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习惯靠太近‖
温榆被溢出的冷气扑了一脸一身,冻住了,连冰箱门都忘了关。
能进宿舍的除了他和纪让礼,就是每周定时过来打扫的清洁员,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这些葡萄是清洁员大发善心塞进去的。
可是他都没有赔偿那瓶沐浴露,完全没错的纪让礼为什么要赔他葡萄?
是真的气狠了?
还是对他的无理取闹实在厌烦,用这种方式堵他的嘴?
温榆惭愧得无以复加,很想再去说一遍对不起,却又清楚纪让礼对他一再再三价值为零的口头道歉没有半点兴趣。
超市水果卖得那么贵,葡萄这么大个一看就不便宜——
对了!
至少应该把买这些葡萄的钱还给纪让礼才对。
给现金纪让礼肯定不要,转账也许可以,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加上纪让礼的任何社交账号。
他关上冰箱快步往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到了房门口抬起手,恰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温榆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纪让礼的目光从他举起的右手移动到他脸上:“做什么。”
温榆默默地,缓慢地将手收回,垂在身侧不自然地贴住裤缝。
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怕人久等,恍然注意到纪让礼穿戴非常整齐,没话找话:“你要出去吗?”
简直是明知故问的典范,纪让礼估计都懒得回答他,只吐出几个字:“嗯,麻烦让下。”
温榆讷讷无言,侧身后退,目送纪让礼走到玄关换鞋离开。
今晚就算了,他丧气地想。
总不能耽误别人正事,等回来再说吧。
***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目的地,纪让礼并没有看见被单车撞了腿爬不起来的莫里茨,只看见旁边别墅花园里在举办热闹的生日派对。
莫里茨掐着时间从花园出来,端着杯香槟笑容满面:“来得好快,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关心我的人。”
被耍了一通,纪让礼摆出一张臭脸:“你有病?”
莫里茨:“开个玩笑嘛,而且都这个时间了,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纪让礼:“你也知道现在晚?”
“但派对总是可遇不可求不是吗?”
莫里茨嬉皮笑脸勾着人肩膀往里带:“我哥的朋友最近升职,加上他弟弟生日,就一起庆祝了。”
纪让礼:“跟我有关系?”
“怎么没有?”
莫里茨已经喝了几杯了,话正密:“去年不是一起吃过饭?他还记得你,派对刚开始就问我能不能邀请你一起来……”
纪让礼对派对没兴趣,对莫里茨那位和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老朋友更没兴趣。
那位老朋友从寒暄里感受到他的冷淡,匆忙拜托莫里茨好好帮忙照顾便离开了,怕接着打扰下去更讨人嫌。
莫里茨长吁短叹:“就知道会这样,亲爱的席勒,你就不能热情些?”
纪让礼:“呵。”
莫里茨:“好吧,没关系,反正你没有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纪让礼:“没让你跳进泳池倒立跟我道歉已经很礼貌了。”
“抱歉,今晚来的人有些多,我哥实在顾不过来,怠慢了。”
一个穿着亮眼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说话轻声细气,笑容带着几分青涩:“你们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叫我。”
纪让礼随口道了声谢,莫里茨则提供出满分的情绪价值:“哪里的话,你叫艾丹对吧,你哥哥只跟我说你学业优秀,没说你长得也如此出色!”
直白的夸赞让艾丹羞得脸通红,水汪汪的眼神飘到纪让礼脸上:“是这样吗?我自己并没有觉得。”
可惜后者低头在看时间,错过了他明目张胆释放的信号。
艾丹是派对主角之一,停留不久很快被叫走了,莫里茨在艾丹离开后发出感慨:“也太容易害羞了,小弟弟真是可爱。”
纪让礼奇怪地看他一眼,理解不了这有什么可爱。
“啊。”说到这里,莫里茨想起另一件事,挂在纪让礼肩上问他:“确认了吗,你那位东方天使一般的室友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纪让礼把他端着香槟的手从自己面前推开:“没有。”
“还没有?”
莫里茨不可置信:“你的效率怎么会这么低?不然下次在学校遇见他,我来帮你问。”
纪让礼:“你想怎么问?”
莫里茨:“就……嗨同学,我是你室友的朋友,想问问你性取向是男生还是女生,未来会有意愿对你那帅气又迷人的室友进行一些不正当骚扰吗?”
纪让礼:“......”
纪让礼:“你是真有病。”
莫里茨:“怎么了?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不礼貌?”
纪让礼嘲讽:“难道你觉得这样很礼貌?”
“哦莫。”莫里茨夸张地瞪大眼:“哦莫哦莫,难以置信,乌鸦竟然在嫌弃老鹰黑。”
纪让礼扯了扯嘴角,懒得理他:“随你,被凶了别来找我哭。”
莫里茨:“被谁凶?你那个室友?看起来不像,不是说胆子很小吗?”
