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以后都会‖
温榆迫不及待想给纪让礼回礼。
可是送什么好?
小件用不上, 大件送不起,纪让礼还什么都不缺。
温榆费尽脑筋思来想去,最后决定送一副耳机。
常用, 不缺也能换着用, 关键耳机时的小小一对,价格应该不会太贵, 他负担得起。
嗯……勉强负担得起。
为什么小小一对会这么贵?
温榆满心欢喜进店, 支离破碎出来,不为其他,德国这边电子设备的价格实在超出他的认知。
虽然也有便宜的, 但是跟贵的一对比, 立刻就哪哪都不能看了。
可是送给纪让礼的新年礼物啊。
纪让礼又不是他,怎么能勉强去用便宜的, 次等的东西呢?
闭目望天犹豫再三, 最后还是转身返店狠心买下了,滴声响,卡上直接被刷去小半存款。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
温榆肉疼地捂紧银行卡安慰自己,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的存款本来也是多亏纪让礼。
选中的款式暂时只有拆盒试用款,他想要全新的, 得从库存仓转调过来,店员说耗时大概三天。
好吧,好事多磨。
虽然不理解调个货在国内最多半天的功夫,怎么到了德国就要膨胀六倍的时间。
耐着性子等了三天, 不靠谱的店铺还是拖到了第四天中午才通知他去取货。
消息温榆在下午下班后才看见。
他是打算给纪让礼惊喜的, 所以取货得自己一个人去, 正要发消息让纪让礼今天别来接他,纪让礼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弹窗:
纪让礼:【司机已经到了,找不到就打电话。】
温榆表情出现片刻空白。
有些愣神地看着这条弹窗,直到消失才讪讪摸脸,慢慢放下手机。
养成习惯很简单,戒掉却很难,差点忘记纪让礼已经好几天没有亲自过来接他了。
应该是年初工作忙的缘故吧。
他拿出自己的衣服关上柜子,还算乐观地想,家里那么大一个公司,肯定有不少临时安排,哪能一直那么准时呢。
上车后,他诚恳拜托司机绕了点路,先去店里取了耳机,到家比平时晚了近二十分钟,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厨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只有他一人份。
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在餐桌边坐下,动筷之前给纪让礼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几点回。
纪让礼:【加班,晚点。】
温榆:【不带回来做了吗?】
纪让礼:【公司方便。】
纪让礼:【晚餐自己吃,不用等我。】
是之前一直在不方便的意思吗?
温榆垮下肩膀叹了口气,失落地摸摸衣兜里的盒子,看样子,礼物今天送不出去了。
晚餐后回房间洗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被扔在枕头上的手机一直亮着,打开一看,全部都是俞思发来的信息,一连串的小狗表情包。
算算时差,现在是国内时间凌晨一点。
温榆:【/小狗探头jpg.】
温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明天不工作吗?】
俞思秒回一张照片,温榆点开大图,光线很暗却很绚烂,从正对的大屏看得出当事人正身处ktv里,颇有灯红酒绿的味道。
俞思:【陪客户。】
俞思:【不过明天确实不上班,后天也不上,这是上级给我的精神安慰假,补偿我这一晚忍受的鬼哭狼嚎。】
俞思:【快陪我聊聊天,我要睡着了。】
聊天吗?
好的。
正好他现在很有聊。
温榆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往沙发上一趴,不假思索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文字编辑。
五分钟后——
俞思:【明白了,简单易懂,所以你现在住在他家里对吗?】
俞思:【陪你过新年还给你封了大红包,他怎么这么好?】
【最近不够好了。】
是哪里不够好呢。
就因为没有继续接送他?
可以也特意安排了司机不是吗?
还是因为没有把加班的工作带回家,没有一起吃晚饭,没有陪他进行毫无营养的餐后闲聊?
两者无论怎么对比都是工作比较重要吧。
温榆打出这的句话停留在编辑框内没有发出去,越看越像毫无立场的无理取闹。
于是删掉,换成另一句:
【他确实对我特别好。】
好到都把他养得贪心不足了,才会有一点偏离预想轨迹的风吹草动就这么敏感多疑。
……真的只是敏感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对他特别好的纪让礼只是新年限定。
可是新年都还没有过完不是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还是这样。
似乎从除夕那夜结束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了。
纪让礼不止是没有再来接他,上班下班一旦错开,他们甚至都见不上几面。
当初精挑细选花了大价钱的耳机都快落灰,左手倒右手就是送不出去。
这样不行吧,他想。
马上过了元宵新年结束,再送礼物就不能算是新年礼物了。
如果不能算新年礼物,那还有什么回礼的意义呢?
一定,今晚一定要送出去。
他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将忐忑的心情极力忽略后使劲抛在脑后,不敢承认究竟是为了抓住新年的尾巴,还是在为破釜沉舟的试探寻找借口。
六点,七点,一直到八点,纪让礼没有回来。
肯定又是加班。
温榆没有给他发消息,知道发了也大概率无济于事。
也没有心思做什么别的,温榆虚掩着房门,就在房间兜兜转转一门心思等到十一点,终于听见楼下传来声音。
探头确认回来的事纪让礼不是纪怀勉,温榆立刻抓起耳机跑下楼,没有控制脚步声,到了楼下才发现已经脱掉外套的纪让礼一直看着他。
“跑什么。”纪让礼扯松领带:“生怕摔不了吗。”
“没。”温榆脚步瞬间放慢,手背在背后,没来由地感到紧张:“我注意着的。”
他藏东西的动作很明显,纪让礼看在眼里,却没有问他藏着什么:“怎么还不睡。”
“睡过一会儿,又醒了。”
温榆支支吾吾地撒谎,打好的腹稿忘了七七八八,也没了设想中要直接把礼物怼到纪让礼脸上的勇气:“那个,你这么晚回来,肯定饿了吧,要不我给你做个宵夜……”
这样也行。
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的随机应变点了个赞。
这样就可以在纪让礼吃东西的时候趁机把礼物送出去,很自然,很完美,很不经——
“不用。”纪让礼拒绝:“打了电话让厨师来做,去睡吧,今晚大风,把窗户关严。”
说这话时在低头看手机,淡淡的,驱赶的口吻听起来一刻也不想跟他多待。
“哦……好。”
取消点赞。
甚至温榆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的。”
太尴尬了,太僵硬了。
他想给个笑脸缓解一下,却不幸地发现嘴角肌肉也僵住了,努力扯出来笑容多半难看至极。
“那我先上楼睡觉了。”
还是算了。
“你吃完宵夜,早点休息。”
礼物肯定送不出去了。
“晚安。”
除夕夜原来是道坎,应该年前就准备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无比顽强地挺直了背脊往楼上走,从没觉得这个楼梯爬起来有这么累过,真是的,早知道就去坐电梯了。
是他无意里做错了什么吗?
或者是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给纪让礼添了一些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麻烦。
又或者……或者是纪让礼终于发现这场单方面的扶贫行动没有意义也没有意思,要抛下沉没成本,及时止损了。
纪让礼仍旧站在原地,抬眼看着温榆拖着单薄的身体回到房间,手机连续响了两声,一声来自连接温榆手环的app,一声来自纪怀勉。
他重新低头,手指在屏幕中央停顿两秒,最终选择了关掉app播报,点开纪怀勉的信息:
纪怀勉:【弟弟,下班了吗,来陪哥哥喝点酒吧。】
“……”
纪让礼重新拿起外套,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
纪怀勉基本不会有需要别人陪他喝酒的时候,只除了某种特殊情况。
来到附近一家酒吧,大厅灯光晃眼音乐吵闹,纪让礼一路无视向他递酒的男男女女,在角落找到已经喝得涕泗横流的纪怀勉。
从此情形可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
“弟弟。”
纪怀勉看见了,总是带着迷之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破碎的悲凉:“哥哥的告白又失败了。”
果然,毫无悬念。
纪让礼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没兴趣碰桌上花花绿绿的酒精饮料,点了杯苏打水:“她拒绝你了?”
“是的。”纪怀勉哀切闭眼,十分伤感地灌了自己大半杯:“她说她并不喜欢我。”
说完,特地把剩下的半杯递给纪让礼看,哽咽着问他:“知道这是什么酒吗?特调威士忌,搭配椰子水喝再多也不会头疼,最适合我们这样的失恋人群。”
“这种时候就不用科普了。”
纪让礼接过侍者端来的橙汁:“还有,不是我们,只有你。”
纪怀勉说好的,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失恋特调一饮而尽,然后重复:“哥哥表白失败了。”
纪让礼冷淡:“说过了,换一句。”
纪怀勉:“我为她特意准备了珠宝,首饰,还有玫瑰花,她好像被我吓到,一个也不肯接受。”
‖这里不让谈恋爱‖
温榆发的低烧, 吃完药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就退烧了,虽然有点浑身没劲, 但为全勤, 还是意志力坚定地起床赶去动物园。
准备动物幼崽奶瓶时,同事一脸丧气靠过来, 对他抱怨新搬的房子很差劲, 合租的室友更是差劲,不爱干净不说,还老是在大半夜发出噪音。
温榆万分同情:“那很糟糕了, 你没有找他谈过吗?”
同事:“才合租第一天就给对方立规矩是不是不太好?我打算再忍一阵, 如果他不改掉,我就要找时间跟他好好谈谈了。”
说是这么说, 同事还是边调着奶瓶边叹气:“他看起来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大概脾气也很差,会产生沟通矛盾,你觉得我去找他谈真的会有用吗?”
温榆为他打气:“总要试一试,万一呢?毕竟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表面看着不太行, 实际善良,温柔, 又体贴,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就会越发现他讨人喜欢。”
“你形容得好具体,真有这样的人吗?嗯……希望如此吧。”
同事以对自己的美好祝愿为句点结束了这个话题, 转而对温榆说:“温,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温榆下意识摸脸:“有吗?”
同事:“有的, 前些天你好像有很多心事,总是闷闷不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因为连那些可爱的小动物都不能逗笑你。”
“今天就不一样了,你的嘴角一直在微笑,眼睛也是,是发生了什么好的事情吗?”
情绪外露怎会如此明显,温榆有些赧然:“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之前跟朋友吵架……嗯,不是吵架,是闹了一点矛盾,不过昨天晚上已经和好了。”
同事作恍然大悟状:“难怪,不过仅仅是闹了矛盾就对你有这样大的影响,他一定是你非常好的朋友吧。”
“是的。”这一点温榆相当肯定:“我们特别好,他也特别好。”
同事:“酷,你们也是合租吗?”
温榆:“啊?嗯……算吧。”
同事:“房子有几个房间呢?还缺人吗?我可以负责打扫公共卫生。”
温榆一愣,连忙摆手:“不不,其实我们是——”
同事:“哦对了,我还会做饭,会烤许多种类的饼干和甜点。”
温榆话哽在喉头,神情也跟着呆住,忽然不会说话了。
远处有人在喊他们,同事高声应下,回头对温榆笑道:“惊喜坏了吧哈哈,不过先别急着开心,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才刚交了一年半的房租,房东说过不退的,我绝对不能吃这个亏。”
“走吧,我们今天有新的工作安排。”她把奶瓶按序放好,拍拍手直起身:“要去认识一些新朋友了,希望你的特别好的朋友不会吃醋。”
新朋友是两只出生三个月的小雪豹,浑身肥嘟嘟,四只爪子肉噗噗,还不会威风凛凛的豹子吼,张口只会嘤嘤嘤像小鸟叫。
它们是动物园最近新的人气王,每到放风时间都会引来大批旅客围观。
温榆是被临时分配过来,来了才知道工作内容需要抱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
虽然隔着玻璃,但要面对乌泱泱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超纲。
没有办法,人为财死,只能硬着头皮上。
周末的人流比工作日更多,一波接着一波,两小时后放风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温榆蹲下把小豹子放回地上,摸摸它的后背毛,身体疲惫,心情有点难言的沮丧。
被毛茸茸彻底治愈的e人同事已经哼着小曲神清气爽去了幼崽休息室,温榆叹了口气,独自消化了两分钟的负面情绪。
正要把自己这只也抱回休息室,身旁多出了一双脚,顺着这双脚仰起头,刚看清对方的脸,额头就被一只手背轻轻碰了下。
温榆表情呆滞望着纪让礼:“我早上就已经退烧了。”
纪让礼收回手揣在裤兜,居高临下:“那还躲在这里发什么呆。”
“马上要走的……咦,你是怎么能进来呢?”温榆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这里不是游客止步吗?”
纪让礼:“买个s+vip的事,很难?”
温榆:“???”
温榆震惊了:“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动物园还能买vip?”
这个世界好可怕,穷鬼已经连知情权都不配拥有吗?
在他质疑世界的时候,纪让礼已经蹲下开始撸豹子了。
小雪豹似乎很喜欢他,翻开肚皮给他摸,用嘴拱他的手腕,嘴里一直嘤嘤叫个不停。
既然有游客,还是s+vip游客,温榆就不用急着把小豹子送回休息室了。
抱着膝盖安静陪了会儿,转过头小声问:“纪让礼,你是担心我没有痊愈,特意过来探病的吗?”
纪让礼:“谁会来动物园探病。”
温榆很想说不就是你吗,就是你,你看你都已经在这里了。
不过回想上次减肥餐的事,已有前车之鉴,还是决定不去自讨没趣:“好吧,我误会了,你说得都对。”
纪让礼抬头看他一眼,温榆立刻睁圆眼睛扑闪扑闪,以示真心实意。
小豹子半天没人摸了,攀住纪让礼的手企图往他身上爬,被纪让礼塞抱起来回温榆怀里:“垮着脸做什么,不是最喜欢这种长毛的东西。”
温榆:“我没有垮脸啊。”
纪让礼:“现在是没有。”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温榆感慨。
纪让礼:“你瞒过?”
温榆:“不是没想到你会来,完全没有准备吗?”
纪让礼:“下次给你时间准备,看看能瞒出什么东西。”
哈哈,希望没有下次。
温榆暗下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带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的过程讲给纪让礼听。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讲出来就更没什么,温榆怕纪让礼理解不了他,更怕纪让礼误会他,所以一讲完紧接着解释:“我不是嫉妒同事,看她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也很替她开心。”
“我只是觉得我很失败,他们之中有人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却没有从我这里得到期望的情绪价值。”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很像以前在中国的时候,有路人摄像师兴致勃勃拦住温榆要给他拍照,温榆不知道如何拒绝,同意之后也只会表情木讷地盯着摄像头,僵硬地比划一个耶。
今天那些游客脸上的表情和那位摄像师当时的表情很像,好的是这次他不是孤军奋战,他还有同伴在身边。
可是这样算是同事在帮他负重前行的对吧?这是即便同事是个超级大e人也不可掩盖的事实。
只是笑一笑,抱着小豹子向大家挥一挥手,再随机应变自然地说一点俏皮话,很简单的步骤,为什么他就做不好呢?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人情练达。”纪让礼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雪豹的后背:“至少你不需要。”
“是吗?”温榆歪着头,失落很明显,疑惑也很明显:“你是在安慰我对吧?大家都说外向才好,说小孩儿在人前要大方要自信才好,还没有听人夸内向好。”
纪让礼:“你需要谁夸?”
温榆:“没有特指谁。”
纪让礼点头:“那就是对所有人抱有期待的意思了,希望得到他们的肯定,尽管这些肯定毫无价值。”
“……”温榆有点儿接不上话。
第一反应是纪让礼的理解有问题,可仔细想想,又没有问题。
纪让礼:“没必要,喜欢你的人怎样都会夸你,你只需要在意他们的话就行。”
温榆感觉自己快要被说服了,可是理智上还想为自己的观点挣扎一下:“在中国,大人教育孩子的时候都会引导他们积极一点,外向一点……”
纪让礼:“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拥有同一种性格的意思吗?”
温榆:“也不是……应该是吧,你觉得那样不好吗?”
纪让礼:“只会觉得很可怕。”
温榆看他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哑然之余又有点被可爱到,想笑,于是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多愁善感了。
“你说的对!”
他大大吐出一口气,发现胸口的郁气都不见了:“哪能每个人都开朗外向呢,要接受世界有缺点,接受人类性格里面有我们这样的人——”
敏锐感觉到气氛变化,温榆顿了半秒,很有眼色地改口:“我这样的人,没有你,你的性格完美无缺。”
纪让礼一哂,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不着你来说。”
温榆:“不用也可以说吧,我真的觉得你的性格很好啊,人也好,担心我生病特地来看我,还安慰我。”
纪让礼:“没有的事。”
说没有就是有,越说没有越是有,这就是纪让礼。
温榆已经充分了解,不承认的话当没听见就好:“还特别会安慰人,你一直这样安慰你的朋友吗?”
说完想起什么,弧度跟着凝固在嘴边,看着纪让礼有些轻微出神。
“还没那么闲。”
小雪豹都快被撸睡着了,身旁的人半天没说话,纪让礼收回手,抬头对上温榆直愣愣的目光:“……又是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温榆抿了抿唇:“纪让礼,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
纪让礼平静看着他。
温榆:“如果当初不是我,是其他任何人做了你的室友,你……你也会对他这么好吗?就像现在对我一样。”
这个问题从两小时前同事玩笑要跟他们一起合租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说出来就会实现‖
最贵的餐厅在最好的观景位, 所有的桌位都靠窗,窗沿外部会随机刷新路过的小动物,也可能是小憩的小鸟。
比这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又一次偶遇了莫里茨。
是不是太过于巧合?
温榆产生合理的怀疑, 在走近前小声问:“今天你们也是约好的吗?难道莫里茨也是一位动物园vip?”
纪让礼:“还没那么闲。”
闲是指没工夫和好朋友下班后约在动物园的意思吗?
那自己一个人来又是何意味?
温榆有时候确实不是很能连接上纪让礼的逻辑电波。
但是没关系, 都是小事,而且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已经看见他们了。
“我们只是来看小熊猫。”
“太巧了, 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里就是温兼职的地方。”
“是过来吃饭的对吧, 我们也是,让服务员帮我们拼个桌,我们一起坐那个位置怎么样?那外面有棵树, 店员说很大概率会有小动物光临。”
莫里茨太热情, 温榆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坐下后很快发现他的女友也不遑多让, 若说除夕夜还尚存初次见面的拘谨, 这一次就是毫无预告的熟络。
似乎是个对中国文化非常感兴趣的墨西哥女孩,尤其对女性穿着文化。
她向温榆表达了对中国旗袍的无与伦比喜爱,扬言大学毕业前一定要去一趟中国,定做一套专属于她的旗袍,在江南美景里拍一套让所有朋友艳羡的艺术照。
在涉及国家传统文化宣传的重要时刻, 说什么也得支棱起来。
温榆搜肠刮肚,掏空了他对旗袍仅存的那点知识储备, 两个人忙着文化交流,点餐任务自动落到另外两位男性的身上。
“一份意式炸猪排,一份德式苹果卷,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不要菠菜——”
“咦?”莫里茨从菜单中抬头, 疑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不吃菠菜?”
纪让礼头也不抬, 只用下巴以微小的幅度往身边示意了一下:“他不吃。”
“哦——”莫里茨拉长声音, 对纪让礼竖起一个大拇指,低头继续忙碌点菜,一边点一边探寻女友喜好。
“宝贝,你的土耳其烤肉卷想加什么味道的酱料呢?”
“最近还在减肥吗?要不要土豆陪法兰克福青酱?”
“上次你说德式牛肉卷要不要加酸黄瓜呢?还有芥末要不要呢?”
好不容易点完,最后餐端上桌,女友还是不满地竖眉:“你又忘记我的扁豆汤不能加胡萝卜了。”
莫里茨啊了一声,检查发现里面还真有大块的胡萝卜,迅速剔出去:“抱歉宝贝,因为之前吃饭你许久没有再点过扁豆汤,下次我一定记住了,保证。”
女朋友哼了声,看温榆已经开始无障碍进食,刚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你都不如席勒体贴。”
像是无意触碰到一个隐藏关键词开关,温榆咀嚼的动作停止。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情侣,同时离开展览室前,同事不明缘由的玩笑话不适时地在脑海响起。
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无法接话,大脑同时也进入一种被一戳就破的泡泡塞满的无思路状态。
控制牙关慢慢把口中的食物嚼碎了咽下,他转过头去看纪让礼。
后者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否认也不肯定,可谓毫无反应。
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情侣打闹小小的波及而已,谁也不会上心,所以无关紧要。
温榆这么想,压下微妙的心思,重新低头也当作没有听见。
晚餐结束天也暗了,莫里茨兴致勃勃,邀请他们一起去参加游乐园的化妆游行聚会。
在温榆印象里,西方国家好像只有一个化妆聚会:“万圣节不是过去很久了吗?”
“一定要是万圣节才能化妆吗?”
莫里茨不赞同他呆板的观点:“别忘记我们还有狂欢节呢!欢庆的节日就应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外乡人又不懂了,温榆悻悻:“好吧,我忘记了,要怎么化妆呢,是在脸上涂抹油彩,然后穿奇形怪状的睡衣吗?”
“nonono,你说的已经是过去式,是上个世纪的人才会在狂欢聚会选择这样的穿着打扮,思想年轻化一点好吗。”
莫里茨一手叉腰一手搂着女朋友:“比如我和我宝贝,就打算化妆成一坨大便和一卷卫生纸,本来我是打算选择小丑和小丑女造型,但是我宝贝觉得那样太普通,并且大概率会撞妆。”
温榆产生了一点兴趣,主要很想看一看人类要如何化妆成粑粑和卫生纸:“那我呢,我可以扮演什么呢?”
“你嘛……”莫里茨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结果被女友抢答:“白皙漂亮的东方人建议做一名血仆,席勒就是你的吸血鬼,让我亲自来为你化妆吧,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艳惊四座。”
温榆对这方面了解太少,名词理解稍显困难:“什么叫血仆?该如何扮演?”
“正常穿着稍加修饰就好,毕竟血仆也只是从普通人群里挑选出来供吸血鬼吸食的普通人类。”
吸食……?
好恐怖的字眼。
“怎,怎么食啊?”温榆脑袋里自动播放很小很小时在院长房间窗外偷看到的电视画面。
一个女人将手按在一个男人头上,指甲变长发力,白雾流动,男人嘴里发出咯咯类似僵尸的声音,很快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
后颈□□燥的掌心贴住,来不及感知温度,颈侧就被两指指腹轻点了几下,而后不轻不重压住。
同时莫里茨向他大大方方用行动演示,埋头对着女友脖子就是一口,被一巴掌拍在头顶后嬉皮笑脸退开:“喏,就是这样,这里需要一个牙印,你没有看过吸血鬼电影吗?我有许多可以推荐给你哟。”
未出口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被轻轻按住的那块皮肤存在感变得格外异样,尤其是想到纪让礼会像这样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之中,用牙齿咬上那块皮肤……
温榆被这个画面冲击得大脑晕眩,面部开始自发烫。
“这样,那,那还是不了吧,”
他有些惊慌地扑闪眼睛四下看,很忙碌的样子:“下次怎么样?我今天上班站了太久,实在很想回去休息下,躺着休息下。”
完全可以理解,莫里茨也不强求,很快带着女友对他们挥手告别,并承诺在画完妆之后立刻给他们分享照片。
回去的路上温榆保持安静,一句话也没说,纪让礼从后视镜瞥了他几眼。
像发呆,又不像发呆,更像揣着满腹不可言说的心事,在颅内进行互博。
到家遇见难得早回家的大哥温榆也没有功夫惊讶了,打完招呼匆匆上楼回房。
纪怀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回目光看向弟弟:“这是怎么了,温怎么满脸通红的,你们刚才在外面接吻了吗?”
纪让礼两手揣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放松,对一切漠不关心:“胡说什么。”
纪怀勉:“接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说是胡说,我来猜一猜,难道温还没有向你表白?”
不放松了。
纪让礼掀起眼皮的同一时刻,纪怀勉能够敏锐感受到他周遭的气压微弱降了一个度。
纪让礼:“你助理辞职了?”
有人发动了攻击技能。
纪怀勉否认:“当然没有,即使不能成为恋人,我仍旧是一个很合格的老板,并且不会给她降薪。”
纪让礼:“她也这么觉得?”
纪怀勉:“这难道不是必然的吗?而且我会认真开始追求她,毕竟她看起来也是有点喜欢我,只是我们的身份差距令她至今没有意识到。”
“我最近在进修一些追求心爱之人的心得,假以时日就会成功,需要哥哥给你分享一下吗?”
“不用。”纪怀勉无情无义拒绝:“祝福你早日成功。”
……
“这边,温,你在看哪里?”
莫里茨的声音。
温榆循声回头,入目却是满头黑发变成了银发的纪让礼。
被这种过度叛逆的帅迎面暴击,温榆视线同大脑一起短路了好久,才注意到除白发外,这位混血帅哥的穿搭也很不寻常。
白衬衫,黑裤子,红色金边领带再配银饰耀眼皮带,身后系着一红一黑双面长披风,金色链子垂在胸前。
除此之外,背后还有一对带弯刺的恶魔翅膀。
温榆看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环视周围一圈,终于找到了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一坨大眼睛布灵布灵的褐色马赛克物品,以及一卷超大号卫生纸。
“你们……你们……?”
就在他难以组织出一句完整话时,马赛克和卫生纸突然趴下来,双手举天做祈祷状,大喊:“尊贵的席勒大人,请享用您新鲜美味的晚餐!”
紧接着温榆腰间一紧,双脚腾空,整个人被带着一下窜到高空,好像深受就能摸到月亮。
他想试一试,只是还没伸出手,纪让礼那双翅膀忽然暴涨得遮天蔽日,将他笼罩起来。
黑暗让视觉失灵,却让身体其他感官的灵敏度放大了十倍。
他感受到颈侧被尖锐的牙齿贴合,再用力刺破,唇瓣随之紧紧贴在皮肤上,听见耳边传来液体吞咽的声音,还有纪让礼沉重凌乱的呼吸。
很痛,又好像一点也不痛,对痛的感知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思维也跟着呆滞,堕入黑暗。
直到那对尖牙从皮肤中抽离,一双手钳制住他的下半张脸,带着液体黏润触感的唇贴上他的,舌尖探入——
“!”
