多半明天哪吒就能回来。
只是话没说得那么死。
“那我们……”李世民刚开口,女娇就道,“最近别往河上去,有危险随时再叫我们。我得去助禹一臂之力,你们快回去吧。”
“多谢。”李世民诚心诚意地道谢。
政崽也跟着道谢,得到了女娇一个温柔的摸头。
危机虽还没有解决,但千钧一发的感觉已经散去了,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第二局。
宛如中场休息似的,疲惫地拖着步子。
父子俩在星光下走了一会,都没有说话。离官署还有一半路时,许洛仁及其他亲卫迎了上来。
李世民侧首看看崽,小孩睡得很香,歪着胖乎乎的小脸,睫毛密密地垂下阴影,像修剪过的松针。
他的心为之一定。
还好,还好没有出什么事。
特勒骠被吓得厉害,不知道以马的智商,能不能理解什么是妖?得加点好的牧草饲料安慰安慰可怜的马。
好在,幼崽没有夜惊发烧,第二天也正常醒来了。
“无支祁太坏了!”孩子一醒,刚从迷迷瞪瞪里恢复过来,就开始控诉,愤愤不平。
“确实很坏。”
“若是能杀了他就好了。”
“按哪吒他们所言,很难杀。”李世民摊手。
“这些水里的东西,为什么都这么坏?”
“都?”
政崽数手指:“共工最坏,把山都撞倒了,天都塌了,到处都是洪水……”
“这样一想,还真是,水神怎么不温柔点呢?难不成是因为江河容易泛滥?”李世民应和。
关于这个,凡把时间线拉长一点,地域扩大一点,就会发现,从女娲娘娘的时代,人族就在治水了。
大禹的父亲在治水,大禹在治水,李冰修都江堰,郑国修郑国渠……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如今还在治水,在修渠。
就连杨广,虽然他是为了享乐开凿的运河,运河前线的粮仓也成为瓦岗军和隋军争夺的焦点,河段已经损毁了不少,但这条运河,以后势必是要继续修的。
等以后疏浚改造,修得更好了,南北的漕运也就更畅通了。
九州的大河很多,隔几年就要泛滥一次,管你治不治水,它们就是要肘击。
哪朝哪代都为洪水泛滥头疼不已。
政崽还在数:“泾水龙王的儿子也坏,东海龙王欺负过哪吒,无支祁最坏!”
“怎么有两个’最‘?”李世民忍俊不禁。
“不可以有两个最坏吗?”幼崽仰头看他。
“亲我一口,就可以。”李世民用指腹轻刮了一下小孩肉嘟嘟的腮帮子。
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没有褪去,一点棱角也无,白里透着健康的粉润,好一个毛茸茸的水蜜桃。
幼崽凑近父亲靠过来的脸,飞快地啾了他一下。
哎呀,甜得很。
李世民心里直冒泡,马上把甜甜蜜蜜的崽崽抱起来,嘟嘟嘟狂亲一通。
幼崽已经懒得用手挡了,挡了就会被啃手,结果都一样。
他选择躺平任亲。
这一日天色不好,阴云密布,大雨倾盆。惊蛰时节,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雨。
他们在檐下,一同抬头看天,很默契地思考着同一件事。
“不知道哪吒回来没有?”政崽很忧愁,饭都少吃了几口。
李世民捏着寒具(馓子),送到孩子嘴边,引诱小孩去咬。
这种油炸的面食,入口非常酥脆,轻轻一捻就断,吃起来很解压,不知不觉就会吃下去一小把,同时要多饮些温奶解解腻。
湿淋淋的素女从檐下的壳里冒出来,衣发瞬干,马不停蹄地汇报:“河伯已经把无支祁赶到淮水去了,哪吒也回来了。”
“然后呢?”父子俩异口同声。
“还在打。”素女简单道。
“好想去看看。”李世民颇为遗憾。
“阿耶不能去。”幼崽的表情严肃起来。
“知道知道,我可不会去找死。”李世民每次莽,都是有把握的,看似以身犯险,其实胜算很大。
然而小朋友话锋一转:“但我可以去。”
“你?”李世民迟疑了。
“我给阿耶当斥候!”政崽顿时兴奋。
“谁家斥候两岁?”
时人算的都是虚岁,所以崽崽过完年就两岁了,略略长高了一寸两寸的,依然是小小的一团。
“看完了,回来告诉你。”政崽眨巴眨巴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李世民。
“无支祁那么厉害,若是伤了你……”李世民微微动摇,拿不定主意。
“有哪吒在!”政崽对小伙伴很有信心,“禹和女娇也很厉害的。”
李世民昨夜已经见识过了,但事关自家孩子,当然会不放心。
孩子还这么小呢。
“我会很小心的。”政崽眼巴巴。
李世民完全扛不住这孩子撒娇,就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嗓音,水亮亮的大眼睛,写满了期盼。
怎么舍得拒绝?又怎么舍得叫他失望呢?
“……那你小心,远远地看看就好,早些回来。”
“嗯嗯。”
“一定当心。”
“嗯!”
李世民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目视着崽崽尾巴一甩,一闪一闪的,像瞬移一样闪到半空,稳稳地坐在云朵上。
还真有云啊?
政崽还压低云头,把那盒金饼抱下来。
“送给阿耶!”
“你说过的金饼?”
“嗯,我走啦。”幼崽火急火燎地赶去看热闹。
仇人被围攻暴打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李世民一个偏头,素女就紧随其后,跟着幼崽去了。
她没什么战力,充当信鸽还是可以的,有危险的时候就直接回壳里,跑路还是很快的。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像在油炸什么带水的肉类,越往淮水那边去,雨下得越大。
政崽不耐烦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挥挥手,四周的雨水就识趣地避开他,形成了一个把素女包在里面的圆。
素女看了一眼这防水的罩子,没有提醒孩子,她是田螺来着。
离得老远老远,就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云山,各色法光缭绕,仙气飘飘。
雷公电母像打call的气氛组,给淮水添加了热闹的背景音乐。
哪吒的声音传了出来:“渔民都疏散完毕了吧?”
“这一片已经空了,可以布阵了。”
“那劳烦师兄帮我掠个阵,我去会会无支祁。”哪吒匆忙道。
“急什么,我们都在,还能让无支祁跑了?庚辰已经下去了,且有你我携手,就算是孙悟空,也能拿下了。”
“那倒也是。”哪吒展眉一笑,“还不是答应了一个小屁孩,说包我身上的,不然我能急吗?”
遇到一个陌生的应该是神仙的人, 对方主动报了姓名,那他应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政崽认真思考着,向素女摆摆手, 示意她躲远一点。这种程度的战斗, 就别让厨子参与了。
素女便轻巧地退去,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哪吒一秒拆了政崽的台,直接给杨戬传音,捅破了窗户纸。
政崽听不到这个传音,但他猜到了,因为杨戬的神色微妙地浮动了一下, 从那种有距离感的克制礼貌, 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来。
“这样看也算是故人之子了。”杨戬甚至笑了笑。
“什么故人?”哪吒奇道, “你认识他父母?”
“父母倒不认识。只是我当年曾经化名为李冰之子, 帮他修建都江堰, 蜀地从此成为天府。那时候的秦王, 后来好像被人称为昭襄王吧?”
杨戬回忆往昔,轻描淡写的, 没有过多渲染。
哦, 又一个认识昭襄王的。
昭襄王还是活得太久了,好多故事都与他有关。
哪吒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都江堰那边还有李冰和你的庙呢。”
百姓们总是这样, 会自发地铭记所有值得铭记的人, 尤其这种功济万民的。
但政崽一直有点奇怪,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声并不算好, 那为什么还会有好几座庙呢?
那些给他塑造神像, 又把他放进大禹庙里的人是怎么想的呢?
秦灭的那么快, 后面紧跟着的汉朝,官员们又怎么会允许,那么大的一座庙里放着始皇帝呢?
更别提还不止一座庙。
民心,真的是好复杂的东西。
“我名为政。”不管哪吒说了什么,政崽还是要回复杨戬的话的,不然多不礼貌。
“很好的名字,很适合你。”杨戬微微点头,含了一点从容自若的笑意,“你是来观看怎么处置无支祁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能不能杀了他?”
他心心念念全都是干掉无支祁。
以德报怨不是他的风格,以直抱怨他都嫌不够。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别人给了他一巴掌,至少要还回去两巴掌才行,不然不是白白挨打了吗?
他对无支祁没有敌意,是无支祁先来祸害的他,若不能十倍百倍地还回去,怎么能算公平?
“杀不了。”杨戬干脆地回答。
政崽抿着唇,冷起小脸,闷不吭声。
“但可以把他重新封印起来,若气不过的话,每天来打他一遍。”杨戬瞅瞅孩子气鼓鼓的脸,建议道。
“他上次是怎么跑出去的呢?”幼崽耿耿于怀,深刻怀疑封印的含金量。
“之前是二十八星宿组成的星宿阵,用的是星辰之力,锁住无支祁的力量,将他镇压在龟山下的水底。阵法本身没有问题,但时间久了,无支祁参透了这个阵法。”杨戬无奈地解释。
“啊?”政崽惊呆,“所以他就跑出来了?”
哪吒啧了一声,哼道:“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无支祁又不是蜚那种没脑子的,再精妙的阵法,看了两千年还有看不懂的吗?”
两千年!
比八百多多少来着?政崽莫名其妙开始计算,数字太大,没算出来。
但感觉很久很久了。
“他跑出来几次了?”政崽很关心。
“目前知道的是两次。”哪吒道,斜睨了崽崽一眼,“全让你给撞上了。”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杨戬都忍不住犯嘀咕,与哪吒道:“他的运势向来如此吗?”
“呵。”哪吒毫不客气地嘲笑,“可不是吗?昨晚差点被无支祁吃了。”
“才不会被吃掉。”政崽不服气。
哪吒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一丁点大的小毛孩吵架。
“不是要打无支祁吗?”政崽记挂着正事呢。
他心里大概有一个小本本,写满了所有要处理的事。
“这不正打着呢吗?连李靖都端着他那塔,装模作样的呢。”哪吒随口回答。
“李靖?”政崽满脸问号,“药师?”
“什么药师?”哪吒莫名。
“李靖的字。”
“什么鬼东西?”两人互相瞪了一会眼睛。
“李靖啊,是个将军,家里养了大老虎的,阿耶喜欢他家的老虎,爪爪好脏。”幼崽描述得可仔细了,绘声绘色的,“还掉毛!毛都沾我手上了。”
哪吒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赶忙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哪来这么多话?一开始还以为你又安静又乖巧呢。”
他露出了一种带孩子带烦了的不耐烦,顶着一张少年脸,竟显出沧桑来。
杨戬看得津津有味,笑道:“小哪吒也开始带孩子了?”
“谁愿意带他?麻烦得很。”哪吒抬起下巴,不肯承认。
“你闯进我房里,拉我起来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杨戬打趣道,“那叫一个着急啊。”
“打无支祁呢,不能着急吗?”哪吒振振有词。
“你的管辖范围,扩大到泾水和淮水了?我怎么听说……”
“咳!”哪吒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忙正事呢,师兄你别打岔。”
政崽还在琢磨李靖的问题,恍然道:“哦,不是药师,是哪吒的父亲嘛?”
“你是想挨打吗?”哪吒凶巴巴地警告。
幼崽马上手动闭嘴,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这么多神仙在,好歹面子上过得去。”杨戬压低声音。
“就像你对玉帝?”哪吒瞅他。
也就是关系够好,不然这对话,分分钟都可能翻脸。
玉帝又咋啦?政崽真的很好奇,但事有轻重缓急,他忍住了没问。
“在这待着,我去会会无支祁。”哪吒把崽崽拎起来,直接塞杨戬手里,“这小孩就交给师兄你了。”
“我?”杨戬有点儿茫然,“帮你带孩子?”
“什么叫帮我带孩子?你治所在灌江口,跟他不算有渊源吗?”哪吒理直气壮。
“这也算的话,那我跟太多秦王有渊源了。”杨戬吐槽这个逻辑。
“保护弱小啊,师兄。”
“我不弱小。”政崽碎碎念。
杨戬和哪吒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崽的体型,默契地忽略了这没有说服力的反驳。
哪吒踏着风火轮飞下云头,云上的神仙们纷纷往下张望,那个塔座子也是如此,没有人注意这边的对话。
细腰白犬人立而起,扒拉着主人的手,对这没见过的小孩十分好奇,摇头晃脑地想多看两眼。
“别玩了,去帮一下哪吒。”
狗狗热情地叫了一声,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几步纵跳,就跳跃到了淮水里。
“看得见吗?”政崽向下望去,除了云层和深深的水面,只有模糊的光影,根本看不清。
“我有天眼。”杨戬淡定道。
“我没有。”幼崽失落地垂下大尾巴,搭在杨戬手上。
养了一堆宠物的二郎真君,看了看政崽的大尾巴,矜持地没有去摸,而是问:“你想凑近看?”