话音刚落,对面便很配合地传来一串凶巴巴的狗叫声。
两人循声望去,一只奶狗体型的比格趴在女主人怀里,正对靠近的男人嗷嗷恐吓。
男人没被吓到,反而被逗笑了,乐呵呵地伸手去摸。
手掌落到脑袋上,小比格瞬间不闹了,缩着脖子呜呜咽咽往女主人怀里钻。
纪让礼盯着小狗夹紧的尾巴,面无表情:“谁说胆小就不能凶。”
莫里茨咬着杯口,满脸上下文衔接不上的痴呆相:“啊?”
等反应过来,又眯起眼睛来乐呵地笑:“没关系,我不怕小狗对我汪汪叫。”
蛋糕被推出来,整个花园响起掌声和异口同声的生日歌。
艾丹拿着两块切糕的蛋糕过来时,纪让礼正在手机上填写个人信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是周日,他干脆在附近酒店订了个房间。
莫里茨接了一块,本想帮纪让礼那块也接了,但是艾丹无视了他,自己举着蛋糕站到纪让礼面前。
“你好。”艾丹双手举着蛋糕,羞涩又期许:“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吧?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以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吗?”
这莫名熟悉的感觉……
莫里茨看看纪让礼,再看看艾丹,呼吸拉长,后知后觉品出不对劲。
纪让礼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将变未变,艾丹忽然被身后经过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毫无预兆扑向纪让礼——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全场关注,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寿星狼狈地摔在地上,蛋糕也被打翻了,奶油蹭脏了裤腿。
莫里茨捂着眼睛不忍心直视。
刚才倒是看得很清楚,艾丹趁着扑过来的时间,手特快地在纪让礼腰身上摸了好几下。
纪让礼黑着脸转身就走。
艾丹哥哥快步赶走过来,没有在第一时间扶起艾丹,而是望着纪让礼离开的方向焦急问莫里茨发生了什么。
莫里茨仰头喝光手里的酒,放下高脚杯拍拍老朋友肩膀:“你亲爱的弟弟踩中一颗地雷,也许我帮不了你了。”
“至于你父亲的工作……”
“放心,他估计都没认真听你的父亲究竟叫什么名字。”
***
夜里温榆做完一份个人简历发给韩征后,时间翻过十二点,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温榆收到韩征回复,约好了和新雇主见面的时间,纪让礼还没回来。
温榆只好先出发去跟韩征会合,然后一起乘坐地铁去往雇主家。
路上通过交谈,温榆才得知韩征竟然跟他在一个学校,数据科学专业,今年就毕业了。
“留研吗?倒是没这方面考虑。”
韩征自嘲:“这边毕业太难了,我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啊,到了,我们先下车。”
雇主家是独栋法式小洋楼,带有很大的花园,和一个小型泳池。
男主人这段时间外派出差不在家,只有女主人接待他们。
“抱歉,现在时间太早,安东尼还在楼上睡觉,我没能叫醒他。”
女主人叫丽娜,话里说着早,自己却已经打扮得光鲜靓丽,要赶赴一场隆重聚会。
温榆的简历她很满意,温榆本人她也很满意,表示如果温榆能够坚持超过半个月,还能给他涨一些工资。
交谈中途,从楼上蹦跳着下来了一个小男孩儿。
十一二岁的模样,身材微胖,穿着睡衣从客厅经过,对众人视若无睹地拿了一瓶汽水,又转身回到楼上。
看起来不太礼貌,不过丽娜早习以为常,淡定介绍:“这就是我的儿子,安东尼。”
温榆在心里权衡了下,还行,只是没礼貌而已,看起来比他过去接触过的熊孩子好多了。
签完兼职合同,温榆和韩征一同告辞离开,但韩征表示自己还有事暂时不回学校,两人在地铁口分道扬镳。
两份兼职有时间冲突,快餐店那边的工作得辞了,不过今天周日不上班,只能等明天再过去一趟。
对了,还要找机会请韩征吃顿饭,人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不能不表示。
从地铁出口到学校途经蛋糕店,温榆放慢脚步朝里面望了好几眼,几经犹豫后调转脚尖,推门进去。
全世界的蛋糕店都是一个规矩,尺寸越大的越贵,裱花越漂亮的越贵。
温榆谨慎选了个四英寸的,看了价目表后悔青了肠子,恨不得只买个毛胚。
不过出于某些考虑,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稍带裱花装饰的款式,不华丽,但还算能看。
‖土豆番茄牛肉面‖
中文家教的工作时间是七点开始九点结束,下班时间比在快餐店还要早半小时。
工作第一天,温榆准时到达别墅。
这次没有人陪同,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焦虑,踌躇半天才鼓起勇气按响门铃。
丽娜女士不在家,被提前嘱咐过的佣人负责领他到楼上书房,他的新学生安东尼已经在里面等待。
大概是为了让他专心学习不分心,书房里只有摆满架子的书,没有摆放任电子设备。
安东尼百无聊赖地在稿纸上划拉着,温榆进去他也仅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
温榆觉得这样正好,代表除了上课,他们之间不用进行任何互动和交流。
可是他很快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安东尼连上课都不跟他交流,全程只顾低头自己涂涂画画,对他的授课内容充耳不闻。
温榆第一次当老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反复而徒劳地提醒他认真听。
一直重复提醒到不知多少遍,安东尼终于扭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拉开抽屉往里一掏,拽出个黑糊糊的东西飞快甩到温榆面前。
一只仿真的蜘蛛,尺寸骇人。
从不怕蛇蚁昆虫的温榆还是被这猝然的一幕吓到了,条件反射下迅速起身后退,认出是模型之后仍旧心有余悸。
安东尼见状哈哈大笑,英文讲得字正腔圆:“连蜘蛛都害怕吗?老师你果然和你看起来一样胆小,好像快要被吓死掉了。”
他的笑声很刺耳,温榆听着有点生气,可是他实在嘴笨。
绞尽脑汁学着从前教导主任的模样板起脸,走过去将蜘蛛硬塞回抽屉:“你别玩这些,认真上课。”
见他不再害怕,安东尼又没劲了,剥了几颗糖塞进嘴里,哼了一声“你钥匙扣上的小狗真难看”,拿起画笔继续涂涂画画。
“……”
温榆将钥匙揣进衣兜,觉得自己讲了一场漫长乏味的单口相声。
九点一到,安东尼盯着时钟高高欢呼,将画了一晚上的东西摆到温榆面前:“老师,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一定很喜欢吧?”
