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怎么能这么笨‖
温榆大学选的机械工程专业,从决定争取交换名额那天起,他就在全力为奔赴德国做准备。
从学业繁忙中挤出时间自学德语;竭力保证成绩优异以免错过随时可能产出的机会名额,节衣缩食的计算下发现奖学金仍旧不够,于是再次挤压本就拮据的时间投入各种兼职......
可等到终于获得交换机会来到德国时,自以为已经准备得十分充分的他仍在四处碰壁。
当初自学的那点德语在本土语言的大环境下根本不够看,生活成本无时无刻不在发出警报,他拼命攒了两年的钱大概率还不够支撑一年的交换生活。
不清楚是当初了解的信息有误,还是这个地区是特例,这里的物价普遍高出他的承受范围,他急需经济收入以支撑自己日常生活。
但这又涉及到了全新的问题。
一是课程安排紧凑,他只能腾挪出半天的时间来兼职,每天工作时间不能超过4个小时.
二是沟通,他听力勉强及格但口语不够流利,时常连正常交流都费劲。
有这两个问题在,找工作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一件pro max级难事。
过去近一周的时间里,他尝试接触了一些线上渠道,了解有关留学生兼职的信息,也投递了自己的资料争取面试机会。
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对方拒绝他的理由无非是时间上不满足,条件上不匹配,语言上障碍大。
大同小异,很中肯。
有位咖啡店老板坚持认为他是个未成年,就算他掏出身份证自证也不相信,就小孩不要撒谎的问题严肃教育了他20分钟。
倒是一个卖纪念品的小店同意过试用他。
工作内容也简单——站在店门口,用中文或英文向客人介绍他们的特色商品。
会不会德语不重要,重要的是店长希望利用他出色的外形招揽更多顾客。
可惜现实总与愿违。
客人招来了,却不是想要了解商品,个个绕着虚汗直冒的温榆打转。
最后小店声称不需要这种无用的顾客,温榆自然也就变成了无用的店员。
在仅半天的试用期后,他被辞退,带着辛苦罚站一下午的32欧窝囊费。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三天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在快餐店帮厨的工作。
尽管工资感人,但能解燃眉之急。
他的工作被安排在一四五六的晚上,时薪14欧,工作时间从7点到9点半,工作地点在后厨,基本不用与客人交流。
同事里有位年轻女士英文不错,甚至会说一点中文,基本可以和温榆实现无障碍沟通,并且成为他和其他同事沟通的桥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女士有些许明目张胆的懒惰,时常请假或偷溜出去约会。
她一走,桥就没了。
剩下其他人会尽量避免跟温榆交流,对他不慎犯下的错误也不会指正,只是凑在一起摇头叹息,晦涩的交谈中透着被添了麻烦的苦恼。
就像现在一样,温榆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打的土豆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孤立无援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后厨闷热,到下班时间,他被工作服捂出一身汗,换回自己的衣服也没舒服多少,只想赶紧回去好好洗个澡。
坐地铁花去半小时,时间不太巧,刚到宿舍楼下就看见纪让礼推门进去的背影。
不想跟纪让礼一起乘电梯。
而且他现在一身厨房油烟味,要是被纪让礼闻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嫌弃他。
他故意放慢脚步,磨磨叽叽好一会儿,与纪让礼错开电梯回到宿舍,后者拿了睡衣从房间出来,看样子正准备去洗澡。
听见响动的纪让礼抬头往这边看了眼,同前几天一样没说什么也没打招呼,径直进了浴室。
被抢先了啊……
好吧。
温榆慢吞吞弯腰换鞋,垂头丧气回房间。
这周的作业没完成,口语练习也还没做,原本准备洗了澡再做,现在先后顺序被打乱,得提前了。
后背黏汗不舒服,温榆没办法专注在作业,总是忍不住分心去听纪让礼出来了没有。
自从那晚在浴室门口闹得不愉快后,两个人本就不算好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
他在绕着纪让礼走,纪让礼也在明显地跟他保持距离,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越相处越陌生。
口语练习做一半,在他困得快要睁不开眼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学习暂停,他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听出纪让礼从浴室出来,又回了房间。
耐心等了片刻,确定纪让礼已经用完浴室了,他合起书本拿了睡衣出去,关门的动作习惯性放很轻。
一天不间断的学习和工作,他的身心已经疲惫不堪,被浴室里热气一蒸,更是两眼惺忪脑筋混沌。
浑浑噩噩洗完澡,穿上睡衣后忍不住用脑门抵着墙眯了会儿,才抬手去挂毛巾。
结果就这一下疏忽,没留神收手碰到了架子,一瓶沐浴露摇摇晃晃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嘭——
瓶盖摔开了,里面液体洒出不少。
温榆被吓得一激灵,感觉心跳都骤停了一秒,整个人瞬间清醒。
待反应过来,惊慌接踵而至。
那瓶沐浴露不是他的,是纪让礼的。
纪让礼本来就对他有意见,而且要求多难伺候,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要是被他知道......