“嗯。”
“也不是不行。”杨戬微笑,“我也有两分水神的职司,带你去看着热闹,还是能做到的。”
“多谢你。”政崽对杨戬的好感度飞涨。
二郎真君带着孩子,纵光而去,毫不停留地遁入水中。
刚一入水,就看见一只巨大的猿猴挥舞着锁链,与哪吒庚辰等人,战得热火朝天。
一显出本相,似乎就露了血条,那种高深莫测的幕后黑手的味道,马上消失殆尽。
政崽睁大眼睛:“好大的猴子。”
可不是很大吗?简直像一座小山一样,偏偏动作迅疾如电,辗转腾挪如风似水,轻利疏忽,一脑袋白毛迸发出无数钢针似的尖刺,向四面八方射出。
别说哪吒这些挨得近的,纷纷用法器去挡,就连天上那群围观的气氛组,也七手八脚地躲避。
幼崽的心刚提起来,就见杨戬眉心闪过一道异光,逼近的钢针瞬息之间湮灭成粉,散在三尺之外的淮水里。
“哇!你好厉害。”
杨戬笑笑,没有再靠近,而是朗声道:“这又是何必呢?无支祁,你千辛万苦逃出去,就为了偷几只牲畜吗?当年叱咤风云、心比天高的淮渎水神,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你自己不觉得可怜吗?”
淮水可不是一般的水,古时候将四条独流入海的水叫做“四渎”,分别是江河淮济,远比普通的水流要显得尊贵。
这一点,在祭祀的时候,表现得最明显。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地位很高的。[1]
可惜无支祁屡次作乱,把自己作成妖了。
无支祁哈哈大笑:“你这个玉帝的外甥,在这说什么屁话?你娘思凡下届,和凡人生的你,却不知你娘当初被压在桃山下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可怜?”
杨戬竟一点也不怒,不咸不淡道:“我娘有我来救,你呢,你有谁来救?”
无支祁大怒,甩着锁链,劈头盖脸地抽过来,直冲杨戬而来。
政崽紧张地快蹿出去了,杨戬却按住他的尾巴,飞身躲开,身姿灵活优美,衣袂飘飘。
那锁链就擦着他的衣角,被单手执的三尖两刃枪一招打飞,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你花了两千年破了星宿阵,又花了八百年破了天罡阵,下次你准备花多少年?”杨戬诛心道,“多么可怜的水神,人间的祭祀一口吃不到,饿又饿不死,活又活不好,永远不见天日的时光,也不好过吧?”
大禹笑得前仰后合,配合道:“可不是吗?哎,无支祁,你知道人间现在是什么季节吗?你瞧不起我靠香火成神,那你自己的香火呢?你还能收到哪怕一根香吗?”
这个时候无支祁已经不重要了, 任务也已不重要了,封印那就更不重要了。
连底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几只神兽都翘首以望, 更别提云上的这帮神仙了。
他们屏气凝神, 仿佛一下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哪吒却微微地笑了一下,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甚至诧异地问:“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吗?”
脸上确实没长花,但是莲藕是会开花的。
不过哪吒不会开花给这帮人看。
李靖僵硬得像个冰雕,干巴巴道:“这……我的玲珑宝塔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哪吒轻轻松松, 无辜地反问。
政崽捂着肚子, 茫然地左看看, 右看看:“无支祁真的消失了吗?我怎么感觉他还在。”
大禹叹气:“淮水还在, 他就还在, 因为他就是淮水之精。”
“那, 我现在要怎么办?”政崽小声问。
杨戬开了额间天目,扫视了一圈淮水, 安慰道:“淮水之中, 暂且没有无支祁的踪迹,但他气息未绝, 兴许会自其中再生。”
“再生?”政崽抓住了重点。
“所以说他很麻烦。”大禹抓狂地扯了扯头发, “真不是我们不想杀他, 实在是杀不了, 封印的时候也是拼尽了全力的, 但这混账每次都能冲破封印。束缚他的锁链被他拿来当武器, 封印他的锁灵阵被他自己学去用了……”
大禹也愁, 无支祁是他老仇人了, 他哪次不着急?
女娇捏着孩子的小手,先给他施法做检查,又通过灵契感知幼崽的状态,忧虑道:“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务必随时告诉我们。”
“对,就像昨晚一样,得亏你反应快。”大禹赞同。
哪吒滑过来,绕着政崽转了一圈,仔细看看:“我看着还行,没有被无支祁撑破肚子的迹象。”
这话说得也太吓人了。
政崽被唬了一跳,连忙掀开衣服下摆,瞅瞅自己的小肚子。
圆乎乎的,像个白面馒头,啥也看不到。
“乱讲,才不会被撑破肚子,又不在肚子里。”政崽很确定这一点。
哪吒伸手弹弹这duangduang的肚子,一副没眼看的表情:“那你掀衣服干什么?”
“?”对哦,那他掀衣服干什么?
政崽傻乎乎地放下手,抗议道:“都是哪吒的错,故意吓唬我。”
“我可没吓唬你,无支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吒随口道。
云上的神仙们保持静默,像一群上班摸鱼看热闹的,就差拿点吃的给这热闹助助兴了。
庚辰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地开口:“那无支祁,还打吗?”
神仙们齐刷刷地看向这老实应龙,没人接这个话茬。
应龙收敛着翅膀,盘踞在大禹附近,用翅膀尖尖上的羽毛,戳了戳大禹的后背,接着问:“还打吗?”
“唔……”大禹也犯难。
李靖如同机器人似的,不自然地问:“我的玲珑宝塔……”
“塔一时半会怕是拿不回来了。”杨戬好心地通知丢塔当事人,“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至今都没拿回来呢。”
“什么?”李靖的天塌了,人也裂了。
庚辰恍然大悟:“哦,难怪,我说怎么没看见,哪吒三太子用混天绫和乾坤圈。他以前最爱用这两个法宝了。”
围观神仙们有的刚发现这个现象,也有的其实早就发现了,并且十分好奇,直到现在才知道了标准答案,纷纷茅塞顿开。
哦~原来如此,这瓜可太好吃了!
“我的塔,我的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
什么东西在后面颤颤巍巍啰啰嗦嗦的?
哪吒耳朵失灵一般,只顾着关心:“那就这样吗?”
大禹也拿不定主意:“这只能关无支祁一时吧?”
“总不能把这孩子放四象阵里吧?”庚辰嘴快。
此话一出,后面那个念叨塔塔塔的,马上急道:“对对对,把这不知何处来的小龙投四象阵里去,既能封印无支祁,也能趁他不能动弹,把我的塔取出来?”
“你说什么?”哪吒猛然抬头,冷漠地盯着李靖。
李靖一时头皮发麻,但惦记着他的塔,硬撑着一口气,没有做出后退的举动,努力绷着严肃的脸,一板一眼道:“是你上天请的玉帝法旨,也是玉帝命令我等来封印无支祁。如今旨意没有完成,如何对玉帝交差?”
拿玉帝来压他?
“为了交差,就可以把这么小的孩子,扔进四象阵里?”哪吒冷嘲,“不愧是托塔天王,真是好一副慈悲心肠。”
这跟当面踩李靖的脸有什么区别?谁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那点劲爆的事?
李靖一贯知道哪吒是什么性子,其他神仙也没有不了解的,当下把嘴巴闭得更紧了些,绝不敢火上浇油,以免殃及池鱼。
“你!”李靖憋得脸发紫,甩袖闷怒,“那玉帝驾前,你自己分说去吧!”
“我又不是没长嘴巴,当然会说。”哪吒向崽崽伸出手。
幼崽顺势给出双手,轻盈地落到哪吒怀里。
“他……你……我……我的塔……”李靖憋屈得一句话断成好几截,“总该让他把塔还我。”
该政崽表演的时候了,他睁大眼睛,用最懵懂无辜的表情,试图萌混过关。
“我不会还。”
“什么?”李靖快晕过去了。
幼崽认真解释:“我只会吞,不会吐。”
“什么!”李靖提高声音,“你是貔貅吗?”
“我不是貔貅。”政崽下意识反驳,然后又问,“貔貅是什么?”
“一种没**的贪吃神兽,爱吃金银宝贝,只吃不吐。”大禹随口回答。
女娇踩了禹一脚,嗔他言语粗俗。
“我才不是没……”幼崽说了一半,被哪吒捂住嘴,“别什么话都学,到时候你父亲要觉得,我们把你教坏了。”
“哦。”政崽很乖,马上就不说了。
李靖更急了,向这孩子一探手,哪吒漫不经心地侧滑半圈,完美地避开了他,反手打掉了李靖的手。
“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我要带他去见玉帝,我还就不信了,没有神仙能把我的塔取出来!”
大禹向女娇挤眉弄眼,蛐蛐道:“看他急的。”
“天王莫急,哪吒的法宝也被吞了,你看哪吒都不急。”杨戬言笑晏晏。
那是一回事吗?!
李靖不敢对杨戬怒目而视,焦灼地看向同事们。
庚辰转头梳理自己的羽毛,风雨雷电各自低头欣赏自己的法器,四象们扯旗子的扯旗子,舔毛的舔毛,一个比一个忙。
天兵天将就更别提了,纷纷低眉敛目,凝视这脚下的云彩。
这云,可真云啊。
“总之……”李靖还想说什么,哪吒一个瞬身,闪到李靖身侧,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没有塔了?”
李靖脸色剧变。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
“你是想死在这里吗?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李靖瞳孔地震,终于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作为父亲的尊严和心气,被这短短几句话斩杀得七零八落。
这一千多年,因为玲珑塔才产生的表面融洽,顷刻间撕得粉碎。
他甚至在极度的屈辱里,都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也不敢再和哪吒呛声,只能狼狈地带天兵回去。
风雨雷电组合看热闹还没看够,很遗憾哪吒没有动手,意犹未尽道:“那我们,我们也走?”
“不然呢?”哪吒疑惑。
“哦哦,那我们走了,三太子辛苦收个尾。”风婆云童雷公电母这才退去。
“我以为你要打他。”政崽小声。
“这么多人都在,现在动手岂不落人话柄?你信不信,他以后走路摔一跤都会认为是我干的。”哪吒似笑非笑,“听到我的声音,他心里都发抖,惶惶不可终日。我喜欢看他一直活在这种恐惧里。”
“但你并没有动手。”
“其实我已经没有打算杀他了,但是李靖不信。”哪吒干脆道。
“真的吗?”杨戬侧目。
“师兄这说的是什么话?万一哪天李靖吃错东西毒死了,难道也是我动的手吗?”哪吒理直气壮。
所以李靖接下来是会平地摔摔死,还是一不小心吃东西毒死?
“神仙也会被毒死?”政崽诧异。
“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哪吒斥他。
女娇笑道:“毕竟是神仙,倒也没那么容易死,只要不魂飞魄散,复活也方便,不必太担心。”
大禹低声告诫哪吒:“别用你自己的法宝,那太明显了。”
哪吒头一昂,展眉而笑:“我心里有数。”
他到底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哪吒了,那时候他恨意滔天,非杀李靖不可,追着李靖砍。
现在却能像看笑话一样,漫不经心地蔑视李靖狼狈惊恐的姿态了。
多好玩啊,跟东海那老泥鳅一样,一见他就哆嗦。正好师父刚给他炼了新的法宝,就拿李靖来试试好了。
能做哪吒的试验品,是李靖的荣幸。
哪吒抬手,袖子里飞出一道红色的光,直冲李靖离开的方向而去。
在场的众人全当自己眼瞎,连杨戬这个有天眼的,都转过了头。
唯有政崽,极力张望,真的很好奇,很想跟上没塔的李靖,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远远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云上摔落了下去,似乎还夹杂着没塔的塔座子的惊恐叫声和天兵天将乱成一团的呼声。
“什么?紫微大帝下凡了?”庚辰震惊扭头, “我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青龙拿起烤全羊,连骨头带肉吃得正欢, “紫微星动得那么明显, 你看不到吗?”
“紫微帝君?”政崽心中一动,左顾右盼,“很厉害?”
“他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青龙话说一半,就被朱雀截断。
“三清四御,紫微大帝乃四御之一,他若下凡, 必为圣君。麒麟向来只喜欢仁君, 是以会主动寻找, 陪伴左右。”
“紫微……”政崽念叨着, 回到哪吒身边, 小声道, “所以你那时候连法宝都不要,就跑掉了?”
“瞎说什么?好像我怕了谁似的。”哪吒捏捏孩子的脸。
政崽却托着腮, 叹了一口气。
“呦, 怎么还不高兴了?”哪吒奇道,“这不是好事吗?”
“好在哪里?”政崽不这么觉得。
当他顺着四象们的话, 把李世民与紫微帝君转世这样的身份等同的时候, 便由衷地生起了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阿耶是阿耶啊, 跟什么紫微有什么关系呢?