温榆才知道他一直在画的是自己。
画得很丑,人物奇形怪状,线条歪七扭八,勉强能分辨出是他去森林采蘑菇,蘑菇没采到还被野熊追,最后掉进泥坑扑腾的故事。
抛开其他不谈,温榆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老师,多少还是有表达自我意识的权利的。
所以他收下了那幅画,说:“谢谢,我不喜欢,你把我画得好丑,这个故事也不好看。”
安东尼抄着手:“我画的才不丑,你就长这样,而且你教的也好烂,不知道在讲什么东西。”
温榆很想说是你学得烂。
考虑到有点人身攻击的嫌疑,而自己还要领他家工资,就粉饰了一下:“你学得不认真,谁教也不管用。”
楼下传来女佣的问候,丽娜女士回来了。
安东尼冲他冷哼,起身往外跑。
温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也收拾好东西跟着出去。
没想到刚下楼,就听见安东尼大声告状:“妈妈,你给我找的新老师也太凶了,一直打我,还扇我耳光,你开除他吧。”
温榆:“???”
温榆震惊,忙不迭解释:“我没有!您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打你的孩子——”
丽娜做了个手势让他先别说话,低头看着安东尼:“撒这种谎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也许还会让你失去今天的晚餐。”
安东尼撇撇嘴,转身往餐厅走。
丽娜对温榆道了歉,亲自送他到门口,并表示他可以打车回去,以后往返的交通费也由她来负责。
温榆的郁气立刻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两天,温榆都收到了来自安东尼的丑画,以及在下班后照例被告一通非打即骂的伪状。
丽娜当然不相信,温榆便觉得没什么,爱告就告吧。
但第四天被告状说自己上课拧小孩胳膊时,丽娜不再像之前一样无视可,而是将温榆叫到一边,直白表示希望他在教自己小孩时能认真负责些。
温榆不明白:“我并没有打他。”
丽娜双手抱在胸前:“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打他,但学生谎话连篇,老师也有责任不是吗?”
这是之前从未谈及的角度,温榆深感错愕。
丽娜:“你们中国人不是都说老师也是父亲么,学生有问题那么老师也有错,你既然接受的这份工作,那么我希望你可以更称职一些。”
温榆哑口无言。
他很清楚丽娜的概念不对。
可是拿人手短,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保住工作的准则之一就是不能顶撞雇主。
今夜无风无雨,星宿漫天,都拯救不了温榆的心情。
好在天气不够,还有美食来凑。
俞思给他寄的东西终于到了,零零总总的一大箱,他一个人废了好大的劲,连拖带拽才给搬回宿舍。
纪让礼不在,他在客厅拆的箱子,拍了照片发给俞思后,又取出冰袋开始拆里面的独立小箱子。
结果越拆越饿,干脆抱上小煮锅挑了几个真空袋,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番茄牛肉面。
香味腾满厨房,他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饱受折磨的味蕾被熟悉的味道包裹唤醒,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不必再受贫苦白人饭的支配,真是太太太太好了,美食治愈一切。
他将面端上餐桌,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需要冷藏的东西都放进冰箱,收拾好一切,温榆才坐下开始认真享用他的晚餐。
美食不只堵住了唇齿,也塞住了耳膜,他没有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
纪让礼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咕嘟咕嘟大口喝汤。
放下碗捕捉到玄关的动静,转头发现纪让礼也在看他,眼神复杂中带着一丝微妙。
“......”