温榆刷地睁开眼。
蜷缩的睡姿,心跳如擂。
‖因为你想谈恋爱‖
开学前两天, 温榆搬回学校,本来不打算提前返校的纪让礼也一声不吭一起搬回了学校。
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又见识了太多,让温榆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果然还是做山猪的命, 更习惯宿舍这样小小的, 窄窄的,一眼可以望见底, 两个人都能住满的温暖的空间。
没有说那套带花园带泳池带桑拿健身电影房的别墅不温暖的意思。
……过于温暖, 去哪儿都感觉自己有被太阳炙烤。
全部收拾完毕,纪让礼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一趟,温榆冲他挥挥手, 不想动了, 点好外卖趴在床上算时差,然后给俞思发消息。
半分钟后俞思打来视频电话, 看见他的背景就猜出:“小榆已经回学校了吗?不是说后天才开学。”
“提前回来收拾一下, 打扫卫生。”温榆支起手肘:“你今天下班这么准时吗,我以为会加班,都不敢直接给你打过去。”
俞思也躺在沙发上,疲惫又放松的样子:“平时是要加的,不过最近情况特殊, 空降了个大老板过来,上面在交接, 我们就可以闲两天。”
在说到大老板,俞思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整句说完停顿两秒,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温榆看出来了, 问他:“大老板怎么了?难道是你的老同学?”
俞思:“我的老同学还不至于这么有出息, 是那个大老板很奇怪, 他好像看过我的视频账号。”
温榆不解:“看过又怎么样呢,你只是分享日常生活而已,又没有录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还会因为这个找你的茬吗?”
“不是找茬不找茬的问题。”
俞思沉重吐了口气,罕见地露出一种没招了的神情:“不知道是他太过真情实感,还是在国外呆了太久跟不上国内的网络模式,他竟然觉得我在跟他谈恋爱。”
温榆:“???”
温榆眼珠子都瞪圆了:“他有什么疾病吗?他多大了?秃顶了吗?性骚扰我真的会跨境报警的!”
俞思:“比我大3岁。”
“啊……”温榆错愕地卡了下壳:“啊,也不到三十啊,那怎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呢。”
俞思:“我也费解,空降来的第一天他就在茶水间堵我,挺委屈地问我为什么不理他,还说回国前一周我都不回他消息。”
温榆:“你之前回过他吗?”
“我回去之后检查了。”
俞思极度无语:“是自动回复,他跟我的自动回复聊了整整两个月,每一次我发完视频,他也会私信我一个同样的日常视频,说是也有责任向我报备。”
“……哇。”温榆也是第一次听这种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恐怖啊,他是变态吗?”
俞思摇摇头:“不像,挺严肃正派的,开个会能把一群老油条唬得半个屁不敢放,可能就是单纯上网太少,我准备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解释,顺便科普一下。”
温榆担忧:“那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你辞退啊?”
“不会,我签了合同,业绩摆在那里不是闹着玩的。”
俞思在工作方面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何况就算真要辞,挖我公司也排长队。”
“也算见识物种多样性了,所以小榆,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千万小心,谁知道哪里就会突然冒出神经病,感觉德国种的神经病应该也挺吓人,毕竟他们连含蓄也不懂。”
温榆很想说自己已经遇见过了,还遇见不少,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是一起比惨痛苦减半的时候。
“放心吧。”他对俞思说:“我几乎所有时间都跟我室友在一起,他是本地人,不会让我吃亏的。”
俞思:“你是不是喜欢你室友?”
温榆:“……?”
温榆:“!!!”
好突然。
没有一点点缓冲,没有一点点防备。
俞思看他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笑眯眯:“之前我就发现了,你经常提你室友,每次提到他时眼睛都很亮,夸他的话说了那么多也没有重复,不过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他对你确实很好。”
“没……不,不是……”温榆磕磕巴巴,看来是慌了神,连否认的话都不能完整拼凑。
怎么能说喜欢呢?
他只是对纪让礼很信任,很感激,诚挚的友谊怎么能牵扯上爱情。
但不得不承认,俞思说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角度。
而这个角度尖锐到足以戳破数次堵塞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的气泡。
他为可能即将变得清晰的思路感到惶恐,又或者潜意识还没有做好接受或者面对的准备,在泡泡被全部戳破前着急否认:“绝对没有的事。”
俞思看起来半信半疑:“嗯?真的没有吗,你真的可以确定一点也没有吗?”
“没有。”温榆窸窸窣窣从床上爬起来,趴着的姿势变成跪姿,试图以腰背挺直的气势让自己说出的话更加可信:“肯定没有。”
即使总是很亲近纪让礼,甚至有过度亲近的嫌疑,但那都是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证据不是吗?
他和纪让礼都是男生,而他自认从来不是小众的人,怎么可能会脱离大众化去喜欢另一个男生。
“这样不合理。”
自己不是同性恋,怎么想也不应该喜欢上他。
但不管是与不是,这个话题都对温榆冲击太大,聊到最后连电话具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
心事重重拉开房门,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霎时间被吓一小跳:“纪让礼,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让礼把他过度的反应看在眼里,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又在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
温榆眼神乱飘,嗫嚅否认了一次之后又立刻否认第二次:“为什么要说又,之前也没有心虚。”
“在跟谁打电话。”纪让礼淡淡发问:“和之前的男朋友还有联系?”
不承认自己心虚的人其实就是心虚得不得了,刚听到前半句,就跟被摸到了魂一样:“你听见了吗?”
纪让礼皱眉:“真是?”
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好大的狗胆在背后跟好朋友讨论他?
“真不是。”温榆立刻反驳:“怎么会呢?是你想多了吧。”
纪让礼:“那是谁。”
温榆:“是我朋友的新老板,他的新老板脑子好像有一点毛病,他在跟我诉苦而已,其他的我们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里终于有一个人意识到这番对话是鸡同鸭讲,纪让礼眉心微动:“你朋友?”
温榆:“是啊,我朋友。”
纪让礼:“不是前男友?”
“??”哪里来的猎奇的名词,温榆愣得不轻:“前,前男友??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有前男友。
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连前女友都没有过何来前男友。
“俞思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对我很好帮过我很多,你之前吃的东西都是他费事给我们寄过来的。”
温榆难得硬气,像只为了保护朋友努力充气以壮胆的河豚:“你这么误会他,是不是应该给他道歉。”
真是big胆了。
也敢颐指气使让富家大少爷低头道歉了。
所以这个胆量没有持续太久便偃旗息鼓,温榆有点不敢听纪让礼大概率淬毒般的回复,企图转移话题:“唉,其实没有这么严——”
“抱歉。”纪让礼打断他。
虽然不是诚意十足的口吻,但已经足够让温榆吃惊:“不该胡乱揣测,我向你朋友道歉。”
温榆同他对视,半天说不出话。
片刻,纪让礼偏了偏头:“你这副见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温榆摇头否认:“没有。”
其实就是有。
因为从观察结论来看,纪让礼非但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诡异。
诡异得他都要忘记刚才在心虚什么,搜肠刮肚冒出一句“我去做午饭”,脚步虚浮迈向厨房。
需要锅碗瓢盆帮他好好消化一下。
纪让礼在客厅继续坐了两分钟,随后打开手机社交软件,纪怀勉在第一页。
头像上的小红点已经没有了,对方在一小时前给纪让礼发了消息,被已读不回,现在这条消息被重新点开:
纪怀勉:【弟弟,我觉得她正在爱上我,我准备询问她是否愿意此次陪同我出差,如果愿意,我会准备鲜花和礼物,如果不愿意,就给她两周的带薪假期好好休息。】
纪让礼:【是吗,真是恭喜。】
纪怀勉:【非常感谢/微笑,没有想到你这样关心哥哥的爱情,有好消息会第一个通知你。】
纪怀勉:【你呢?温向你表白了吗?】
纪让礼:【刚向我骂完他前男友。】
不允许别人把好朋友跟前男友扯上关系,并认为这是一个需要道歉的侮辱性行为,纪让礼不觉得自己的理解有问题。
纪怀勉:【那就是还没有表白的意思了,东方人比较含蓄,能理解。】
纪怀勉:【不过他既然已经向你表明态度,暗示绝对不会跟前男友复合,就证明离告白不远了,你别着急。】
纪让礼:【谁在着急。】
发完这句,纪让礼放下手机,听见从厨房传来的水声,继续看电视。
没过一会儿水声消失了,大厨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厨房异常安静。
——比不安静的时候更引人注意。
纪让礼回头两次不见人,闭眼揉了揉眉心,再次拿起手机,情绪平静: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我们在一起了。】
纪怀勉:【啊。】
纪怀勉:【原来是在等待你喝醉再趁机告白吗, 这样成功率似乎确实会大大提高,非常聪明,我会学习一下, 在下次尝试。】
纪让礼:【没有, 别揣测他。】
纪怀勉:【确实不应该这样说你男朋友,哥哥道歉, 非常抱歉。】
纪怀勉:【以及非常恭喜, 弟弟竟然领先了哥哥。】
纪怀勉:【什么时候再带温回家?哥哥亲手为你们准备一顿丰盛晚餐,还有温的正式见面礼。】
纪让礼:【开学事多,过两周。】
纪怀勉:【了解了。】
纪怀勉:【会谈恋爱吗?不会的记得问哥哥, 好好对温, 多送礼物多准备惊喜,不要让温受委屈。】
纪让礼:【知道。】
同样的消息, 莫里茨也收到一条。
莫里茨:【?】
莫里茨:【是什么东西在一起了?】
纪让礼:【我, 和温。】
莫里茨:【噢。】
莫里茨:【嗯???】
莫里茨:【??????】
纪让礼:【理解能力这么差。】
纪让礼:【我和温榆谈恋爱了。】
莫里茨:【你别发中文,我看不懂。】
莫里茨:【我是不能理解吗?我是不敢置信,为什么这么突然,温可是男生啊。】
纪让礼:【那又如何。】
莫里茨:【omg!你好可怕,最厌恶同性恋的人自己变成了同性恋, 还能继续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吗?】
纪让礼:【我不是。】
莫里茨:【什么不是,你的意思温难道不是男生?】
纪让礼:【滚。】
莫里茨:【?攻击我做什么?】
纪让礼:【他和别人不一样。】
莫里茨:【/木头脸jpg.】
莫里茨:【果然, 当初你说温和裴迪不一样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你天大的不对劲。】
莫里茨:【坦白吧,平时装得谁也看不上,其实心里早就对人家温图谋不轨!】
莫里茨:【实在是卑鄙, 抓人家温做室友给你做饭不说, 还要把人拐到家里为你做一辈子饭, 是人?我真是替温感到不值,我将昭告全世界你的无耻行径。】
纪让礼:【家里有厨师,用不着你操心。】
莫里茨:【你家有中国厨师吗?】
纪让礼:【雇一个很难?】
莫里茨:【/微笑。】
莫里茨:【别高兴太早,万一温不愿意留在德国。】
纪让礼:【那就回中国。】
莫里茨:【你也过去?】
纪让礼:【不行?】
莫里茨:【那我也要去。】
莫里茨:【你真是疯了!】
莫里茨:【等我回学校,我一定要把你从前看不起同性恋的种种证据摆在温的面前。】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看他是信我还是信你。】
同一时刻,躲在厨房煮醒酒汤的温榆心情迷茫又忐忑。
难以理解,为什么纪让礼对他会忽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呢?
从前明明都不会这样。
而且他理解不了纪让礼的话,那句“我同意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同意他去谈恋爱?
他也没有想和别人谈恋爱啊。
而且这种提出申请然后批准同意的步骤不是只会发生在专制家庭——
啊!
温榆捧着碗惊讶地睁大眼睛。
难道纪让礼想当他爸爸?
可是他之前不是还在用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想念他工作繁忙的妈妈,他们这段关系是否太过扑朔迷离?
端着醒酒汤来到客厅,纪让礼瘫坐在沙发,酒意散发的后劲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醉酒的样子,仰头闭眼枕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背随意搭在额头遮住风光。
温榆在他旁边坐下,轻微的下陷感让纪让礼睁开眼睛,轻微侧头看过来。
醉意朦胧又漆黑深邃,温榆被他这样一看,不自觉地想咽唾沫,又开始紧张:“你头晕吗?”
纪让礼短暂地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起来不像晕,更像困。
温榆就把醒酒汤往他面前递:“那你喝完快点去睡觉吧,挺晚的了,明天还要上课。”
纪让礼看着他,没有动,贴在额头的手也没有拿开。
看起来也不是没有意识的样子,温榆只能揣测:“不想动吗?我喂你?”
接着就看见纪让礼把手拿了下来。
“……”好吧,帮人帮到底。
温榆去厨房拿了只勺子,回来仍旧坐在刚才的位置,舀了一勺递到纪让礼嘴边,又看纪让礼低头喝下。
怎么说,好亲密的感觉……
别人家的室友也这样喂醒酒汤吗?
感觉到自己又有即将脸热的迹象,温榆眼神开始躲闪,一侧手险些将汤弄翻,还好纪让礼及时扶住,用掌心托着他的手背。
“太甜。”纪让礼说。
碗扶稳了,手却没有及时收回去的意思。
更亲密了。
温榆在对方无意识的连番攻势下竭力保持清醒:“是吗?我没有放太多糖。”
纪让礼抬起另一只手,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淡淡开口:“自己尝。”
温榆晕乎乎喝了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样是用了同一只勺子,对比起来,喂汤握手还能算什么呢?
天,快要晕厥了。
纪让礼喝醉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能不能也制定一条新规,规定以后回宿舍前不能喝酒啊?
还好层层递进的攻势止步于此,纪让礼直接端了碗仰头喝完,起身洗澡去了。
温榆原地坐着来回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后将空碗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凉水冲出来,洗碗顺便也洗脑子。
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这样超标的距离,是代表纪让礼对他的信任又上新高度了吗?
关上水龙头将碗放在一边,湿漉漉的手用力贴上脸颊,再翻面用手背贴了一下,以彻底降温。
没喜欢上最好。
要是……要是不幸真喜欢了,那也要努力装作不喜欢才行。
纪让礼把他当朋友,这样信任他,他却有可能已经变成了他最讨厌的同性恋,这样不是等同背叛,纪让礼会再不搭理他也说不定。
绝对不行!
***
这节课温榆没有选择前排最中间,而是去了稍微靠窗的位置,这里允许他偶尔走神但不至于被发现。
课程过半进入自由讨论时间,同学扭头面向他,张口却不是要跟他讨论问题:“怎么了温,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温榆眼神闪了闪。
怎么身边的人都能够这么直觉敏锐呢?
纪让礼是,同事是,同学也是,他真是很难藏起来一点秘密。
“没有。”他笑了笑,摇头否认:“就是昨天晚上失眠了,有一点点没有睡好。”
是有心事,少年心事。
同龄人的心事都在初高中,他却硬是到了大学快毕业才出现,也不知道算不算夕阳红。
“难怪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同学说:“对了,你的室友呢?怎么这节课不在?”
温榆:“他有一点事,这节课请假,大概下节课就会回来了吧。”
同学:“这样啊,就说你们平时形影不离。”
温榆:“没有这么夸张吧?”
同学:“几乎,不止是我,我们大家都是这样觉得,也许下课他会来接你换教室也说不一定呢。”
温榆表示佩服同学的想象力。
谁曾想20分钟后下课铃响,他和同学一起走出教学楼,一眼看见楼梯下方花台边站着的那道身影。
这下是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你看吧。”同学对自己的预言结果十分满意:“他在等你,快去,我们就先走了。”
也许不是等他呢?
也许是在等其他人呢?
也许是忙完返校要去隔壁教学楼正好路过呢?
室外的风从早上起就没有停过。
温榆踌躇着抱着各种设想走到纪让礼面前,后者收起手机站直:“怎么不干脆再磨蹭一点。”
真的是在等他。
温榆攥着书包带的手忍不住悄悄蹭了蹭:“你都忙完回来了,怎么不进去上课啊。”
“你以为我回来了多久。”
纪让礼伸手把温榆把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的卫衣帽拨正,又很顺手地替他拨了下额发:“莫里茨这两天家里有事,下周才能返校,到时候再一起吃饭。”
温榆在纪让礼手臂蹭到他耳朵的时候就已经肩膀僵硬了,闻言猜想这又是一个他不懂的德国文化,开学要和朋友一起聚餐之类。
干巴巴地刚应了声好,眼前光线一暗,他闻到纪让礼身上淡淡的,很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下一秒右边脸颊被很快地贴了一下,柔软且一闪而逝的触觉让温榆没能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足有三秒钟,纪让礼已经同他重新拉开距离站直,手也收了回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热度轰地从被贴过的地方炸开,瞬间蔓延全身。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亲他了!
真的假的???
难道这也是德国文化?
德国的吻面礼?
可是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才……
“愣着做什么,课不上了?”
纪让礼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异样,握着他的肩膀将他轻松转了个身。
温榆距离丧失自主意识已经不远,快要晕厥,几乎被带着靠肌肉记忆往前走。
进入下节课的教室,莫里茨不在,纪让礼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老师在讲台打开投影,温榆机械拿出教案,机械地翻开,知识进入眼睛进入耳朵就是不能进入脑子,尽管他已经很努力想要集中精神。
‖值得被爱‖
好几次, 好几次。
毫无预兆拉进的距离,莫名其妙的亲密气氛。
好几次!温榆都感觉纪让礼那个眼神就是想亲他的意思!
虽然不排除他心里有鬼导致自作多情的成分。
难以招架这样的局面,他总是会大脑宕机, 会手足无措, 心慌,忐忑, 却又按捺不住心底生出的一点点期待。
可是每一次都期待落空。
纪让礼光打雷不下雨。
再次虽然更大概率是连打雷都是没有的, 一切都是他脑补太多。
毕竟胸怀纯洁室友情的纪让礼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富家大少爷又怎么能容忍自己一再耍流氓。
啊——!
好想找个方圆十里都没人的地方仰天大喊两百声。
一切万恶的源头都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就不应该跟俞思讨论那些。
如果俞思没有轻飘飘用一句“喜欢”点亮他的慧根,也许他现在还能傻傻做一个没有脑袋的蒙鼓人。
那该多好。
悔恨, 可惜为时已晚。
温榆长叹一声, 无比丧气将下巴平摊在桌上,恹恹听前排同学兴致高昂地讨论周末讲座。
“我收到的通知邮件是礼拜六晚上七点半。”
“我是七点。”
“也许是老师故意, 为防你们跟上课一样总是迟到。”
“周教授的讲座我怎么会迟到呢。”
“我崇拜他很久了。”
“能同时精通物理学和机械工程学, 并且在两个领域都取得巨大成就,周教授是第一人吧。”
“周教授好像是中国人?”
“对,和温一样,都是中国人。”
“哇,那可真是巧, 温。”同学回头看他,敲敲他面前的桌子:“到时候你也会去的对吗?”
“应该吧。”温榆抬起脑袋。
他当然很想去, 周教授也是他的偶像。
但因为热度太高,能真正进入讲座现场的名额有限,还要提前报名。
不清楚甄选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即使专业成绩已经名列前茅, 温榆还是没有信心, 而且他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去报名。
“温当然会去。”
另一位女同学笑着撩了撩头发:“昨天下午我去报名时看了报名表, 温和席勒都已经报名了。”
温榆一愣,忍不住坐直起来:“我已经报了吗?”
同学:“是的呀,报得还蛮早的,在前两页,你不知道吗?”
温榆迷惑摇头,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看来是席勒替你报了名。”同学笑眯眯:“你们还真是一刻也不能分开。”
“没有的事。”
否认这种话题已经变成温榆的条件反射,只庆幸纪让礼这会儿不在,真是生怕这样的话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同学却不买账:“温,你不用害羞,大家都知道啦,你们一起回宿舍席勒不是还会帮你拎书包吗?就不要再否认了。”
“席勒真是好贴心啊。”
一位英国女孩感慨:“都不用说,不像我男朋友,总是要很明白地教他他才能懂我需要什么,这样还总有时候教不会呢。”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大家一开始都以为席勒是那种只会靠脸征服对方,冷冰冰的不体贴也不会照顾人的中下类型,没想到正好相反。”
“我很好奇你们的恋爱日常,温,你愿意跟我们分享吗?比如你们接吻的话通常是谁主动?频率如何呢?席勒私底下会比较黏你吗?”
越说越离谱。
小温同学已经听得面红耳赤,好几次试图解释,苦于找不到机会插话。
纪让礼赶在上课前回来了,坐下时前排的女孩儿们还没有全部回头,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地绕,笑得甜美又慈爱,充满意味深长。
温榆手心捏了把汗,暗暗祈祷她们千万不要像跟自己说话时一样对纪让礼口无遮拦。
或许刚才就不应该只顾徒劳否认,他想,让她们别把话拿到纪让礼面前说才是正事。
可这样又会显得欲盖弥彰。
怎么做都不稳妥,小温同学感到进退维谷。
“实验室定了。”纪让礼告诉他:“使用时间是今晚七点到十二点。”
温榆一心二用,哦了一声:“是最大的那间实验室吗?”
纪让礼:“嗯。”
温榆:“那我们吃了晚饭就直接过去吧,不回宿舍了,不然我怕时间不够。”
“是准备顺便约会吗?”
温榆最怕的还是来了,女孩儿分明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却故意曲解意思:“那五个小时确实是不太够。”
几个人都笑起来,唯有温榆忐忑极了,不安地观察纪让礼的脸色,生怕他会因为同学间流传的谣言而生气。
纪让礼偏过头,看到的温榆就是这副模样,小心翼翼欲言又止,为难地酝酿了半天,还是小声而坚定地在人前否认了他们的关系:“她们开玩笑的……”
某个猜想被证实,纪让礼很快收回目光,顺着温榆的意思不冷不热开口:“只是普通室友,没有约会。”
他否认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温榆还是感受到了难言的失落。
而且从说完那句话时起,纪让礼的情绪里就带上了一股的不悦,这份不悦没有反应在面部表情上,但坐在他身边的温榆可以明显感知。
更糟糕的是似乎都不大乐意搭理他了,靠在椅背随手转着笔,笔头咔哒咔哒敲在桌面上。
温榆试着用指尖轻轻碰了下纪让礼的手背,后者转笔的动作顿了一拍,还是没理他。
温榆苦恼起来,脑筋一转向女孩儿们借了一根皮筋套在手上,然后把手伸到纪让礼面前:“要看魔术吗,我给你变一个吧。”
说着,自顾自两只手一拍,皮筋就跑到了另一只手上:“看,我以前在孤儿院时候学的,是不是很神奇。”
被迫看完一场短暂蹩脚魔术的纪让礼总算有了反应——把皮筋从温榆手上取下来,然后评价:“幼稚。”
“我只会这一个。”
温榆惭愧:“学得时候才不到十岁,大人用来哄小孩儿的,是会比较幼稚……那你可以不生气了吗?”
纪让礼将皮筋还回去:“没到需要你来哄的地步。”
真的吗?
温榆对口是心非种人的脸色再次进行了一番仔细观察,发现好像的确是这样,至少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你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
纪让礼没有接他的废话,在铃响时打开课本。
温榆也慢吞吞从书包里掏书,头一低下,被藏起来的表情就变得黯淡。
还是有点难过的,关于纪让礼会因为流言这么地生气。
就算不喜欢同性恋,不会喜欢他……那和他谈恋爱也不至于是这么招人嫌的事情吧。
……
因为要避免噪音影响其他专业的学生,实验楼修建在东边靠围墙的位置,走过去很远,花了他们近二十分钟的时间。
到达申请好的实验室,里面已经有几组同学在开工了,内部面积实在大,组与组间交流都需要靠吼的距离,互相组别之间完全不会影响。
温榆他们今天的任务也很简单,做课题初始阶段的机械打印。
模型是提前做好的,直接导入就行,温榆负责放入即将被切削去除的原材以及适当改模,纪让礼根据实验室的机床版本监控完善精度。
零件精度较高,有一些复杂的内部结构,加工耗时会比较久,这就意味着他们有漫长的等待时间。
纪让礼坐在电脑前,趁这个时间打开了另一份实验数据表,这是他们下阶段要实验的东西,目前还只有框架雏形。
前期准备换温榆来填写的话,大概得先花上两天时间啃资料,但纪让礼并不需要,他看起来对这些早已经非常熟悉,在填写的过程中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思考。
这算不算家庭背景的优势?
从小对这方面耳濡目染,起跑线就比普通人前进了一大圈。
而纪让礼的优势又何至于此。
温榆坐在纪让礼旁边的椅子,面前的电脑没有开,他伏低趴在桌上,小狗一样面朝着纪让礼的电脑瞧。
瞧着瞧着,眼神就从电脑溜到了人身上。
心血来潮地,他喊:“纪让礼。”
纪让礼淡淡应了声,视线短暂离开电脑从他脸上扫过,又回到文档。
温榆抬起一点下巴,仰视着问他:“毕业以后,你是会进自己家的公司工作对吗?”
纪让礼:“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温榆又问:“会吗?”