他焦急蹲下收拾,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纪让礼从外边敲了门没反应,无法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出了什么动弹不得的意外,索性直接压下把手推开——
蹲在地上的人手捧沐浴露,仰起脸,表情空白望着他。
下一秒那双呆楞的眼睛便惊恐睁大,隔着一段距离,纪让礼都能清晰看见他瞳孔在颤。
纪让礼:“......”
纪让礼声音冷静:“你在做什么?”
温榆张着嘴说不出话。
纪让礼:“我的沐浴露有这么好玩?”
一秒...两秒...三秒...
从惊吓中回神,温榆腾地站起来,动作局促又笨拙,手里捧着的沐浴露全流到了脚背。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狼狈地道歉:“时间太晚了,我太困了,实在没注意才会......你放心,我会赔给你的,我明天就去超市——”
“不用。”纪让礼打断他。
温榆立刻噤声,低头看见自己黏腻的手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难堪到了极点的境地让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煎熬到对时间的流逝失去判断,隔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纪让礼问他:“浴室用完了?”
温榆木讷地点了两下脑袋。
纪让礼:“那就把手洗干净出去。”
温榆像一个被按下听从指令键的机器人,僵硬转身打开水龙头,将手上脚上都冲干净,然后走出浴室。
到了房间门口才迟缓意识到这样不对,就算要走,至少也要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走。
可是他都已经出来了,再回去要怎么说?
纪让礼看起来是做任何事都有自己一套标准的人,万一他收拾得再让他不满意,反而又是添乱。
几度踌躇,还是耷拉着脑袋默默回了房间。
先前困得要死,现在却不能更清醒了。
他坐在床边揪着枕头角发呆,反复回想纪让礼刚刚看他的表情。
是不是很不耐烦?
还是嫌弃或者厌恶?
反正一定有觉得他笨手笨脚,这很明显。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啊?
这下纪让礼肯定更烦他了。
本来关系就不好,这回是他有错在先欠了纪让礼,以后腰杆都挺不直了。
对了,那个沐浴露他在超市没见过。
以纪让礼的生活水平,日用品肯定不会在普通超市采购,不说价格他能不能负担,也许连找到购买渠道都是个问题。
……太讨厌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扑到床上,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好烦啊温榆,怎么能这么笨啊。
***
周五只有半天工作日,温榆回宿舍啃了个临期面包解决午饭,然后去图书馆呆了一下午,六点一到准时收拾出发去快餐店。
昨天的土豆泥蛐蛐事件他记挂着放不下,今天会英语的同事没有请假,让他在安心的同时蠢蠢欲动。
“喔,你说昨天的土豆泥啊。”
琳达边清洗榨汁机边跟他解释:“我听说了,是他们粗心没有注意,把刚取出来的土豆泥放进了装过朗姆酒的容器,不能用了。”
温榆:“所以他们当时是在商量解决办法?”
“不。”琳达神秘兮兮:“他们在侦查,企图找出那个用土豆泥容器喝了酒却不及时清洗的罪魁祸首。”
啊,原来是这样。
温榆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那就好,只要不是他添了麻烦。
琳达:“怎么了吗?”
温榆摇摇头,一身轻松:“只是随便问问,昨天见大家很苦恼的样子,以为出了大事。”
“他们总爱在上班时间偷偷喝酒,捅的篓子多了,也就苦恼习惯了。”
琳达将榨汁机抱起来,递给温榆:“来亲爱的,帮我把这个擦干,我得去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白天时有个架没吵完。”
温榆接过榨汁机,在琳达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把人叫住:“等一下,琳达。”
琳达回身:“怎么了?”