温榆默默收回目光,端起面去到窗边,打开窗户。
厨房的窗户他提前开了,对流风可以让房里的气味散得很快,就是有点儿冷,温榆只好加快进食的速度。
纪让礼没说什么,回房间之前又看了他一眼。
温榆动作一顿,捧着碗转身背对他,继续吃。
俞思的回复在他喝饱喝足后姗姗来迟,问他是不是已经尝过牛肉了,味道如何。
温榆:【特别好/大拇指/大拇指】
温榆:【我煮了牛肉面,感觉是我来德国之后吃到的第一顿饱饭!太感谢你了思思。】
俞思:【第一顿饱饭?】
俞思:【不是说你们学校食堂味道不错么?】
啊,说漏嘴了。
温榆瞪着手机想不出补救办法,生硬地转移话题:
温榆:【我刚刚煮面吃了。】
俞思:【我知道啊,你说过了。】
温榆:【然后我室友回来了,看了我好多眼。】
俞思:【他也想吃?】
温榆:【不会的,应该是嫌弃我把宿舍弄得都是味道吧/凋谢】
俞思:【牛肉面又不是螺蛳粉。】
俞思:【不对,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么?他怎么会因为你煮了一碗面就嫌弃你?】
温榆:“......”
也许今晚太晚了,不适合聊天。
温榆:【啊已经快11点了。】
温榆:【我明早还有课要早起,要快去洗澡睡觉了,思思晚安。】
温榆:【/小狗盖被gif.】
***
“愣着干什么,快尝尝啊。”
学校附近的风情餐厅里,莫里茨边吃边催:“我宝贝说这家餐厅的香肠和猪排非常的美味。”
纪让礼尝了一小块,放下叉子。
莫里茨:“干嘛,还是没胃口?”
纪让礼敷衍地嗯了声。
“你这几天怎么老没胃口。”
莫里茨往嘴里塞薯条:“那晚上去南郊那边吃饭吗,那边的新式餐厅多,法餐味道尤其不错,也许能让你有胃口些。”
纪让礼皱眉:“只有法餐?”
莫里茨:“你还想要什么?”
纪让礼:“中餐。”
“啊?中餐?”
莫里茨挠头:“中餐我不太清楚啊,你怎么突然想吃中餐了,我回头找人问问吧。”
莫里茨人脉广,找人联系了一下还真订到南郊的一家中餐厅。
不过那家中餐厅生意很好,他们被安排到八点后,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冷风阵阵吹。
餐厅里面很暖和,华人面孔很多。
莫里茨订的位置靠窗,周围环境不错,能望见外面路灯下的朦胧夜色。
“这菜单也没有图,我看不懂,什么叫小猪钻进地,蚂蚁爬上树?”
莫里茨头疼,求助纪让礼:“你帮我点。”
纪让礼接过菜单,问他想吃什么。
莫里茨表示随意:“都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纪让礼点了两份煎蛋牛肉面,两杯特色饮料。
等餐时莫里茨一直兴致勃勃在复习筷子怎么用,面一上来,他先喝了口汤,再尝一口面条,大方发出赞叹:“美味!”
食欲极佳几筷子吃去小半,抬头却发现坐对面的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搁了筷子。
“?”莫里茨对这位难伺候的少爷想翻白眼:“不是你要来吃中餐的吗?”
纪让礼质疑:“这是中餐?”
莫里茨:“不然?门口那么大的字,你中文不是很好吗?”
纪让礼不想解释。
莫里茨耸耸肩,端起手边饮料,余光往外一瞥发现稀罕事:“快看看,那个是不是你室友?”
纪让礼回头顺着望去,远处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正从一幢别墅出来,下楼梯时头埋得很低,看起来情绪不佳。
‖餐厅没你做的好吃‖
温榆今晚运气不错,刚出别墅没走多远就遇见一辆出租车。
——这可能是他今天一天里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路上韩征发了消息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工作是否顺利。
温榆在骨头里挑鸡蛋,捡好了说,顺便表达自己想找个机会请他吃饭的意向。
韩征:【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温榆:【这周日方便吗?】
韩征:【这周日的话恐怕不行,已经有其他安排了。】
温榆:【那下周日,可以吗?】
温榆:【实在抱歉,我白天都要上课,晚上兼职,周六还需要一整天时间完成堆积的作业。】
韩征:【哈哈,理解。】
韩征:【下周日可以,我暂时没有别的安排,可以提前把晚饭的时间留出来。】
一件心头事定下来,温榆放下手机,并没有觉得轻松很多。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承受安东尼故意制造出的尖锐暴鸣。
尽管现在安静下来了,他还感觉耳蜗深处嗡嗡作响,脑仁疼。
当然心情变得糟糕不仅仅是因为一个顽劣的熊孩子,更因为邮箱里一张不尽人意的成绩单,以及找不到可以组队的小组成员。
上周做了一个专业小测。
首先题干夹杂着不少生僻单词,他整张试卷看得很费劲。
其次不少知识点对他来说有些超纲,他和其他同学进度不一样,而这些进度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拉起来。
总之最后的成绩不太好看,那位朱莉老师本就不看好他,现在对他应该更是失望了吧。
还有后续进工程实验室的事,课题小组要提前建立,每组要求两到三个人,彼此熟悉后更有利于实验进度。
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小圈,组得很快,但温榆不一样,他来到这边后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下课后孤零零在座位上环视许久,看见有两个同学似乎还缺一位成员,于是咬牙硬着头皮走过去,询问自己是否能够加入。
高种姓的印度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亮出手机:“如果你真的很想跟我一组的话可以加我的好友,考虑合适我会通知你。”
旁边的金发英国男很礼貌地抬头对温榆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没有表达出任何欢迎他加入的意思。
温榆当然没有加那个印度男生,他一点也不想加他,板着脸扭头就走。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组队失败了。
虽然小组课题还早,不急于现在,但之后再要组队,无疑会更困难。
怎么总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生活稍微善待他一点是会让海水倒灌还是地球爆炸。
他失落又沮丧,想到那个自持高贵的印度男生又十分来火,总觉得胸口沉甸甸挤着一团闷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返校途中遇见一起不算严重的交通事故堵了车,快十一点才到宿舍。
拖着疲倦笨重的步伐开门进去,鞋子换一半,抬头发现纪让礼靠在阳台,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落在他身上。
只停顿一秒,他低头继续换鞋。
本以为这次也会跟之前一样互不搭理,各自回房,没想到纪让礼出乎意料地走近,问他:“为什么才回来。”
只一句话,温榆情绪的崩盘就好像是架空了芯的火堆,风一撩,噌地就被点燃了。
他直起腰勇敢迎上纪让礼的目光,用力捏住自己的教案:“要求这个要求那个还不够,现在连我多久回来也要管吗?人怎么能管得这么宽啊。”
“是不是要说我回来太晚打扰你休息了?你之前还总是半夜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回来呢,我有说过你什么吗?”