纪让礼:“嗯。”
温榆哎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垂下眼,下巴重新搁回臂弯。
果然,这样的情况即使谈了恋爱最后也肯定会分开。
不同的国籍,家世的差异,在学校时还好,一出校门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各种现实问题层出不穷。
何况中国和德国离得太远,妥协方要付出的代价特太巨大。
他为这些感到失落,念头一转,又很快演化成为更深一层的沮丧。
想什么呢。
根本没有机会为这些苦恼。
他连经历分手季的资格都不会有,因为他和纪让礼根本不可能谈恋爱。
电脑屏淡淡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从纪让礼俯视的视角,可以看见他的脸颊被挤出肉感微微嘟起,鼻尖圆润小巧,往上是一对睫毛浓密的眼帘,以不规则的频率慢慢扇动。
他将屏光调暗了些,温榆的脸就暗了点,他将背景预色换成粉调,打在温榆脸上的光就变成了粉光,色泽类似甜甜圈中间夹着的淡草莓果酱。
温榆完全没有发现屏幕光时有时无的变化,只是沉浸在自己天马行空的臆想里,身上被披上一件外套时还没回神,直到视线被再熟悉不过的帽檐遮挡住。
‖我不是同性恋‖
名额名单出来了, 温榆和纪让礼的名字都在上面。
讲座当天报告厅大门外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不少没有获得名额的同学试图在走廊外旁听,不乏投机取巧分子想要浑水摸鱼溜进去,负责人应付不了, 不得不喊来学校安保辅助维持秩序。
温榆排在漫漫长队的中间, 在喧嚣环境下等待入场的时间里,无事可做无所事事, 入神地想着俞思同学说过的话。
可不是吗, 他天崩开局,从出生就是孑然一身,付出了比普通人多十倍还不止的努力才走到今天。
在国内长时间半工半读, 成绩依旧稳居首位。
德国交换生的名额竞争激烈, 他的竞争对手中不乏家境优渥从小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的同学,经过层层角逐, 杀出重围的最后获胜者还是他。
初来德国的日子不好过, 困难前仆后继,前期那么难熬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班里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哪一个不是从小接受高质量精英教育,即使在这样群英荟萃的环境里,他仍旧可以保持成绩名列前茅。
甚至现在还有了一笔小存款。
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即使忽视背后付出的一切,只看眼下的他, 也已经是普通人里足够优秀的那个。
甚至未来还有极大的可能变得更加优秀。
这样的他为什么不配被喜欢,又为什么不会被喜欢?
心情霎时多云转晴天,大晴天,阳光普照。
正好排到他们, 温榆将身份卡郑重交给门口的老师核对, 然后昂首挺胸进场坐下。
在他之后进来的人很自然在他身边落座, 温榆转过头,发现纪让礼若有所思在看他。
好熟悉的眼神。
温榆真是不想给纪让礼接话的机会,但只坚持无视了三秒钟就忍不住问:“又想说我像青蛙了吗?”
纪让礼缓慢摇头。
温榆松了口气。
纪让礼:“像被打了一管肾上腺素的水獭幼崽。”
温榆:“……”
小时候并没有机会看动物世界,温榆不知道水獭幼崽长什么样,也不太想去搜索以破坏当下美好的心情。
像就像吧,总不会比青蛙更差。
于是他礼貌回复:“好的,你也是。”
纪让礼眼尾微抬,似乎想说什么,不巧周教授在这时入场了,满场欢呼和掌声雷动。
他们的座位靠后,视野开阔但清晰度一般,温榆见状连忙摸出眼镜带上,抻长了脖子往前看,能够亲眼见到偶像真人的每一秒钟他都非常珍惜。
周教授全名周恪怀,年近五十看起来却更像四十出头,穿着有些老派的深色中山装,带细框眼镜,无论笑或不笑,面上都透露着一股让人想要亲近的慈祥和温和。
温榆此前看过周教授很多的线上采访,除了景仰和崇拜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心情,今天见到真人,竟意外觉得无比的亲切。
——目之所及白人群里唯一的中国面孔,怎么可能会不亲切。
原来这就是他乡遇老乡的感觉吗?
温榆不禁感慨,真是妙不可言。
没忘记身边还有个从小背井离乡的半个中国人,他转向纪让礼企图寻求认同,却发现后者在他和周教授之间来来回回多看了好几眼,表情比刚才还要若有所思。
这是在做什么,温榆摸摸自己的脸,问他:“脸盲症发作了吗?”
有时候就爱说点讨骂的话,尤其是精神放松的时候,不过一般说完就后悔了,要立刻亡羊补牢避免自己被阴阳得很惨:“哈哈,其实是开玩笑的。”
谁知道纪让礼回他:“也许。”
“也许?”温榆错愕,扭头看看已经在调试麦克风的周教授,又扭回来看看他:“你上次不是说你没有……你真的有脸盲症吗?”
纪让礼:“没有。”
温榆:“那你说也许?”
“只是觉得你们挺相似。”说完这句,纪让礼顿了一下,才继续把剩下的说完:“指瓜皮和已经得道的瓜皮。”
温榆:“…………”
这就是亡羊补牢失败的后果。
温榆坚信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以及再次唾弃当初那个提出“瓜皮言论”的,年少不懂事的自己。
演讲开始,从周讲授开口那一刻,整整两个小时,全场几乎鸦雀无声,只有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此起彼伏的沙沙声。
温榆听得入迷,笔记本哗哗翻了好几页,新的一页眼看又要写满。
而且他沾了母语的便宜,周教授不会德语,全英文的演讲在涉及某些晦涩的专业名词时会自动切换成中文,让一旁的翻译来解释。
演讲的尾声,周教授说联合学校为他们安排了明天去一个老式机床车间进行参观。
“里面的机器年年久退休,早已经不能用了,但它们作为工业时代的标志,将被我们永远保存。”
“如今的它们已经蒙尘,无法再为我们的工业生产做出贡献,但它们所承载的工业时代的奋进与智慧永不磨灭,是机械工程发展的丰碑。”
“做好准备吧,同学们,去向那些已经老态龙钟锈迹斑斑,巨大而沉默的钢铁英雄们致敬。”
这不止让温榆感觉受益匪浅,更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这就是他钟爱的专业,他现在热血沸腾,恨不得迅速投入行业奉献一生。
眼看周教授准备离开,温榆忍不住合上笔记站起来,眼巴巴望着周教学下了讲台,回头问纪让礼:“你说我能不能去向周教授要一份签名呢?”
纪让礼:“想要就去。”
温榆:“教授会不会觉得我这样行为很幼稚啊?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要。”
纪让礼:“你再犹豫,也许就真没机会了。”
温榆:“啊?”
纪让礼抬了抬下巴,温榆顺着望去,前排的同学已经高举书本追出报告厅大门,想来不用几秒,门外的教授就会被索要签名的学生团团围困。
“啊!”温榆箭步冲出去。
跑到门口一摸衣兜露出个“糟糕”的表情,想回头又怕一会儿错过要签名,进退两难浪费的时间纪让礼都过来了:“愣在这里做什么,签名不要了?”
温榆捂着衣兜着急:“我手环不见了,进场坐下的时候还在,不知道是不是掉到座椅下面了。”
纪让礼:“不戴揣着做什么。”
温榆反驳:“谁说不戴,我就是准备要戴的。”
“知道,我会去找。”
纪让礼单手扶着他的肩膀帮他转了个面向:“继续要你的签名去。”
纪让礼都这么说,那温榆就没什么顾虑了。
迷弟小温当即转身加入狂热粉大军,单手拿纸笔举得高高的,脚背挨了好几脚,想象自己是顽强扎根的老树,快被挤扁也坚决不后退半步。
等他终于要到签名,头发乱糟糟,外套也乱糟糟地从人堆挤出来,环视一圈没见到纪让礼人。
不会是手环找不到了吧,他有点担心了。
学术厅大门还没关,温榆胡乱扒拉扒拉头发,前脚刚踏进去就看见了纪让礼……和站在他对面背对温榆的男生。
猜想应该是老朋友叙旧,不便过多打扰,温榆本正想神不知鬼不觉把前脚收回再默默退出报告厅,就听见那个男生说话了。
一口纯正的英文,但温榆还是十分抱歉地听出了他的国籍:“我朋友说你讨厌我是因为不喜欢东方人,可是你那位室友不也是吗?还是说你只是不喜欢日本人?”
触发关键词:日本人。
日本人……
日本人?!
纪让礼一贯对类似这种纠缠不休的处理方式是无视,无论对方自我感动式撕心裂肺还是自作多情式黯然神伤,统统无视。
不一样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半点时间,给个眼神都嫌多余。
但在抬头时,他看见了愣在门口的温榆,后者微微张着嘴巴,一脸明显误会了什么的惊疑表情。
“……”
闭了闭眼再睁开看向拦在面前的人,冷酷的脸上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隐忍:“不止你有病,你朋友也病的不轻。”
见他非但没有跟前两次一样直接离开,还破天荒接了自己的话,男生眼睛都亮了。
根本不管他是不是在骂自己,只管说想说的话:“你和你的那个中国室友,大家都传你们在谈恋爱,我不相信,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见过家里长辈的关系。”
纪让礼言简意赅,但只是回答一个问题就让他有种太给对方脸面的烦躁:“跟你有什么关系?”
男生:“我不相信!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比我差太远,怎么可能哄你开心?”
“要这么说,是不是随便一本冷笑话集的价值都大过你,何况他本来就不需要懂什么。”
这张脸实在令人生厌到碍眼,纪让礼干脆掀起眼皮,目光越过障碍物,落在温榆身上:“就是笨到下雨不会撑伞,你跟他也没得比。”
男生表情凝滞,追随他的目光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温榆后迅速转为崩溃,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揉乱自己的头发仰天大叫。
男生:“不可能,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至此纪让礼全部耐心告罄,最后的眼神散发出完全不掩饰的冷漠厌恶,和他的话一起:“你也配?”
那位日本男生应该从未遭受如此直白的打击,傻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温榆被纪让礼带着很离开,总觉得自己的情况和那位同学也差不了多少。
不同的是他遭受的不是打击,是冲击。
‖现在就在一起‖
学校附近的酒吧不全是热闹非凡, 总有一两个安静冷清的。
在这种环境下,就更能凸显莫里茨的嗓门巨大。
“什么?竟然就结束了吗?我还没有来得及出面就结束了吗?”
纪让礼放下酒杯冷眼看向他:“你出面做什么。”
“吃饭啊。”莫里茨理所当然:“而且我还没有来得及在温面前详细列举你的恶性,说尽你的坏话。”
纪让礼:“那还真是遗憾。”
“是吧?”莫里茨一声长叹, 越琢磨越觉得不可思议:“意思你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单方面想象的结果, 温并没有暗恋你,也从没有要跟你告白的打算, 只是认真做着你的室友,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你单方面地谈了一场恋爱?”
他的语速很快,配合德语独特的发音和节奏产生一种强有力的语言冲击,零星几位顾客都诧异地朝他们望来。
纪让礼扯起嘴角:“需不需要把你的幸灾乐祸昭告全欧洲。”
“我没有幸灾乐祸。”
莫里茨两眼一瞪:“这件事情太猎奇了, 尤其还是发生在你身上, 比我奶奶的猫半夜啃秃了我爷爷的腋毛还要猎奇,以至于我没有心思幸灾乐祸。”
纪让礼:“比不上。”
“比得上。”莫里茨坚持:“席勒, 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谦虚了好吗?”
“我真是感到不可置信, 你这么聪明,究竟是为什么会相信大哥说的话?”
“大哥的脑袋里一半是工作另一半就是谈恋爱,平均一年可以爱上三个人,坠入爱河三次并且三次都溺水身亡,而这些都不会影响他来年再来三次。”
“从他看见中学时代的你在获奖后被同学排队表白就认定了你是男女通吃的万人迷, 随便谁出现在你身边都能被他打上暗恋者,这么久了你难道没有清晰认知?”
“他自己都乱成一锅粥, 曾经还信誓旦旦说过我喜欢你,说我在狂热地爱慕你,证据有模有样都能列满一张超市清单,你当时怎么不相信?”
纪让礼在莫里茨激情澎湃演讲到一半时拿起手机, 点开被放置在最醒目位置的app, 数据显得空白, 设备未被佩戴。
淡蓝色的屏光映在他漠然的脸上,很快消失,手机熄屏后被再次扔回桌面:“谁知道。”
“看吧看吧,我就说你疯了。”
莫里茨端起酒杯正要放到嘴边,不过想起什么,还是转手跟桌上另一只杯子碰了一下聊表安慰,然后仰头喝尽。
“现在怎么办?”喝完的空杯子放回桌上,莫里茨愁眉苦脸,比当事人还发愁:“要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退回好朋友的位置吗?那样会有隔阂了吧,还能像以前那样正常相处吗?”
“你说温现在会不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怕被你继续骚扰而不想再跟你住一起?天,那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吃到温亲手做的饭了?我也太可怜了吧。”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没哪个可能?难不成我还有可能被判给温?我觉得不可能。”
纪让礼的话模棱两可,莫里茨只能猜测:“还是说你们不可能继续正常相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时间久了什么隔阂都会淡化,也许往后你们各自谈了恋爱,聚餐的时候还会把这件事当笑话讲出来。”
纪让礼脸臭声音也臭:“说了没这个可能。”
“嗯?”酒吧室内灯光太暗,莫里茨两手抓着桌沿,抻长脖子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纪让礼现在的表情:“难道是说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这件事,没可能?”
纪让礼这次没有否认,莫里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真奇怪啊,温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对你有非分之想,也不会对你表白,困扰已经没有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按照逻辑来说确实如此。
现实却是困扰变得更严重,十拿九稳的东西最终落空,这是纪让礼从未预料的结果。
平坦的大道即将走到终点才发现本质是泡影堆砌,被解开的误会重重击碎的声音都在嘲笑他狂妄不堪的自以为是。
原来从头到尾期待着这段关系的人从来不是温榆。
难以承受去细想精神被填满又被掏空的知觉,纪让礼用力闭了闭眼:“我没有说过他的告白是困扰。”
莫里茨:“可你表达出来的难道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又改口……席勒你坦白吧你真的是被动的吗?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弄得脑子不清醒——”
纪让礼:“那就当我是。”
莫里茨:“……”
一阵无言的对视,莫里茨从好友脸上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痕迹。
他太了解纪让礼,从身份家世到脾气秉性,再到待人接物对人对事。
良好的家教掩盖不住天之骄子的高傲,习惯站在最高位去俯视,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上的需求从来没有空缺,大部分人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他应有尽有。
也正是因为这种了解,他才更加地感到惊讶,惊讶这样的人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更惊讶这样的话会被他表达出来。
有一种世界观被推翻重建的错觉,他摇着头,心情无比复杂:“我就说,我当初就说你总有一天会为温当牛做马,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完蛋了席勒,你全完蛋了,从最开始在留学生名单挑中温那一刻起,你就完蛋了。”
“你现在非他不可,他却已经绝无可能跟你表白,你的人生还好吗?可惜这不是一场游戏,我也没办法帮你回档重来。”
“说了要回档了?”
纪让礼眼底深邃,被失控局面短暂搅碎的东西最终归于沉寂,冷静得不像刚做出决定的神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改变过任何决定:“我又不是哑巴,表白而已,没必要非要他来。”
***
一团乱麻的状态在温榆身上持续了很久,从纪让礼离开,到深夜降临,四下万籁俱静。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辗转想要找到一个让自己最踏实安心的姿势,徒劳半晌不得不承认,心不静怎样都不静。
层层叠叠的误会交织巨大的信息差,逻辑链复杂程度堪比人体血管分布。
怎么也想不到所有自作多情的直觉都是正解,他把纪让礼对男朋友的亲密照顾误解成信任,又在纪让礼已经跟他进入恋爱状态的时候还想方设法不露蛛丝马迹。
时间往前推,纪让礼也根本没有想当他爸爸,那句“同意了”,完全是误以为自己会跟他表白而化被动为主动提前给出的答案。
或者再往前推,哄生病的他睡觉,特意空出时间去动物园看他,引导他学会表达,不悦他和“前男友”联系,所有令他动摇陷落的时刻在纪让礼视角里都不过是必然的恋爱前奏。
甚至还能再推……
他们的误会由来已久,从他刚来德国就埋了根,因为无人看管野蛮生长,现在猛地被拔起,两个人都被泥沙灰头土脸溅了一身。
可是为什么呢?
纪让礼不是讨厌同性恋吗,为什么在误会他是同性恋之后还愿意帮他跟他住在一起,并且打算同意他的告白。
不对,不是打算,是已经同意了,还自顾自地跟他“谈”了长达一周的恋爱——
“!!!”
腾地一下几乎弹跳坐起,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睁得圆溜溜。
继俞思为他打通一根灵根后,他又靠自己悟出了第二根,一整个醍醐灌顶。
他都忽略了些什么?
纪让礼会同意他的表白。
纪让礼愿意跟他谈恋爱。
纪让礼喜欢他!
纪让礼也喜欢他!
最心心念念的事情答案已经非常分明,肯定到不再需要任何确认,堪称铁证如山。
天爷,两情相悦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狂喜席卷大脑,他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涌到脑袋的血液胀得脸发烫,用双手捂住使劲搓了几下却越搓越烫,转而拿起手机。
想给俞思打电话吧,时差在正澎湃的大脑里过了好几遍没算出来,想给董晓清打,可是现在已经是德国时间凌晨一点,人家肯定睡了。
不如直接给另一位当事人打……打过去怎么说呢?
对了,纪让礼现在在哪?
会不会正生着气不接他的电话?
心情好似过山车,兴奋转瞬褪去一大半,被趁虚而入的不忐忑安占据。
后悔,为什么他不再聪明些,那样就可以在发现误会时直接先将结果认下,误会后面慢慢解释也是可以的吧。
当时为什么要否认呢?
明明都已经是恋爱关系了,他在坚持解释些什么?
何况他就是打算要在完全确认后表白的啊。
悔恨,悔青了肠子那么悔恨。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怎么办啊。
纪让礼不会被他气得太狠,一气之下不喜欢他也不回宿舍了吧?
……明天上午还要做小组实验报告呢。
怀着惴惴的心情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提前了足足二十分钟出发,第一个到达教室。
五分钟后稀稀拉拉进来了几个人,把书往桌上一扔,脑袋一趴开始补觉。
又过了十来分钟,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原本空荡的教室变得拥挤。
温榆眼巴巴望着门口,在心脏快要沉入谷底的时候倏忽间眼睛一亮——终于从人群中找到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完全没有要遮掩的心思,从纪让礼出现那一刻,温榆眼睛就黏在他身上,一直跟随他踏进教室门,穿过过道,最后来到自己身边坐下。
‖可以,先抱一下‖
温榆心跳得很厉害, 在说完表白的话以后。
纪让礼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在听完他的表白之后。
温榆疑心是惊喜不够惊喜,惴惴之际忽然手腕一紧, 他被直接从门外一把拉了进去。
踉跄着差点要撞上纪让礼的瞬间双脚腾空, 后者直接托着他的屁股将他稳稳抱起来,转身就往客厅走。
“没听清, 再说一遍。”
这个高度都能俯视纪让礼了, 温榆吓得不轻,连忙俯身抱住他脖子,一直到纪让礼在沙发上坐下。
是就着抱着他的姿势, 他于是很自然坐在了纪让礼腿上, 跟他面对面。
过头了,姿势亲密得让温榆有些口干舌燥, 这种时候再看眼前的这张冲击力十足的脸只会加重病情。
他咽了口唾沫, 转开脸去盯阳台的窗户:“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纪让礼双手托着他的腰,看他睫毛乱颤:“没听清楚你的表白,再说一遍。”
没听清楚怎么知道是表白的。
是故意的吧?
温榆忍不住转回来看他。
一对上那双眼睛,质疑的话立刻就说不出来了。
抿起干燥的嘴唇,干脆用手给捂住:“我说……我说喜欢你, 不用你追,我也很喜欢你。”
他捂得没用什么力气, 纪让礼一个仰头的动作就让他的手从自己眼睛滑到了嘴巴上,顺势在他掌心亲了下:“是吗,从什么时候。”
感觉手掌心被烫了下,温榆嗖地缩回手苍蝇似的搓了搓, 耳垂红得可以滴血:“干嘛问这么具体。”
纪让礼:“想听, 不行?”
“……不知道。”
犹豫是因为原本想说从一个梦开始, 转念觉得不准确,要往前说是从那场烟花开始,又还是觉得不对,应该再往前很多。
“反正,很久了。”
他最后耍赖:“纪老师别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又不聪明。”
纪让礼不明显地眯了下眼睛:“点我?”
“诶?没有的事,你别做联想。”
温榆否认完开始转移话题,撑着纪让礼的肩膀拍了拍他:“你不是说回来有事,事情办完了吗?”
纪让礼:“办完了。”
温榆:“顺利吗?”
纪让礼空出一只手,握住他手腕最细的地方,食指指腹在突出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不能更顺利。”
难得听纪让礼说出这种话,温榆好奇:“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等你电话。”纪让礼说。
温榆一愣,好奇变为怔忪:“啊?”
纪让礼:“事情就是等你电话。”
“……”温榆被堵成小哑巴。
没有人跟他预警过谈了恋爱会使说话难听的人嘴里开始吐象牙。
这样的纪让礼温榆有些招架不住,从而被催生出类似自卫的反骨:“那万一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呢?”
纪让礼:“怎么不假设万一你在回来的路上被外星人抓走。”
好像是错觉,并没有象牙。
手机响了一声,温榆记得自己去图书馆前开了静音,那就不是他的。
纪让礼放开温榆的手,偏头打开手机,是一则短信消息,迅速浏览完毕后晚上,再次看向温榆,通知他:“你礼物到了。”
温榆:“是吗?是什么礼物?”
“一块手表。”纪让礼中途停顿,考虑排除一些不靠谱的建议,索性一次说完:“和一辆跑车。”
“o!”
不是喔的意思,指温榆嘴巴和眼睛的形状。
纪让礼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明显蹙眉:“不喜欢?”
这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吗?
有点见识但显然还见识得不够的温榆艰难咽了口唾沫,难得有主见地确定不是:“是不合适,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纪让礼:“因为是送你的,有什么不合适?”
明白了。
纪让礼的象牙和别人不同,有冷却时间,只能一阵一阵地吐。
好听,爱听,温榆揣着胡乱蹦跶的小心脏,但原则还在:“就是不合适。”
其中道理适合意会不适合言传。
……好吧,其实是温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表达。
思来想去,最后想出个继“食不言”之后又一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你听过循序渐进吗?”
纪让礼一瞬间表情变得微妙又古怪。
看来是听过,那就好说了,温榆乘胜追击:“在我们的文化意识里,只有,只有比较不正当的关系,才会从一开始就送房子豪车这样的礼物。”
纪让礼:“哦,那正当的关系一开始该做什么。”
温榆:“就,就做正常的事?”
纪让礼莫测地眯起眼:“包括地下恋?”
“啊?不吧,又不是见不得人。”
温榆诧异与纪让礼离奇的想法,下一秒发现纪让礼现在的表情好帅,看得他心怦怦跳。
没忍住,捧住这张帅脸往鼻尖飞快亲了一下,对方还没反应,自己先脸红了,眼睛亮亮的:“不过可以包括这个。”
纪让礼一言不发跟他对视,在温榆完全放松警惕时又捏住他的下巴偏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有些用力,带着一股恨恨的味道。
温榆被咬懵了,手里又被塞进了一支手机:“自己给莫里茨发信息。”
温榆愣愣:“发什么?”
纪让礼:“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了。”
好吧,这种事想要第一时间向好朋友分享的心情温榆完全能够理解,他把纪让礼的话直译成德语原话照发。
莫里茨也没有辜负好朋友的信任,消息回复特别快:
莫里茨:【?】
莫里茨:【又来?】
莫里茨:【是你向温表白了吗?还是臆想症潜伏太久最近进入大爆发时期?】
怎么这样说?
温榆给纪让礼看,问:“我能再回两句吗?”
纪让礼对让出手机支配权这件事完全零意见:“你随意。”
于是:
纪让礼:【其实是我向他表白的。】
纪让礼:【莫里茨,我是温/太阳】
莫里茨那边很久没有回消息,温榆猜想是正在为好朋友高兴而没空回复,归还手机:“那你现在可以陪我去图书馆了吗,我作业还没做完。”
刚说完,他坐着的一只腿忽然抬了下,于是整个身体被迫往前扑,又被始作俑者稳稳接个满怀。
纪让礼脸埋进他脖子,搂着他侧身倒进沙发里:
“可以,先抱一下。”
***
通知过纪让礼的朋友了,温榆的朋友自然也不能少。
董晓清这个时间在忙,温榆只简单发了一句,祈祷没有打扰到他。
事实是他完全想多了,董晓清同学从绝不会把这种当成打扰,还会忙里偷闲抽空回复:【哇晒,好奇妙,我竟然完全不觉得惊讶!】
哈哈……
这样也算一种惊讶了。
温榆有些悻悻。
跟俞思说得比较详细,俞思听完沉默良久,感叹:“你们还真是……能再讲一遍吗?”
温榆问:“为什么?”
俞思:“我录个音,加入我的史诗级抗抑郁音频素材库。”
温榆:“……不了吧。”
温榆:“你呢,你和你的那个老板怎么样了,最近工作还好吗?他没有再骚扰你吧?”
“那倒没有。”俞思说:“我已经找他谈过,把误会都解释清楚了。”
温榆:“他接受吗?”
俞思:“放心,他怎么说也是个高学历海龟,不是那种固执到不能沟通的倔驴。”
温榆:“那就好,过去就行。”
俞思:“其实我不确定有没有过去。”
温榆:“这话怎么说?”
俞思:“他是没有再提那件事,但是……”
温榆:“嗯?”