温榆单手抱住榨汁机,另一只手艰难拿出手机:“我想问你一点问题可以吗,不会耽误很多时间。”
……
周五的缘故,今天格外忙,快下班时又来了几位客人,下班时间顺延,温榆回到宿舍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凶人都不会‖
周六也需要工作,不过时间依旧在晚上,所以白天温榆有充分的学习时间,以及检查完善周作业。
下午五点半离开图书馆,温榆在学校食堂吃了份最便宜的套餐,回宿舍放好书本准备出发。
走之前进了趟厨房,冰箱门一拉开,他举起的手霎时僵住。
保鲜区域最上层是他放葡萄的地方,如今葡萄还在,但数量肉眼可见少了一大半。
放在冰箱旁边的垃圾桶很干净,垃圾袋是新换上去的。
可他分明记得早上出门时,自己往里面扔了一团面包包装纸。
纪让礼白天扔过垃圾了。
并且以他对干湿垃圾不同程度的容忍度,提前扔掉垃圾绝不会是因为那团包装纸。
纪让礼故意扔了他的葡萄?
为什么?
就因为他打翻了他的沐浴露?
无意犯下的错必须受到有意的报复才算扯平吗?
温榆紧盯着垃圾桶,呼吸逐渐急促,像被触碰到身体某处的开关,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他掉头冲出厨房,莽莽撞撞敲开纪让礼的房门,劈头盖脸:“你是不是扔了我的葡萄?”
纪让礼刚说了个“是”,温榆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站在对方阴影下愤怒地连声质问:“凭什么,你凭什么扔我的葡萄?”
“气不过我摔了你的沐浴露,你可以叫我赔,也可以当场摔回来,但你凭什么在背后一声不吭扔了我葡萄?”
“那是我的东西,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也没有碍到你什么,你凭什么把它扔掉?”
他气得头发昏,自以为吼得很大声,实际效果却比想象要差很多。
吐字发颤不说,还明显带些哽咽,脸也红扑扑的,气势一点没出来。
比起愤怒,他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竖起一身无用的倒刺,企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讨回公道,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欺负。
但歪打正着地,纪让礼没被他吓到,却着实被他吵到了:“语意相同的句子有必要一直重复?”
温榆闭嘴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上下唇抿得很紧,瞪他的眼睛怒火喷射。
因为情绪烦躁,纪让礼的语气比平时更冷一个度:“葡萄坏掉了不扔,你是想留着它们在冰箱里发烂,还是吃光了把自己送进医院?”
“如果不是共用一个冰箱,就是长虫了发芽了我也不会管,自己的东西不注意,现在冲我发什么火。”
“凶人都不会,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自己把自己气哭算怎么回事,回头是不是还要吵着闹着让我负责哄?”
温榆没有意识到这是两人认识以来纪让礼对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事实上在纪让礼说出“葡萄坏掉”时,他的大脑就因为拐弯失败,宕机了。
没有报复他。
只是因为坏掉,所以扔掉。
没有报复他,也不是故意欺负他。
转眼工夫,他就好像只被松了吹气口的气球,都不用戳,自己悄无声息就把气泄了干净。
昏头的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理亏尴尬包围,不再雄赳赳气昂昂,脸色更红,默默将手背到身后,手指用力搅动。
纪让礼说完,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盯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可温榆实在无话可说。
他在对方的目光蹲守下尴尬得快要窒息。
煎熬半分钟实在熬不住了,最终选择了最没出息的回复方式——生硬扔下一句“对不起”,落荒而逃。
***
“温,你怎么了?”
琳达两手撑在料理台上,歪头看他:“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快乐,有人欺负你了吗?”
温榆正在削土豆,摇头闷声道:“没被欺负,就是跟室友吵架了。”
说完自觉不对,纠正:“也不是吵架,是因为一些误会,我在单方面凶了他。”
琳达哦了一声:“听起来不算严重,跟你室友道歉了吗?”
温榆:“道了......”