“只允许你制定规则,我必须无条件配合,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这里也是我的宿舍,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没有权利过问。”
他把自己气得仰翻,呼吸越来越急,眼眶也越说越红。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
太讨厌了,明知道这样很没气势,可就是控制不住。
纪让礼面不改色看着他,直到确认他发泄完了,冷冷开口:“只是问一下,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
对啊,发什么脾气……
温榆的气焰一向按秒计算。
从蓄力,点火,爆发,再到熄灭,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
不分青红皂白凶完纪让礼,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来。
发生什么脾气呢,他想。
今天惹他不高兴的人有那么多,可他偏偏冲没有惹他的纪让礼发了火。
自己受委屈就算了,竟然还在将这份委屈迁到别人身上。
他慢慢,慢慢地垂下脑袋,用指尖抠着书皮,将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又很快放回侧边:“对不起。”
说完发了几秒的呆,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太弱势了,抿着唇又小声添一句:“你平时也没有关心过我什么时候回来……”
纪让礼:“在南郊看见你了。”
温榆抬头:“啊?”
“那里不好打车,我们开了车过去,但从餐厅出来已经找不到你了。”
纪让礼言简意赅总结:“走得那么早,回来这么晚。”
“遇到交通事故,堵了一会儿。”
温榆脑子有点懵,信息需要慢慢消化:“那你,你刚刚是在……”
纪让礼:“找老师要你的电话。”
温榆彻底闭嘴,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这样的纪让礼有点打破他的认知。
前两天还认定已经彻底闹僵的人竟然正在关心他的人身安全,他完全不知道要给出什么反应才合适。
气氛不尴不尬地沉默着,最后还是由纪让礼来打破:“鞋还换不换。”
温榆才发现自己鞋只换了一只,连忙退回去换另一只。
换完重新站直,被束手束脚的感觉包裹,半天憋出来的话题比他换鞋的动作还要笨拙:“挺,挺巧的,你去那边吃晚饭啊?”
纪让礼:“没吃。”
温榆:“......没吃?”
纪让礼:“难吃。”
难……吃?
温榆眨了眨眼睛。
后来回想一下,也许当时是被猪油糊了脑子,才会脱口而出:“需要我给你做点吗?”
-
加水,烧开,煮成番茄土豆汤,再放进面条,不盖盖煮4分钟后连汤倒进碗里,开始往上面铺麻辣牛肉。
温榆到现在都觉得好迷幻。
自己竟然在给纪让礼做饭?
纪让礼竟然会愿意吃他做的饭?
牛肉放这么多纪让礼会不会有意见——啊,真的放多了!
将做好的面条端出去放在纪让礼面前,餐桌就那么大,他目测了一下距离,时刻牢记要保持距离,挑了纪让礼斜对面位置端正坐下。
香味从厨房蔓延到客厅,温榆的心情在纪让礼拿起筷子时变得更加忐忑,纠结写在脸上,一些话想说不敢说。
纪让礼的脸被腾腾热气模糊了一层,在吃进第一口之后,他的动作有很明显的停顿。
温榆扣着手掌心,紧张到屏住呼吸。
果然是不太能吃辣吧?
可是辣归辣,味道好啊。
要是,要是纪让礼敢对祖国的食物出言不逊,他一定要连碗带筷子都抢过来,坚决不给他吃了!
他在等焦急反馈,可对面的人就是不给他反馈。
短暂停顿之后,纪让礼继续动筷,对辣面不改色,只是比较起刚才速度有不起眼的加快。
好吧,至少没挑刺。
温榆庆幸又失落。
宿舍难得和谐的氛围让他不适应,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低头盯自己的手指头不说话。
“洗手了?”