这显得李世民每一次冲锋陷阵的冒险, 都好像结局已定的流程, 所有殚精竭虑的筹谋, 都抵不过天命内定似的。
十七岁少年的一腔热血, 太原起兵的意气风发, 浅水原的生死攸关,硬撑着病体救援的千钧一发,冷冷的月色与血色每一次交叠,身中数箭哀哀濒死的特勒骠……
一场又一场战斗中拼杀出来的秦王,原来不过是某位神仙下凡,完成一个任务吗?
“对神仙来说,人的一生,真的很短吧?”政崽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小小年纪,老是愁什么?”哪吒嘲笑,“愁这愁那,日子不过啦?”
“虽然短,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蛮有趣的。”大禹笑道,“我记得我勘测过的每一条河流,疏浚河道,踏遍山水,回到家的时候,晒得黑不溜秋,启都不认识我是谁了,拿着陶罐很警惕的样子,差点没砸过来……现在想来,简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时间过得真快啊。”
“启那时候还小呢,你一走就是三年,认不得你很正常。”女娇淡然一笑,“ 我们涂山氏,若修炼有成,活个几千年不成问题。禹活着时,我在他身边;禹死了,我就在启身边。他们都逝去,我就回涂山去了。”
“诶?”政崽惊诧,“可你们,如今不还在一起吗?”
“因为我又去涂山请她了。”大禹笑眯眯,面有得色,“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她一样,涂山那些小狐狸,还会帮我编花冠,叫我送给女娇呢。”
“禹王与女君,倒是很圆满。”杨戬挠挠狗头,自己一口没吃,把狗喂饱了。
“我为凡人的时日很短,大多忙着修炼,不过我成仙后仍住灌口,架鹰跑马,与兄弟们四处打猎,没事就灭几个作乱的妖怪,看看都江堰是否需要休整,入梦提醒一下水官……”
杨戬过着散仙一般的逍遥生活,听起来很令人向往,但结尾话音一转,冷漠道,“只要玉帝别下旨,我的日子就很好过。”
“别提了。”哪吒抱怨道,“你好歹听调不听宣,又不用上朝,只要不是正儿八经的旨意下到你头上,都可以不管。不像我,天天到处跑来跑去,忙得跟狗一样。”
哮天犬马上汪了一声,开口道:“狗很忙吗?”
政崽被他吓了一跳,往哪吒那里挪挪,睁着圆眼睛,惊奇道:“狗会说话的?”
“想什么呢?那是二郎真君的狗,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不会说话才奇怪吧?”哪吒很无语。
对哦。
“紫微帝君转世,是完完全全作为凡人度过这一生的,你不要想太多。”哪吒也会安慰人了,别别扭扭道,“他身份特殊,总共就这么一世,几十年之后,你想去找他的魂魄,都是找不到的。”
“找不到?”政崽愣神,忽然觉得有点发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手。
“对啊,到时候肯定要回归天庭的。”哪吒觑着孩子呆呆的脸,毫不在乎地过早揭露未来的残酷,“除非你愿意承认,紫微帝君和你父亲,完全是一个人。”
政崽皱起了眉毛,本能地摇头。
“我虽然和紫微帝君不熟,但好歹见过他几次。我可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帝君爱哭。”哪吒补充道。
“谁爱哭?”杨戬摸狗的动作顿住了,讶异地转过头。
“谁?!”四象们的反应更夸张,几乎有点坐立不安了。
连最稳重的玄武都挪动了一下屁股,朱雀多余的小动作一下子多了起来,尴尬地整理着裙裳上装饰的羽毛。
青龙默默捡起掉在桌案上的烤肉,下巴没收起来,抱怨道:“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等我吃完?”
白虎飞机耳了片刻,仰头宕机许久,才道:“天庭只有一位紫微帝君吧?”
“不然呢?”青龙斜眼。
“我还以为我记错了呢。”白虎吁了口气,毛茸茸的爪爪拍拍自己更毛茸茸的胸膛。
“他们为什么反应那么大?”政崽发现了。
“因为星宿都归斗部,而斗部直属紫微大帝。”杨戬解释道。
“直属?”政崽重复这个词。
“直属。”杨戬肯定道。
“像秦王府的亲卫,直属我阿耶那样直属?”
“差不多吧。”哪吒接话。
“那他们刚刚还说四御的话也可以不听。”政崽马上指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可没说过这话。”青龙立刻撇清。
“我也没有。”朱雀脱口而出。
“我更没有。”玄武慢吞吞地吃完了他的虾,居然还扯出了虾线,吐出了壳和虾头,只吃了最嫩的虾肉。
白虎大惊失色:“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们不会当真吧?”
“不会,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当真呢?”大禹乐了,“是吧,政儿?”
政崽却摇头,不赞同道:“大老虎乱说话,趁上峰不在,就背地里……唔?”
白虎如风一般刮到崽崽面前,超大的肉垫捂住幼崽的嘴巴,造型奇怪到堪称社死,谄媚地打着哈哈,自顾自圆场:“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我们中天紫微北极大帝英明神武,泽被苍生,经纬乾坤,德配天地,仁渥春霖,惠润八荒……”
哇,原来白虎这么有文化,竟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夸夸。
谁曾想呢,只是在外人面前装个逼,就踢了个铁板,惨遭职业生涯滑铁卢。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其妙地想:白虎好干净哦,毛毛一点都不脏,阿耶肯定很喜欢。
诶,这么一算,难怪李世民喜欢凤凰和老虎,原来是有缘由的?
哪吒没眼看,拍掉白虎的大爪爪,无语道:“小孩都快被你的毛淹没了,你就不能变成人形吗?”
“帝君说我虎形最威武。”白虎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现在在吗?”哪吒呼了白虎一巴掌,反正不痛不痒的,厚实的毛发都没有塌下去一块,就是这么耐打。
“哦哦,对对,帝君不在。”白虎讪讪一笑。
大老虎咧开嘴,笑得像只蠢萌萨摩耶,而后在白光萦绕里变为人形。
幼崽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下,咕哝道:“看上去不聪明。”
青龙:“什么话?”
朱雀:“什么叫看上去?”
玄武:“本来也不聪明。”
一人一句,毫不停顿,好默契。
白虎大怒:“说什么呢你们?我哪里不聪明了?怎么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这还用败坏?
政崽揉揉紧绷的小脸,似乎想跟着这鸡飞狗跳的场景笑上一笑,但托着脸看着,无端地感觉有点抽离。
心里空空落落的。
哪吒垂眸看他,若有所思:“已经开始发愁几十年之后的事了?”
“嗯。”政崽闷闷地应声,“我本来以为……”
他本来以为这一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就算李世民这一生走到尽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像蒙毅王翦扶苏,隔了这么多年,不还是可以重逢吗?
鬼生有大把大把时间呢,多悠闲自在。
可是在这么早这么早的时候,哪吒就打破了他美好的幻想,冷冰冰的现实碎掉了一切理所当然似的规划。
嬴政还没有做好面对这残酷事实的准备。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哪吒无法安慰他更多,便叹道:“我送你回家吧。”
“好。”
“那带些吃食回去,免得路上饿了。”大禹每次见崽,都像个操心的长辈,生怕小孩饿着,回回都要塞一堆吃的。
女娇则不忘给孩子体检加蓝,细心叮嘱,若有不适定要唤她云云。
“灵契之术,好费灵力哦。”政崽忍不住小小抱怨。
“你还太小啦,等你长大了会好些。”大禹忙着给他打包食物。
“跟距离和数量有关。一次性唤三个,且离得远,自然耗损甚多。”女娇笃定地推测,“哪吒来之前,是不是离得很远?”
“我在我师父那,不巧,是在天庭。”哪吒坦白,“大约是因为这个。”
这比跨国还离谱,这都跨界了。
但没办法,哪吒的轨迹就是这样,一分钟不见就能上天入地,跨界实数正常。
“哪吒的师父住天上吗?”政崽问。
“都住。我师父在人间也有洞府,天上待腻了就到人间住住。”
“天上也会待腻?”
“那当然。”哪吒顺口道,“我母亲就喜欢住人间,我也喜欢往人间跑,师兄就更别提了,他常驻人间,等闲不上天。”
孙悟空。
这个名字, 政崽听过好几次了。最早,似乎是哪吒告诉他,孙悟空上了斩仙台, 受过酷刑。
后来他又知道, 孙悟空大闹过天宫,可惜现在被压在山下了。
政崽很难不对孙悟空产生好奇。
“五行山,在哪里?我还没有听说过。”
“在大唐西北,离此很远。你愿意去吗?”杨戬低首凝视他。
哪吒比杨戬矮很多,永远少年的模样,而这孩子, 就更小了。
他们仨站一起, 身高层层落差, 俨然等差数列的阶梯。
“你托付我, 自有你托付的道理。”政崽了然, “哪吒帮我很多, 你这次也帮了我,我愿意走一趟。”
“那你就要晚点回家了。”哪吒提醒道。
“今天可以做完的事, 不要留到明天。”政崽素来坚持这一点。
杨戬很欣赏, 颔首笑道:“那便麻烦你了。”
他们当即改换目的地,没有犹豫, 直接往五行山去了。
这个办事效率, 真是一拍即合。
哮天犬最开心, 绕着风火轮和云朵跑来跑去, 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杨戬扔出去一面镜子, 哮天犬乐颠颠地飞奔出去, 跑出了一道道残影, 叼着镜子跑回来。
“不会咬坏吗?”政崽担忧地张望了一下。
“不会, 是照妖镜。”哪吒一看他俩都坐着,干脆也坐下来。
“照妖镜?”
“能照出本相,无论是否是妖。”杨戬伸手,哮天犬蹲坐下来,张嘴把镜子放杨戬手里。
政崽皱脸,对那镜子的干净程度表示怀疑。
杨戬失笑,引一道水流洗了洗,展示给孩子看:“要来照一下吗?”
幼崽探头探脑,圆乎乎的小脸一入镜,镜子里就出现了一条盘起来的小龙,也翘着脑袋。
“哇!”幼崽看得稀奇,他还真没以这个形态,仔细观察过自己。
瞧着跟灵契的图案很像嘛,就是为什么感觉这么圆?
政崽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龙也同步歪头;政崽举起小手,小龙也举起爪爪。
“是一样的哎。”小朋友好惊奇。
“不一样不是闹鬼了吗?”哪吒戳戳孩子的脸。
一戳一个小坑,手感很好。
“对哦,这是我自己。”政崽恍然大悟一般,“这个镜子,是只有哪吒师兄才有吗?”
“不是什么神奇宝贝,很多神仙都有。”杨戬道,“就像哪吒的缚妖索,我也有一根。”
法宝之间,亦有三六九等,像混天绫乾坤圈,毫无疑问是独一份的,但像照妖镜缚妖锁斩妖剑这种,光听名字就知道烂大街,到处都是。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哪吒受不了了。
“那叫什么?”政崽从善如流。
“你怎么称呼禹王和女君?”哪吒回忆。
“我想想……”政崽努力回想,但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在李世民面前,他当然是直呼禹的名字的,当面的话,他称呼过禹吗?
这都来往好几回了,他们之间好像居然真的没有称呼过?
杨戬看小孩陷入迷茫,主动解围道:“我与哪吒同辈,你怎么称呼哪吒便怎么称呼我吧。”
“那可以叫’杨戬‘吗?”政崽眨巴眼睛,征求当事人意见。
“可以。”杨戬垂首望他,笑了一下,像在望哪吒风风火火带回家的小伙伴。
哪吒的好朋友,那就等于杨戬的半个朋友了,很轻易地就进入了杨戬的交际圈。
何况,天眼之下,二郎真君能看到更多,也算是有那么点前缘。
“等会儿到了五行山,你需要自己下去,我和哪吒不会陪你。能做到吗?”杨戬问。
“下去做什么呢?”政崽一点也不紧张。
“给一只倒霉的猴子送点吃的。”杨戬叹了口气。
“哦,就这样吗?”
“就这样。”杨戬肯定道,“别的也做不了。”
“为什么没有人放他出来呢?连给他送点吃的都要偷偷摸摸。”政崽看看哪吒,又看看杨戬。
“五行山上有佛祖的六字真言,若非佛祖钦定的人选,一般的神仙是放不出来的。”杨戬回答。
“佛祖的六字真言?”
哪吒通俗地翻译了一遍:“你可以理解为皇帝的诏令,我们跟孙悟空没有什么交情,不可能为了他去冒这么大的险。”
“玉帝不才是皇帝吗?佛祖又是哪冒出来……”
哪吒捂住了政崽的嘴巴,头疼道:“传音!传音说,到处都是耳朵。”
“无妨,我布了障眼法。”杨戬淡定道,“除非法力比我高深,神通比我广大的,不然不会发现我们在这里。”
哪吒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佛祖很厉害了,哪吒这么怕。”
“胡说!”
“李靖的塔就是佛祖给的。”杨戬客观陈述,“你也看到了,无支祁当时被玲珑塔的佛光克制住,一时动弹不得,你才能暂且吞噬他。”
“嗯。”政崽理清了这个思路,琢磨道,“佛祖好爱多管闲事哦,哪吒打李靖跟他有什么关系?孙悟空大闹天宫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先入为主,政崽觉得哪吒很好很好,那肯定都是李靖的错。
既然如此,阻碍哪吒打李靖的佛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把李靖打死了又怎么样呢?一命还一命,不是很公平吗?