但是态度完全不够十二万分的诚恳,以纪让礼的性格肯定不会接受。
“那就没事了。”
琳达拍拍他的肩:“开心点,笑一笑,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千万不能把不好的情绪传递给客人。”
温榆顺从地点点头,然后愣住:“我出去做什么?”
琳达笑眯眯:“帮我上菜呀。”
温榆错愕:“啊?”
琳达冲他晃晃手机:“我又要去跟男朋友吵架了,很急,所以辛苦你啦。”
温榆:“可是——”
琳达:“今晚我的工资分你一半。”
温榆:“。”
好吧,上菜而已,不算难。
没骨气的温榆同学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土豆削完,放进煮锅,然后赶去送菜区接替琳达的工作。
今晚客人不算多,不过其中有一桌客人很特别,不仅口味独特,而且整桌几乎都是东方人面孔。
是中国人吗?
还是越南人,韩国人,亦或者日本人?
那桌客人用餐很安静,温榆去了几次一直没有听见他们发生语言交谈。
直到送上最后一道菜,其中一个男生叫住他,用的是中文。
原来是中国人,他有些开心,然后弯下腰,同样用中文小声询问对方是不是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什么了。”
男生的笑容很温和:“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也是中国人,你是在这里做兼职吗?”
温榆小幅点头:“是。”
男生朝他伸出手:“难得遇见家乡人,认识一下吧,我叫韩征。”
温榆连忙跟着伸出手:“我叫温榆。”
从社交能力的角度来看,对比对方的大方自然得体,他却显得有些局促。
“这边兼职时薪应该不高吧?”
韩征将他的不自然收入眼底,松开手笑问:“我猜正好达到时薪最低标准?或者高出两三欧?”
这是要跟他聊天的意思吗?
温榆的蜗牛属性被触发,开始感到紧张,不知道要不要说,更不确定店长要是看见他在工作时间和客人闲聊会不会扣他工资。
许是意会了他的为难,韩征体贴道:“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问,不一定要回答。”
温榆再次点头,手指把托盘抠很紧,他乡遇同胞的喜悦不足以激发出完全相反的人格,他现在只想躲回后厨继续碾他的土豆泥。
“其实我这里也有一份兼职。”
韩征握起茶杯边想边说:“是中文家教,时薪也高,我感觉你挺合适的,要不要了解一下?”
猝不及防的一封offer递到脸上,温榆一愣,唰地抬起头:“......啊?”
***
九点半,快餐店准时下班。
温榆带着琳达给他打包的剩面包坐上地铁,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韩征跟他认识不到两分钟,互相还什么都不了解,竟然就直接跳到给他介绍工作了。
是骗子吗?
还是他太封闭了,正常人的正常社交其实就是这样简单粗暴?
没等他想通,韩征的消息发过来,问他现在是不是下了班,是不是可以详细聊聊兼职的事情了。
快餐店有规定,员工上班时间不能跟顾客闲聊,所以韩征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跟他约好下班再聊。
只回消息不转账,不点链接也不给对方发银行卡卡号,应该不会被骗。
温榆这么想着,回复韩征说可以。
韩征开始详细给他介绍这份兼职,包括工作的时间,地点,内容,薪酬......最后发来雇主一家的照片,询问他意向如何。
比快餐店高出近一倍的时薪,温榆当然心动,但理智大过冲动。
毕竟以他一贯的运气,就算天上真的有馅饼,也不可能轻松砸在他头上。
温榆:【虽然很冒昧,不过能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吗?】
温榆:【毕竟我们才刚认识,而且我的德语不好,也没有做中文家教的经验。】
韩征:【不用担心,德语不好没关系,英语也能交流。】
韩征:【实不相瞒,这位雇主是我朋友的亲戚,在这之前,他们家已经陆续聘请过八位中文家教,可惜每个都只待不到半个月就辞职了。】
温榆:【为什么?】
韩征:【因为他家小孩很难教,顽皮,家教们对他束手无策。】
韩征:【但你看起来脾气很好,性格也好相处,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类型,也许会成功也说不定。】
韩征:【/分享页】
韩征:【这是他们发布在兼职平台上的信息,手续都是齐全的,有安全保障,你可以完全放心。】
才对自己保证过不会点进对方发来的任何链接的温榆这就充满迷之信任地点开了分享页。
所幸跳转出来的确实是正规招聘页面,下面的评论都是在吐槽这家小孩难教,劝大家惜命不要去。
温榆想他大概知道为什么韩征要剑走偏锋随机邀请路人了,但凡走平台看到这些评论的应聘者都不会想去吧。
不过没关系,他缺钱,只要薪酬给够,再顽皮再难教,他能忍。
联系平台客服再三确认好职位信息的真实性,温榆给了韩征肯定的答复。
想一想可观的时薪,小温同学的心情难以抑制飞扬起来。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半小时,到了宿舍门口,他又拧巴了。
在门口来来回回踌躇了半天,在感应灯熄灭两次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掏出钥匙打开门。
纪让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温榆一个深呼吸,两个深呼吸,三个深呼吸……一鼓作气走到他身边笔直站立,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对不起。”
纪让礼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已经说过了。”
‖不习惯靠太近‖
温榆被溢出的冷气扑了一脸一身,冻住了,连冰箱门都忘了关。
能进宿舍的除了他和纪让礼,就是每周定时过来打扫的清洁员,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这些葡萄是清洁员大发善心塞进去的。
可是他都没有赔偿那瓶沐浴露,完全没错的纪让礼为什么要赔他葡萄?