吃的差不多时,温榆隐约听见纪让礼这么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回味过来才意识到对方可能在疑心自己做饭不卫生,想郑重表态,就听对方口吻平静道:“这么大火气,猜也是。”
温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他的疑惑注定得不到解答,纪让礼不再说话,不仅面条吃得一根不剩,吃完还自觉去厨房把碗和锅都收拾了。
并且在发现料理台上温榆不小心滴上去的油渍时,纪让礼也只是浅浅皱了下眉心,然后抽纸擦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当然最令人咋舌的不是这些。
而是回房间前两人终于加上联系方式,回房间后温榆就发现纪让礼往他手机转了15欧。
整整15欧。
温榆两只眼睛都瞪大了。
他不可置信地点出去又点进来,将上面的数字反复看了好多年,忽然起跑出去敲开纪让礼房门。
纪让礼正在换衣服,开门时将一件白色t恤拿在手里,上半身光着,恰到好处覆盖在肩臂胸腹的肌肉和冷白的皮肤给了温榆视觉重重一击。
有时候真的挺无语的。
这个世界总是无时无刻在给他展示人类的参差,学习是这样,钱包是这样,就连室友的身材也是这样。
他后退了半步,躲闪的神情让纪让礼意识到什么,一抬手将衣服穿上:“什么事。”
温榆:“你给我转了钱是吗?”
纪让礼:“不是看到了?”
温榆:“......看到了,可是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转钱?”
纪让礼:“吃了你的东西。”
温榆:“吃了就要给?”
纪让礼:“吃了不该给?”
温榆又被问到了。
是这个理吗,随随便便给室友煮个面都要付钱。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的关系好像确实没到可以莫名其妙请对方吃东西的程度。
‖食不言‖
猜想有理有据,但其中偶然性有几分,真实性又有几分,还需要通过谨慎的实践来求证。
也许今晚可以再确认一下。
事关从今往后的生活质量,虽然启齿艰难,但经过漫长的心理准备,他还是在午休时鼓起勇气向纪让礼发出第一条消息:
【我拆包了两只鸡腿,晚上做辣子鸡,但和配料一起准备好才发现分量有点多了,要一起吃吗?】
编辑,完成,发送,一气呵成。
温榆啪地将手机盖上,甚至没有勇气看回复。
他设想了一遍被纪让礼拒绝的最坏结果,然后开始焦虑地反复回忆自己的言语措辞。
越想越没底。
不合适,不该那样说的。
什么准备多了,说得好像是自己吃不完了,才勉强请别人帮忙解决点一样。
而且为什么要问别人“要不要一起吃”,得脸皮多厚的人才会回复“要”啊。
他们关系本就一般,这不是把人家的路堵死了吗?
怎么办,能撤回么?
可发送时间超过了就不能撤回了。
超过了吗?
没有吧?
温榆打开手机试图亡羊补牢,恰逢纪让礼的回复跳出来,猝不及防映入他眼帘:
【可以。】
温榆:【好的。】
温榆:【那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我可以顺便一起做。】
纪让礼:【看你方便,我都行。】
温榆:【那做凉拌鲫鱼和三鲜汤,正好冰箱里还有火腿和青菜。】
纪让礼:【嗯。】
温榆将手机放在一边,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去厨房。
打开冰箱,流程化地确认剩下的特价火腿和打折青菜足够做成一份三鲜汤后,关上冰箱——
咚,额头抵在冰箱门上。
纪让礼答应了!
纪让礼居然真的答应了!
另一边,纪让礼刚收起手机,莫里茨唰地一颗脑袋凑过来:“在跟小天使聊天啊。”
纪让礼:“不是已经看见了。”
莫里茨:“我认得是中文,但不认得中文啊,你们聊什么呢?”
这种多管闲事的问题,放在平时纪让礼一概不会理。
不过现在看起来心情不赖,破天荒理了他:“晚餐。”
莫里茨:“你们要一起吃晚餐?”
纪让礼:“嗯。”
莫里茨:“在哪吃啊?”
纪让礼:“宿舍。”
莫里茨:“宿舍吃什么?点外送?”
纪让礼:“他做。”
“喔——啊?他做?”
莫里茨震惊:“他做饭给你吃?他为什么做饭给你吃?你们关系有这么好吗?他不是不喜欢你吗?”
纪让礼冷脸瞥他:“谁跟你说他不喜欢我?”
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瞳孔地震:“所以人不可以在一个陷阱反复跌倒,但你可以?”
纪让礼:“他不是。”
莫里茨发射连珠炮:“不是什么?不是同性恋?还是不喜欢你?还是给你做晚饭不是他蓄意接近你的方式?”
纪让礼开始不耐烦:“你管他不是什么,反正不关你的事。”
莫里茨不说话了,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自己嘴,眼神上下打量纪让礼,来回几遍后得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结果:“ok,懂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输出:“不是就不是呗,回去吃你的儿童宿舍套餐吧,我约我宝贝上高级餐厅吃高级料理去。”
***
晚上下班正好是超市果蔬生鲜的打折时间,温榆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闹腾了一晚上也没得到满意效果,安东尼觉得没意思,嘟着嘴巴将一支笔夹在人中:“要跑这么快,我欺负你了吗?”