何况哪吒性子这么好,怎么会真的打死呢?考虑到哪吒母亲还在,最多打个半死罢了。
哪吒好,李靖坏,没毛病。
“前者确实是闲事,后者却是出于玉帝的法旨。”杨戬解释道,“当初我也接到了旨,带着麾下前去捉拿妖猴。”
哮天犬汪了两声,爪子搭在杨戬膝盖上,欢快地摇尾巴,表示他也在场。
政崽眼睛一亮,听得津津有味,好奇极了:“你和孙悟空谁厉害?”
谁能拒绝得了两个顶尖高手比战力?
这个问题要是甩出去,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能讨论个三天三夜,堪比甜、咸豆腐脑和甜粽、肉粽之争。
旷古绝今,永无休止。
“单打独斗的话,其实我们不分上下。”杨戬没有吹嘘什么,谦逊道,“但当时,孙悟空只有一个,天庭的神仙却多如星辰。”
“所以孙悟空输了?”政崽听懂了。
“三两句话说不清。”杨戬摇头,不知从哪拿出一篮子瓜果,叮嘱道,“我当年奉命围剿花果山,山上的猴子死伤不少……你不要跟孙悟空提起我。”
“那可以提哪吒吗?”政崽得问清楚,免得说错话。
“哪吒可以,他没参与太多,和孙悟空也算不打不相识。”杨戬控云,一路疾驰到五行山附近,“我就不靠近了,你自己小心。”
哪吒挑眉笑道:“那我去支开土地,给你们留个清净地儿说话。”
“哦。”政崽扒拉着自己的那朵云,飘飘悠悠地往下降。
五行山颇为荒凉,风声萧萧,残雪还没化,比长春宫附近冷得多。
还好政崽带了披风,把云压得极低,先四处找了一圈,待感觉到一股清灵之气,才下了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方向走。
“欸!小孩!叫你呢,过来过来。”
这声音上扬,天然地显得有点轻佻,但很友好,像什么风不吹都轻飘飘的东西,灵动活泼。
政崽顺着这声音望过去,转过一块大石头,才看清那声音的模样。
那是个猴子。
居然真的是猴子。
尖嘴猴腮,金晶火眼,头堆苔藓,耳生薜萝,头上和手上全是厚厚的尘土,经年累月,狼狈不堪。[1]
乍一看,简直像泥巴堆的。
那猴看见了他,眼睛放出异彩来,轻捷地眨了眨,那种脏乱窘迫的困顿感竟消失了不少,给人一种他在笑的亲近之感。
“好仙童,你过来,来来来,陪我说会话。”
这猴才是真会说话,政崽本就是来找他的,也就拽着他的云,慢慢吞吞走过去了。
满地冰冻的残雪和石头,路不大好走,他走得很小心。
“你是哪个洞府的小仙童,怎这么小一点儿,就独自在外行走,也不怕被黑心的妖怪给吃了?”
政崽不想透露自己的来历,就停下了脚步。
猴子急了,改口改得飞快:“你看我这样,却也是只吃素的,难不成还能诱你来吃?”
幼崽不说话,只上下打量他。
猴子讪讪,晃晃脑袋上的枯草灰尘,也觉自己这模样见不得人,便道:“嗐,想当年老孙也是威武堂堂美猴王,哪晓得现在做了尘草的巢,路过的雁鸟都不愿意过来了,何况你一小孩。”
他想抓抓挂在耳上的薜萝,但手太脏,身体都被压着不能动弹,越抓越脏,实在可怜。
唯有那双眼睛,还看得出明亮光辉。
“你需要干净的水吗?”
“仙童好心,真是让老孙遇着了。”
孙悟空笑嘻嘻,借着这凭空而来的清水,摇头晃脑,捧着水好好地洗了一阵子。
他洗得很仔细,虽然不过是表面功夫,可能干净不了两天就又脏了,但他还是没放过这个机会,能洗成什么样,就洗成什么样。
末了,还掬着这水,美美地喝了几大口,苦中作乐道:“嘿嘿,还怪甜的嘞,比雪水强。”
这法术,是政崽现学杨戬的,水里似乎带着施法者的灵力,政崽头一次用,不知道喝起来是不是真的甜。
“我在此多年,却是头一回见仙童路过,你多大年岁,是哪个仙府的?说出来俺老孙兴许还认得你家仙长呢。”孙悟空心情颇好,兴致勃勃地与孩子搭话。
虽说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但从出生就在花果山打滚,与一帮猴儿摘果子吃,嬉戏玩闹。
拜师回来, 也在花果山逍遥了百年。
这绝对就是花果山的桃, 错不了。
他兀自咂摸了几下,又咬了一大口桃子,细细品味,端详端详,纯粹为食物而喜悦的心情蓦然生起异样来。
孙悟空再次定睛去瞧眼前的孩子,玩笑之心全无, 急急问道:“你到底是哪家的仙童?怎有我花果山的果子?你从哪儿来, 欲往哪儿去?你家中师长可有交代?花果山的猴儿们如今怎么样了, 你可知道?”
政崽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 有点迷惑, 一时没有立即答上来。
孙悟空竟琢磨过味儿来, 自言自语道:“桃的味道没有变,想来花果山里的灵气没有散, 树在猴儿就在……”
既然这些来自花果山的果子们还是当初的味道, 是不是多少说明那地方还是很适合猴子猴孙们居住?
“我没有去过花果山,所以并不知道。”政崽如实回答。
“那这些果子从何而来呢?”
“我方才与哪吒在一起。”政崽巧妙地换了个说法。
他并没有撒谎, 但是这前后两句话连起来的逻辑, 就变成了是哪吒给的。
孙悟空便笑了, 笑得想蹦哒几下, 可惜蹦哒不起来, 便只有手和脑袋显得活跃。
“哦, 原来是小哪吒。”孙悟空乐开了花, “我说怎么冒出你这么一个奶牙都没褪的奶娃娃, 原来跟小太子是一家的。不错不错,这胎毛还没干,就得天地之造化的样子,真是像极了。”
“我跟哪吒很像?”政崽完全没发现。
“像,很像。”孙悟空囫囵啃完了桃,居然桃核都没舍得立刻扔,感慨道,“以前像这样的桃,我都是只吃尖的,瓜也只吃中间那块瓤,那儿最可口。”
只是个桃核而已,孙悟空拿在手里盘了一会,到底没扔,放在了洞口。
吃完葡萄,一拳头砸开西瓜,分给政崽一半。
“小仙童也尝尝,这若是酷暑,没有比这瓜更消渴的了。”孙悟空殷勤推荐。
“没有勺子。”政崽盯着裂开的西瓜。
他还没有见过这么红这么漂亮的瓜,爆开之后,里面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皮薄瓤多,色泽鲜艳,汁水顺着孙悟空的毛手往下淌。
猴子不介意,欢欢喜喜地抬手舔了舔。
“嗐,你怎么比小哪吒还金贵?吃个瓜还要勺子?没听说过。”孙悟空挠挠耳朵,“可惜老孙动不了,不然给你变一个出来。”
“怎么变?”
“俺老孙精通七十二般变化,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都能变,但凡见过的,连神仙妖怪都能变化。
“想当年我还变过二郎真君杨戬呢,就三只眼那个,你认识吗?老孙跑到他庙里去,那二郎庙里的鬼判都认不出来……”
孙悟空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地炫耀了一通。
政崽想了想气度优雅的杨戬,又看了看眉毛飞到天上去、说一句话八个小表情动作的孙悟空,十分疑惑。
“真的发现不了吗?”
“你不信?”孙悟空瞅他。
“唔……”政崽犹豫,“我相信你能把外表变得很像,但亲近之人真的分不出来吗?无支祁变过我阿娘,很像很像,但我还是分辨出来了。”
幼崽很认真地与之讨论,孙悟空也就正经起来,思量道:“虽然老孙是天生地养的,但我也听过母子连心的俗语,那帮子鬼判又不是哮天犬那只臭狗,认不出我不是很寻常吗?”
哮天犬一点也不臭,打理得可干净了。政崽悄咪咪在心里反驳,但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来,孙悟空肯定会发现他认识哮天犬。那就违背了和杨戬的约定了。
政崽很聪明,才不会搞砸这么重要的交代。
“嗯,有道理。”政崽煞有介事。
“嘿,当真讨喜。”孙悟空心痒痒,“人不大,嘴巴挺严,到现在也没说自己是哪家的,怎么还怕老孙去你家拿东西不成?”
“你现在又出不去。”
好扎心。
孙悟空蔫了蔫,啃了两口瓜,不甘心道:“以后总是能出去的,我还就不信了,如来那老儿能关我一辈子。”
一辈子肯定关不了,而且应该快能出去了。政崽想起取经人的事,大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这件事可不可以告诉孙悟空呢?
哪吒和杨戬都没有叮嘱过他诶。
政崽盯着吃瓜的猴子,又看看另外半个红彤彤的瓜。
这个瓜看上去真的很好吃,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朋友纠结了好久,看了看地上结冰的雪,突发奇想,引了一道水流出来,将这道水凝成了冰。
凡是不需要用手操作的活,他干的比手要灵巧多了。
孙悟空吃着瓜,看那半透明的水凝结成勺子形状的冰,不由赞叹道:“莫怪你这么小有灵韵十足,这御水的本事,真是与生俱来的。有趣有趣。”
他看上去很想模仿一下,奈何不能。
“你也被封了灵力吗?”
“差不多。”孙悟空埋头吃着,唉声叹气,“这山钳制得俺老孙动都动不了,荒山野岭的,也几乎无人路过,更无相识的过来看我一眼……”
他是多么喜欢热闹的猴子,这种孤零零的寂寞,真的很难捱。
“他们是不敢过来吧,还是不知道你在这里?”政崽也觉他可怜。
就见面这么一会儿功夫,这猴子爱说爱笑、顽皮好动的本性就看得出来了,对他而言,被困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本身就是酷刑。
“有些是不知道,知道了也过不来。像我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多是未经修炼的猴儿,平常摘个果子荡个秋千自是逍遥,只是不知被天庭祸害成什么样子了,能不能得存都难说。”
孙悟空一边说着,一边偷觑政崽的脸色,好不容易遇到个善心的,想套点话出来。
“好仙童,既是小太子托你来的,那能不能多少透露一句,我那些猴子猴孙都怎么样了?”
政崽用做好的冰勺子,不大熟练地挖着西瓜瓤,虽然很想告诉孙悟空,但无奈他确实不知。
“我若知道,刚才就告诉你了。”
孙悟空叹了半口气,发现确实没戏,也就死心,像模像样地拱拱手:“还是多谢仙童与小太子,给我送来花果山的味儿。老孙确实馋这一口,这才是猴吃的东西,那些劳什子铁丸铜汁,谁爱吃谁吃!”
猴的脾气很好,但猴也有怨气。
没一点怨气那怕是真石头。
政崽用冰勺子用不大惯,滑溜溜的不大好使力,他手小,五指有些笨拙,攥着勺子柄,挖了两回,才成功铲出一勺,歪歪扭扭地送入口中。
猴儿看着可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跟看家里小猴荡藤蔓玩不小心掉水里去一样。
“哎呀,你这小仙童,路都走不妥当就开始驾云了。这等灵秀,你别是三清四御那几个老伙计家的吧?”
“三清四御,都有谁啊?”政崽成功吃到了第一口瓜,这时候孙悟空那一半已经只剩底了。
“嘿,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太上老君和紫微帝君。”幼崽老老实实回答。
“露馅儿了吧?”孙悟空半蒙半诈,不管对不对,先诈一下这小不点,狡黠地笑道,“我猜你不是李老君家的,就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这猴是真聪明,他居然蒙对了。
政崽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微微一笑。
孙悟空目光灼灼,晶亮有神,顿觉有戏,当即笑道:“我在天上大约厮混过半年光景,也算是遍访仙家,这三清四御嘛,我还真大都见过,你要不要听我说说?”
政崽咬着脆脆甜甜的瓜,心情不错,点头道:“你说说看。”
听传奇的猴子讲故事,多有意思啊。
回去转给阿耶听,这么厉害又爱说笑的猴儿,阿耶肯定喜欢。
“三清,就是爱炼丹的李老君——他的丹药真不错。”孙悟空说到这里,还咂了咂嘴,“就是炉子烟太大了,熏得我眼睛疼。”
“你怎么进炉子里去了?在玩藏钩吗?”
“藏什么?”孙悟空纳闷,思路差点被打断。
“把自己藏起来,让别人来找,很好玩的。”
“这叫藏钩?我跟猴儿们也常玩,它们爱躲树上。”孙悟空回忆往昔,有点不是滋味,赶紧回转过来,“别打岔,我刚说到哪儿了?”