“我应该没有感觉错误。”
说是这么说,俞思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犹豫:“他对我很好,有些特殊照顾的意思,但又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对我的态度也和对其他员工没有区别。”
“我上周刚升了职的事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我觉得也有他的手笔,毕竟我的对手是个一直挺趾高气扬的关系户,进来不到半年就连跳了两级。”
“你的感觉肯定不会错。”
温榆对俞思堪称百分百级别的信任:“这样的现状也不错,听起来你的老板是个好人,也许做这些是想补偿之前给你添的麻烦也说不一定。”
俞思叹息:“希望是吧,我下周跟他一起去出差,希望一切顺利。”
“希望你一切顺利。”
温榆在床上翻了个身:“我给你寄了礼物你收到了吗,香水博物馆的古龙水,不喷放在房间也很好闻。”
挂了电话,温榆以为自己今晚也会像昨晚一样失眠,结果两眼一闭原地昏迷,睡得前所未有的好。
因为忘记定闹钟还差点睡过了头,被敲门声叫声,迷迷瞪瞪钻出被窝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下床拉开门。
“大哥找你。”
纪让礼单手插兜站在门口,另一手握着手机贴到温榆耳边:“打招呼。”
温榆下意识想接过手机,甚至没有发现纪让礼并没有放手,就这样捧着纪让礼的手背跟电话那头打招呼:“大哥早上好。”
纪怀勉找温榆没什么事,只是单纯想问候一下新的家庭成员,提前拉进一点距离,对这一点深谙哥哥秉性的纪让礼再清楚不过。
被迫应酬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嘴里嗯嗯好好断断续续在应。
白白嫩嫩的小脸上表情既懵又迷茫,配上松垮的睡衣和乱糟糟的头发,像从鸟窝里探头的胎毛未退却大眼乌黑的炸毛小鸟。
纪让礼将这只小鸟从头到脚再到头赏析了两遍,用闲着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脸,很软,再曲起手指捏一下,更软,手感很不错。
‖你有什么我喜欢什么‖
上次实验报告的小组评定很快出来了。
整体平均分被压得很低, 通过率更是低得要命。
过关的小组数量不足一半,温榆和纪让礼的过关分数不算高,在总排名里竟然已经在靠前的位置。
“好可怕。”温榆捧着通过单走下讲台回到座位, 越看分数越觉得后怕:“差一点就要被打回去重做了, 怎么会一到考试就这么严格,难怪挂科率高。”
纪让礼从他手里接过评定单, 扫了眼分数分布情况:“你以为德国留学的恶名是怎么传出去的。”
“以为只是期末考会卡得比较严格。”
温榆拍拍胸口以压惊:“还好我们过了, 可以继续进入下一阶段,接下去得更努力才行。”
教导在台上继续派发评定单。
上次邀请温榆入队不成的印度同学和英国同学最后还是锁了两人队,领完单子前者脸都绿了, 后者虽说没队友那么喜形于色, 脸也臭得蛮明显。
温榆一看就知道他们被打回重做了,虽然知道这样不好, 但实在很难保持嘴角平整。
纪让礼单手撑着脸看他, 在那二位走下讲台时将评定单重新递给温榆。
此刻无需言传,温榆即刻意会。
接回单子有模有样地举起,挂科二人组即将路过,他叹了口气,切换语言系统:“怎么过了呀, 上次的实验室不能用了,又要匹配新的实验室, 你说我们能申请到吗?”
纪让礼:“单人项数据第一,你的申请序列在前。”
温榆:“噢我的上帝,我居然是第一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一会儿下课就快去申请吧。”
纪让礼:“可以。”
两个人一唱一和, 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足够让过道的人听见。
印度同学脸色由绿转青再转黑,走远之后,隐约还能听见他们相互指责的争吵声。
温榆绷不住,评定单放在桌子,脸埋进去开心得肩膀都在抖。
纪让礼评价:“这么记仇。”
温榆转脸看他,笑意未散,右半脸颊压在桌上:“你不吗?”
纪让礼:“不。”
温榆才不信:“可是你给我递单子了。”
纪让礼:“夫唱夫随而已。”
“……”哎呀。
温榆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默默转了脖子看向另一边,拿颗圆润的后脑勺对着纪让礼。
过了好一会儿坐起来了还是不看他,耳朵红红的,却好像已经忘了刚在在聊什么,拿起单子做认真研究状:“时间好紧迫啊,我们要不现在就去定实验室吧。”
***
第二阶段的实验要更复杂,无论是实验需要提前准备的参考文献,实验时的机械耗材,还是实验全程产生的庞大分析数据。
他们几乎连续一周天天呆在实验室,最早也是10点后才能回宿舍,温榆回到房间倒头就睡,梦里一掀被子全是数据。
第一层数据解析出来的那天晚上,温榆简直要喜极而泣,激动地一把抱住纪让礼手臂:“成功了,我们的方法没有问题堪称完美,可以放心大胆继续往下做了。”
他们面前就是一米多高的操作台,纪让礼弯腰在稿纸上填上数据,随即切断电源,拿起水瓶拧开瓶盖。
喝时被温榆的动作带得两次没对准瓶口,也纵容地没说什么。
温榆沉浸在实验成功的喜悦中,很快放开纪让礼,转而拿起填满数据的稿纸美滋滋欣赏:“虽然二阶实验耗时很长,但是我们已经取得阶段性进展,真是可喜可贺。”
纪让礼拧上瓶盖将水瓶放回原处:“怎么贺,是不是该有点阶段性奖励。”
“嗯?”温榆疑惑:“奖励谁?它吗?”他指着面前风扇刚完全转停的运载机械。
纪让礼:“我是指实验?”
温榆:“难道不是吗?”
纪让礼面无表情看着他。
温榆一脸愚蠢的天真,半天才噢了声,若有所思但不太懂:“原来谈恋爱还要讲究这个。”
纪让礼:“这难道不是你们中国的规矩?”
温榆被反问懵圈,他并不知道中国有这个规矩。
不过没有反驳,毕竟有一些规矩就是这样,只有内行人才会懂,他在中国的时候一直很外行。
也是因为不懂规矩,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试探着询问:“如果我说没有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纪让礼抱着手臂靠在桌沿:“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不会吃,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一双攻击性十足的眼睛就这么垂下来定定一直看着他。
感觉是在欲擒故纵。
越感觉越像。
但是看穿一切的小温同学还是可耻地中招了。
偷感十足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同学,确认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他挪得更近了些,捧住纪让礼的脸仰头飞快亲了一口,亲在嘴巴上。
啵的一声,特别轻,可温榆觉得好响亮好大声,并且极有可能被其他同学听见了,因为——
“温。”隔壁组的女生在挥手喊他。
温榆做贼心虚,心脏都要蹦出来了,迅速拉开两人距离,装模作样在纪让礼耳朵上拍了拍:“嗳呀,咦,是,是哪里来的灰尘呢?好奇怪啊。”
女同学见他好像没听见,干脆走过来:“看你们已经做完了,可以把这个电压器借给我们用了一下吗,十分钟之后就还给你们哦。”
原来是借东西。
看这事闹的。
温榆干笑两声,说当然可以,然后拔了电源大方递给她:“我们暂时用不到了,明天再还也没关系。”
女同学高高兴兴道谢离开,温榆目光从她背影收回,还没吐出一口气,脖子上方忽然被捏住,纪让礼弯下腰,在他耳根蹭着亲了一口。
热气喷洒在很敏感的地方,温榆一时间整片背脊都麻了,血液冲上天灵盖,然而纪让礼已经放开他重新站直,眉眼间多了一丝隐晦的愉悦。
温榆紧紧捂住耳朵,磕磕巴巴:“你,你怎么……”
纪让礼反咬一口:“不是你的意思?”
温榆错愕:“我哪有?”
纪让礼:“拍我耳朵难道不是暗示?”
“……”很难解释自己只是在欲盖弥彰,借口半天想不出,水煮虾同学只能很没底气地否认:“反正不是。”
纪让礼:“哦,那就当我礼尚往来。”
温榆哽住半天说不出话,只好拿起稿纸继续研究,自己嘀嘀咕咕:“我又没说要奖励……”
纪让礼听见了,侧目看着温榆上下乱飞的睫毛,眉尾轻扬。
“明天就要进入下一阶段实验,今晚得快一点把资料准备出来才行,可能要在实验室呆到十一点了。”
纸质的材料检查过一遍,温榆把电脑打开递给纪让礼,发现他还在低头看手机:“你在发消息吗?”
纪让礼嗯了一声,将手机收起,接过电脑转身:“去那边弄,去搬张椅子过来。”
角落里就有一排备用的,温榆小跑过去还没开始搬,意外接到莫里茨电话:“怎么了,这个时间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莫里茨:“温,我问你,你和席勒刚才在做什么?”
温榆回过头望,纪让礼已经在桌前坐下敲键盘了:“在实验室做实验啊,怎么了吗?”
莫里茨狐疑:“绝对不可能,你们肯定干了什么其他的。”
这么肯定,难道偷偷在他们的实验桌上安装了监控?
温榆摸摸脸,又开始心虚:“怎么这么问,不要冤枉人,我们可没做什么……”
莫里茨:“那为什么席勒突然转了我一笔钱让我去帮他庆祝,还说自己今晚没空,温,你究竟奖励他什么了!”
温榆:“…………”
都是漫漫实验路上的小插曲。
因为在接下去的时间温榆已经直接化身旋转陀螺,忙得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别的任何事。
尤其学校新采购了一批实验器材,全新,而且是目前最新科技,温榆一心扑在上面,眼睛里彻底装不下其他。
莫里茨虽然没有跟他们在一个实验室,但自从上回的庆祝事件之后就时不时过来串门,以旁观者的身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凑到好友跟前幸灾乐祸。
“好可怜哦席勒,男朋友眼睛里只有机器没有你,只有到了晚上,温才会把你当成机床替代品抱着入睡对吗?”
“想多了。”纪让礼低头翻着资料,看起来完全不受魔法攻击:“晚上也没一起睡。”
“?!”莫里茨惊叹:“你们还没有睡到一个房间?不可思议,而且你是怎么做到把这种事情理直气壮说出来?脸皮好厚。”
纪让礼:“中国人含蓄。”
莫里茨:“就是你不行,需要我帮你出出主意吗?”
纪让礼:“比如?”
莫里茨:“比如装装可怜,告诉他你的男朋友已经太久没有陪伴你,你很孤独,很心冷,需要很多爱才能够温暖。”
纪让礼终于愿意理他一眼:“你就这么通过让你女朋友内疚的方式给自己牟利的?”
莫里茨:“哈?你这是什么口气?情趣而已你做什么看不起我,不听算了,继续独守空房吧你!”
纪让礼一声嗤笑,收回目光将资料又翻一页。
莫里茨气氛盯着他看了半晌,眯了眯眼,忽然说:“还是觉得你不是这么光明磊落的人,我要去让温小心些,你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去吧。”纪让礼丝毫不在意:“他只会觉得你有病。”
……
吃过晚饭还要继续去实验室,但需要先回宿舍一趟,拿一下充电器和实验需要用到的电池。
回宿舍的路上刮了很大的风,把温榆头发吹得乱飞,昂头看了一下天空,乌云跑得飞快。
‖检测不到我想念你‖
回国那天是纪让礼亲自送温榆去的机场, 驱车时间一小时,为此小纪同学还特意请了一个上午的假。
温榆本来很关心他落下的两节课能不能补上,毕竟小纪同学同时还肩负了帮他详细记录这些天里每节课重点笔记的重任。
但当他坐上那辆停在小树林的, 纪让礼固定车位上的, 颜色高调大气,造型爆炸炫酷, 内饰更是惊为天人的全新二座跑车时, 一切身外之物都被抛之脑后。
“你又换了新车吗?”
“怎么会有这么帅的车。”
“是你们家研制的最新款吧?”
“看起来好高端啊,可以冒昧问问市场售价多少吗?”
纪让礼:“零。”
温榆:“啊,什么意思?”
纪让礼:“非卖品的意思, 本来就是送你的礼物, 从里到外全定制款,地球上就这一辆。”
温榆的嘴巴缓缓张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原来这就是被他拒绝的那辆礼物。
好像没有什么好说的, 只庆幸纪让礼当时没有把这辆车的外观照片随信附上,否则他可能就没有拒绝的力气了。
和前两次一样,他安分做了一会儿就开始忍不住问一些和车子设计理念及各项性能相关的问题。
又和前两次不一样,纪让礼越来越高冷了,几乎不回答他的问题。
把心痒难耐的男朋友送到机场, 纪让礼淡定围观温榆下了车还心心念念恋恋不舍的模样:“写你名字了,跑不掉, 回来再慢慢研究,顺便带你考驾驶证。”
“认真的吗?不了吧还是。”
温榆好险没有被帅车完全冲昏大脑:“你们德国的驾照好难考,而且换中国驾照很麻烦的,我先坐坐就好, 等我回来你还会开他载我的对吗?”
纪让礼表示无所谓:“你的车子随便你, 我反正已经是你的固定司机。”
听他这么说, 温榆感动又激动,被拉起手时还在无比爱惜地抚摸车子后视镜,听见很轻一声咔,转过头才发现纪让礼已经帮他把手环戴上了。
全新的一只,跟上次是不一样的款,从黑色变成了白色加淡蓝色边框,整体更小巧,造型也更流畅漂亮。
温榆凑近眼前仔细观察,发现表带打扣的位置还印了一只很呆很可爱的q版毛茸茸企鹅脸。
“这也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吗?”他好奇。
纪让礼收回手插进裤兜:“嗯。”
温榆:“我以为你们只做汽车。”
纪让礼:“汽车从来不是科技的单一表达形式。”
好吧,温榆为自己狭隘的知识面略感羞愧:“那这个和上一个除了外观,还有什么不同吗?”
“功能会多些。”纪让礼说:“自己把它和手机绑定一下,回去之后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忙的话不一定非要接,回个消息说一声就行。”
“嗯嗯嗯。”温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研究完手环后看了眼时间,抬头:“我好像得快点进安检了,纪老师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纪让礼薄唇一掀:“有。”
温榆作洗耳恭听状,眼睛黑黑圆圆的,脸蛋漂漂亮亮的,盯着人时还爱冒一股天真的傻气,整体就是一个很容易被人盯上的模样。
纪让礼定睛注视他片刻,最后抬手拨了下他的睫毛,又在脸上捏了下:“记得情商保持现状,不要二次发育。”
温榆:“?”
德国飞中国十多个小时,长途漫漫,温榆一半时间清醒一半时间昏睡。
也没睡得多好,潜意识在天上就睡不安稳,有一点气流颠簸都会立刻醒过来,确认没有异常,再酝酿出睡意又要花上好半天。
下飞机时中国时间四点半,德国时间凌晨一点了。
温榆在等待行李的时候把手机和手环连接上,没想到下一秒就收到纪让礼的消息:
【下飞机了?】
温榆在手环上点了几下,发现竟然有显示,写着【宝宝已经顺利到达地面,预祝宝宝旅程愉快!】。
往上翻还有几条历史信息:
【飞机已经起飞,正在爬升高度,宝宝当前体温36.5c,心率70,血氧98%,目前情绪很稳定,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宝宝/太阳】
【飞机已经进入巡航高度,当前高度11000米,飞行状态平稳,宝宝当前体温36.5c,心率76,血氧98%,宝宝似乎有一点困了哦,希望睡个好觉。】
【当前高度11000米,飞行状态略微颠簸,宝宝当前体温36.5c,心率89,血氧97%,宝宝似乎受到一点惊吓,可以通过适当的拥抱和亲吻进行安抚。】
【飞机正在下降高度,当前高度6000米,飞行状态平稳,宝宝当前体温36.5c,心率78,血氧98%,温馨提示,宝宝乘坐的飞机即将降落。】
而这些信息在网络联通后都会被立刻同步到纪让礼的手机上。
温榆:【你还没有睡吗?】
纪让礼:【你没落地我怎么睡。】
温榆:【哇,是担心我的意思吗?】
纪让礼:【拿到行李了?】
温榆:【还没有,行李转盘还没亮,我在旁边坐着等。】
温榆:【/照片】
温榆:【为什么新的手环还是宝宝款?】
纪让礼:【白送你还挑。】
emmmm……有理。
白送还要什么自行车。
何况这已经是豪车级别了。
温榆:【你说得对。】
温榆:【新功能好全面,竟然还可以测量实时高度。】
纪让礼:【其他也有,没事慢慢研究。】
温榆:【那你能看见我现在的心情吗?】
纪让礼很快丢过来一张截图,奶黄色的界面,戴着小帽的白色小人坐在地上玩手机,头顶的字被切换到心情显示:宝宝目前心情愉悦,非常放松。
是显示的。
但不是温榆以为的那样显示。
于是他问:【就没有了么?】
纪让礼:【还想有什么。】
温榆:【原来它监测不到我想念你吗?】
温榆单纯好奇并提问,但手机那头的人很久都没有回复,正在温榆疑心他是不是已经睡着时,正在输入再次亮起:
纪让礼:【这种话留到回来再说。】
温榆正要回复为什么,打好了字听见滴的一声,不远处的灯亮了,行李转盘开始转动。
温榆只好把打好的字删掉,换成:【我的行李到了,先去取行李,你快睡觉吧,明天早上还要上课,晚安/月亮/月亮】
【知道了。】
回复完这条消息,纪让礼没有立刻关掉手机,而是点开了纪怀勉的头像,有一条未读信息:
纪怀勉:【周教授那边回复了,说愿意跟你见一面,不过他这两天太忙,恐怕最早也只能安排在三天后。】
纪让礼:【替我回复一下,我这边随时可以。】
纪让礼:【谢了哥。】
纪怀勉:【弟弟怎么跟哥哥还这么客气。】
纪怀勉:【有事多找哥哥帮忙,同样的话也记得传达给小榆,哥哥很喜欢被你们依赖的感觉。】
纪让礼:【……睡了。】
***
温榆这次回国住在俞思家里,很可惜俞思不在,前一天刚跟着老板出差去了。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拍照发给俞思,俞思回复也很快:
俞思:【给你准备了新的拖鞋在最上格,冰箱里的食材够你吃三天,如果你还有力气做饭的话。】
温榆;【没有力气了,坐飞机好累,我现在只想大睡特睡。】
俞思:【好可怜,去睡吧,没有带睡衣的话我的随便穿,牙刷和杯子还没拆封,就放在镜子前面。】
俞思:【对了,在飞机上吃饱了吗?没有的话吃点东西再睡,茶几下面给你留了提子曲奇。】
温榆:【/小狗大哭jpg.】
温榆:【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吗?好温暖。】
温榆:【非常感谢你思思!你现在是在工作吗,我不打扰你了,等你空下来我再找你。】
俞思:【没有在忙哦。】
俞思:【/图片】
俞思:【刚换了个距离业务点更近的酒店。】
温榆:【好豪华的酒店。】
俞思:【总统套房,我也第一次住,长见识了。】
温榆:【公司待遇好好,给员工都开总统套房,去的时候是坐商务舱吗?】
俞思:【是,不过只是沾领导的光,老板说套房方便对接工作。】
温榆看到这愣了下,往上翻再一次点开那张照片,是客厅中央的视角,能看见外面的夜景,以及落地窗上倒影出的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是俞思他非常熟悉,另一道正在打电话就很陌生,看着很高,穿着衬衫黑裤,即使倒映模糊也能看出是长相出众的那一挂,
当然最关键是气质。
温榆具体形容不出来,但就是很有那种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隔壁老王破产的感觉……?
反正绝不会和性骚扰一词联系在一起就是了。
对此温榆表示:【你的老板听起来好靠谱。】
温榆:【看起来也是,衷心希望他能在年中再为你涨一次工资/握拳】
俞思:【借你吉言/爱心】
***
温榆倒时差睡了将近十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五点自然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起床给自己做了一顿过分丰盛的早餐把时间磨到七点,吃完出发去学校,在学校,人社局和教务局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章盖齐。
快下午三点了他还没有吃午饭。
回家点了外卖,终于可以空下来回复纪让礼的消息,没想到上一秒刚发出去,下一秒对方的视频邀请就过来了。
“事情办完了?”德国时间接近半夜十二点,纪让礼已经上床了,靠在床头带着一副黑色细框的眼镜。
‖小别胜新婚‖
一想到回到德国还需要再调整一次时差, 温榆就无比痛苦,于是上飞机就吞了片褪黑素,打算一觉直接睡到下飞机。
可惜计划宣告失败。
顽固的身体习惯非外力所能战胜。
落地是德国时间上午八点半。
从下机到取到行李箱花费四十多分钟, 九点钟离开行李转盘区, 温榆打着哈欠,一眼看见等接机区扎眼的纪让礼——和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位同学。
好奇怪, 怎么不是莫里茨。
温榆这么想着, 揉干哈欠挤出的眼泪,快步绕过出口来到纪让礼面前:“没有等我很久吧?下机的位置有点远了,过来也没有地铁和摆渡车。”
“看见了。”纪让礼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瓶牛奶和一小袋软奶酪蛋糕, 温榆接过, 惊奇发现牛奶竟然是热的。
在脸上贴了下,他忍不住发问:“你的体温竟然有这么高吗, 牛奶都能捂热, 好厉害啊。”
纪让礼:“行李确定拿齐了?”
温榆:“嗯嗯,我就一个行李箱。”
纪让礼:“看来只有脑子落在飞机上了。”
温榆:“……”果真是兵不厌诈。
他悻悻撕开包装袋,找垃圾桶时看见一旁笑眯眯对他们进行全程围观的同学,才猛地想起这里还有个人,连忙打招呼:“早上好, 你也来接朋友吗?”
“早上好。”同学说:“是来接我姑姑和表妹,她们最近刚好有假期, 想趁这个季节过来旅游。”
温榆不确定纪让礼把人载过来还负不负责载回去,想小声问问,后者已经很自然接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住他向对方告别:“先走了。”
机场外面是大晴天, 蓝天白云微风阵阵, 阳光撒在身上很舒服。
但此刻温榆顾不上享受, 目光在偌大的停车区域搜寻检索:“你的车停在哪里,今天开来的是哪一辆,是我户口上的那一辆吗?”
是,而且拐个弯就出现在眼前。
温榆顿感惊喜,即刻上车品鉴之,很快发现里面多了个小小的恒温壶,后知后觉为什么纪让礼说他脑子落在了飞机上。
新发现的东西里还有一份文件,用透明的文件袋装着,可以看见放在首张的是一张汽车外观设计图,看起来好像就是现在这辆。
他把文件拿出来,问纪让礼:“应该不是机密吧,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纪让礼启动车子准备驶出停车区域:“随意。”
温榆一手还在啃蛋糕,单手拿出文件翻开,果然不出所料,厚厚一叠都是汽车设计稿。
不只是车身外观,还有大小零件以及发动机的细节示意图,从草稿线条的笔触习惯能很明显看出其中有不少纪让礼的手笔。
上车五分钟,副驾的人已经打了不止三个哈欠。
纪让礼:“困了就睡。”
“不困。”温榆已经大致翻完一遍,困得眼眶微微发红,眼神却亮得不行:“原来这辆车是你亲手设计的吗?”
纪让礼:“还没那么能耐,只是参与。”
温榆:“但外观都是你画的。”
纪让礼:“嗯。”
温榆:“你真厉害!”
纪让礼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诚恳谦虚:“还行。”
“不是还行,是非常行,特别行,超级无敌的行。”
温榆吃完蛋糕又三两口喝完牛奶,把垃圾放进垃圾袋,抽出湿巾把手仔细擦干净了虔诚捧起资料:“我要仔细再欣赏一遍。”
——十分钟后原地入睡。
手里还抓着资料舍不得松开。
又在车子减速驶入校园时准时醒来,揉着眼睛打开车窗,下巴放在窗沿往外看,困顿感慨:“好快啊,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
纪让礼:“睡了一路当然快。”
“是吗?”温榆盯着窗外后视镜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然后缩回车里看手环,显示体温,心率,血氧,时间……
“比我们去的时候快了近20分钟是不是有一点夸张?”
他有被惊到:“你开很快吗?还是去得时候开太慢,可是我记得那天没有堵车。”
下了车往宿舍方向,温榆觉得纪让礼行走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些,穿过小树林刚过桥,他们被一帮穿着自制宣传服装,拿着宣传单的学生拦下。
“同学,了解过素食主义吗?听过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的一句话吗,为了吃上一小口肉,我们剥夺了属于一个灵魂的阳光——”
“麻烦让下。”纪让礼脚步不停:“赶时间。”
温榆倒是抽空接了一张宣传单:“你要忙什么吗?难道今天下午要交上去的作业还没赶完?”
纪让礼没有回答,温榆只好跟着继续走,一边走一边低头把传单的内容看完,有点被感动到,短暂做出以后尽量少吃肉的决定,保护一下动物们需要享受阳光的灵魂。
以及不是都说小别胜新婚么?
为什么纪让礼完全看不出来有一点想他的样子,重逢时刻还要赶着回去补作业。
难道的分别的时间还不够长?
这个念头只可怜地存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到达宿舍门口,纪让礼打开门让他先进去。
温榆进去换好鞋,直起腰听见身后关门声,正要转身去接行李箱,突兀地腰间一紧,被抱起来放在鞋柜上面。
熟悉的场景却来不及多想,纪让礼捏着他的下颌用力亲上来,唇贴着唇蹭了两秒后扣开完全来不及设防的齿关,勾着舌尖吮吸舔咬,一再深入。
这样的攻势太猛,温榆被亲得节节败退,不住地往后躲,直到后背紧贴墙壁退无可退,陷入攻略者设想的牢笼。
纪让礼压下来,手掌托住他的后腰将他用力按向自己。
氧气很快被剥夺得所剩无几,耳蜗里充斥搅动的水声,温榆快要不能呼吸,舌尖和嘴唇都在发麻,脸上烫得不行。
喘了半天才发现纪让礼不知何时放开了他,与他鼻尖相触,手从下颌移到脸侧,拇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他通红滚烫的脸颊。
“这么笨。”纪让礼声音沙哑,同样的气息不稳。
温榆心跳得厉害,晕乎乎的,右手已经在无意识间紧紧握住纪让礼环着他的那条手臂:“哪,哪里?”
纪让礼:“只是亲下而已,呼吸都不会了。”
“没有吧?”温榆反驳,为了证明还特意保持平稳呼吸了两下给他看。
结果是叫纪让礼看得眼底发暗,又一次捏着他的后颈贴上来,亲吻的力道比刚才更重。
温榆被迫仰起脸,脖颈又长又细,被纪让礼五指包裹,觉得自己成了砧板上的一条鱼。
这一次被摁着亲了更久,久到温榆的大脑将思考能力慢慢摸索找回来,分开的时候眼睫是湿漉漉的,睫毛黏得让他感觉有些睁不开眼睛。
“你是不是太突然了?”
他把纪让礼手臂和肩膀的衣料抓出了褶皱,张着嘴巴小口小口呼吸:“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即使分开了也没有从他身上起来,纪让礼一下一下啄吻着他的嘴角,下颌,脸颊,耳根。
温榆瑟缩地躲,他就故意非要亲这里,亲完又去咬那块耳垂,温榆受不了去挡,又被抓住亲在手指尖。
“突然吗,我觉得还好。”
温榆都不知道纪让礼怎么做到的在这种时候还能用一副在实验室做变压测试的冷静语气说出这种话:“想了好几天。
什么想了好几天,是在指亲他的这件事吗?