温榆当作没听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初步掌握拿捏这个小屁孩儿的方法了
——只要不理他,他一个人就翻不出什么花。
果然安东尼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更没劲了,百无聊赖地自己嘟嘟囔囔。
小孩用的德语,温榆有的听不清有的听不懂,只勉强辨出一个“爸爸”,一个“回来”,一个“还不走”,估计是他那长期出差的父亲终于要回家了。
无论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
温榆用中文跟他道了一句再见,离开别墅飞奔超市,买好东西再飞奔回宿舍。
趁着纪让礼还没回来,温榆一头扎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其他食材,撸起袖子开始捣鼓晚饭。
去骨的鸡腿肉切成小块加料腌,开火热油炸好鸡块,捞出放凉后复炸。
接着捞出开始加入葱姜蒜辣椒干炒香,最后加入炸好的鸡肉,调味后放小葱芝麻,辣子鸡结束出锅。
厨房的椒香味浓得有些呛人,温榆开了窗户,洗锅烧热水,放入处理好的鲫鱼和葱姜一起清蒸。
另外用小碗放进葱花香菜姜蒜末和减了量的小米辣,再倒生抽醋糖盐等食用调料加水搅拌。
将蒸好的鱼端出来,倒掉水拣出葱段姜片,淋薄薄的滚油,把准备好的调料倒上去。
纪让礼进门的时候,温榆才刚做完凉拌鲫鱼,嘴里小声念叨着完了完了,慌张地让对方再等自己一会儿。
爆香葱姜蒜后加入火腿和菌菇翻炒,然后继续加调料。
声音太大,他努力赶时间,没注意到纪让礼在厨房门口的停顿,也没听见那句对他说的“用不着这么急”。
倒开水煮好转小火,慢慢加入蛋液,在放进一把小青菜,关火,让余温烫熟蛋液和青菜,三鲜汤出锅上桌。
盛好两碗米饭出来坐下,温榆看着纪让礼拉开凳子,又扫了眼桌上的三菜一汤,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依旧忐忑。
纪让礼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他心脏都跟着悬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最后目睹纪让礼慢条斯理咽下,温榆忍不住了:“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还是太辣?”
虽然已经特意少放了辣,但保不齐吃惯了白人饭的德国人仍旧会不适应口味。
可是这种菜完全不放辣又不会好吃。
纪让礼:“你少放辣了?”
温榆点头。
但纪让礼说:“还好。”
温榆追问:“不辣是吗?”
纪让礼看着他,半晌:“温榆。”
温榆:“啊?”
纪让礼:“我不是你的雇主,你不需要这么在乎我的感受。”
温榆犹豫:“可是……”
纪让礼:“我有一半中国血统,也许比你以为的更能适应这种口味。”
温榆恍然。
他差点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悬着的心落回去,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厨房再给自己烧一壶热水了。
在温榆离开后,纪让礼又吃了几口,然后拿起手机对桌拍了一张照片,转手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呵,也就那样。】
莫里茨:【图片】
莫里茨:【我的也不错。】
莫里茨:【香肠好吃,蜗牛美味,鱼子酱也很香。】
莫里茨:【你怎么不说话了?】
莫里茨:【忙着吃没空理我了?】
莫里茨:【oi!】
莫里茨:【好吧我不装了我老实说其实香肠蜗牛鱼子酱都很一般!!!尤其是看过了你的照片!!!/哭脸】
莫里茨:【你从来都没说他这么会做饭啊,太狡猾奸诈了,难怪你要挑个中国人做室友!!!】
莫里茨:【我也需要!】
莫里茨:【请问我现在立刻赶过来可以吗!/祈祷/祈祷】
……
温榆烧好水出来了,纪让礼将聒噪起来的手机放回桌上,正面朝下。
盛辣子鸡的盘子出现明显的空缺,那个范围里只有辣子没有鸡肉了。
温榆默默接受了这一无声的赞扬,有点小得意,刚提起筷子,就听纪让礼问他:“冰箱里的东西是从中国寄来的?”
温榆咀嚼着食物,点了点头,不明白纪让礼为什么问这个。
纪让礼:“这些也是?”
温榆老老实实:“不全是。”
不全是,就还是有。
漂洋过海的食材成本要远大于本地产品,纪让礼意识到也许他以为合适的价格实际远远不够。
就像昨晚色香味远胜餐厅质量的面条,不该只值15欧。
在他沉默期间,温榆也在思考。
但他脑子里所想的东西和纪让礼完全不一样。
纪让礼这是要跟他聊天?
德国人吃饭的时候似乎是挺爱闲聊的,学校食堂里的学生都这样。
可是他们两个……他不想聊天啊。
他能和纪让礼聊什么?