“炉子里烟大。”政崽乖乖回答。
“什么炉子?”孙悟空撇撇手,“这是三清之一,还有两位呢,是元始天尊和灵宝道君。”
“没听说过。”
“你这小孩,口气比我都大。”孙悟空啧啧称奇,“元始天尊是小哪吒师父的师父,这下明白他的厉害了?”
“哇!那他很老了。”政崽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还真是!”孙悟空不禁也乐呵起来,接着补充,“也是杨戬那厮师父的师父。”
这话政崽就不接了,但孙悟空自有怨气要吐。
“虽说那杨二郎确有几分本事,但老孙又不差他什么,偏生那老官儿多事,砸下个金刚圈来,最可恨的是那狗,咬得钻心疼……唉……还有如来那老和尚,诓骗我至此……”
事实证明,无论本身心性多好,但凡被压山下几百年,都会这样。
政崽倒也不打断他,慢条斯理地铲瓜吃,等猴子自己觉得没趣,抱怨了几句,就把话题转了回来。
“只有李老君爱住天上,其他两位都没咋见过。至于四御……”
“还真是啊?”孙悟空愣了, 见孩子奇怪地沉默了,惊道:“你真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你还没有说完,四御还有谁?”政崽催促道。
“……”孙悟空嘟囔了句什么, 接着道, “除了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掌人间祸福,勾陈大帝主兵戈,最后一个后土娘娘管轮回。”
“后土娘娘也是?”政崽头一次知道。
“当然了。”孙悟空马上就发现新的盲点了,嬉笑道,“你这小孩认识后土娘娘是不是?”
“谈不上认识。”政崽摇头, “那女娲娘娘怎么不是呢?”
在孩子的认知里, 这两位娘娘应该是并列的, 怎么四御里就只有一位?
“女娲娘娘……这老孙哪知道, 四御又不是我封的。可能是她不爱上天当官吧, 地府也忙得很, 乱糟糟的,不如在人间逍遥快活。”
地府乱不乱, 孙悟空最清楚了。至于是怎么乱的, 那你别问。
政崽若有所思,好像他见过的神仙里, 有不少都停留在人间, 并没有谁巴巴地非要往天庭去。
“你现在觉得天庭好, 还是人间好?”他问倒霉的猴子。
猴子叫苦不迭:“早知有今日, 当初怎么会上天呢?那时候老孙心比天还高, 被诓了一回又一回, 自以为自己了不得, 实际上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 唉,老孙气不过,就搅了个天翻地覆……”
“没有天翻地覆。”政崽认真纠正道,“你比共工好多了。”
“嘿嘿,那倒也是。”孙悟空莫名乐开。
他是个率性又灵透的,看眼前这孩子越发顺眼,记挂着对方特意送果子来,便许诺道:“仙童送果之恩,老孙出去之后,必不会忘。日后若有难处,尽可以来找我。”
“不是我要送的。”政崽不贪这个恩。
“嗐,都一样,小哪吒人不错,我知道,以后定要找他喝酒。”孙悟空甚至开始想象出去之后的快活日子了。
政崽同情地看着他,对猴子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颇为怜悯。
“如果仙童有空再顺个路……”孙悟空吃完瓜搓搓手,殷切道,“我花果山一切天材地宝,任由仙童取用,只需帮我看上一眼,那些猴子猴孙们……”
猴子自己过得惨兮兮,但却一心挂念着他那帮小猴子们。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政崽就已经听到好几次猴子猴孙了。
孙悟空没有别的人可以央求了,好不容易看见点希望,自然不能放过。
“这瓜好好吃。”政崽也有新的打算,“如果我要从花果山里带走很多果子种子和小树,拿到其他地方种,你同意嘛?”
“种?”孙悟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他跟神仙们混久了,法术也见多了,差点没反应过来。
“是说把吃剩的种子种在地里?”孙悟空使劲回忆,才能回忆起当年游历的见闻。
那对齐天大圣来说,也很遥远了。
“嗯嗯。”政崽点头,“我也不擅长这个,不知道要怎么种,所以要多带些回去,交给擅长的人。”
“你不是紫微陛下家的小神仙吗?”孙悟空很茫然。
他眼睛看得分明,这孩子没什么人气,仙气倒很浓。
“我生活在人间的。”政崽强调,“我喜欢人间,不行吗?”
“行,这有啥不行的,老孙也喜欢人间。”孙悟空毛爪一挥,“你只要别把我山上砍光了就行,我那花果山天灵地秀,随便吐个桃核,都能长出一棵漂亮桃树来,结的果子又大又甜,虽比不上蟠桃,但也是一等一的好果子。”
猴子认证的好果,绝对错不了。
政崽对这个西瓜一见倾心,一心想要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顺便多种点果树,秦王府要种,长春宫也要种,哪里有空种哪里。
以后就有很多很多美味的果子可以吃了。
“不过事先说好,你把树带走,若是种死了,或果子结出来不好吃,那可不是我花果山的问题。”孙悟空提前撇清责任。
“嗯,这个我知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政崽煞有介事地念着。
孙悟空手欠地想摸摸孩子的头,因为汁水淋漓的,惹得幼崽飞快躲避,抗议地招来一道水流:“爪爪脏,不可以摸我!”
孙悟空哈哈直笑,吃了半个篮子的瓜果,顺便洗干净手,向他招了又招。
“来来来,让我摸摸。”
“怎么不是你让我摸?”政崽从包包里拿出手帕,擦擦嘴巴,再把帕子折叠起来。
他动作很细致,慢慢吞吞的,孙悟空看得啧啧称奇。
“那我给你摸,你摸吧。”孙悟空拢着手,逗弄孩子玩。
软乎乎的小龙崽靠近了猴子,大尾巴半翘着,衣裳一层一层又一层,外面还裹着绒绒的披风,伸出圆圆的小手,很小心地碰了一下孙悟空的脑袋。
一个趴着,一个站着,这高度还挺趁手。
“我不吃小孩的。”孙悟空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儿来。
“你会掉毛吗?”
政崽摸到了猴子的脑袋,有点毛毛糙糙的,水汽半干不干,不是很光滑柔软。
“什么?我掉什么毛?”这话问的,谁听谁懵。
“不掉毛很好。”宝宝很满意,“仔细一看,其实你还挺好看的。”
“那是当然!”孙悟空突然骄傲起来,“你以为’美猴王‘的称号,是我自封的吗?那可是山上几万只猴儿选出来的!我是所有猴里最好看的一个。”
这高兴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吧,可惜也看不到猴子的尾巴。
都在山里压着呢。
“你是什么猴?”
“石猴。”
“石猴是什么猴?”
“石头里蹦出来的猴。没见过吧?天地之间,只老孙一例。”
“没见过。”政崽收回手,看着嘚瑟的猴子,更同情了,“那你没有父母了?”
猴子来劲了:“你这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虽无父母,但得天地灵气而生,纵横天地数百载,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号称’齐天大圣‘,天上地下的神仙也算认识了一堆,即便是虚度年岁,也虚度得很快活。
“更别提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一根金箍棒差点打进凌霄殿,嘿嘿,这等壮举,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孙悟空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说完,使劲瞅着倾听的小孩,下巴一抬,等他的反应。
可惜这么精彩的过往,遇到了懵懂政崽。
小宝宝兀自出神,想了想,然后问:“凌霄殿在哪?”
“……”猴子的嘴角扯了扯,从兴高采烈到无力吐槽,只用了两秒。
他拖长了声音,棒读一般回应,“凌霄殿,就是玉帝住的地方。”
“哦——那你好厉害!”政崽振奋击掌,这才搞懂了齐天大圣的技术含量。
呱呱的掌声里,孙悟空哭笑不得,趁小孩不注意,一把捞过他的大尾巴,作势要拿来擦手。
“不可以!”幼崽手忙脚乱地抢过尾巴,查看尾巴干不干净。
孙悟空乐不可支。
“你服吗?”政崽忽然问。
“我不服。”孙悟空毫不犹豫。
这被重重压制了数百年的猴子,像妖像仙,似猴似人,那股子自诞生起就嬉笑怒骂的叛逆劲,至今还未消磨。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哪吒。
而后由哪吒,又想到杨戬。
自然,孙悟空的性格与他俩都截然不同,可是,哪吒始终没放弃找机会弄死李靖,杨戬宁肯做地仙也不愿上天做官,这种叛逆,真的好像。
“不服挺好的。”政崽赞赏。
猴子又乐,觉着跟这孩子说话可有趣了。
“那六个字真言,在哪呢?”
“问这作甚?”孙悟空纳闷。
“真的除了佛祖,谁也打不开吗?”
“这谁晓得?反正老孙是挣不开。”
“我去看看。”
“诶?你真去?”悟空愕然,瞅着这孩子的短胳膊短腿,不可置信。
“来都来了。”政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悟空张口结舌,竟也有口齿不伶俐的时候:“那你小心?”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吗?突然冒出个漂亮小仙童,不仅给他送花果山的瓜果,还主动要帮他扯掉真言。
虽然肯定成功不了,但悟空还是很感动,连声叮嘱他小心。
这孩子走路,跟小鸭子似的,张开小手摇摇摆摆的,看得人都揪心。
爬山这种高难度的事,幼崽干不了一点,他只会爬云,坐稳以后,指挥他的云朵升空,四处张望。
只见山巅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如同200瓦的大彩灯,亮得晃眼睛。
就这个了,四周再也没有比这更亮的东西了。
政崽驾云往光源那边去,哪吒通过灵契传了句音过来:“还没好吗?我跟土地都没话聊了。”
“还没有呢。”政崽诚实道,“你可以说李靖摔死了,土地肯定爱听这个。”
“呸。”
“不可以呸我,不礼貌。”幼崽噘嘴。
“你快点,送个吃的都能送半天,哪有那么多废话要说。”哪吒很不耐烦了。
“不是废话。”政崽辩驳,“我要去揪那个六字了。”
“揪什么?”
“六字真言,我看到了,一二三……还真六个字啊。”政崽凑近,数完了就开始念,“第一个字念啥,不认识……嘛、呢、叭、咪?像小猫在叫。最后这个是牛吗?”
“救出来了。”杨戬语气平平。
“怎么救的?”
“我劈开了桃山。”
政崽有疑问:“无支祁说你母亲与凡人生的你, 那就是说你母亲并不是凡人了?”
“……她是玉帝的妹妹云华仙子。”
“哦~”政崽故意道,“原来是家事啊。”
杨戬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仍然沉静如水:“我并非要阻你。只是这五行山是佛祖造的, 原先并没有, 也并不在秦或唐境内,你想通过世俗的权力来压过佛祖,也得等过几年大唐的边境推到这里再说。”
他真的很懂。
这一点,嬴政刚刚也想到了。
也许这五行山故意放得这么远,就是考虑到这个了。
“等大唐重整山河,再推边境到这里, 也还要好些年呢。”政崽数了数。
就算李世民速度再快, 仗也得一场一场地打, 五行山的位置着实有点偏僻了。
“因此我说, 不如走取经这条路。”杨戬淡然自若, “一路斩妖除魔又能得成正果, 有何不好呢?”
“就像你一样?”政崽问得很直白。
杨戬沉默了。
“你母亲是玉帝的妹妹,你师父的师父是元始天尊, 你自己像孙悟空一样厉害, 所以你成功救出了你的母亲。对吧?”
政崽总结着,并且把杨戬的实力放到了最后一位。
他已经发现了天庭是个特别讲人情世故的地方, 当然实力也是很重要的, 不然哪吒搞李靖, 其他那些神仙们怎么都光看着不吱声?
“……对。”杨戬承认。
“可孙悟空只有他自己。”政崽道, “他被压在山下600年了, 没有人来看过他。取经这件事有人跟他商量过吗?”
“目前没有。孙悟空没有商量的余地。”杨戬摇头, “待取经人出发, 将路过这里时, 观音会告诉孙悟空的。”
“怎么告诉?想出去就答应,不答应就永远出不去?”政崽不客气地戳穿,“这叫商量吗?”
杨戬有点头疼地看着他,放弃争论似的,负手道:“那你去吧。”
其实他真的是好心,但有的孩子他就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得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碎再说。
不试试的话,小孩才不甘心。
杨戬就这么安静旁观,盯着那孩子伸出圆手,碰到了金帖的边角,然后试图用力抠起来。
那金帖跟焊死在石头上一样,任凭幼崽怎么弄,都毫无损伤。
揪、挠、泼水、撕、扯、掀……所有手能干的事,政崽全干了一遍。
最后累得塌下肩膀,鼓着脸气呼呼的,手指红彤彤,好像都胖了一圈。
杨戬无可奈何地靠近,用袖子给小孩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低声道:“还忙吗?”
“你看我笑话。”政崽小小地迁怒。
“这算什么笑话?当初我劈山的时候,多少神仙等着看我的笑话。”杨戬平平淡淡地叙述,“哪吒当年满天追杀他父亲,孙悟空第一次上天被诓骗当弼马温的时候,谁不是笑话?”