精神恍惚着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傻傻哦了一声,又听见纪让礼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进来:“现在可以说了。”
温榆目无目的地望着自己房间的门:“说什么啊……”
纪让礼:“没见面的时候不是很能说?”
温榆:“有吗?我不知道。”
纪让礼表示明白:“就是没有的意思了。”
温榆:“嗯,应该是,没有……”
纪让礼:“那就不用说话了。”
自由呼吸的权利只保管了短暂片刻便再次失去,他被纪让礼托着腿抱起来,两个人从门口到沙发的距离一直没有停止过接吻。
走到沙发边被放躺在沙发上,纪让礼压着吻他,一条腿跪在他腿间,左手按着腰窝使劲揉了几下,指尖轻轻挑开下摆,掌心便毫无阻隔贴在了腰上。
温榆终于明白纪让礼一路赶时候想做什么,但为时已晚。
小别时间不是不够,是够得过头。
脸上的热度随着血液传播,到最后温榆全身都开始发烫,是莫里茨的一通电话拯救他与水深火热。
“席勒你在干嘛,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莫里茨精神饱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温榆脱力地躺在沙发上,眼神涣散望着天花板凌乱喘气,觉得这道声音宛如天籁。
“在忙。”纪让礼头抬起来,俯视温榆失神的表情和红肿的嘴唇,语气堪称冷漠:“有事就快说。”
莫里茨:“你和温什么时候请我吃饭?我要吃大餐,要吃超级丰盛的中国大餐!”
纪让礼看了半晌,低头在那张嘴上亲了口,把人抱起来搂怀里坐着,偏过头用鼻尖贴在温榆颈侧:“什么时候说过要请你了。”
莫里茨:“这还需要说吗?不需要,这是规矩,我已经在网上查过了中国也是这个规矩,你们谈了恋爱,就要请我这个好朋友吃饭,难道你要坏了规矩吗?”
“用得着特意打个电话说?”
没过一会儿就嫌弃这种程度的接触了,又开始亲温榆脖子,从下往上,偶尔甚至会用牙齿含着磨。
还好不疼,温榆抱着纪让礼脖子,趴在他怀里保持百分百安静,坚决不能让电话里的人听出一点猫腻。
‖只会爱你‖
天色渐晚, 客人们没留太久。
莫里茨走得匆忙,临时接到电话要去机场接女朋友。
董晓清多跟温榆聊了几句,最后留下一句让人安全感十足的“不懂的记得随时问我”, 遂起身告辞。
温榆把人送到门口, 纪让礼刚好也出来了。
董晓看见后者,两眼一弯小手一挥:“放心吧纪同学, 事情一定帮你办妥, 吃人嘴软我很上道的。”
纪让礼对这模棱两可的话不置可否,只轻描淡写回了句:“路上小心。”
但仅仅是这样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温榆把人送走,关门回头, 纪让礼视线落在他脸上:“聊什么了, 脸这么红。”
温榆握拳:“一些比较热血沸腾的话题。”
纪让礼:“哦,什么热血沸腾的话题。”
温榆眼神飘了一下, 又瞬间坚定:“关于我们伟大的祖国建设, 你一个外国人就不要多问了,你们呢?”
纪让礼好似明知故问:“什么我们。”
“就你和晓清呀,晓清说事情一定帮你办妥,说的什么事?”
他好奇得不行:“是商务事宜吗,跨国富二代之间也有利益相关?”
纪让礼盯着他, 忽然很浅地笑了下。
温榆:“?”
纪让礼弯下腰对着他嘴巴亲了一口:“我们少爷的事,平民就不要多问了。”
温榆:“……”
平民可以死, 但平民好奇心不死。
隔天下午两个人在实验室做机械齿轮压力测试,等待齿轮转动两百圈的过程,温姓平民旧事重提:“究竟是办妥什么事情呢?”
纪让礼调试着数据,百忙中抽空瞥他:“这么坚持不懈。”
温榆:“我的优点之一, 你不是说我有什么你就喜欢什么吗?”
纪让礼:“所以在夸你。”
温榆:“很感谢, 不过不用夸, 你只需要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就好,我真的非常非常想知道。”
纪让礼:“没什么可好奇的。”
“有。”温榆坚持:“感觉你和晓清又不熟,品种也不同,两个没有交集的人居然有秘密了,很奇妙。”
“照这个逻辑。”纪让礼编辑完毕点击保存,抬头:“你应该生气,而不是好奇。”
温榆:“生气?为什么生气?”
纪让礼装高冷,不说话。
温榆切换恋爱脑想了想,想明白了,眼睛忍不住一弯,笑得漂亮又傻气:“不生气啊,完全不生气,你又不会喜欢别人,就像我一样。”
纪让礼挑眉:“像你一样是指什么样。”
温榆:“只会爱你。”
气氛到了,有些话就是会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等出了发现好像不大对劲,但也收不回来了。
温榆以前觉得小小年纪把爱来爱去的挂在嘴上会有幼稚嫌疑,说喜欢就够了,爱总得到了七老八十的才有资格说。
结果他现在就变成了把“爱”字挂在嘴边的幼稚人。
脸红得很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局促得双手无处安放的感觉。
好在纪让礼听完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多看了他两秒就继续低头弄实验数据,表现得对这种花言巧语丝毫不在意。
于是小温同学松了一大口气,顺势下坡当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正好齿轮转完两百圈,温榆把线拆掉几根,加码进入今天的最后一轮实验。
他们把机械承载能力测到了极限,齿轮经过一轮超高速运转,下阶段后转速会越来越慢,只有在规定时间内彻底停下才算实验过关。
最后十圈温榆精力高度集中,几乎是数着秒,听着机械齿轮特有的咔咔声,紧张得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还好齿轮跟他一样争气,在倒数只剩三秒时咔嗒一声,彻底停下。
温榆的神经也随这一声跳了一下,继而睁大眼,欣喜在眼底迅速汇聚。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他立刻抬起头想要和队友分享喜悦。
结果人都还没看清,眼前光影一暗,他被迫接下一记深吻,又被推着后退了两步,后腰抵上实验台。
上半身仰无可仰,他只能将手撑在台面以支撑重量,进入一种彻底进退不得的被动状态。
第一反应是周围同学会被吓死,自己也要被吓死了。
还好吓死之前二次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偌大的实验室只有他们两个,因为某人回国耽误了实验进度的在补功课。
纪让礼的吻总是很有攻击性,给人一种吃了上顿可能没下顿的错觉。
实际是他只是单纯对自己太好,第一原则就是要吃饱每一顿。
温榆回回被亲得翻白眼,只能见缝插针为自己争取说话的时间:“你给自己要的奖励是不是太频繁了?”
纪让礼贴着他的唇角一声气音,让人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闷笑:“都说爱我了,不亲我还是人?”
温榆错愕:“啊?都说了多久了……?你是反射弧是不是太长?”
纪让礼仰面跟他拉开一点距离,当然只有头部拉开了距离:“难道你现在还有心思做实验?”
温榆实景体验中,悻悻摇头。
“好巧。”纪让礼捏着他的下巴继续贴上来:“我也没有。”
小纪同学还挺有先见之明,温榆脑袋晕眩地想,腾出的一只手本想把人往后推些,结果沾上都不受控制,手臂自动巡航勾住了纪让礼脖子。
然后就轻松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于是很快另一只手也缠上去牢牢抱住,将重量都分摊到对方身上。
以为这样的偷懒行为神不知鬼不觉,实际是被那双手臂更紧地箍住,五指几乎是掐在他腰上,纠缠的吻被一再加深。
“要不要搬来跟我一个房间。”
温榆被蹭着又红又肿的嘴唇,听见纪让礼这么问,恍惚回答:“现在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纪让礼:“缺什么步骤,你说。”
温榆思考困难:“什么步骤……我们,好像都还没有约过会。”
“可以。”亲到满足的小纪很好说话:“明天就去。”
***
翌日清晨,温榆站在床前打开衣柜,仍旧觉得特别没有实感。
这么儿戏就定下了他们第一次约会,是认真的吗?
但转念一想,约会而已本来就不是多么正式的事情,不需要考虑太多,要做的只有双方同意,然后践行。
于是他为这件不多么正式的事情换了三套衣服,整理好头发走出房间,纪让礼已经在闲适吃着早餐,他的那份被放在餐桌对面。
温榆走过去坐下,端起牛奶:“你怎么没有等我一起吃呢?”
纪让礼:“再喊个三二一预备?”
温榆干笑两声:“倒也不必。”
他小口抿着牛奶,发现纪让礼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也翘着一缕,全身上下都在透露两个字:松弛。
相比起来自己是不是有一点用力过度,很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么想着,温榆默默塌下肩膀,企图让餐桌更大范围将自己挡住,好让纪让礼不会发现他的用力过度。
不过纪让礼原本也没怎么注意他,吃完很快回了房间关上门,手机被留在餐桌上。
温榆慢吞吞啃着面包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有一丢丢惆怅地猜想约会是不是只是纪让礼一句玩笑话,早就被忘记了。
虽然他也没有很想出门,昨天做了一天实验都没休息还挺累的出去不如待在家好好睡一觉睡不着了就起来打游戏虽然那个游戏已经被通关到打无可打……
好吧他其实很想跟纪让礼出门约会啊。
要不一会儿去敲门提一下?
不能太特意得想一个超绝不经意的办法,纪让礼对他一向好说话,很大概率会答应他——
门又开了,还没等人去敲。
温榆嚼着最后一口面包回头,纪让礼从房间出来,睡衣换成了一件白色t恤和蓝色外套,巧的是温榆身上穿的也是蓝色外套。
咀嚼的动作暂停,随着纪让礼走近,温榆的眼睛缓缓睁大,因为发现对方还特地洗了头发,洗发水清新的味道很明显。
纪让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温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老老实实回答:“看呆了。”
纪让礼从桌上拿起手机:“还有空发呆,别告诉我你忘了今天要出门。”
温榆缓缓摇头,笑容逐渐在脸上扩大,端起杯子将牛奶一口喝尽,抽了张纸起身边往玄关处走边擦嘴巴:“趁时间还早,我们快出发吧。”
学校不在市中心,开车过去差不多就要到中午了,小情侣的约会从一顿丰盛的午餐开始。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选择去看电影。
温榆是觉得电影随时能看,但把约会的时间花在看电影上就太浪费,两个人往那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为不打扰别人还不能交流太多。
至于纪让礼是为什么,他不得而知,也许只是单纯地不喜欢看电影。
他们去逛了街,温榆来德国这么久,每天不是实验就是学习,要么就是看书写作业,人在教室宿舍图书馆开会穿梭,还从没好好逛过德国街道。
没有很繁华的高楼成林,更像一个临河而建的小镇,修建满鳞次栉比的小洋楼,红棕色屋顶,墙面颜色也很鲜艳,阁楼开了窗户,小孩儿趴在上面嘻嘻哈哈往下看。
也没有大型商场,道路两旁就是门店,招牌都打得很不起眼,有的甚至需要进了店门才能知道里面售卖的是什么,是纪念品还是带花园的咖啡馆。
他问纪让礼为什么市中心是这样,纪让礼回答他:“另一种市中心就在河对岸,你想去那边也行。”
‖甩了我去跟狗谈‖
晚上温榆支支吾吾问董晓清要了点东西。
董晓清才是真正的上道。
温榆拐弯抹角半天说不到重点, 他却很快明白温榆的意思,当即甩过来好几份压缩视频文件。
董晓清:【拿去,不谢。】
董晓清:【我的私人珍藏, 兼具美感与张力, 前戏长后劲足,关键是高清□□, 最适合你这种新手。】
董晓清:【看完记得跟我说下感想哦/黄色爱心】
温榆头顶噗噗冒热气, 不知道该说什么,翻了个小狗五体投地的表情包发过去,存视频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感觉在背着家长干坏事。
家长就在隔壁的那种。
视频很大, 而且不允许在线观看,温榆担心手机内存不够, 斟酌一番慎重选择标题最具亲和力的一个, 点击下载。
耗时十分钟,十分钟里温榆什么也没心思干,光抱着手机瞪眼干等了。
进度条到底时屏幕轻轻弹了一下,让他感觉自己的高敏的小心脏也跟着弹跳了一下。
怀着无比敬畏的心情连做几个深呼吸,竖起右手食指, 郑而重之点击播放——
没有出现他想象中一针见血的画面,只是两个衣着完整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正常交谈。
神奇, 原来这种视频教程还有剧情吗?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以尝试降温,把音量按到最小还是觉得好大声,越心虚越胆小,总怕被隔壁的纪让礼听见, 索性整个缩进被子里捂住, 增加隔音。
剧情不长, 两个男人很快亲到一起。
一方将另一方按进沙发的姿势眼熟到不行,温榆口干舌燥,艰难咽了口唾沫,刚才降温失败的脸变得更烫。
将意念换脸的视频画面努力从脑瓜子里快速甩出去,这一步大可以不用学习,他理由正当地把进度条往后拖了十来分钟。
也就是这十来分钟,画面已经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点从客厅变成房间。
一方上演上衣消失术,露出半身精壮的肌肉。
另一方上衣不仅变成一根长到足以绕过胸口,坠着大小不一珍珠铃铛的细链装饰,裤子也变成了一条白色蕾丝超短小短裙,一个屈膝,风景就被一览无遗。
最最最关键的是有一条小狗尾巴从后方裙下伸出,白白的毛茸茸的,不知道根部是被固定在哪里。
生瓜蛋子小温同学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震撼到嘴巴久久无法闭合。
原来标题上的“珍珠小狗”是这个意思,他还以为会拍摄到视频主人养的戴珍珠项链的可爱小狗。
不过……不过这种算业内规矩还是个人癖好啊……
他以后也,也要穿吗……
不合适吧……
他有些凌乱了,硬着头皮接着往下看,尺度可谓越来越大,每个动作都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叫声伴随铃铛晃动的声响堪称震耳欲聋。
温榆此时终于想起他本可以带耳机的,但现在显然太晚,感觉会像装了漏斗往耳朵里灌输奇怪的东西,而他大概率难以适应那种冲击。
手指用力堵着喇叭口,视线无处安放,在黑暗狭窄的被窝里飘来飘去,偶一晃落在屏幕上,赤条条的画面都能叫他精神为之一震。
进度条被连拉好几下,轮到最后一个画面,下位叫声陡然变得高昂,温榆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
定睛细看,男生满面潮湿翻着白眼,舌尖也吐在外面,一副痛苦到快要死掉的模样,还要被上方掐着脖子又啃又咬。
不行了。
温榆迅速关掉手机,黑暗中充斥着他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
好可怕,感觉这种事能要命。
都那样了真的不会有生命危险吗,就算没有,痛感应该也很可怕吧?
这还是教学视频,人家两个还是熟手,而他和纪让礼都是生手,会不会……一不小心搞出什么问题?
愁人,纪让礼究竟会多少啊。
他这边至少还抱有一点对未知世界的主动求知精神,纪让礼会不会连教学视频都没看过。
……该不会到时候还要自己教他???
思及此堪比五雷轰顶,温榆整个人都不好了。
即刻打开社交软件点进莫里茨的对话框,在严重程度可能危及生命的要紧事面前,脸面什么的都可以暂且往后放。
温榆:【莫里茨你在吗?】
莫里茨:【/随时就位jpg.】
莫里茨:【怎么了温,难道是又想请我吃饭了吗?】
温榆:【可以,这个没有问题,但是我想先请你帮我一个忙。】
莫里茨:【你没有问题那么我也没有问题,什么忙请讲。】
温榆:【你应该有教学视频的吧,可以慷慨分享一份给纪让礼吗?】
温榆:【非常感谢。】
莫里茨:【当然,不过是要什么类型的教学视频,机械相关吗?】
莫里茨:【我这里现在只有鸡叫蛙叫鸵鸟叫的教学视频,哦找到了,还有一份把头发扎成套头内裤的教学视频,可以吗?】
温榆:【……】
温榆:【恋爱向动作类教学视频,最好能贴合我们实际情况。】
莫里茨:【啊?】
莫里茨:【哦!!!】
莫里茨:【我懂得了,其实我也一直觉得他需要这方面的教诲。】
莫里茨:【放心吧我现在就去,保证完成使命!】
温榆爬出被窝呼吸新鲜空气,靠在床头不淡定等待。
三分后——
莫里茨:【ok,发了。】
莫里茨:【而且发了好多。】
莫里茨:【/图片】
温榆一声恳切的【谢谢】还没发出去——
莫里茨:【温,他不看,让我闲的没事干一边捉苍蝇去。】
莫里茨:【还说再给他发这种东西就要向联合国举报我传播色情消息。】
莫里茨:【好像帮不了你了。】
莫里茨:【/大白熊落泪jpg.】
在中国就算了,在德国竟然也能举报这个是认真的吗?
温榆顿感绝望,快要原地昏厥。
但还要保持礼貌。
温榆:【谢谢,能让他看见已经很好了,忙完实验一定再请你吃饭。】
温榆:【你应该没有把我供出来吧?】
莫里茨:【放一百颗心。】
那就好。
真是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
不对,是唯二。
另一个好消息是在约会结束之后,纪让礼完全没有再提起要搬到一个房间的事,不知道是因为忘记了还是其他别的原因。
总之是好事,能拖一天是一天,他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
但不搬到一起并不代表就不会睡在一起,这个认知出现在温榆意料之外。
从那天之后,纪让礼时不时会找理由过来睡,或者找借口叫他过去睡。
什么都不做,最多就是蹭着鼻子贴一贴亲一下,连过分一点的摸摸蹭蹭都没有,就搂着纯睡。
比如现在。
隔壁房间发来一个睡觉邀请:
纪让礼:【/图片】
纪让礼:【旺铺招租。】
温榆:【有铺,不租哈/太阳】
纪让礼:【那就当奖励。】
温榆:【又是什么奖励?】
纪让礼:【/图片】
这次甩过来的是一张聊天截图,时间在三分钟以前,对象是莫里茨,内容是满屏的未下载恋爱教学视频。
哦莫,温榆顿感心虚,以为是纪让礼发现了什么故而以此要挟自己。
万万没有想到——
纪让礼:【莫里茨想让我看别的男人裸体,我没看,你作为男朋友,不应该给我发放奖励?】
温榆:【…………】
纪让礼:【好好聊天别下蛋。】
纪让礼:【过来看电影。】
看就看,温榆小拳一握抱起枕头窝窝囊囊爬下床。
房间里装了投影很了不起吗?
他也有电影,还是高清□□,投出来能把纪让礼吓死。
总而言之,“搬到一个房间”好像不再是简单的一句话,一个行为,更成为了意味关系即将更进一步的信号。
只要这个信号没有亮绿灯,就是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恋爱关系就要维持阶段现状。
这种安全模式让温榆很快地放松了警惕,甚至是已经习惯了每晚睡觉会有人八爪鱼一样从身后抱着自己,还有每天早上在暖洋洋的怀抱里睁开眼睛。
但这些习惯里绝对不包括隔天清晨在洗脸刷牙时,反复从镜子里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几处红色印记。
依旧比如现在。
连衣领都不用拉,就能看见颈侧和肩颈连接处深红色的吻痕,顺着往上,耳根底下竟然还能发现一颗。
小纪同学行事越来越张扬,这些全部印在衣服和头发无法遮盖的地方。
温榆举着牙刷头脑风暴,感到难以接受,明知是徒劳还是忍不住用手搓了搓。
红得更鲜艳了。
欲哭无泪,在始作俑者那张脸出现在镜子里时开始进行没有表情的视线跟随,一路从影像跟随到真人脸上。
纪让礼泰然自若挤上牙膏,盖盖之前发现隔壁的牙刷还空着,顺手帮他也挤上。
温榆:“……你人还怪好的。”
纪让礼:“嗯,不用谢。”
温榆:“并没有要真心感谢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了?”
纪让礼含着牙刷吐字依旧清晰:“没什么好反省的,不谢就不谢吧,不用跟我太客套。”
好可恶的一个人。
温榆以小小的愤怒支撑自己飞快刷完牙,并擦干净唇周确认不会有遗漏的细小泡沫影响他的气势。
准备完毕,遂转身正面纪让礼,指着自己脖子满面正色:“你怎么能又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
‖撒娇记得挑地方‖
温榆还是报名了。
提交报名表当天, 他查了很多与往届赛事相关,结合多方实际情况,最终构思出万能机械臂的大致模型。
机械臂往年也有人制作, 不是多么别出心裁的想法, 但往往越简单越普遍的东西越是难做。
对所有工程专业人士甚至普通人来说都很熟悉,想要做出一个富有个人特色的, 不一样的机械臂, 需要花费的心思绝对要比凭空创造一个机械物多更多。
随手记录的草稿图很粗糙,但温榆捧着宝贝似的左看右看,只感到无比兴奋。
他即将拥有第一个自主完成的机械作品, 而且材料全程由学校提供, 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上课,不是呆在图书馆细化设计图就是在实验室做零件拼接, 清醒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睁眼做实验闭眼机械臂。
纪让礼几乎寸步不离陪着他。
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头,毕竟小纪同学也没闲着,三阶段所有实验数据的整合也是一项庞大的工程,计算机的高速运算没有停止,他的数据梳理也不会停止。
虽然一直待在一起, 但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各忙各的。
最多的接触也只是温榆细化设计稿到头大的时候猛扎进纪让礼怀里叽叽咕咕一阵埋怨,等充电完成, 又会立刻转身投入新的零件试验。
图纸改到头秃时让礼也会提出要帮他,不过被他严肃拒绝,还要立刻端起电脑往旁边挪一个位置,防贼一样:“纪同学, 这是个人赛, 请求外援就是作弊!你确定要做一个不光明磊落的人吗?”
纪让礼就面无表情看着他, 随即一声冷嗤:“狗坐轿子。”
温榆知道他在骂自己不识抬举,不过光明磊落的人从不跟男朋友置这种小气:“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坐,快看看你的电脑吧,它看起来快要被数据挤爆了。”
大赛真的不允许求助外援吗?
当然不是,制作作品的时间这么长,评审又不会给每个参赛者身上安装摄像头。
只是温榆觉得纪让礼已经帮他分担太多,不想让他更累更辛苦罢了,这本就应该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有些事情确实不做不知道,感觉生活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充实过,物极必反,一旦充实过了头,好事就要开始变质了。
一天下了实验室,关闭所有电源后锁上门,高速运转的大脑还在思考所有咬合零件的打磨角度。
直到出了教学楼被风一吹,温榆原地呆站了两秒,忽地喘了口气,脑子空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头昏脑涨。
被半拖半抱地带回宿舍,面朝下往沙发上一趴,已经没有洗澡的力气。
纪让礼回房间换衣服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客厅。
几乎已经是固化思维,身处的环境一安静,就会忍不住去想设计,想制作,想实验,想来想去都搅在一起,又会轰然变成一片空白,只剩满心疲倦。
太累了,累得有点想哭。
果然再喜欢的东西,一旦牵扯到一些不纯粹的利益,也会因为压力垮掉。
怎么会这样呢?他想。
明明以前很能扛的,一边打三份工一边还要上学的时候都不会这样。
果真是由奢入俭难。
好日子过了太多,人都退化了。
纪让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蹲在温榆面前平视他,温榆木然转动眼睛,将目光黏到他脸上。
“怎么了。”纪让礼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再用掌心贴住,拇指指腹很轻地从他下唇擦过:“今晚打算在这里睡觉?”
温榆摇摇头,抽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把整张脸埋进他的掌心,声音闷闷得:“不想睡,想哭。”
纪让礼:“太累了。”
温榆:“嗯。”
纪让礼:“又不是树懒,累了趴在这里有什么用。”
“那要趴在哪里才有用呢?”
话音落下,握着的手抽走,他也被拖着手臂抱起来,懵懵趴在纪让礼肩膀上:“要带我去哪?”
“洗澡。”纪让礼言简意赅:“顺便帮你发泄一下。”
发泄……是怎么发泄?
温榆没有想通这个问题,因为在想通之前,大脑已经被迫停转。
卫生间的窗户关得很严,腾腾白雾散不出去,氤氲聚集在狭小的空间,覆盖在镜子上液化成水珠。
聚得多了,接连划下一道道水淋淋的痕迹,映出两道光溜溜贴近的身体。
难以避免的身体接触让两个人都有了反应。
温榆好像被贴了定身符,不敢往上下也不敢往下看,视线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纪让礼的喉结,从上面淌过的水痕让他感到口干舌燥。
完全没有想过坦诚相对的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他谨慎调整着岌岌可危的呼吸频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发泄”吗?