有共同语言却没有共同话题,他也不会找话题,不生不熟聊天会紧张,中途突然安静死话题又会尴尬无比,还影响食欲。
不敢细想,在观察到纪让礼有再度开口的意向时,他抢先一步:“其实我们中国人吃饭的时候有个规矩,叫,叫食不言。”
纪让礼偏了偏头,眼神流露明显的疑惑。
温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意思就是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会显得不礼貌,也会……不利消化,会浪费食物。”
说完,沉默持续。
沉默蔓延。
温榆小腿肚都绷紧了,眼神慢慢垂低再低垂,落在鲫鱼上,又慢慢收回再收回,直勾勾盯住自己的饭。
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际浑身上下连头盖骨都透露着不自在,畏怯交流在他身上有了具像化的表达。
“知道了。”纪让礼没有拆穿。
不再开口的同时,目光也从温榆身上移开,餐桌上只剩偶尔筷子碰撞碗盘发出的声音。
温榆吃得快,又不好意思撇下人先走,眼看快吃完了,故意放慢速度,将碗里沾着的米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
‖只要别是个人‖
不管怎么说,温榆的试验成功了。
纪让礼吃了他做的饭,对他的态度虽算不上急转直变,但挑刺频率大大降低。
偶然抓到了温榆粗心大意的小辫子也不找人对峙了,最多看不顺眼地皱下眉头,然后自己默默收拾掉。
温榆简直要喜极而泣。
柳暗花明,苦尽甘来,宿舍不再是苦熬地,生活终于得见光明。
唯一不在试验范围内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纪让礼在饭后给他转的钱越来越多,每每还要揽下饭后收拾的活。
这让温榆非常过意不去,数次强调自己做的饭菜都是最简单的,跟他平时吃的那些大餐不一样,不能对等参考。
纪让礼当场点头表示理解,转头仍旧一意孤行。
温榆对此类少爷做派没办法,只能以再加钱就不给做饭为要挟,强行打住了纪让礼单方面的冤大头行为。
然后花几顿饭钱上网买了德语专业发音课程,特地挑了外网口音地道的名师……咳,这是后话。
眼下说是顺道做两人份的饭,实际也没有每天都在做,毕竟温榆的日常生活常态就是忙得要死,堆积的事情太多总是处理不完。
有时候兼职回来晚些,或者当天作业没有完成,就挤不出做饭的时间了,只能啃片干面包就白开水囫囵解决。
纪让礼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
温榆提前给他发消息,他就应;回来恰好碰见了,就吃;总而言之就是有可以,没有也没关系。
所以温榆以为纪让礼也许不见得那么喜欢吃他做的饭,只是单纯觉得方便,不必思考吃什么,也不用打老远去找餐厅。
就像今天一样。
虽说是周日,但温榆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按时在学完课程后再写完作业,就没有提前给纪让礼发消息。
晚上八点,两人一前一后回宿舍。
纪让礼好像只是回来拿个外套,进门后朝冷锅冷灶的厨房看了眼,便步伐不停地回房拿上衣服准备离开。
温榆正想给他发消息来着,见人又要走,连忙追了两步开口叫住:“哎那个,你等等。”
纪让礼外套搭在手腕,转头看他。
“你现在出去,一会儿回来吃晚饭吗?”
温榆问完想到什么,谨慎再问:“还是你已经吃了晚饭了?”
纪让礼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没有”,然后掉步回头一气呵成,将外套随手放在沙发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温榆:“?”
温榆茫然:“你不出门了吗?”
纪让礼低头发消息:“嗯,太晚了。”
好吧,能够随心所欲真好。
温榆满心羡慕往厨房去,思衬买回来的茄子是做成炸茄盒还是鱼香茄子。
纪让礼的手机在发出一条消息后响个不停。
关成静音后声音没了,但不断跳出的气泡框看起来还是很聒噪。
莫里茨:【不来了?】
莫里茨:【真不来了?】
莫里茨:【我们把餐厅都选好了你不来了?】
纪让礼:【不少我一个。】
莫里茨:【少啊怎么不少?】
莫里茨:【你不知道没你我吃不下饭的吗?】
莫里茨:【承认吧,你根本不是回宿舍拿外套,你就是想看看你的小室友有没有给你做饭而已!】
莫里茨:【拿我当b选项。】
莫里茨:【你这个冷酷无情的讨厌鬼别想我再等你一起吃饭,这是我对你最残酷的惩罚!】
莫里茨:【除非你让你的小室友也邀请我去吃饭,我才会考虑一下。】
纪让礼:【吃你的饭,别考虑了。】
***
偶有小事顺遂,温榆便自觉人逢喜事,忘记了生活一向对他吝啬。
一扇窗朝海通风了,另一扇窗外就势必会建起一座垃圾场。
口语他在努力学,进度他在努力赶,可还是难免在求知路上磕磕绊绊。
以及,绊倒的时候被老师看见。
“温。”大教室里,朱莉老师精准点名:“你来说一说,我刚才问题的答案。”
前一秒温榆还在用翻译器查询某个专业名词的译意,下一秒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荡在整个教室,条件反射腾地站起身。
周围目光逐渐汇聚在他身上,他蜗牛病发作,浑身开始紧绷,一抹带着热度的绯红从脖子迅速蔓延。
问题他听见了,可是有个德语单词朱莉老师说得太快,他没能听清,也没有勇气询问,只能往发音最相似的猜测,磕磕绊绊回答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