“弼马温是干嘛的?”
“给天庭养马的。”
“孙悟空这么厉害,就让他给天庭养马?”
“天庭的作风一贯如此。”
“难怪孙悟空要生气了。”
“他一开始不知道官职很低,还养得很高兴呢。”
杨戬笑了笑,和声道,“他如今这般狼狈,自然无人会来看他。可他一旦出去了,那么多神仙,谁又敢不给他好脸色呢?”
“哼,我不喜欢这样。”
“你当然可以不喜欢。”
按理说这种句式后面,往往跟着一个“但是规矩就这样”之类的说教,可杨戬没有。
“我可以不喜欢?”政崽重复地问。
“你可以。就像我不喜欢玉帝,哪吒不喜欢李靖,你当然可以不喜欢孙悟空被压在山下。”
“你这个人,还是很讲道理的。”政崽略略舒心了点。
杨戬微微一笑:“多谢夸赞。”
“不能把五行山劈开吗?”
“真言不坏,这山是劈不开的。”
“那我能做什么呢?”政崽用手撑着脸,陷入沉思。
“等取经人长大,或者等大唐的边界扩张到这里。左不过十年八年功夫,不算很久。”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地方属于大唐,五行山就归大唐管。佛祖来了也不管用,是吧?”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可以这么说。”
“那我明白了。可以跟孙悟空讲吗?”
“都随你。”杨戬目送孩子兴冲冲地降云下去,顺手摸摸哮天犬的狗头。
小朋友忽然充满了干劲儿,奔到孙悟空那里,叽里呱啦一顿输出。
“你是人间的小太子啊?不是紫微帝君家的?”孙悟空有点儿糊涂了。
“这不重要。总之我会尽快促成这件事的,你再等一等。”政崽坚定不移。
“好!”孙悟空本来也没抱什么指望,毕竟孩子太小了,他笑嘻嘻地应了,“以后有空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十年算啥,一百年我也等得起。”
“不会那么久的。”政崽认认真真地许诺。
孙悟空一时有点哽住,说不清有多动容,只一迭声道:“俺老孙记住了,你忙去吧。快去快去,早些回家。”
毛毛的猴手一个劲向外掸,催促小孩赶紧走。
眼睛里却竟写满了留恋和不舍。
政崽给他留下了那个篮子,惦记着里面只有水果,就道:“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
“那老孙可等着了。”
这漫长的、没有自由的苦日子,像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人生在世,总要有点盼头,猴也一样。
政崽一步三回头,许久才驾云离开。
云层之上,哪吒倏忽而至,揪着政崽的脸使劲往外拉扯,把他肉嘟嘟的脸都拉扁了。
“干什么呀?”
“还问我干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呢?”哪吒怒气冲冲,一边飙云,一边两只手左右开弓,把小朋友圆圆的脸拉成了梭子蟹。
“你不要命了,佛祖的六字真言你也要去动!”
“佛祖很厉害吗?我动了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你还不服是吧?”
“唔唔……我说不了话了……”
小朋友委屈巴巴地垂下大尾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自然也就没有认错的道理。
哪吒一看他这个态度,更来气了。
——虽然他自己被训的时候,其实也这样,甚至比这态度要差多了。
杨戬在旁边看的分明,这孩子的脸只是被捏得红了一点而已,并没有什么肿起的迹象,也就不插手,让他们俩闹去。
他又拿出了一篮新鲜瓜果,丢一串荔枝出去,哮天犬兴奋地飞奔而去,精准地叼住荔枝的梗,连一点壳都没有咬坏,就甩着耳朵和尾巴跑回来。
“好狗。”
哮天犬吐出那串荔枝,放杨戬的手上,尾巴疯狂甩动,脑袋一个劲地去撞他的手,还想再玩。
政崽的脸颊被捏成了红红的林檎,撇着嘴巴,哼哼唧唧:“好痛的。”
“下次还敢做这种事吗?”
“下次还敢。”
哪吒刚消下去的火气,立马又窜上来了,咬牙切齿,一把拎起孩子的尾巴,把他悬在半空里,凶巴巴地训斥道:“孙悟空的下场你是看不见是吗?”
“他们不过是看孙悟空好欺负而已,怎么不把你或者杨戬压在山下?”
“我没被压在山下,你很遗憾?”哪吒晃动着手里的小龙崽。
杨戬终于看不下去了,轻拍了一下哪吒的肩膀,劝道:“算了,他还没有你腿高。”
难得有这么小的参照物,能把哪吒显得高一点,也不容易。
“何况,他说的也并没有错。”
孙悟空好欺负,并不是他的实力弱,而是他其实始终单打独斗。
他的本事那么非凡,肯定有师承,但在闹天宫这件事上,他的师承自始至终也没有出头。
哪吒和杨戬就不一样了。
他俩的师门是出了名的护短,打了小的马上来老的。
哪吒的师父一味的溺爱,生怕自己炼的法宝还不够多,这不才下个棋,听说混天绫乾坤圈暂时用不了,立刻又送了新的法宝,专门用来对付李靖。
至于杨戬,他的背景还用说吗?
佛祖能把他们两个压在山下六百年吗?是瞧不起元始天尊,还是瞧不起玉帝?
而政崽的情况,要更复杂了。
以佛门的身份,对未来的人皇出手,是想干什么?其他所有神仙的立场先不论,女娲第一个就要不高兴了。
杨戬旁观者清,所以不像哪吒这么着急。
“好了,我还等着他给我印下灵契呢。消消气,吃个果子。”杨戬熟门熟路地顺毛。
哪吒也真吃他这一套,把晕乎乎的小孩放下来,手按着他的肚子一顿揉搓。
政崽扑腾扑腾,扑腾得没劲了,躺云上摊开四肢,呆呆地望天。
“灵契。”杨戬点点他的手心。
孩子的手便半蜷起,那种婴幼儿独有的抓握反应正在逐渐消失,指尖弹动两下,本能地念咒。
金色的流光飞舞到杨戬眉心,隐隐约约盘成一团小龙。
“怎么跑师兄天眼的位置上去了,会不会碍事?”
“无妨,能移动的。”杨戬感受了一会,不以为意。
“我们现在去哪里?去花果山吗?”政崽在云上费劲地侧翻身,摸摸自己的脸,可怜巴巴地问。
“去花果山干什么?那边除了猴子啥也没有。”哪吒不解。
“猴子很多吗?”政崽歪头。
“这么有精神, 还有时间冤枉我,看来也不需要别人救了。”哪吒悠然道,“那就接着跑吧。”
还敢骂他?真是活腻了。
哪吒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拿孝道, 道德绑架他, 李靖这个不长眼又不长心的,每次都冒犯他这一点。
“这小刀会飞诶,飞得好快!好聪明,它怎么知道追着李靖跑呢?”政崽兴致勃勃地问。
琥珀色的大眼睛就这么跟着飞刀转来转去,脑袋也跟着转来转去。
左看看,右看看, 上看看, 下看看, 都快看不过来了。
这也太有趣了吧!
杨戬淡定地解释道:“这不稀奇, 很多法宝都可以做到。譬如陆压的斩仙飞刀, 就可以锁定对手的气息, 追着对手杀。”
“哦~”政崽的声音随之上下起伏,拉长了语调, “那这个飞刀肯定是陆压的。”
围观的神仙们纷纷露出愕然的表情, 面面相觑。
“陆、陆压的?”河伯说话都结巴了,不可思议道, “陆压都上千年没有踪迹了吧, 他突然跑出来拿这个飞刀追杀托塔李天王?”
这对吗?
编瞎话也编一个好一点的吧?
这种鬼话智商多低才会信啊?
“说不准的确是陆压道人的。”二郎真君淡然地分析道, “这飞刀虽与我当年见过的不同, 但陆压行事无忌, 闲游五岳, 闷戏四海, 兴之所至, 何处皆可去。兴许一时兴起,就放出了他的斩仙飞刀。”
围观群众听得目瞪口呆:“是……是吗?”
“谁知道李靖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呢?”哪吒无所谓道。
围观众:演都不演了,你都直呼其名了喂!
“嗖”的一声,飞刀产生了极快的音爆声,从众仙面前掠过去很远才听到响动。
那一道金红的光,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李靖,给他身上插出新的出血点。
天上地下,无处可逃,也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与余地。
可能有什么人脸识别和定制巡航系统吧,其他的神仙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靖从他们身边兜了一圈又一圈。
崩溃而求助的眼神,投过来一次又一次。
“诸位仙友,你们就这么看着吗?!”李靖大声喊道。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又又又被飞刀扎了一个洞。
这次扎在了腿上,李靖一个踉跄,也算是体会到了孙悟空和无支祁的同款感受,腿受伤真的很影响速度,而他的速度变慢,飞刀的速度却没有。
嗖——噗——呲——
血液喷涌,朵朵花开。
风雨雷电纠结了半天,风婆年纪最长,被推出来做话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三太子……”
哪吒抱着小孩,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冷漠道:“有事?”
几人尴尬地笑了笑,风婆的声音马上弱了下去,向看上去脾气更好的杨戬道:“真君见谅,我等有任务在身,这……这般耽搁,玉帝那边,我们不好交代……没有催促两位的意思,就是这么一说,两位听听就得了……”
哪吒脾气火爆,但除了有仇的,并不会对其他人发过火的脾气。
“你们可以先回去汇报。”
“那、那我们走?”风婆不确定地说,“但四象也还没回来……”
这叫什么事儿呀?普普通通的出个任务,一个同事被飞刀疯狂追杀,另外几个不见踪影。
热闹倒是看足了,瓜也吃够了。
“咱们就这么看着吗?”雷公小声。
“不然我招点云出来,布置一下场景?”云童挠挠头,“正好黄昏了,云彩被金乌一照,五颜六色的,肯定很好看。”
雷公瞪他:“瞎说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好不好看。李天王都那样了……”
“那我咋办?”云童嘟嘟囔囔,“我只会布云啊。难道指望我去拦那个飞刀吗?我可不想被戳十几个洞,我法力很弱的,万一死了可不值当。”
“就是说啊。”电母也赞成,“李天王也是肉身成圣,他都扛不住,我们上去能有什么用?”
“肉身成圣什么意思?”政崽耳尖,捕捉到了关键点。
杨戬悠悠道:“封神榜上的众仙都是死后成仙,其实只有魂魄,没有肉身。”
“那不就跟鬼是一样吗?”政崽直言不讳,“原来天庭到处都是鬼啊。”
“唯有七位不同,尚有肉身。”杨戬道,“哪吒,哪吒的两位兄长金吒、木吒,李天王、雷震子、韦护,以及我。”
“哪吒一家就占了一半多诶,好厉害。金吒木吒,那下一个为什么不是水吒?”幼崽好疑惑。
哪吒捏住他软软的脸颊肉,假笑道:“因为我叫哪吒。”
政崽立刻转移话题,念念有词地掰着手指头数着:“现在多少个洞了?”
两只小手数不过来,就开始凌乱了。
这一次没有什么大和尚拿着个塔跳出来,非要让这对父子俩化干戈为玉帛,逼哪吒低头,认塔作父。
所以哪吒可以平静而愉悦地欣赏,李靖在夕阳下奔跑。
这才是青春啊。
政崽看热闹看足了,瞅着慢慢吞吞下落的金乌,恋恋不舍道:“金乌回家了,我也得回家了,不然我阿耶要担心的。”
四象与庚辰掐着点赶到,不早不晚,正正好好。
庚辰实诚道:“李天王这是怎么了?怎么流这么多血?要帮忙吗?”
“要——”李靖总算看见了曙光,急不可耐地调转方向,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噗呲”,飞刀追上他,抓紧机会,连捅三下。
庚辰扇动翅膀,长尾巴一甩,那飞刀瞬间拔出来,陡然飙升,蹿入云霄,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如喷泉飙飞,让人不禁感叹:这都不死?
“就这么结束啦?”政崽还有点意犹未尽。
“不是你急着要回家?”哪吒没好气道。
杨戬安慰道:“只是这回结束了而已。”
哪吒当年一刀一刀把自己的骨肉凌迟掉,可不止这么点血。
他复活的希望被李靖砸了庙,从此只能屈居莲藕身,要不是太乙真人救得快,早就是孤魂野鬼了。
他第一次死的时候,与李靖就两不相欠了,该还的都还了,那第二次的仇,也该慢慢了结了。
哪吒有的是时间和法宝。
浑身冒血的李靖暂时捡回了一条命,但他并不知道下一次这个飞刀还会出现。
哪吒这一次再不耽搁,风火轮飙得飞起,把在外忙了一天的小孩送回去。
踩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政崽从云上往下蹦哒。
“阿耶!”