的确很有用。
现在满脑子除了男朋友诱人的□□,他已经想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了。
跟他比起来,纪让礼简直淡定得仿佛身体已经和自己的欲望分离,平静地脱掉他的衣服淋过热水,平静抹上沐浴露,再平静冲洗。
水流载着白色泡沫源源不断漫进地漏,纪让礼替他清洗后背时没有让他转身,手臂从侧面绕过。
温榆不得不攀上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再湿漉漉地贴近,被热气蒸得大脑眩晕。
最后清洗掉所有泡沫再擦干身体,纪让礼将浴巾随手扔在洗手台面,将睡衣替温榆披上。
就在温榆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正打算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内裤时,他被对方一个用力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坐着的那条浴巾刚好隔绝了冰冷的台面。
没有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被给予询问的机会,濡湿的热源包裹上来,血气混合酥麻顺着背脊直冲上天灵盖,大脑嗡地炸开。
力气被瞬间抽干,他成了搁浅在岸边的小鱼,张着嘴叫却叫不出声音。
手软了,脚软了,脚掌撑不住台沿往下滑,一只被纪让礼接住后放在肩膀上,另一只无力垂落,又被紧紧钳住细瘦的脚腕。
浪潮层层堆叠,节节攀升,如同那只从脚腕一路贴着摩挲往上,最后握住他小腿的手掌,指尖因为用力微微陷入腿肉。
白光从眼前闪过,片刻的意识丧失,他瘫软地小口喘气,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水痕模糊的视线把炽白的灯光折射成五彩斑斓。
浅薄的吻是安抚,顺着大腿内侧来到膝盖,留下一串无人再能知晓的淡红色痕迹。
纪让礼很快站起来抱住他,抚着他的后背帮助他平稳呼吸。
等温榆慢慢平复了,仰起脸急切地想要去亲他,却又被对方从台子上抱下来,把剩下没穿完的衣物塞了他满怀,干脆利落将他推出了浴室。
“……”
咔哒一声,门被重新关上,很快水声再度响起。
温榆光着腿抱着裤子呆呆站在门外。
等隔时回神,那股急切却不能完全消失,他原地穿好裤子,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默默推门进了纪让礼的房间,爬上床。
还好纪让礼没有让他等太久,在他被困意完全侵蚀之前,纪让礼带着淡淡水汽的味道推门进来了。
发誓完全没有心存报复的意思,但他同样没有给纪让礼任何开口的时间,跪在床上勾住对方脖子把人拉下来,亲到的一瞬间,那股郁结已久的急切有了发泄之地。
纪让礼回吻他,搂着他一起躺下,温榆心满意足,终于在这场难得只有温柔的亲吻里沉沉入睡。
纪让礼没有再吵醒他的打算,又亲了亲他的鼻尖和额头,放轻动作下床拿上手机来到阳台。
屏幕上留有纪怀勉的未接来打,时间是十七分钟前。
他点下回拨。
“刚才是在忙吗?”纪怀勉问。
纪让礼嗯了声:“是不是有消息了。”
纪怀勉:“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报告发在你的邮箱,哥哥没有想到这样的巧合竟然可以被证实,弟弟,你的观察真的很敏锐。”
尽管结果早有预料,还是不如亲耳听见的安心。
纪让礼放松地背靠在栏杆上,看着房间的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很轻地笑了下:“还行,人自己送到脸上,想不发现也不容易。”
纪怀勉:“你要现在就告诉小榆吗?我估计他会开心得没有心思上课。”
纪让礼:“别太小看他了,上课对他来说才是头等大事,没有什么东西能阻碍他学习。”
纪怀勉:“所以是打算立刻告诉他的意思吗?”
纪让礼:“等他比赛结束吧。”
纪怀勉笑了:“刚刚不是还有没有事情能够阻碍小榆学习吗?这么快就变卦。”
“是不能阻碍,没说不会影响。”纪让礼直起身准备回房:“挂了,别加班太晚,早点休息。”
纪怀勉:“难得你这么关心哥哥,哥哥很感动,果然男人就是有了家庭才能学会疼人啊,好欣慰。”
纪让礼:“。”
嘟——
***
温榆昨晚忘了设闹钟,早上被纪让礼叫醒时人还懵着,胡言乱语:“我昨晚把闹钟设你身上了吗?”
纪让礼:“差不多。”
温榆:“那现在几点了啊?”
某人不被闹钟吓一跳就没办法清醒,纪让礼干脆弯腰把人抱起来往浴室走,顺口报了个时间。
温榆喃喃:“我居然多睡了十分钟。”
纪让礼:“地球不会因为你多睡了十分就爆炸。”
推开卫生间的门轻车熟路将他放在洗手台上,温榆原本还想说什么,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忆却在此时因场景重现回笼。
‖不会有人比我们更亲密‖
偶像主动亲自给我打电话, 还知道我的名字。
温榆头脑爆发龙卷风,两耳嗡鸣堪比拉警报,好长一段时间无法进行自主思维。
但嘴巴还记得要做自我介绍:“您好我叫温榆, 温度的温榆树的榆, 是机械工程专业大三的学生,目前正在课题实验第三阶段……”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后静默两秒, 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竟也跟着做起了更详细的自我介绍:“我叫周恪怀,恪尽职守的恪,胸怀的怀, 零二年毕业于首都大学物理工程系, 后加入国家科学院物理工程研究院……”
温榆:“周教授您好。”
周恪怀:“温同学你也好。”
温榆:“很荣幸接到您的电话。”
周恪怀:“很荣幸你愿意接我的电话。”
温榆:“……”
周恪怀:“……”
周恪怀:“要不你叫我周叔叔吧?”
温榆:“周叔叔。”
周恪怀:“啊哈哈,还是周教授吧。”
温榆:“周教授。”
温榆:“叫我小温就好。”
周恪怀:“好的小温。”
温榆:“……”
周恪怀:“……”
两个人的语言逻辑都已在接通电话的瞬间宣告死亡, 节奏电波却奇妙地对上, 导致短时间谁也没有发现对方的问题。
好在温榆神智及时归位,如梦初醒地将话题拉回正轨:“周教授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周恪怀:“这个……这个是,啊,是因为一般我们做完一场讲座,都会让学校为我们提供一些学生的联系方式, 方便我们做讲座的回访。”
“喔!”温榆深信不疑:“讲座过去那么久了还有回访,好负责啊。”
周恪怀:“是是, 温同——小温,小温你觉得讲座内容如何,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呢?”
温榆:“我觉得非常非常好,内容精彩, 专业性极强, 让我感觉受益良多, 不止是我,我的同学们都是这样想,至于需要改进的地方……”
短暂的停顿思索让周恪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紧张:“是什么呢?”
“时间太短了。”温榆有些不好意思:“在精彩的部分戛然而止让我觉得意犹未尽,或许下一次周教授可以把演讲的时间加长一点吗,我想向您学习更多。”
他无比的诚恳,诚恳到几乎可谓虔诚。
周恪怀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声应好,应完了才想起来要告诉温榆:“对了小温,这个是我的私人电话,你看你……看要不要存一下?”
温榆又要晕了。
偶像给了他私人电话号。
不只想晕,还感觉脑袋里轻飘飘的,插上一对翅膀可以立刻飞上天。
也是晕过了头,才会忘记应该第一时间答应,反而没头没脑地问:“那公共电话呢?”
还好周恪怀与他旗鼓相当:“公共电话……嗯……公共电话的电池没电了,一直充不上。”
温榆:“哦哦。”
周恪怀:“嗯,嗯。”
温榆:“……”
周恪怀:“……”
一股微妙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再三流转,却很神奇,竟一直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挂断。
温榆:“充不上电的话是不是充电器出了问题,换过充电线尝试吗?或者是手机插口进灰了呢?要是检查过这些都解决不好,您可以尝试把手机寄给我……唉抱歉,一下忘记您在这方面比我厉害得多!”
继胡言乱语的没话找话之后,向偶像表达景仰之情的环节虽迟但到。
“其实我崇拜您很久了!真的,从我很小……也不是很小,十几岁吧,就在十几岁刚刚接触机械工程的时候。”
“你所著的每一本书我都有看过,很多不止看一遍,线上讲座也是,每一场我都有听,那些笔记到现在我都好好收着。”
“您在领域里的成就太了不起了,在我成长的路上正是有您遗留的这些精神陪伴,我才能怀抱着热爱一直坚持到今天。”
“对我来说,您不止是专业内的标杆,更是我人生方向的启明灯,即使触摸不到,也是指引路上最亮的那颗星!”
说出来了。
从没有想过这些话有朝一日可以亲口告诉偶像,温榆胸膛快速地起伏,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
然而在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静。
而当周恪怀再一次开口,仅从简短的一声“小温”,就可以听见很明显的哽咽。
温榆不由得愣住,兴奋有所降温,切换成小心翼翼略有担忧的语气:“周教授,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很高兴,很欣慰。”周恪怀称赞:“你很厉害,以后一定可以成为很有名的工程师。”
“我们以后保持联系好吗?”
他很轻地呼了口气,声音也轻得像是害怕吓到温榆:“你不必把我当成遥不可及的启明灯,就当做最普通的老师,无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的那种老师好吗?”
“我有的时候很会忙,也许消息无法及时回复,但只要看见就一定会回复,或许如果有时间有条件,我们也可以见一见面,一起吃顿饭之类,可以吗?”
无论这是不是回访流程里标准的客套话,温榆都一口应下。
很快听见周教授那边有人喊他,而周教授也在郑重的道别后挂了电话。
温榆说再见,握着手机原地发呆两秒,又沿着试验台来回踱步两圈,然后打开手机找到最近通话排在首位的号码,输入周教授的备注后存入通讯录。
最后收起所有器械,抱着电脑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宿舍。
推开门看见纪让礼坐在沙发看电视,他将电脑就近往餐桌上一放,扑过去搂住纪让礼的脖子:“劲爆消息,快猜一猜刚刚我接到谁的电话了?”
纪让礼仰起脸配合地问:“谁给你电话了。”
温榆笑容过度灿烂,双手捧住着这张帅脸,将纪让礼的嘴巴挤得微微噘起后mua地亲了口:“是周教授,完全想象不到对不对,周教授竟然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他顾着开心,没有发现男朋友脸上微妙的古怪:“真的很不可置信,你知道吗,刚刚回来路上我还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实验做疯了产生臆想,但是我又反复查看了通话记录,周教授是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恭喜。”
纪让礼道贺完毕,接着就问:“他为什么打给你,都说些什么?”
温榆:“因为讲座回访,他问我觉得讲座的质量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还说我可以把他当成老师,以后有什么问题都能问他。”
纪让礼:“你相信了?”
温榆:“当然没有,我也没那么傻吧?”
纪让礼当即皱了眉。
温榆:“我猜那些肯定只是访问流程地的客套话,要访问那么多个学生呢,要是真的每一个人都去问他问题,周教授还能够有时间做研究吗?”
纪让礼:“……”
眉心一松:“你说得对。”
温榆心情甚好地绕过沙发,能坐的地方那么宽敞,他却只选择在纪让礼腿上坐下,小手往人脖子上一搂:“你说我是不是幸运得可以去买彩票了?”
这么说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理有据:“当天参加讲座的人有那么多,不能都访一遍吧,肯定是抽样,我就是被抽中的其中一个,这是什么概率?”
“关键是周教授的商务机还正好充不上电,只能用私人号码联系我,真是太便宜我了。”
商务手机充不上电……
纪让礼沉默半晌,还是决定不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确实幸运,一会儿就带你去彩票售卖点兑500万。”
温榆:“?”
战术性脑袋后撤:“哥哥我还没有买呢,没有票别人会给我兑吗?”
席勒哥哥语调平平,但财大气粗:“他们不兑我给你兑。”
“……哇。”温榆没话说,简单表达了一下感慨,随即往男朋友怀里一倒,摸出手机又开始美滋滋欣赏添了新成员的通讯录。
纪让礼:“合适吗。”
温榆仰头:“嗯?”
纪让礼:“坐男朋友身上欣赏其他男人电话。”
温榆:“可是偶像没有性别。”
纪让礼偏了偏头,依旧面无表情,看起来并没有被这句话哄好。
还好小温同学本来也没有哄的意思:“在我心里周教授已经到了超凡脱俗的境界,你别男人男人的称呼他,感觉对我的偶像有一点不礼貌。”
纪让礼:“……”
温榆:“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很显然纪让礼已经不想在言语上搭理他,直接搂着他倒进沙发。
温榆腿都没来得及伸直,就感觉到一只手轻松解开了他的扣子,长指一动挑开裤腰,毫不客气地探了进去。
温榆:“!”
温榆:“你的手在做什么?”
纪让礼脸上终于有点表情了,是一种很不真诚的笑容:“不让我对你偶像不礼貌,我就只能对你不礼貌了。”
话是可以这么说的吗?
而且:“这里是客厅,是客厅。”
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刺激的事,温榆努力想要收起腿,可惜都是徒劳。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跟我做户型介绍,挺有闲情逸致。”
纪让礼一手扣住他的膝盖轻松分开,手掌顺着往下握住小腿,驾轻就熟将其放在自己腰上。
“替偶像受一点委屈,小温同学应该是很愿意的吧?”
***
总而言之不管怎么说,一通电话就是一个鼓舞的信号!
‖礼物说明说‖
一夜睡得很沉。
温榆在很早的清晨短暂地醒来, 感觉被穿好衣服鞋子,迷迷糊糊被驱车带到一间宽敞明亮类似休息室的地方。
不多时有人半搂着他通过廊桥,接着被安置着躺进柔软的被窝, 再次安稳入睡。
直到睡眠充足自然醒来, 人也清醒了,坐在床上茫然环视四周, 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慌张的原因是纪让礼就在旁边, 靠在床头正翻看一本封面被严丝合缝包起来的书,被子只随意盖到腰上。
“这是哪儿啊……”
温榆挠挠下巴,手环随着抬手的动作亮屏。
想顺便看一眼时间。
也就是这一眼, 他发现了一个堪称迷幻的信息——当前高度12000米。
“……?”
人傻掉, 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某人:“我的天,你搞了一艘飞船要把我运去外太空吗?”
后者瞥他一眼。
将书往旁边一放, 再将手一伸, 捏住他一张小脸左看右看。
温榆被迫跟随他的动作左右摇头,脸颊肉挤得嘴巴嘟起,说话有了一种气鼓鼓的语气:“做什么啊?”
“愚蠢,又实在美丽。”纪让礼中肯评价:“原谅了。”
温榆:“……”
好吧,发出这种问题是有点愚蠢了。
但是平民见识浅薄, 没有上流社会的知识储备,怎么能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飞机头等舱呢?
想都不敢想头等舱原来这么豪华, 各类设施齐全,跟一个酒店大床房没有两样。
按摩床,娱乐屏,床头冰箱变频灯, 两侧还有单人沙发, 有洗手台, 回头打开隔板就是万米高空的窗景,不多时还有空姐送来丰盛餐食,怎得一个震撼可以形容!
“这待遇说是在飞船上也不算过分吧。”
富贵迷人眼,温榆往嘴里塞了颗小番茄试图把自己酸清醒,结果是被甜得更迷糊:“可以斗胆问一下机票多少钱一张吗?”
纪让礼轻飘飘报了一个数字。
温榆听得灵魂重重一颤,牛排差点没插稳。
“好贵……”
越想越觉得心在滴血:“其实我坐大堂也可以,没必要非要在包间……这个牛排嚼着都不感觉香了。”
纪让礼:“那吐掉。”
温榆:“……”
骗人的,其实香得要命。
温榆叹气:“万恶的有钱人。”
纪让礼:“遗憾通知现在你也是了,没事别骂自己。”
温榆:“我不是,而且两张机票都可以付房子的首付了,你没有私人飞机吗?”
纪让礼:“私人飞机要提前申请航线,你以为地面以上都是你的地盘么,想飞就飞。”
温榆:“喔……所以你真有私人飞机啊?”
纪让礼:“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温榆:“……就这样吧,我们先不聊天了,吃饭好吗?”
再聊他真的要仇富了。
咬牙切齿吞完一块牛排又奋力喝完半杯鲜榨橙汁,他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怎么会在飞机上?”
纪让礼:“上飞机的时候不是醒着?”
温榆:“没有很清醒,我以为做梦来着。”
纪让礼:“恭喜你梦想成真了,可以再梦一个回国收到惊喜礼物。”
“什么惊喜礼物非要回中国收,德国难道放不下吗?”
等等,德国放不下的礼物……
温榆把自己问得灵光一闪,精神为之一振:“你是给我买了一座岛吗?”
纪让礼无言看着他。
温榆大惊:“真的吗?”
纪让礼:“收到你的诉求了,下次考虑。”
原来没有啊。
呼,温榆长长松了口气,并坚定否认:“这不是我的诉求,我一点也不想要小岛,我不喜欢种地和建房子。”
纪让礼:“谁说小岛只能种地建房子。”
温榆:“还能做什么?”
纪让礼:“造机械研究工厂,或者放置超大型斗轮挖掘机,就算现在没有,也许你以后就研制出来了呢。”
温榆张着嘴巴看他。
纪让礼:“现在有诉求了吗?”
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你今早是不是没帮我洗脸。”
纪让礼:“刚刚刷牙的时候不是洗了。”
“那是我自己洗的,而且你也知道是刚刚。”温榆恍惚:“所以我竟然没洗脸就上飞机了,一路那么多人看见。”
纪让礼:“不是帮你穿衣服了么。”
“形象是只穿上衣服就会有的吗。”
短短的时间里遭受太多打击,温榆吃完饭无声无息又躺了回去,拉上被子:“我没有形象了。”
“没人认识你。”
纪让礼跟着躺下跟他面对面,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腰上,一下一下地揉:“身上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温榆一顿,缓慢摇了摇头,隔了两秒人往下滑,让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
一点也不难受。
昨夜的□□出乎意料的温柔。
预想中的任何情况都没有发生,纪让礼甚至没有纠缠太久,只一次,在他全身出了一层薄汗之后便宣告结束。
事后他一身疲倦又轻松地瘫在床上,流窜的酥麻经久未退,困得睁不开眼睛时,他感觉到纪让礼用湿毛巾很仔细地帮他擦拭全身。
仅仅过去了一夜而已,当那种几乎令人上瘾的,密不可分的亲昵随着记忆一起回笼,温榆红着耳朵闭上眼睛,翻身再次抱住纪让礼。
后者帮他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搂住他的腰问他:“又困了?”
温榆头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我要把票钱努力睡回来。”
还是骗人的。
其实只是患了一点点后遗症,有点离不开纪让礼。
…
在飞机上睡饱了,下飞机后更是通体舒畅,感觉甚至不用调时差。
机场有专车接送他们,温榆不知道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哪里,上车后想问纪让礼,发现他又把飞机上看过的那本书掏出来继续看。
很好奇,温榆歪过去靠在他肩上想一起观赏,结果纪让礼立刻就把书合上收了起来,一个字也没让他看见。
“……”无言抬头,却又被对方顺势亲了一口,还被摸着耳朵反问:“看我做什么。”
温榆推开他的手:“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套近乎了,你最近的秘密是不是有点太多?”
纪让礼:“没,就一个。”
温榆:“那不是在手机上吗,怎么书也不让我看,这个书皮这么严实是你故意包的吧?”
纪让礼听完夸他:“好聪明。”
温榆:“谢谢,现在我竞猜获胜,可以给我看看了吗?”
纪让礼:“不行。”
温榆:“为什么??”
纪让礼:“因为这是你的礼物说明书。”
……?
这是什么新型的拐弯抹角的直球。
温榆听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忍不住发散联想:“该不会你的秘密就是给我准备的礼物?”
纪让礼并不否认:“算是。”
温榆睁大眼睛:“你要跟我求婚吗?”
此话一出,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往后视镜看了眼,可惜温榆没注意。
刚回国意识形态还没完全转化,忘了这里不是德国,中文不再加密。
纪让礼表情变得微妙。
温榆指着书:“婚戒使用说明?”
纪让礼:“知道了。”
温榆不解:“知道什么?”
纪让礼:“你的第二个诉求。”
温榆:“。”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他也没有很想听。
很快到达目的地,白金五星级酒店,当工作人员核对过信息将他们带到顶楼套房时,刚从飞机头等舱下来的温榆已经完全不惊讶了。
甚至还能大胆提出质疑:“竟然不是豪华私人庄园,我以为纪少爷的私人房产遍布全球。”
纪让礼在跟人发消息,闻言瞥他:“以后会送你,别心急。”
照旧被反将一军,温榆也不生气,走到大落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惊喜地发现从这里竟然可以看见他中学的学校,里面比他毕业时多了好几栋楼。
他指给纪让礼看,纪让礼问他:“饿不饿。”
温榆摇头,还兴致勃勃看着窗外。
纪让礼:“那要不要睡会儿。”
温榆这才扭过头来:“是要去哪里吗?我不困也不累,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是么,这么厉害。”
纪让礼像是随口夸,期间又低头发了条信息。
等收到回复,他收起手机,将温榆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番:“那就走吧。”
接送的车子停在楼下,不过不是送他们过来的那辆了,司机也换了人,温榆合理猜测这次的应该是酒店配备。
今天天气很好,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微风和煦,阳光依旧灿烂。
城市道路车速不快,温榆降下一半车窗吹风看景,最开始想的是纪让礼会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结果想着想着,又想到未完工的机械臂,瓶颈没有解决,进度还卡在那里。
于是回过头问纪让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虽然实验收尾阶段已经没有什么课程,但他还有进度不能耽误太久。
纪让礼:“这么迫不及待?”
这个时候点头一定会被骂,事件参考约会的时候不小心多提了一句朱莉老师。
所以小温同学很有眼色地摇头否认:“没有啊,我只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你送我什么礼物。”
纪让礼:“是么。”
温榆:“千真万确。”
纪让礼没说什么,撇过头看向身侧窗外。
‖下次给我留半条命‖
因为要去研究室, 第二天温榆起得很早。
当然起很早的原因不是为了早一点出发,而是为了——
“这件可以吗?”他套上一件浅灰色的t恤,转身问纪让礼:“会不会显得有点老气?”
t恤胸前印着一条线条长毛小狗, 纪让礼翘着腿坐在一旁, 目光淡淡从假小狗移到真小狗脸上:“长成这样还想显老气,在做什么白日梦。”
话绕得温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他用手掌慢慢顺着有些发皱的衣服下摆:“这是夸我的意思吗?可是我并没有想显老气的想法诶……我还是换那件白色吧。”
当小狗第五次站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的外观, 全场唯一围观群众终于忍不住了,瘫着一张帅脸发出灵魂拷问:“约会的时候也有这么郑重?”
温榆惊讶回身:“你怎么知道我那天换了三套衣服?”
纪让礼:“……”
“不过比起你还是差了些。”
温榆感慨道:“我记得那天早上你还特意洗了头,我都——啊, 我懂了, 我现在就去洗,谢谢提醒!”
纪让礼:“…………”
又二十分钟, 将一切收拾妥当, 整洁漂亮香喷喷的温榆同学终于跟着他的冷脸男朋友出门了。
室外依旧阳光灿烂,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榆就是觉得今天看哪里都不一样,好像整个世界都鲜艳明亮了好几个度。
就和他的心情一样。
不过天气往往是多变的,云跑得快些, 偶尔把太阳遮住了会阴一下。
小温同学也是,车子跑得快了, 越靠近研究院,他就越是感到紧张。
最后两公里风景都没有心情看了,挪到另一侧紧靠住纪让礼,觉得不够, 又抱住纪让礼的手臂:“席勒哥哥一会儿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结果没等纪让礼回答, 他又自顾自改口:“算了, 你还是不要进去了,我不一定会有空管你。”
纪让礼嘴角一扯:“呵。”
温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正好到达目的地,车子靠边停下。
纪让礼十分无情将手臂抽回:“到了,下去。”
没有眼色的温榆乖乖下车。
无情又口嫌体正直的纪同学很快也下来了,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将装着机械臂的行李箱拿出来,问温榆:“自己拎得动?”
温榆指着行李箱下面:“不是有轮了吗?”
纪让礼:“楼梯你也靠轮子?”
温榆:“没关系,里面台阶很少。”
纪让礼将行李箱交给他,自己则十分冷酷地回到车上。
要进去了。
温榆深呼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走向大门。
和昨天一样,周恪怀仍旧提前站在门口等他,见面第一句话问他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今天几点起床,过来这么早有没有来得及吃早餐。
温榆点点头,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就是把同样的问题又向对方问了一遍。
说完一老一少的两个人开始面面相觑,温榆局促地攥紧行李箱忘记要递过去,周恪怀也局促地没有催他。
两人此刻的面部微表情有些奇异的相似,若是有第三人在场,大概率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复制粘贴。
最后周恪怀选择先把研究室的门打开,温榆亦步亦趋跟着走进去,找了块空地放倒箱子打开。
机械臂表面包裹了厚厚一层减震纸,又严丝合缝躺在防震泡沫的嵌口里,被保护得很好。
周恪怀将其取出放在桌上,带上手套开始做细致的检查,温榆乖乖守在一旁,不知道这时是不是应该向对方做一些关于自己作品的介绍。
在他犹豫的时间,周恪怀已经精准找到问题所在:“是卡在关节灵敏度的提升上了吗?”
温榆连忙点头:“对,我想让它的自由度更高一些,但是方向上就会难以保持平衡,还有关节齿轮大小的厘差一直调整不好……”
“也许可以尝试做一下重量转移,至于齿轮尺寸的厘差,你需要精准度更高的打磨工具。”
周恪怀将机械臂调整会初识形态,侧过脸柔声询问温榆:“我来帮你好吗?”
温榆没有拒绝的理由,不然今天他也不会带着机械臂穿越小半个琬城特意跑过来。
周恪怀将周围的照明全部打开,备齐工具后开始对机械臂进行局部拆卸,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将机械臂所有内外结构了然于心。
温榆守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周恪怀每一个调整步骤的慢动作都仿佛是在有意引导他的思维。
他入了迷,工具箱就在手边,当周恪怀出现伸手的动作,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拧合工具递上去。
这一意料之外的递接行为让周恪怀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嘴角随即出现上扬趋势,却没有回头,继续把剩下的部分全部拆完。
重量转移牵扯到许多内部零件的排列变化,零件体积越小,数量越多,转移步骤就越困难。
但无论多困难,对经验丰富的周恪怀来说都不再话下。
短短半个小时,机械臂上下部分的重量转移全部完成,复杂的步骤随着周恪怀有意简化的序列分布一步一步刻进温榆的脑海。
需要调整尺寸的齿轮共十六个,周恪怀经过一番精确比量,取出两台微型零件打磨机,先打磨出两个进行嵌入测试,确认尺寸无误后将其中一个递给温榆。
等温榆依样画葫芦地打磨出五个,剩下的九个周恪怀已经完成,并都交到他的手上,让他亲手完成这一步突破瓶颈的提升镶嵌。
接着就是调试,测压,拼装。
很快进行到最后一步,周恪怀托起机械臂上半部,温榆专注在下半部,确认两个部分对接处严丝合缝,开始上零件固定。
两个人全程几乎零交流,却将一切完成得出奇顺利。
最后通上电源做抓取测试的时候,温榆看着灵活转动的机械臂,慢慢回过味来,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口迅速充盈膨胀,满到快要溢出来。
勉强将其定义为喜悦,他沉浸其中不可自拔,而比起瓶颈突破成功带来的的满足,他更多感到的是无与伦比的激动和兴奋。
幻想成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具体实感,他找到了亲人,他有了爸爸。
他的爸爸和他想象中一样厉害,是一名伟大的机械工程师,他所热爱的专业同样也是爸爸为之奉献的终生事业。
抓取测试依旧顺利,周恪怀切断了电源,将机械臂复原,拿起一旁的专用清洁纸对机械臂进行全身擦拭。
温榆的注意力被分散,看似依旧观察着机械臂,实际已经偷看了周恪怀好几眼。
“你的母校今年重开了机器人比赛。”
周恪怀突然的开口让温榆还以为自己被抓包了,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紧盯桌面。
周恪怀没有发现他的兵荒马乱:“上周刚出比赛结果,我去看了一下,第一名的分数不如你高,你当年的记录一直保持在第一。”
原来不是被抓包,温榆悄悄松了口气,应声的同时出现疑惑:“您知道我以前比赛的事?”
“知道。”周恪怀微笑着看他,面目慈爱:“我看了你从小到大所有获得的奖项和获奖视频,小榆,你真的是特别厉害。”
如果时间提前三天,有人告诉他他会拥有一位最厉害的工程师爸爸,并且爸爸会为他而感到骄傲,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为了阴阳他而胡说八道。
但今天就是今天,一切就在眼前。
他没有听错也不会看错,周恪怀此刻的眼神正在坦荡无疑地告诉他,他在为他骄傲。
不过是一个眼神和一句话,他清晰感受到心脏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血液充足鼓胀跳动的感觉带着温度热量流窜全身,他幸福得快要在里面溺毙。
周恪怀看着发呆的小朋友,很想要摸摸他的头,只是顾虑到什么,手抬起一半又放下,转身去收起机械臂,装箱时不意被一只手抓住袖口。
他回过头,小朋友蹲在他旁边面颊通红看着他,有些磕绊地问:“要一起吃午饭吗?”
周恪怀神情霎时如同化开般变得更加温和,正要点头,又见小朋友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补上一句称呼:“爸爸。”
研究室安静下来。
周恪怀温和的神情变得呆滞,凝固。
下一秒酸意直冲鼻腔,他含着热泪闭上眼,张开手臂将他的孩子拥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好,好。”
“我们小榆,好孩子。”
…
温榆在研究院呆了一整天,晚上纪让礼来接时还恋恋不舍,接过周恪怀帮他拎出来的行李箱:“爸爸,我明天还能再来吗?”
“当然可以。”周恪怀定睛看着他,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抬手摸摸他的头:“想来随时来,爸爸在的地方永远欢迎我们小榆。”
回到车上,纪让礼给他递来一瓶冰镇过的葡萄汽水:“问题解决了?”
温榆用力点头,眼睛在光线不好的车里也亮得不可思议:“都解决了,爸爸好厉害,都不用我说就找到了问题所在,而且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手法堪称精妙绝伦!”
听到他自然脱口的称呼,纪让礼眼神轻微闪烁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靠在椅背放松地抓过他的手,慢吞吞揉捏着他的手指,听他绘声绘色讲述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
“我们在研究院的食堂吃的午饭,本来爸爸说要带我出去吃,但是我实在很好奇研究院的食堂长什么样,饭菜是什么味道。”
“下午爸爸教我怎么操纵防线机器人,真的很有趣,而且是爸爸全新设计出来的防线机器人,跟市面上正在投入使用的都不一样,灯光还可以在经过不同材质的地面时感应变色。”
‖正文完‖
周教授的名号享誉工程界, 开的车子却是最普通的四座代步车,住的房子也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统一分发的老式单位住房。
从大门到单元楼要走上四五分钟,绿化葱郁程度如同误闯城市森林。
步梯三楼, 打开门, 套一的户型注定了内部不会很宽敞,但整洁温馨, 夕阳铺落阳台的花草上, 风将茂绿的银杏树树梢吹得沙沙作响。
这一切让桌上稍显凌乱的纸页摆放有些扎眼。
温榆对此刻身处空间里的一切都怀着无比的新鲜和好奇,拿起来一看,发现是琬城几个最新楼盘的宣传报价单。
“爸爸, 你要买房?”他转身问。
周恪怀将水果袋子放在茶几上:“是这样在打算。”
温榆:“这里住着不舒服了吗?”
“倒也不是。”周恪怀笑着看他:“以前就我一个人, 住在哪里都一样,现在你回来了, 家里人多起来, 这里就不够住了,得换大一些的房子,方便你回家时候住。”
他点温榆手里的宣传单:“这些都是爸爸实地去看过,综合各方面筛选下来比较合适的,你慢慢看喜欢哪一套, 爸爸先去做饭。”
周恪怀离开后,温榆又在原地站了半天, 一个人不知道在心里品味个什么,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弧度根本压不住。
纪让礼放好礼物回来,路过时看他一眼:“傻了。”
温榆没注意他说什么, 只想立刻分享:“你刚刚听见爸爸说的话了吗?”
纪让礼脚步不停来到沙发边坐下:“听见了, 要给你买房。”
温榆追过去:“不是这个, 这个不是重点,另一个。”
纪让礼:“那就是去给你做饭,恭喜,你有晚饭吃了。”
换做平时,长了很多智的小温同学必定可以发现纪让礼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在逗他,但眼下他被快乐冲昏头,脑子不灵光。
“你说得好像我哪天没有晚饭吃一样,是回家呀。”
他抓着纪让礼的手臂使劲晃了两下:“我有家了,就在这里,你现在坐着的就是我家!”
纪让礼:“不能坐?”
温榆:“没有啊,可以,随便坐!”
纪让礼:“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温榆咧着大大的笑容,整个人可谓是容光焕发:“你慢慢坐,我去厨房帮爸爸做饭。”
临走前特意嘱咐:“你好好坐着休息千万别来,我家厨房有一点窄,人多了转不过身。”
纪让礼点头表示理解。
温榆步伐轻快钻进出厨房,但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问纪让礼:“你要看电视吗?我帮你把电视打开吧。”
不等纪让礼回答,他自顾自拿起遥控器开始研究,并拒绝一切来自男朋友的场外帮忙,依靠自己的力量花费五分钟成功打开这台老式电视机。
“不客气。”他再次。
纪让礼:“我没说谢谢。”
“那没关系。”温榆把遥控器塞进他手里,再次告别:“好好看,我去帮忙了。”
两分钟后又一次去而复返,冲纪让礼笑了笑,把水果拎去厨房,洗干净装进果盘后端出来,水灵灵放在纪让礼面前:“客人,请用。”
纪让礼:“……”
见男朋友似乎不大愉快的样子,温榆抿了抿唇,凑近过去拉他的手,小声:“别生气,我知道你不是客人,但就这一次,让我过一下主人的瘾好吗?”
纪让礼捏了捏他的手指:“我说生气了?”
“是吗,那就好。”温榆放心了,于是退回原位再次回到主人角色,递上水果一本正经:“快尝尝。”
是颗青果,纪让礼接过来咬了一口:“多谢款待,很酸。”
温榆:“?”
温榆:“怎么可能?”
他刚刚在洗的时候忍不住吃了两个,都很甜,怎么轮到纪让礼就这么倒霉,随手拿到一个就很酸?
凑上脑袋就着纪让礼的手咬了一口,即刻揭破谎言:“这不是很甜吗?你的味觉出问题了。”
纪让礼:“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温榆:“?”
纪让礼:“从客人手里抢东西吃,一会儿就告诉你爸爸。”
……好卑鄙。
温榆无言起身,临走时想到什么,干脆把纪让礼手里半个青果全抢过来咔咔几口吃掉,坐实罪名。
纪让礼:“罪加一等。”
“加十等吧。”温榆有恃无恐,无所畏惧:“爸爸会包庇我。”
周恪怀做饭速度很快,可能是常年为了节省时间用于钻研器械锻炼出来,根本不需要温榆帮什么忙。
饭菜上桌,香味溢满客厅,温榆一看几乎都是他爱吃的菜,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纪让礼提前跟爸爸通了气。
至于说好的要听听他和纪让礼的故事,真到了饭桌上却只字未提,只是一昧关心他的学业,他的实验,还有他在未来想要如何发展。
吃完饭也不让他帮忙收拾,温榆无事可做,又不想闲下来,在客厅转悠一圈找到了喷壶,在阳台灌满水开始认真浇花。
浇着浇着听见交谈声,回头发现纪让礼和爸爸竟然一起从厨房出来。
立刻放下喷壶走过去,想找机会偷偷问纪让礼怎么能趁他不注意一个人去献殷勤,在这之前听见周恪怀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纪让礼放下袖子:“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不能留太久了,实验报告需要收尾,他的机械臂也要带回去继续精细做赛前准备。”
“确实,回来一趟耽搁了不少时间。”
周恪怀转向温榆,很轻地拍拍他肩膀:“准备比赛也要记得按时吃饭按时休息,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走的时候记得带着,回了德国慢慢吃。”
温榆乖乖点头,有些沮丧。
主要是没想到吃完饭就要告别,心里想着纪让礼怎么没有提前告诉他,转念又想幸好没有提前告诉他,不然他大概连晚饭都吃着不香了。
他陪着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走的时候一直在想会不会这次分开后要很久见不到。
越想越不舍,冲动之下给出承诺:“爸爸,我们毕业就回来!”
周恪怀先是诧异,再是失笑:“指的本科毕业还是研究生毕业?小纪跟我说你想在德国读研。”
见温榆犹豫无法回答,他也不卖关子:“放心,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爸爸申请了德国那边短期研习的名额,和你在一个城市,不出意外年末就能过去。”
“真的吗?”温榆眨眼间转悲为喜:“那到时候我是不是可以经常过去?”
周恪怀:“当然,随时可以。”
近来好事多到温榆想要去寺庙烧香还愿,可是分明记得之前并没有许过愿。
纪让礼在飞机上得知他这个想法,回答:“确实没有许过,所以找菩萨还愿不如找我。”
这么一说很有道理,确实是纪让礼一直在帮他实现各种愿望。
温榆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原来是你这个大财神显灵了,那我现在许愿,保佑我暴富,还有以后成为像爸爸那样的伟大工程师。”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来一件事:“爸爸说去德国研习,可是以他现在的学术地位还需要研习吗?”
纪让礼:“如果周叔叔没有现在的学术地位,你觉得他还能保证申请的名额可以百分百获得,并且自由选择目标城市?”
哦!
温榆懂了:“那德国那边的研究院会给爸爸安排翻译吗?你知道的,爸爸英语不是很行,也不会德语。”
“不知道,没有的话从大哥手里拨一个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纪让礼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信封递到温榆面前:“拿去。”
温榆:“你又给我写情书了。”
纪让礼微微一哂:“我很闲?周叔叔给你的。”
温榆接过来,一边拆一边悟:“是昨晚晚饭之后的事情吗?难怪爸爸不让我进厨房,原来是偷偷交代你这个。”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取出信纸展开刚看完第一行,温榆就被惊到立刻掏出手机想要查看银行账户,可惜现在飞机上没有网络。
纪让礼:“想起被诈骗了?”
“我怎么可能被诈骗。”温榆喃喃:“爸爸信上写他把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全都打给我了。”
纪让礼:“是吗,恭喜你又一次愿望成真。”
温榆:“啊?”
纪让礼:“暴富了。”
说完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连上机内wifi,延迟接收到银行账户的进账消息,三十万元整。
温榆目瞪口呆:“天啊……”
纪让礼把手机还给他:“现在你可以买得起头等舱机票了。”
“怎么能这么挥霍?”
温榆表示严肃谴责,小心翼翼把手机收进包里:“这些都是爸爸的血汗钱。”
纪让礼:“那你想怎么样,还回去?”
温榆摇摇头:“还回去爸爸肯定不会收,我留着以后每年给爸爸交养老险吧。”
重新拿起信纸继续往下看:
【小榆:
展信舒颜。
应该已经收到信息了吧,是爸爸给你补上的这些年的零用,没有很多,不够切记跟爸爸说。
还有许多的话在面对你时不知如何开口,也怕你会不自在,所以都在写在信里,给你回去路上慢慢看。
从收到小纪消息的第一天开始,爸爸就一直在期待着能够和你见面。
得知你回国即将到来那天,我在门口站了许久。
研究院来来往往有许多人,但你一出现,我便认出你是我的小孩。
心情是激动难言的,向你介绍研究室器械时一直在担心你会觉我聒噪,如果有的话,爸爸向你道歉,但只是因为想和你多说一些话,又实在嘴拙,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番外一‖
温榆迎风啃完一根香蕉从阳台进来时, 纪让礼正好要出门,两个人迎面撞上,仅停顿了零点一秒, 便又默契地各自左边侧开, 擦肩而过。
期间未进行包括眼神和言语在内的任何交流。
纪让礼去了阳台,温榆在小沙发上坐下, 打开平板随便找了个电视剧开始看, 听见阳台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他就把音量咻地拉大。
要不是事实摆在眼前,谁能相信这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两个人不仅是室友, 更是一个导师手底下的研究生同门。
至于关系为何发展得如此糟糕, 温榆可以拍胸脯发毒誓保证绝对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纪让礼从德国来的,开学之前爸爸曾交代他, 说纪同学一个人远离家乡, 奔赴万里来到中国求学,一定会有诸多的不适应,他作为室友和东道主,应该要多多照顾。
听起来很可怜的样子,勤劳热心乐于助人的小温同学当然满口应下。
同住地球村都是一家人, 家人需要帮助,他义不容辞。
可谁能想这位家人这么的油盐不进, 温榆所有的热情通通被无视,次次主动换来的尽是冷漠。
三天,开学已经整整三天,纪让礼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点头就是嗯。
那张嘴就像是被强力胶粘了一百零八层, 要不是听见过他打电话, 温榆真的会怀疑这位家人其实是个小哑巴。
谁会愿意一直热脸贴着冷屁股?
反正他不愿意。
长得帅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谁还没有一点气性呢,不说就不说,反正融不进新环境的外国人又不是他。
没过多久,阳台门被再次拉开。
温榆已经从坐姿变为躺姿,光源投射进来,他双手举高平板,一是为了挡光,二是为了挡住某人的脸,睚眦必报地势要将无视践行到底。
但这一次某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而是径直来到他面前,臂弯搭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冷不热俯视他。
哪里来的王八气势?
温榆顿觉自己落了下风,不爽,于是立刻睁圆一对狗狗眼,做出色厉内荏的气势:“做什么?”
纪让礼:“阳台垃圾桶的香蕉皮你扔的?”
温榆:“是啊,宿舍里就我们两个,又没有其他人来过,怎么了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纪让礼:“睡觉之前带去楼下扔掉。”
“为什么?那里面没有别的垃圾了,就为了一个香蕉就要下楼跑一趟还要浪费一只垃圾袋是不是——”
诶?补兑。
纪让礼主动跟他说话了。
纪让礼居然主动跟他说话了。
整整三天,纪让礼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
而且说的还是这么莫名其妙毫无逻辑性可言的没话找话,是不是临时组织出来就为了跟他搭话?
果然小老外就是傲娇啊,他滋滋地想。
被上赶着的时候对人爱答不理,别人真的不理他他又慌了,连扔香蕉皮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想出来。
算了算了,看在小老外这么卑微又心酸的份上,他宰相肚里撑航母,这些天的事情就不跟他计较了。
于是话音陡转:“好的呀,一会儿我就下去扔,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不用不好意思可以一起说出来。”
纪让礼看着他莫名就灿烂开来的笑脸,短暂沉默几秒,在对方无比期待的眼神中开口:“公共区域不能放置任何非必要存在的杂物,共用物品使用之后务必原样归位,卫生间和阳台的水池使用完后保持整洁干燥不能有水渍残留。”
“袜子和内裤不能使用洗衣机,晾在阳台的衣物注意位置不要阻挡光线,公共区域卫生定时分工打扫,无论什么情况下任何一个垃圾桶里的湿垃圾都不能留到过夜。”
“……”温榆的灿烂笑容僵在脸上。
纪让礼偏了偏头:“有问题?”
温榆:“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纪让礼:“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好,就这些是吧,我答应了。”
温榆攥紧拳头保持“和善”微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实不相瞒,其实我的生活习惯也是这样,哈哈,真是太巧了。”
对方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但纪让礼从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既然交流结束,他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很快转身回了房间。
眼看房门关上,温榆笑容一收,目露凶光,转身照着抱枕邦邦就是十几拳,想象这是小老外的脑壳,他要将它狠狠揍扁!
根本不是讨好他。
简直就是故意刁难他,并且持续一直地挑衅他!
太可恶了。
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对这个可恶的小老外付出任何真诚,他也要端起来,对他做一个除了点头就是嗯的冷酷男人!
凹人设很困难,但小温同学无所畏惧。
经过他的努力钻研和费心经营,两个人的表面关系维持得非常稳定。
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非必要不交流,主打一个目无对方,互不干扰。
……个鬼!
都是他装的,其实被干扰得不行。
因为小老外的规矩真是太多太多,集冷漠,洁癖,龟毛于一身的室友就这样被他摊上,生活难度被迫提升,简单用“倒霉”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他愤慨的心情。
早知道就让他去跟江联当室友了,两个讨厌鬼住在一起,正好可以互相给对方一点教训。
说到这里,顺便介绍一句,江联此人是温榆师兄,同为机械工程专业,也是周恪怀手底的学生,今年研二。
温榆不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江联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喜欢,别人是仇官仇富,他是仇学。
最大的爱好就是整天对温榆阴阳怪气,说他脸蛋靓靓脑袋空空,能考上研都是凭运气,还几次暗指他各种比赛屡屡获胜都是因为有个学术大拿的老爸。
温榆所有的努力在他嘴里成了轻飘飘一句运气好,简直要讨厌死他,恨不得能直接撒泼耍赖让爸爸把他踢出去。
现实却是只能在心里想想过过瘾,不仅没勇气撒泼耍赖,连这些贬低的话都不敢告诉爸爸,就怕爸爸难做,一边忙着做研究带学生,一边还要操心他的人际关系。
就这样一晃过去大半个月,某日上午进行课题研究会议,会议开始之前,他被两位师姐神神秘秘拉到一边,向他打探纪让礼的一些个人信息。
“女朋友?”温榆茫然:“我不知道啊。”
师姐:“你们不是室友吗?”
温榆:“可是他也不会跟我说这些啊,怎么了师姐,难道你们想追他啊?”
“不是,不过你这是什么表情?”
师姐被他逗笑:“知道你这位室友现在在学校多有名吗?表白墙一天最多的时间能捞他十来遍,我就是真想追他也不稀奇吧?”
温榆不理解:“可是他性格不好啊。”
师姐:“哪里不好?”
温榆:“他都不理人的。”
师姐:“这能叫不好吗?在恋爱关系里这就叫洁身自好,在男人堆里更是十成十的稀罕物。”
温榆:“……好的吧,不过师姐你找我没用,我和他就是普通室友的关系,是住在一个宿舍的陌生人,基本没有交流,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师姐不信:“他对你明显跟对我们不一样的呀,再说你可以周教授亲儿子,他又是周教授学生,就算是看在导师面子,跟你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吧。”
猜错了,就是很差。
温榆心里这么想,又问师姐:“他哪里对我不同了?”
师姐:“他平时不是还帮你带饭取快递,跟你一起上下课?”
温榆更是不解:“那我也有帮他带饭取快递,跟他上下课啊。”
师姐:“这不就是了,你还嘴硬说你们关系差。”
温榆:“这和关系差不差没有关系吧,普通室友不就是这样吗?我没有嘴硬,除了这些我们没有其他交集了。”
师姐惊讶地看着他:“我的小温啊,知道你呆不知道这么呆,谁家关系不好的室友还帮忙带饭取快递,知道他平时对我们都什么态度吗?上次你沈师兄约他一起吃午饭,他回绝得那叫一个干脆。”
“记得帮师姐打探一下,要是确认单身,再顺便打听他打听他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咱们近水楼台,可不能叫其他学院抢了先,回头师姐请你吃大餐。”
温榆胡乱点头,心里掂量起师姐话里的真实性,他平时一进实验室就全身心扑进去了,还真没注意纪让礼对其他人是个什么态度。
抱着确认真实性的想法,他在研讨会上注意观察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是,除非话题与专业相关,其他一切搭话行为纪让礼的应对方式都是冷漠疏离爱答不理。
是喜讯啊。
原来小老外只是单纯的没素质,并不是针对他。
想通此点的温榆可谓身心舒畅。
是他误会,这么看来小老外还蛮公正,一视同仁的精神很可嘉,行吧,他又可以原谅了。
课题实验要两人一组组队完成,本来他不打算找纪让礼,但看眼下的情况,纪让礼的人缘已经被他自己作没了,自由组队的话大概率不会有人向他抛出橄榄枝。
如果连自己都不要他,保不齐他就要躲在房间偷偷掉眼泪。
“哎,纪让礼。”
会议结束,离开会议室前,无比大度的小温同学主动把人拉住:“你跟我组队吧,我们住一个宿舍,平时讨论起来也方便。”
温榆简直被自己的体贴折服。
‖番外二‖
从办公室签字离开, 一出教学楼,温榆迫不及待问纪让礼:“你为什么选我啊?”
纪让礼:“你不是说他有病。”
温榆:“是啊,他就是有病, 但是他是师兄, 比我们多学了一年,课题经验也比我们丰富, 我以为考虑到这些, 你可能会选他。”
“没可能。”纪让礼:“怕被传染。”
哪有人把嘲讽的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又云淡风轻,自带一股神奇的冷幽默,听起来好像江联真有病, 还是那种能传染的大病。
温榆听着好有意思, 忽然觉得这样的纪让礼有点可爱。
哦不,不只是可爱。
是形象变得高大伟岸, 脸蛋变得帅气超群, 整个人在他眼里都变得无比顺眼。
周围来往都是学生,但温榆不管,张开双臂一把熊抱住纪让礼,又在被推开之前迅速抽身:“纪同学,非常感谢你没有选江联, 保住了岌岌可危我的面子,今天起你是我的恩人。”
完全忘记事件一开始是因为自己出于好心想帮纪让礼, 简单的头脑理不清机械以外的逻辑,所以将功劳一股脑记给纪让礼。
温榆:“救面之恩无以为报,恩人,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纪让礼:“不怎么样。”
温榆:“嗯?”
温榆:“那你想怎么样?”
纪让礼:“对你没什么恩, 用不着报答。”
“怎么没有。”温榆反驳:“我是受益者我说有就有, 做好事得不到回报, 岂不是寒了你的心?”
纪让礼:“说了不用。”
温榆:“你现在是在跟我客套——”
“安静点。”纪让礼啧地打断他:“哪来这么多话。”
温榆:“……”
怎么安静?
安静不了一点。
人长了嘴巴就是要叭叭。
是以接下来一整天,小温同学就像一只只会绕着纪让礼打圈圈的人形闹钟,平均每隔半小时,他就要凑到纪让礼面前例行问一句:“要不要跟我去吃饭?”
被拒绝了就闭嘴,半小时后再问。
被无视了也闭嘴,半小时后接着问。
屡战屡败越挫越勇,完全不知何为内耗,只是一昧外耗他人,直到将纪让礼耗得没脾气,冷脸放下手里的事:“说吧,吃什么。”
温榆笑容咻地开花:“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呢?介绍一下我们学校周围有很多好吃的,比如锦味——呃……比如蜀州——嗯……”
卡壳了。
完蛋了。
不妙了。
锦味府和蜀州小宴都很贵啊。
他刚订了一批模型自制材料,过几天还要抢限量机械手办,零花钱这样就去了八成,已经请不起这么贵的了。
难道要请纪让礼吃夜市小摊么。
感觉和纪让礼的气质不太配,而且诚意不到位,万一下次再遇见这种事,纪让礼不肯帮他该怎么办?
愁人……
他的纠结全写在脸上,纪让礼:“不想请了直说。”
温榆瞬时睁大眼:“怎么可能?不要质疑我的诚意可以吗,我只是对待这种事情比较慎重,我在认真考虑……考虑……”
考虑……
啊,想到了。
温榆眼睛一亮:“你去我家吧,我亲手做给你吃怎么样?”
怎不怎么样都不是纪让礼能说了算。
毕竟就算不同意,不知半途而废为何物的小温同学也会顽强把他磨到同意。
时间定在周六,上午有个组内小短会,开完周教授就要出差去了,温榆拉着纪让礼一起把爸爸送到校门口,说完再见后直接原地打车把人带回家。
食材是提前在网超买的,打包了一大袋子放在家门口。
温榆不肯让纪让礼动手,自己费劲拎进去,推着纪让礼去沙发坐下,周到地把遥控器塞他手里:“你自己慢慢看,想喝水在那儿倒,我去做饭了。”
大餐就要有大餐的样子,温榆买了牛肉,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虾,以及配菜一大堆。
锅一热油一浇,香味腾腾升起,很快从厨房散布到客厅。
纪让礼在给德国的朋友发信息,原本对温榆所谓亲手准备的感谢宴没抱什么希望,但随着鼻尖几下轻嗅,指尖流利的动作逐渐迟缓。
两分钟后,他将手机收起,起身去了厨房。
温榆做到糖醋鱼了,鱼已经过油炸好,现在是熬煮汤汁的阶段,辣椒酱倒下去一炒,味道有点呛喉咙。
温榆捂着嘴巴咳了几声,担心客厅里的纪让礼会被呛到,想去把门关上,一转身却发现纪让礼就靠在门边,不言不语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咦?”他问:“你不看电视了吗?”
纪让礼:“没什么好看的。”
温榆恍然,心道纪让礼中文太好,让自己差点都忘了他不是中国人。
外国人嘛,人文风俗不一样,看不懂中国的电视很正常。
他加快了速度,还好准备的都不是什么复杂的菜,也不费什么时候,不久最后一道鱼香肉丝也出锅了,和前几道一起端上桌,白雾腾腾红红绿绿,色香味俱佳。
纪让礼尝了块排骨,温榆捧着碗无比期待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纪让礼咽下去,客观评价:“不错。”
小老外矜持,所谓不错,那就是很好的意思了。
温榆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收到夸奖得意又开心:“你喜欢就好,快多吃点。”
两个人吃四菜一汤看起来有点超过了,但如果是他们俩,好像又不算很超过,解决大半后,进餐速度明显减缓。
纪让礼问温榆:“这么近怎么不干脆住家里。”
温榆:“住学校更近啊,还有食堂吃,可以节约出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爸爸也这样想,所以他住校职工宿舍,周末或者放假我们才会一起回家。”
纪让礼:“你妈妈呢。”
温榆:“妈妈去世了,家里就我和爸爸两个。”
纪让礼:“……”
没有注意到对方瞬时蹙起的眉心,温榆继续说:“我本来是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妈妈去世后我就被外公接回了家,不过后来外公也病逝了,要不是爸爸及时找到我,估计我就要被我的继外婆送去孤儿院了。”
纪让礼咳了声:“抱歉。”
“嗯?为什么道歉?”