李世民把手里的诏令一扔,疾步靠近窗户,向窗外张开怀抱。
那同样大大伸出双手的小精灵,就这么从天而降,乘着余晖与早春的风,快快乐乐地落入他怀抱。
轻盈得像一个梦。
虽然小朋友欲盖弥彰地收起了角角和尾巴,但跟会飞的一群家伙待久了,显然有点逻辑和常识混乱,一时忘记了,普通的孩子是不可能从窗外的半空冒出来的。
只有小鸟和小猫才能干出这种事。
但这无妨,秦王府的眼睛会忽略这一点。
房玄龄轻咳一声,把李世民丢下的诏书捡起来,一丝不苟地卷好,假装没看见小公子是从哪刷新出来的。
哦,同时还得忽略,消失一天的素女是怎么同时从檐下出现的。
好难猜啊。
“阿耶!”
“政儿!”李世民把孩子搂了个满怀,仔仔细细打量着,碎碎念道,“可算回来了,我想你一天了,你有没有想我?”
小朋友不大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脸颊粉扑扑的,把脑袋埋进他肩膀,小声咕哝:“我也有想你。”
“有多想呢?”李世民一会摸手,一会摸脸,忙着检查孩子的状态,发现小手干干净净的,没有受伤,情绪也愉悦,就是衣服皱得很,就放下心来,贴贴微凉的小脸,逗弄崽崽玩。
幼崽的脸很柔软,蹭来蹭去时也不乱动,就这么乖乖让蹭,带着一点点风与水的凉意,把奶呼呼的兰香都染得清淡了。
政崽害羞地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直接道:“很想。”
“很想是多想呢?”李世民心里美滋滋的,乐开了花,还要一本正经地接着问,“我今日想了政儿一百遍哦。”
“啊?那么多吗?”政崽更不好意思了,垂着眼睛,忸怩道,“我没有想这么多遍,我只想了几遍……”
“那太好了。都什么时候想我的呢?”李世民抱着他远离窗边,总觉着黄昏时的凉气开始重了,会把孩子沁得更冷。
“和禹他们用食的时候。我看见了好大好大的老虎,白色的,好干净,阿耶一定会喜欢的。”
政崽比比划划,手臂完全张开,都嫌不够,需要借助语言和重音,来强调老虎真的很大。
“真的吗?白色的大老虎?”李世民果然很感兴趣,兴致盎然地追问,“比药师家的山君还要大吗?”
“大。”
“凶不凶?可以摸吗?会不会咬人?”
房玄龄不由为之侧目,心道这是什么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聊的是猫呢。关键凶猫也是会咬人抓人的,何况老虎?
而且,殿下你又忘了要避讳了,连带着小公子也跟着学,迟早要被参一本。
唉,算了,自己选的主君,这点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还是忽略吧。
“不凶吧?”政崽评价,一个一个回答问题,“可以摸的,不咬人。”
“哎呀,这么乖的老虎,还是白色的,我都还没见过呢。”李世民心痒,手也痒。
“孙悟空啊。”
“那是谁?”
“阿耶你不知道?他很有名的。”政崽觉得很奇怪。
李世民也觉得很奇怪, 他转头去看安安静静的房玄龄,不解道:“玄龄饱读诗书,有听说过吗?”
“……不曾。”房玄龄放下文书, 温声回复。
原来孙悟空大闹天空的名气, 仅限于非人的世界里广为传播吗?
也是,他闹的是天宫,天上的神仙们乱成一团,跟人间有什么关系?人间看不见,也传播不了。
“可阿耶知道哪吒。”
“我当然知道哪吒,庙里有他。”李世民笑着解释, “且当年四海龙王围困陈塘关, 以水淹做要挟, 逼哪吒自刎, 是有记载的。”
原来如此, 在人间发生的、有很多围观百姓的故事, 才会被一代代记录下来。
“那阿耶知道杨戬吗?就是那个二郎真君。”政崽补充道。
“二郎真君……”李世民仔细想了想,不大确定道, “我好像听说过, 蜀地有这么一位神祇,帮李冰治过水斩过作乱的蛟龙吧?有这回事吗?”
他又去看房玄龄, 拿房玄龄当百度用了。
“确有其事。”秦王的百度百科总是回答的恰到好处, “蜀地的县志有记载过。”
“这样啊。禹还送了我很多好吃的。花果山的瓜很甜, 我给阿耶带了一篮子。这是杨戬让我送给孙悟空的, 他多准备了一些……孙悟空说, 我帮他去看看猴子们, 就可以去花果山挖果子树……我们明天去挖果子树吧!”
这段话就有点颠三倒四了,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话, 很容易听不懂。
李世民便把孩子放到榻上,把他的两只小手正过来又反过来,略有疑问:“你的手是不是有点太红了?是冻的吗?”
“呃……没有啦。”政崽有点心虚,“我想去抠佛祖的真言来着,没有成功。”
想起这件事,他还是有点儿不高兴,大尾巴都垂了下来。
然而李世民和房玄龄的重点全都在于:“佛祖?”
“佛祖怎么啦?”
“怎么还有佛祖的事呢?我们只是一天没见吧?”李世民怀疑人生。
这孩子的一天真的是太丰富了。
“是这样……”政崽不得不从头讲起,完全不在意房玄龄也在场,从无支祁讲到李靖的塔没了,又从杨戬讲到孙悟空,绕到佛祖的六字真言,最后又绕回李靖被飞刀扎得冒血。
小孩讲故事有一种平铺直叙的冷幽默。
讲着讲着还会穿插一句童言童语,比如:“金乌老是偷听我们说话,真讨厌。”
“那个真言像小猫在叫,有好多嘴巴。”
“杨戬有三只眼睛,我都没有。”好遗憾。
“无支祁是水猴子,河伯为什么是个人样呢?孙悟空也是猴子,怎么这么多猴子?”
“冰做的勺子好滑,一点也不方便。”
“朱雀说她想吃酥山,酥山是什么山?”
……
有些问题李世民回答不了他,但有些还是可以回答的。
“盛夏酷暑的时候,把牛奶或羊奶捣成酥油,底下铺两层冰,滴上酥油,摆上花朵果子酒酿蜜糖之类,搭成一座小山状,就叫做酥山了。”[1]李世民笑眯眯,“我也喜欢吃这个。”
“听起来好好吃,现在可以吃嘛?”政崽还没吃过呢。
他去年夏天的时候跟着李世民打仗呢,没有这个闲情逸致,等回长安的时候已经入秋了。
“现在吃的话,会把牙齿冻掉吧?”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疑惑不解,“你的脸是不是也比平常红一点?”
“唔……”可能是哪吒揪的吧,政崽眼神飘忽,急忙转移话题,“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呢?”
“等天气暖和一点的吧。”
“那什么时候可以种果子树呢?”
“玄龄。”遇到自己不太擅长的领域,李世民就会直接问自己的智囊。
父子俩齐刷刷地转头,房玄龄的理智好像被龙卷风摧残过的停车场,佛祖的事还没琢磨完呢,就努力定下心来,回答新的问题。
“种树通常有秋种、春种之说。一则十月种下,开春自然发芽,犹如宿麦;二则就是现在,二月就得种完,土地与风水气候适宜,好生根发芽。若过了三月再种,就太热了,不易成活。”
“小果树怕热吗?”政崽学到了。
“怕热也怕寒,若有倒春寒,亦会伤根。”房玄龄肯定道。
“今年还会有倒春寒吗?”政崽很关心这个。
“应当是没有了。”房玄龄没有把话说的太死,这是他一贯的性格导致的。
“花果山在什么方位?”李世民顺手展开地图。
“不知道。不过哪吒肯定知道,明天我可以叫他。”
政崽在室内一坐下来就嫌热乎了,忙着低头和自己的披风做斗争。
素女帮他解开,铺到一边的暖炉熏笼上,用铜熨斗[2]细细熨烫了一遍,消除许多褶皱。
这个小场景在秦王府时有发生,因为布料容易褶皱,洗的话又容易褪色,如果衣服还很干净,没有打算丢弃的话,就可以这样洒一点点水熨一下。
暖炉外罩着鸟笼似的东西,隔热防烫,还可以在暖炉里点香,那熏出来的衣服就带着香气了。
出门在外略粗糙了一点,这暖炉里没什么香气,只有暖乎乎的热气。
很普通的场景,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政崽却盯着那暖炉看了又看。
李世民循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看什么呢?”
“这个炉子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吧?”
“对。教你写字的时候,它不就在你旁边吗?”
“年纪很大了吗?”
“谁?”
“炉子。”
“我想想……”李世民回想了一下,“不太记得了,好像我小时候就在用了。”
“上面画的是什么?”
“麒麟吧。”
政崽爬起来,走到那炉子旁边。
“小心烫。”李世民伸手护了一下,也往炉边靠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暖炉来?”
“阿耶上次去高墌城有没有带炉子?”
“没有。”李世民失笑,“那会儿是夏天,带什么炉子?我在外面打仗呢,又不熏香。”
“哦。”政崽把短短的手指伸进熏笼,想去戳戳装死的麒麟。
李世民一把抓住政崽的手,吓了一跳:“别把手伸进去,很烫的。”
奇怪,这孩子平常最聪明懂事了,从来不干这种危险事儿。
麒麟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不像椒图那样不打自招,也不像那几个过节时凑热闹的神兽到处乱跑。
如果不是听了四象的话,政崽真的完全不会想到,这个香炉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一点灵力都没有感觉到。
“麒麟……家里有麒麟的东西多吗?”政崽多问了一嘴。
“麒麟是很常见的图案,当然不少,光我的衣服香囊,就有十来件是带麒麟纹的。——比如我身上这件袍服。”
以秦王的身份和麒麟一贯的象征意义来说,二者相得益彰,比龙纹凤纹都要显得温和谦冲。
房玄龄他们还是比较建议,这个时期的秦王韬光养晦的。
政崽惊讶地收回小手,坐到李世民腿上,研究了一会父亲圆领袍上的花纹。
四肢矫健,体型流畅,头生独角,毛发蓬松,脚踏祥云,嘴衔灵草,这个麒麟绣纹整体的风格和鎏金暖炉上的差不多,都给人一种很静态祥和的感觉。
政崽趴父亲肩头,手指点点那里的麒麟。
紫色袍服上的这只麒麟,也一动不动,看不出是真是假。
“麒麟,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政崽想起来,蒙毅曾经提起过“麒麟跑了。”
如果是同一只麒麟的话,那它是什么时候跑掉的呢?
“麒麟者,为仁兽。”房玄龄微笑,“自黄帝的时代起,就有’圣王出,麒麟至‘的古话了。《春秋哀公十四年》记,鲁人西狩捕获麒麟,孔子见之大哭,称’吾道穷矣‘,遂绝笔《春秋》。”
“等一会儿。”政崽茫然道,“麒麟出现了,他哭什么?不是好事吗?”
“时逢乱世,诸国攻伐频频,礼乐崩坏,民不聊生,何来圣君与王道呢?”房玄龄耐心说与小公子听,“大抵如此,才为道穷而哭。”
“哦,麒麟代表王道。”政崽恍然大悟。
“差不多吧。”李世民随口道,“就像獬豸代表正义一样。”
正如龙逐渐与王权绑定,麒麟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不仅得有王权,还得是“明君”“王道”“盛世”“太平”。
“麒麟经常出现吗?”
“汉武帝获白麟改元,明帝得麒麟中兴,隋文帝渝州获麟而天下治…… ”房玄龄一一举例,“虽不知真假,但与谶语一般,可用来定人心。”
政崽看了看房玄龄,又看看李世民,感觉好生奇妙。
“其实你们根本不信这几次麒麟都出现了?”
房玄龄依然温温和和地笑了笑,他的气质像一棵端端正正的林檎树,挂满了知识的果子。
但政崽却发现,这人骨子里和李世民是一样的。
“某也不是不信……”房玄龄委婉道,“只是若大唐有需要,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得到麒麟。”
意思就是,造假嘛,谁不会呀?祥瑞这玩意儿,想要啥就能来啥,别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颔首,完全认可这个意思。
政崽领悟了这个言下之意,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好笑,又觉得很安心。
其实麒麟可能真的在这里,就这个房间,就李世民身边,但它之所以在,不就是因为李世民不在乎它在不在吗?
说玉玺是假的, 这件事要是放出去,可以直接治死罪了。
好在这方室内没有外人,除了把房玄龄大脑吓得嗡嗡的, 门口的许洛仁和正在煲汤的素女, 都没有受太多影响。
素女不关心政治,许洛仁没听清。
政崽的声音向来不大,只把房玄龄吓得够呛。
“这……公子慎言哪。”房玄龄对着小公子这张过于年幼的脸,不得不低声告诫道,“虽说童言无忌,但以如今这形势, 若传出去还是不大好。”
他的语气尽量平静又温和, 好显得这几句话像循循善诱的劝导, 而不惹小公子讨厌。
李世民也是一怔:“怎么突然这么说?”
“这个玉玺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其实是跟他记忆里不一样, 但小朋友要找点证据来给自己背书。
还好秦王府书多,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什么书都看, 冬日晒书的时候还有好多箱竹简。
长孙无忧在竹简里穿梭,她身后的小尾巴也在一排排箱子里穿梭。
趴在一堆摊开的竹简上, 政崽可以趴一天。
“书上明明写了是蓝田玉, 李斯写的,刻着八个字,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1]政崽飞快地说完, 严肃地指着诏书上的印章, 摇了摇头, “这哪里都不对呀, 根本没有八个字。”
就算他记忆根本没有恢复多少, 但是这连字的数量都对不上。
这也太明显了吧?
李世民忍俊不禁, 一点也不觉得孩子说的有什么问题,甚至都没有提醒他小声点。
“这个皇帝信玺,确实不是那个传国玉玺,大家都知道的。”
他也点点那个鲜亮的朱磦色印章,“天子有六玺,平日下的普通诏书都盖的是这几方印玺。”
“为什么不用那个受命于天?”政崽不明白。
“这个嘛……”李世民猫猫祟祟地与孩子咬耳朵,“说好听点叫沿用前朝制度,说难听一点,那个传国玉玺不在我们手里。”
“什么?”幼崽瞳孔地震。
他的东西怎么可以不在他手里,也太过分了吧?
怎么可以这样?
“去年,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隋炀帝杨广,拿走了传国玉玺。”李世民讲给孩子听,“目前窦建德在与宇文化及开战,若是窦建德赢了,那这个传国玉玺就会落到他手里。”[2]
政崽原地石化,呆滞了好一阵子,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明明是他的东西……
明明是他的……
呜……政崽沮丧极了,瘪瘪嘴巴,垂下眼帘。
“不要不高兴嘛。”李世民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借着素女送馄饨的档口,哄道,“是你爱吃的虾肉馄饨哦,很鲜美的,阿耶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房玄龄双手接过他的那一碗,向素女道谢。
“这汤里的油,不会是那松蕈卖的那种吧?”房玄龄调节好了心情,笑问。
没有如此稳定的情绪,怎么能成为秦王的谋主呢?
“还真是。”李世民忍俊不禁,“玄龄不会跟如晦一样,听说了这个,就不吃了吧?”
“出门在外,有的吃就不错了。殿下都敢吃,我有什么不敢的?”房玄龄不以为意,很善于融入环境。
什么妖怪做的饭,妖怪熬的油,能吃就行。
只要不是人体碎片,就皆大欢喜。
父子俩其实都有点郁郁,互相哄哄,也就勉勉强强安慰对方,再安慰自己。
虾很新鲜,不知道是黄河里的还是淮水里的,总之只要不联想到河伯或者无支祁,馄饨本身的味道还是很好吃的。
幼崽很适合吃这种可以用勺子舀起来的食物,有荤有素,连汤带水,虾肉紧致又q弹,菘菜爽口脆嫩,就算是不饿的时候都能吃两个。
汤也很好喝,骨头的汤底,一两滴浓郁的松菌油,一点点葱花芫荽,香气扑鼻。
那群笨蛋小蘑菇也是很有用的嘛,至少油确实熬的不错。
政崽小心地咬着馄饨,吃一口,吹一吹,与馄饨的热气做着斗争,生怕烫着舌头。
刚吃完一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勺子,往窗口跑过去。
“诶?干什么去?”李世民疑惑。
“我有带好多吃的,忘记拿进来了。”政崽踮起脚尖,够不着窗口。
李世民跟过去,抱起崽崽,让他可以成功看到窗外。
夜幕已经笼罩了天地,星辰三三两两地显露出来。
乍一看似乎只有几颗,等看的久了,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才发现,已经数不过来了。
“你的云又没了。”李世民惋惜。
“它刚刚还在这里的。”政崽不甘心,懊恼自己没想起来该给他的云也印一个灵契。
“我的云,我的桃子,我的瓜……”政崽眼巴巴看着夜幕。
“算了,下次再——咦?”李世民的话说一半,一朵云猛然滑到他们面前,紧急刹停,像被谁从半空中踹了下来。
政崽眨巴眼睛,透过沉沉夜色,远远地看见风火轮炽热的光。
是哪吒啊,他还没走呢。
李世民好奇地戳戳这朵云,手半陷进去,像抓了一把猫毛,软绵绵的,居然是实心的。
“哪吒!”政崽骚扰灵契,“吃馄饨吗?虾馄饨,很好吃的。”
“我对河鲜不感兴趣。”哪吒撂下一句,轻飘飘地滑溜走了。
“哦。”险些忘了哪吒是莲藕身了。
政崽赶紧给云印下灵契,而后欢快道:“阿娘爱吃什么果子?我让云给她送过去。”
“那得写几个字吧,不然怎么知道是你送的呢?”
“嗯嗯,写字!”
“先吃饭,不着急,果子不会凉,但馄饨会凉的。”
素女帮忙把云上满满当当的各种食物拿下来,分门别类装进食盒里。
房玄龄默默地看着那朵云,总觉得有小公子在,整个世界的画风都不对了。
逐鹿天下的故事不是这么写的呀。应该聚拢军队,收集粮草,广揽贤才,占领良好地形,将天时地利人和汇聚一身,发挥预备明君的所有才能与魅力,徐徐图之。
一点一点地扩大地盘与知名度,一场一场地打赢所有战争,最后手握滔天权势,占据所有优势,功成名就,四海臣服。
最后的最后,平定天下,登上皇位。
怎么就冒出妖怪吃牲畜,怎么又变成小小的公子跑去打妖怪了呢?
大晚上的,一朵云落到窗口,上面堆满了一点都不符合时令的果子,这对吗?
等用完晚饭,小公子捧着超大的桃子,送到房玄龄桌案上的时候,他的想法就变成了:
对,很对,非常对。
“多谢公子厚爱。”房玄龄起身双手接过,不然坐着的话,他只能看到公子毛茸茸的脑袋顶。
难为他那么点儿小手,抱着这么大的桃子。
李世民就这么看着崽崽分果子,笑眯眯的。
最好最漂亮的肯定给阿娘,一个一个地挑,抱进篮子里摆放好。
然后给阿耶留一份,给素女和许洛仁他们各送一些。
“舅舅爱吃什么?”
“给他留一包葡萄或者荔枝就行。”长孙无忌在长春宫,没有跟到永丰仓来。
“好。”政崽忙忙碌碌地分配着,“你的叔宝呢?”
李世民乐开:“什么叫我的叔宝?我跟叔宝他们才刚刚认识,我哪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如果葡萄够多的话,也留葡萄吧,这东西罕见,不像桃杏李梅四处都有种。”
葡萄是西域传过来的,虽然已经有种了,但肯定还不够普及。
“够多的,杨戬送了我好多好多。”政崽一点也不夸张,他甚至觉得这个篮子有问题,他从篮子里能拿出很多水果,拿出来之后再想放回去就装不下了。
也是,杨戬给的篮子还能是什么普通篮子不成?他手里有普通的东西吗?
“如晦爱吃瓜,可惜他不在这里。”李世民已经发散到杜如晦那去了。
“要给他留一份吗?”政崽马上问。
“那有点招摇了,如晦还在长安杜曲呢。”李世民微微犹豫,“别人若是问起这果子哪来的,不好回答。”
房玄龄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有理。”
“等政儿的果树种好了,到时候多给如晦送一筐。”
“肯定能种好的!”政崽很有信心。
“这是牛肉吧?”李世民给房玄龄递过去一条肉脯,“你看是吗?”
房玄龄仔细端详了片刻,嗅嗅味道,确定道:“是牛肉。这个就不能往下发了,不妥当。”
政崽从果子堆里冒出头,才想起来这个常识问题:“不可以随意宰牛吃,因为牛要种地?”
“自然。”李世民点点头。
虽说像薛举薛仁杲那样吃人的变态,在乱世里从不罕见,但在能维持秩序的时候,如李世民这样的人,会努力维持相对稳定的秩序。
实在维持不了,那就另说,总之先尽力而为。
“这是禹送的,贡品。”政崽想了想,“祭祀要牛肉?”
“要。”李世民淡定地代入了大禹的身份,“禹王的祭祀规格很高,有条件的话,用的是牺牲、玉帛和谷酒等。”
牺牲,指毛色纯一、形体完整的牲畜,通常是牛羊猪。牛的话,一般是健康的黑色公牛。
现在变成房玄龄手里的肉脯了,还挺香的嘞。
两大一小盯着肉脯看了会,李世民若无其事道:“那肉脯单独包起来吧,都已经变成肉脯了,不吃也可惜。”
“哦。”政崽不假思索。
桌子上空出一半地方,留给孩子写信。
这个地方东西多的, 让人感觉眼睛都吵。
政崽只是往后退了几步,就好像已经踩到了什么东西,还不止一个。
简直如同一个乱堆的仓库, 仓库里面的好多东西还会自己动弹。
别的就先不说了, 混天绫拉着乾坤圈,金红的光辉一闪一闪,气势汹汹地逼近玲珑宝塔,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说不定已经打过了。
虽然没有说话,但感觉已经骂得很脏了。
太阿则对无支祁虎视眈眈,寒光四射, 锋利无匹, 离剑光老远似乎都会被它所伤。
嬴政终于进来了这个他一直想进的空间,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等会要怎么出去。
但现在小朋友的好奇心空前强烈, 他略过较劲的混天绫那三个, 兴高采烈地向太阿招了招手。
他的剑,快过来!
这可是他攻击性最强的武器, 看到太阿就感觉好有安全感。
太阿剑看到他也极其兴奋, 犹如乳燕投林,非常欢快地投进……投哪儿?
太阿往那一竖, 比哪吒都高, 更不用说跟现在的政崽比了。
彼此距离一拉近, 政崽要把头仰得高高的, 才能看清剑柄上的铭文。
“你站这么高做什么?下来。”政崽叉腰, 很不满意。
太阿委屈巴巴地往地面上落, 剑尖已经快杵到地上了, 但它又不能真的落到地上, 把自己弄脏了,主人会嫌他脏的。
还是很高。
这把剑有政崽两个半高。
当然啦,并不是在说宝宝很矮的意思。
政崽伸出手,无论举得有多高,都够不着太阿的剑柄。
“你就不能横过来吗?”幼崽气得跺脚。
太阿马上把自己放平,半秒钟都不敢耽搁。
好了,这时候孩子能握住它的剑柄了,但是……
除非他就这样平平地把剑削出去,不然其他的动作都非常吃力,一不小心剑就被拖在了地上。
圆乎乎的崽崽在前面,手里拖着长长的剑,怎么看怎么滑稽。
无支祁捧腹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政崽很不喜欢他老是变成自己的亲人模样,这无异于挑衅。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拿住太阿剑使用,可恶的太阿真的太长了,他一眼好像都望不到头。
要这么长的剑干什么呀?真讨厌。
政崽赌气地丢开太阿,命令道:“去,砍他。”
“你现在有灵力吗?就砍我。”无支祁似笑非笑,等着看孩子的笑话,“小毛孩儿,连自己的剑都用不了多久。”
“能砍几剑砍几剑。”政崽面无表情,板着漂亮的小脸。
他也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显得又乖又懂事,活泼还爱笑的。
太阿飞蹿出去,化为一道冰色的光辉,凛凛霜寒,如昆仑山巅经年不化的冰雪,又像月光凝成的剑痕。
这道剑光直直地刺进了无支祁的心口,刺穿了他拙劣的伪装。
白毛的猿猴大笑,一把攥住了太阿剑,完全不管自己的手是不是在流血,欣喜若狂地勾起嘴角。
“怎么不继续了?砍一剑就停了,可不是你的风格。是灵力不够了吧?”
政崽气鼓鼓地抿着唇,攥紧了拳头。
太阿真的真的太费灵力了。
无支祁愉悦地俯视他,越发张狂:“我还是更喜欢你上辈子,能一口气砍我十八剑,不像现在,玩两下就没力气了。”
政崽的牙都快咬碎了,左顾右盼,一时没找到更趁手的东西,哒哒哒跑到乾坤圈那里,一把抄起来,再哒哒跑到无支祁面前,抓紧乾坤圈用力砸向他的脑袋。
乾坤圈居然被他拿起来了。
“哐当”,好清脆明亮的一声响。
乾坤圈砸中目标,犹犹豫豫地转回来,不知道该落到哪里。
哪吒不在,没人指挥它。
“如果哪吒在这里,肯定会帮我打无支祁的,所以你们也应该帮我打无支祁,对吧?”政崽与法宝们讲道理。
混天绫丝滑地飘过来,认可了这个道理。
哪吒的法宝里似乎存了一部分他自己的法力,自主性和灵活性很强。
丝绸一般顺滑的混天绫,眨眼间就捆住了无支祁的手脚,压迫得他不能动弹。
乾坤圈也悬停到幼崽面前,意思意思地借他用用。
不愧是哪吒的法宝,也随主人。
政崽灵力见底了,也操控不了哪吒的法宝。但乾坤圈除了是法宝之外,也可以单纯只是一个很硬的圈。
“我不喜欢仰视别人。”幼崽冷漠地表示。
他这次没有友好地飞起来,把自己的高度往上提,而是拎起乾坤圈邦邦一顿砸。
“哐当哐当”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