有笨蛋的脑筋转不过来:“又不是你要送我去孤儿院。”
“。”纪让礼表情变得有些无语。
“哦哦我知道了。”
虽然慢半拍,好歹还是转了过来:“你是觉得不该提起我的伤心事吗?可是这不是伤心事,是幸运事,幸好爸爸找到我,不然我就会很可怜地在孤儿院长大,你也遇不到我这么好的室友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纪让礼目光轻微闪烁,无声打量起眼前年轻的男生。
的确,单纯开朗,乐观善良,像一只随时随地热情洋溢的小狗,聒噪却不会招人烦,有些记仇,又好像完全不记仇,长得漂亮,学习更是出乎意料地努力。
单亲家庭,却被爸爸养得很好。
要是真如他所说不幸流落至孤儿院,境况大概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确实挺幸运。”他状似随口。
幸运的小狗不需要吃苦,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吧。”温榆笑起来,看纪让礼搁了筷子,就问:“你已经吃饱了吗?要不休息一会儿再回学校吧,我教你玩我最喜欢的游戏怎么样?”
所谓最喜欢的游戏其实就是一个可联机的益智小游戏,玩家手手柄操纵像素小人打怪或者与其他玩家进行格斗。
温榆已经玩了很长时间,拍胸脯声称自己是超级高手,势必要给纪让礼好好露几手。
下场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两局之后,他的红草帽小人被纪让礼的背带裤小人一拳打趴在地,从此再也没站起来过。
——哔哔哔。
音响里又一次传来红草帽小人的死亡播报,温榆又被摁在地上摩擦了。
纪让礼握着手柄,操纵背带裤小人丝滑地把红草帽小人拖到一边,又把红草帽小人头上的红草帽摘下来自己戴上,留温榆的小人秃着头孤零零躺在草丛,死不瞑目。
然后问温榆:“露完了吗,还剩几手。”
温榆:“……”
真可恶啊。
但s人菜就是原罪。
温榆无话可说,鼓着腮帮低头捣鼓手柄,装出很忙碌的样子,用一副自认特别无所谓的语气:“我其实就玩游戏不太行。”
纪让礼:“英语你也不行。”
温榆:“…………”
温榆耳朵通红:“就只是玩游戏和英语不行而已,我已经很没有面子了,你怎么还追着杀?”
有点不想跟纪让礼沟通了,他说话好难听。
但又忍不住想努力挽回一点属于中国人的脸面:“反正我又不会出国,英语好不好无所谓。”
纪让礼:“周教授当初估计也像你这么想。”
温榆:“是啊,我爸爸英语也不好,但不妨碍他现在是特别厉害的工程师。”
“所以开始满世界跑,出国工作还得提前聘请翻译。”
纪让礼语调平平:“希望你以后也这么不嫌麻烦。”
“我当然是不会……咦?”
温榆眨巴眨巴眼睛:“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以后也能成为跟爸爸一样厉害的大工程师?”
纪让礼反问:“为什么不能?”
“……嗳。”
这个人。
好好在争辩呢,怎么突然夸他。
温榆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开心,现在不止耳朵,脸蛋也红扑扑的了,看着冒傻气:“你怎么说话好听一阵难听一阵的啊,我都没话说了。”
‖番外三‖
没过一会真下雨了。
夏末的雨点豆大, 砸在树上啪嗒响,越下越大,看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了, 中午时分, 天色暗得好像快入夜。
温榆躺平玩着小游戏,被雨声吵得心不在焉, 时不时转过头往窗外看一眼, 看两眼,看三眼……
最后跳下沙发去了玄关,蹲下身打开门边的小柜子, 一蓝一黑两把伞整整齐齐躺在里面。
还真没带, 温榆掏出手机给纪让礼打电话,通了但是没有人接, 自动挂断后接着又打一个, 还是没人接。
行吧,温榆叹了口气,把两把伞都拿出来,站直了正好看见镜子里自己头发乱乱的模样。
顺手扒拉两下,正色夸镜子里的人:“要去给室友送伞吗, 人真好,回头请你喝奶茶。”
学校太大的坏处, 宿舍在东门,教务处在北门,绕行小半个校园也很远了,还好路上风小了很多, 让他抵达目的地后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周末教务处没什么人, 温榆找值守的保安问留学生办事一般在几层, 保安反问他:“哪层都有可能,具体你得说办什么事。”
温榆:“那我不知道,我室友走的时候没跟我说。”
保安:“打个电话问问呢。”
“打了没人接,哎算了,我就在门口等吧。”
温榆四下看了看,找到两把小椅子,指着问:“叔,借给我坐一下行吗,走的时候我会记得给你还回来。”
***
纪让礼核对完所有资料,其中有两份新的文件需要需要手抄,抄完后交给办公室值班老师盖章核对。
“行,就这些了。”
值班老师把文件收起来,另给了他一张单子:“这个带回去找你导师签名,周二之前交过来。”
“辛苦跑一趟,今天先回去吧,外面还下着雨,没带伞的话走朝北那道门,外面有租借雨伞的机器。”
纪让礼点点头,道谢离开,出了办公室边往北门走边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未读信息,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纪让礼点开,内容却不是预想中让他带烤红薯或者炒板栗:
【干嘛不接电话?给你送伞来了哦,大厅门口等你/转圈/转圈】
脚步为之一顿,随即调转方向,沿着最近的楼梯口下楼,一眼就看见温榆搬个小板凳坐在大门一侧,脚边撑着一把伞,怀里抱着一把伞,正捧着手机戳戳点点玩游戏。
玩得入了迷,连自己走到他面前都没发现。
直到用完所有免费道具并微信分享好友两次获得加时,千方百计通过这关,得意晃腿的同时终于发现面前多了一双脚。
顺着抬头往上看,纪让礼双手插兜,表情很酷地俯视他。
说话也很酷:“什么时候应聘了教务处保安。”
“什么保安,你没有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吗,我来给你送伞,怕坐的位置太偏你下来了看不见。”
温榆收起手机,拍拍屁股站起来,递出小黑伞:“给你,不用谢。”
纪让礼没动,也没看伞,目光一直停在温榆脸上:“不是生气了?”
温榆:“生气?谁?”
纪让礼:“还能有谁。”
温榆眼珠一转,不太确定:“你说我吗?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说到这个,他又忍不住分享:“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抢到限量机械模型了,就你出门那会儿,我都没用连点器,全手动一下就抢到了,限量就三百个啊,厉不厉害?”
一脸的单纯,一脸的好懂,不声不响不是敏感,反而是心太大。
打电话没人接不生气,大老远跑过来干等半天也不生气,只记得要第一时间分享他为之得意的小小好消息。
笨笨的还这么开朗,显得更笨了。
但是比起太阳,又仿佛更像午后从树叶缝隙里漏在书桌上的光点,可以随着每一阵风自由跳跃,微不足道,难以忽视。
大雨拦不住他,吵杂的雨声听起来像恼羞成怒,仍旧不可避免沦为背景板,神奇地衬得眼前这个人有种难以言喻的生动和鲜活。
纪让礼眸光轻动,从那张看起来手感极佳的脸上移开,抬手接过雨伞:“是挺厉害,什么时候发货。”
温榆:“预售期两周,最迟25号发货,收货地址我填的学校,等到了我们一起欣赏。”
纪让礼嗯了声,撑开伞:“走了。”
温榆的伞就晾在一边,省了撑开的动作拿起就走。
不想刚钻出门就被一阵大风呼个正着,伞面瞬间上翻,伴随咔的一声,一根伞骨直接弱不禁风地断掉了。
“……”温榆傻掉。
紧接着一只手臂直接将他薅回伞下,避免他被风夹雨拍打得更狼狈。
难以接受,温榆抓着自己的破烂小伞:“也太短命了吧。”
“新买的?”纪让礼垂下眼皮扫了一眼,略有怀疑,看着实在不像。
“挺新的。”温榆惋惜:“才五年,我以为至少还能用两年。”
纪让礼:“……怎么不说五百年,你跟它感情很深?”
温榆:“还行吧,不算深,一般下雨的时候才会联络一下。”
纪让礼:“不深就扔掉,别拿着碍事。”
正好教务处大门门内就有垃圾桶,温榆跑回去扔掉,再跑回来丝滑钻进纪让礼伞下。
伞面不小,但他总感觉遮两个大男生很逼仄,问纪让礼:“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我能搂你手臂吗?”
纪让礼将伞面往他头顶倾斜,语气特别冷淡:“随你。”
温榆于是用一双手紧紧抱住纪让礼手臂,过了一会儿得寸进尺地又问:“我能爬你背上吗,这样就跟一个人打一把伞没有区别了。”
纪让礼:“不然干脆骑我头上。”
温榆:“啊?不了吧,这样听起来就不太礼貌。”
纪让礼:“……”
温榆:“你不愿意是吗?可以理解,那要不试试我背你?”
纪让礼:“往左看。”
温榆往左看,是河,他们已经走到沿河的绿荫小径:“怎么了?”
纪让礼:“再说话给你扔下去。”
温榆:“……好哦。”
***
课题小组三天后确定下来,不仅实验方向需要尽快确认,光序言介绍篇章就得写两千字。
温榆自认作为土生土长中国人,揽此重任责无旁贷。
纪让礼:“你确定?”
两人此刻就坐在图书馆,各自面对电脑上一份刚打开的空白文档,开始进行一场零悬念的作业分工。
“非常确定。”温榆信心满满:“听说你们外国都流行快乐教育,中式教育你不懂,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阅读理解各种思想之情和即兴创作八百字浑水摸鱼小作文,小小序言手拿把掐。”
纪让礼:“中式教育我确实不懂,只知道你对德式教育误解挺深。”
温榆:“什么意思,你们也从小练习读文章写作文吗?”
“下次再说。”纪让礼敲敲桌面:“时间紧迫,可以开始你的即兴创作了。”
温榆:“没问题,我时速一千,两小时后要记得膜拜我的成果。”
纪让礼:“我等着。”
——二十分钟后。
温榆趴在电脑前睡得不省人事,文档里多了一个标题和一句话,下方显示全文字数47。
丝毫不觉惊讶,完全意料之中。
纪让礼将电脑从他手臂下抽出来,又平静地将两人电脑调换,花费一秒对温榆的47字成果进行阅读,然后继续往下写。
没多久,与他们座位相隔不远的学姐抱着电脑过来了,张口刚想对纪让礼说什么,被后者及时制止。
纪让礼没说话,指了指她原本的座位,学姐目光扫过睡得正熟的温榆,当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转身往回走。
纪让礼将写到一半的文稿点击保存,起身过去帮忙。
温榆一觉睡得可香,就是做的梦不太香。
梦见自己引经据典好不容易写完的精彩序言被删了,翻遍电脑的犄角旮旯想要找回,结果不仅找回失败,花费重金购入的电脑还自燃了。
他被吓得不轻,倏地睁眼,心跳扑通扑通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哎,太好了,电脑是好好的,文档也是……空的?
煞白的小脸再次懵逼,转脸往旁边看,发现隔壁的电脑更眼熟,文档里漂漂亮亮全是字,都翻了好几页。
“醒了。”纪让礼盯着屏幕。
温榆缓缓点头。
纪让礼:“恭喜,没睡死。”
“怎么这么说话,哪有那么容易睡死,哈哈……”
温榆讷讷挠了挠下巴:“你是在用我的电脑写序言吗?”
纪让礼:“嗯。”
温榆:“一千三了,好快啊……”
纪让礼:“时速八百,不如你。”
温榆:“……”
像一颗高温融化的糖果,小温同学悄无声息又瘫回了桌面。
纪让礼停止打字,侧目看他。
对视仅一秒,温榆就缩起脖子,同时拉过纪让礼的手盖在自己脸上。
纪让礼:“做什么。”
温榆:“我没脸见你了,你可以把我说过的话忘掉吗?”
纪让礼:“哪句,膜拜你?”
温榆:“……”
温榆:“我已经很没有面子了所以心领神会就好不要这么直白说出来好吗我真的谢谢你。”
一声短促的气音,温榆不确定纪让礼是不是在笑,脸皮太薄只敢通过纪让礼的指缝偷偷确认。
然后他就看见纪让礼单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合上电脑拔掉电源,对他说:“走了。”
‖番外四‖
来点无奖竞猜。
为什么会有纪让礼这么讨人喜欢的室友?
不知道。
是谁冷漠龟毛对人态度一点也不好?
还是不知道。
只知道温榆快要和纪让礼成为连体婴——不对, 连体婴得双方都主动才算,他们这种情况的话……
经过一顿酣畅淋漓的深思熟虑,温榆决定将自己定义为纪让礼的人形挂宠, 纪让礼在哪那他就在哪, 他喜欢和纪让礼呆在一起。
至于会不会不合适,温榆的想法是:那怎么了?
纪让礼又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就是愿意, 愿意就是他也喜欢跟他呆在一起。
何况自己又不烦人。
虽然偶尔话多,但那叫热爱分享生活。
至于舔狗什么的,绝对没有, 他们关系可平等了, 为初来乍到的好兄弟鞍前马后的事情,怎么能叫舔狗呢?
谁让他生性勤劳勇敢, 就喜欢为朋友忙前忙后——
忙过头了。
温榆嘶地抽了一口气, 原地蹲下捂住脚腕,咬牙忍过最疼那一阵,再睁开眼,纪让礼已经快步来到他面前跟他一起蹲下。
“扭到了?”纪让礼问。
温榆可怜巴巴点头:“好像。”
纪让礼拉开他的手,仔细检查扭到的地方:“是不是说过地上器材多走路注意, 跑来跑去很好玩?”
温榆:“我不是为了帮你拿充电器么。”
纪让礼:“需要蹦着去?”
温榆:“……其实我灵魂里住着一颗跳跳糖我一直忘了告诉你。”
纪让礼无言掀起眼皮瞥他。
温榆眼神讪讪飘开一阵,又飘回来:“所以我是扭到了吗?需要卧床休息三个月吗?”
“想太多。”纪让礼放开他:“最多肿两天。”
“那也很糟糕了。”温榆扶着试验台想站起来, 被纪让礼拎了下手腕,强行按着坐在旁边的铁皮箱子上。
温榆:“?”
温榆如遭雷劈:“这就开始欺负残疾人了吗?我好心寒。”
懒得理他,纪让礼扔下一句等着,回到试验台前将所有数据一一记录, 随后关闭实验装置, 收好东西回到温榆面前, 背对他蹲下:“上来,回去了。”
温榆咧嘴笑起来,乖乖趴上去:“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纪让礼你真好。”
纪让礼背着他起身,出门时温榆很自觉地按掉开关,纪让礼腾出一只手关门,他就紧紧搂住纪让礼的脖子谨防自己掉下去。
纪让礼:“没意义的话少说。”
温榆:“那我请你吃饭?”
纪让礼:“可以考虑,时间。”
温榆想了想:“明天怎么样?新的一个月,新的生活费即将到账,我请你吃大餐。”
纪让礼了然:“所以上次是因为穷。”
温榆:“……”
有些心虚:“我们就事论事,你不要做过多的联想可以吗?”
路过隔壁实验室,正好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温榆以为是学姐,举起右手笑眯眯想打招呼,结果一看门里的人是江联,呲着的大牙倏地收回去了,手一翻,向下竖起鄙夷的小拇指。
江联黑着脸,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绕了一圈,砰地又把门甩上。
“有病,拿学校的东西发脾气。”
温榆重新抱住纪让礼脖子,嘴里嘀嘀咕咕:“弄坏了就等着赔钱吧,我一定举报你。”
回到宿舍,纪让礼将温榆放在沙发上,又把他扭到的地方检查了一遍,轻微泛红的肿,确实不严重。
“是不是要冰敷?”这是温榆对扭伤仅有的救治知识。
纪让礼:“嗯。”
温榆:“可是宿舍哪里来的冰呢?”
纪让礼:“超市卖瓶冰可乐一样的效果。”
“是哦。”温榆赞叹:“你脑子真好用,不过德国骨科已经厉害到是个德国人都会一点的程度了吗,神医!”
“什么东西,没听过。”纪让礼起身:“坐着别乱跑,瘸了不负责。”
温榆比出一个ok手势:“谨遵医嘱。”
纪让礼帮他把电视打开,遥控器扔他手边,独自去楼下超市买了瓶沙冰可乐,返程时很不巧,在宿舍楼下大门口遇见了江联。
不排除并非巧合的可能。
纪让礼没有跟他寒暄的打算,视若无睹往里走。
架不住对方故意找事,几步挡在他面前将他拦下:“跑什么,心虚了?”
纪让礼看似平静,实则从左手换到右手的可乐已经暴露了他的不耐烦。
江联:“温榆邀请你组队,你很得意是吧。”
纪让礼:“我很忙,劳烦别浪费时间。”
江联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可乐,嗤笑:“忙什么?忙着回去讨好温榆?真以为攀上温榆周教授就能给你开绿灯?”
纪让礼没有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目中无人比直白的嘲讽更让人来气,江联笑容挂不住,沉着脸警告:“我知道你心思不纯,离他远一点。”
不料纪让礼听完这话嘴角一扯:“你离他倒是够远,心思就纯了?”
江联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是最清楚,跑来问我。”不冷不热扔下这句,纪让礼绕过他进了大门。
回到宿舍,温榆确实如他交代那般一直乖乖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他却没看,低头专心致志在捣鼓手机。
听见关门声,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神追着纪让礼转:“你买了好久啊,是没有冰可乐所以现冻的吗?”
纪让礼放下钥匙,绕过沙发在他身边坐下:“确实没有,刚飞回德国买的,你有意见?”
温榆:“……哈哈,没。”
纪让礼:“抬腿。”
温榆把扭到的那只腿抬起来搭在纪让礼腿上,忍了一会没忍住:“你知道吗,在农村里,老人用牛耕地的时候就是这么对牛说话的。”
纪让礼:“是吗。”
温榆非常肯定:“是的。”
纪让礼:“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温榆:“我的诉求当然是——”
纪让礼:“觉得你比牛有用?”
温榆:“……”
温榆好声好气:“我要闭嘴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可以吗?”
感觉再说下去纪让礼就要让他去替牛拉犁了。
接下来沉默的几分钟,纪让礼帮他敷腿,他捣鼓手机,大段文字介绍看得正入迷,忽听见纪让礼问他:“跟你那位师兄什么时候认识的?”
“哪个师兄。”温榆从手机后面抬头:“你是说江联吗?”
纪让礼:“嗯。”
温榆回想一下:“大二的时候吧,我们本科也是在这里念的,当时我跟几个同学去图书馆领新书,他在那边帮忙来着。”
纪让礼:“当时对你就是这副态度了?”
“那倒不是。”温榆说:“那会儿他还挺正常的,大方,好说话,我们加了联系方式之后经常主动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后来慢慢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发神经,尤其知道我爸爸是学校教授之后神经更严重,就变成现在这副讨人嫌的样子了。”
纪让礼:“你很讨厌他?”
温榆:“当然,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一天到晚阴阳怪气重伤自己的人吧,我身心健康没有不良嗜好,怎么突然问起他,他招惹到你了吗?”
纪让礼:“随便问问。”
温榆:“好吧,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纪让礼:“不怎么样。”
温榆追问:“不怎么样具体是?”
纪让礼:“幼稚,蠢。”
“哇,真的吗?”温榆心花怒放:“有多蠢,展开讲讲如何?”
纪让礼用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跟中学时代为了引人注意揪前桌女生辫子的初中生一样蠢。”
温榆听得一愣一愣:“这么具体啊。”
不过很快又欣喜道:“好形象啊,的确就是这样,小纪你的中文真棒啊,出神入化。”
纪让礼听他语气,抬头看他满面红光:“至于这么高兴。”
温榆:“至于,非常至于,终于有人跟我一起讨厌他了,有同伙的感觉好好。”
懒得纠正他奇怪的用词,纪让礼问:“你那些师姐呢。”
温榆:“师姐们不知道啊,他对我是一副面孔,对师姐和其他人又是另一幅面孔,你明白全世界只有你知道一个人有多讨厌的感觉吗,不能更糟糕。”
纪让礼:“那就告诉她们。”
温榆摇摇头:“不了吧,师姐们又不一定会相信,而且这样感觉好卑鄙,跟他都没区别了。”
纪让礼挑眉:“卑鄙?”
“对啊。”温榆睁大眼:“他就是卑鄙,躲着别人针对我,嫉妒我有个厉害的爸。”
纪让礼淡淡看着他。
温榆:“?”
纪让礼:“他确实很蠢。”
温榆:“是的,中肯的,正确的。”
纪让礼:“你也没聪明到哪里。”
温榆:“???”
可乐沙冰开始融化,瓶身表面积了一层水,纪让礼抽了纸巾擦干,顺便把遗留在温榆脚踝的水也擦干:“刚刚在看什么。”
话题被转移,温榆的注意力也跟着转移,有些兴奋地把手机翻转给他看:“这个,最新上映的电影,反馈都说很好看,我们明天去看怎么样?反正也要出去吃饭。”
纪让礼没意见:“随你。”
随我,那就即刻买票,并且迅速选好下午场正中最好的座位。
第二天跟纪让礼吃完了午饭直奔电影院,检票还有几分钟才开始,温榆让纪让礼原地等他,自己去柜台买可乐和爆米花。
买完转身一看,人不在原地了,环视一周后视线定在自动取票机旁边。
纪让礼在那里,面前还站了个不认识的男生,握着手机正对纪让礼说着什么,而纪让礼就酷酷地两手插兜,一脸零反应地听着。
老朋友叙旧吗。
没想到小纪还有中国老朋友,不会是笔友什么的吧?
温榆咔嚓咔嚓嚼着爆米花瞎猜,很有眼色地没有过去打扰,倒是纪让礼先发现了他,远远看他一眼,旋即低头跟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有些失望的样子,很快离开。
温榆见状连忙跑过去:“聊完了吗?”
纪让礼:“本来也没聊。”
奇奇怪怪,但是温榆没有时间多打听了:“那就好,检票快结束了,我们得赶紧进去,不然赶不上看电影开头了。”
倒也没那么赶,进去找到位置坐下后又看了好几分钟的广告,电影才正式开始。
温榆提前看过大概介绍,主要讲述旧时代一位背井离乡的小人物如何通过自身努力克服重重困难最后功成名就并且为行业发展做出巨大贡献。
他很喜欢看这一类型的电影,因此抱有很大期待。
但万万没想到简介里一句“背井离乡”会在电影里有这么具体的情节刻画。
尤其当情节发展到主角在外乡备受欺辱,夜里坐在天桥上望着星星想家时,温榆眉心狠狠一跳,忍不住偷偷去看纪让礼的表情。
没有表情。
但是也不行说明什么,这人本来也不会把情绪什么的写在脸上。
心中十分惴惴,导致后面的剧情都不能认真看了。
电影结束,别人哭得稀里哗啦,唯有温榆拉着人就跑,生怕纪让礼的情绪会被观众的眼泪影响得更加低落。
回去的路上,温榆特意买了份热烘烘的蛋烘糕给纪让礼拿着,绞尽脑筋找话题跟他聊天,只是纪让礼都没什么兴趣,一直在低头跟人发消息。
到了宿舍更是直接回房间打电话去了,温榆洗完澡后盘腿坐在沙发,翘着脑袋等了半天。
半天后人是出来了,脸上也有表情了,可惜是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是跟家里人打电话了吧。
温榆愧疚更甚。
怎么能带留学生去看这种电影呢,和往别人伤口撒椒盐有什么区别,实在太欠缺考虑了。
发愁该如何安慰,纪让礼拿着睡衣路过他身边,斜他一眼:“不去睡觉在这里干坐什么。”
说完就进了浴室,看起来没有半点可安慰空间。
小温同学灰溜溜回了房间。
于心不安,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手机也玩不进去,最后一咬牙干脆坐起来,抱着枕头毅然下床。
…
纪让礼洗完澡回房,手机里有了新的未读信息:
纪怀勉:【是觉得工作安排太多不开心了吗?】
纪怀勉:【别生气,哥哥只是考虑到你的寒假时间比较长,如果不愿意可以为你减少到普通实习生的工作量,时间还长,我们再慢慢安排可以吗?】
纪让礼看完没有回复,将手机扔在枕边不再理会,全部收拾完毕躺下不到两分钟,门外响起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回应,因为知道回应与不回应结果并不会有太大区别。
果然下一秒就传来门把下压的声音,门外的人不请自入,进来以后很有礼貌地轻手轻脚帮他把门关好。
放轻的脚步声来到床边,纪让礼等着对方开口,没等到,反而等来床边轻微下陷。
温榆显然早有预谋,纪让礼来不及反应,人已经窸窸窣窣钻进了被窝,躺下后还仔细给自己掖了掖被角,防止漏风。
纪让礼:“……”
伸手打开床边的小台灯,正在偷偷摸摸往脑袋底下塞枕头的人如同什么夜行怕光生物,一下不动弹了。
纪让礼:“这种时候装死是怎么想的。”
“没有哦,我只是在消化。”
既然被发现,温榆厚着脸皮,大方且迅速地把枕头整理好,双手交叠置于腹部笔直平躺,只扭过脑袋:“你怎么还没有睡觉?熬夜不好。”
纪让礼:“像你一样大半夜钻别人房间挤别人床就很好?”
温榆:“我事出有因。”
纪让礼:“什么因。”
温榆腾出一只手在被窝里摸索了一下,找到纪让礼手,握住:“我担心你触影生情太想家,半夜躲在被窝偷偷哭泣,因为无人安慰导致郁结生病。”
纪让礼:“……”
温榆:“举手之劳,不必太感激。”
温榆:“不过可以往里面挪一点吗,我感觉有点挤。”
纪让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