是真的气狠了?
还是对他的无理取闹实在厌烦,用这种方式堵他的嘴?
温榆惭愧得无以复加,很想再去说一遍对不起,却又清楚纪让礼对他一再再三价值为零的口头道歉没有半点兴趣。
超市水果卖得那么贵,葡萄这么大个一看就不便宜——
对了!
至少应该把买这些葡萄的钱还给纪让礼才对。
给现金纪让礼肯定不要,转账也许可以,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加上纪让礼的任何社交账号。
他关上冰箱快步往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到了房门口抬起手,恰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温榆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纪让礼的目光从他举起的右手移动到他脸上:“做什么。”
温榆默默地,缓慢地将手收回,垂在身侧不自然地贴住裤缝。
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怕人久等,恍然注意到纪让礼穿戴非常整齐,没话找话:“你要出去吗?”
简直是明知故问的典范,纪让礼估计都懒得回答他,只吐出几个字:“嗯,麻烦让下。”
温榆讷讷无言,侧身后退,目送纪让礼走到玄关换鞋离开。
今晚就算了,他丧气地想。
总不能耽误别人正事,等回来再说吧。
***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目的地,纪让礼并没有看见被单车撞了腿爬不起来的莫里茨,只看见旁边别墅花园里在举办热闹的生日派对。
莫里茨掐着时间从花园出来,端着杯香槟笑容满面:“来得好快,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关心我的人。”
被耍了一通,纪让礼摆出一张臭脸:“你有病?”
莫里茨:“开个玩笑嘛,而且都这个时间了,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纪让礼:“你也知道现在晚?”
“但派对总是可遇不可求不是吗?”
莫里茨嬉皮笑脸勾着人肩膀往里带:“我哥的朋友最近升职,加上他弟弟生日,就一起庆祝了。”
纪让礼:“跟我有关系?”
“怎么没有?”
莫里茨已经喝了几杯了,话正密:“去年不是一起吃过饭?他还记得你,派对刚开始就问我能不能邀请你一起来……”
纪让礼对派对没兴趣,对莫里茨那位和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老朋友更没兴趣。
那位老朋友从寒暄里感受到他的冷淡,匆忙拜托莫里茨好好帮忙照顾便离开了,怕接着打扰下去更讨人嫌。
莫里茨长吁短叹:“就知道会这样,亲爱的席勒,你就不能热情些?”
纪让礼:“呵。”
莫里茨:“好吧,没关系,反正你没有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纪让礼:“没让你跳进泳池倒立跟我道歉已经很礼貌了。”
“抱歉,今晚来的人有些多,我哥实在顾不过来,怠慢了。”
一个穿着亮眼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说话轻声细气,笑容带着几分青涩:“你们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叫我。”
纪让礼随口道了声谢,莫里茨则提供出满分的情绪价值:“哪里的话,你叫艾丹对吧,你哥哥只跟我说你学业优秀,没说你长得也如此出色!”
直白的夸赞让艾丹羞得脸通红,水汪汪的眼神飘到纪让礼脸上:“是这样吗?我自己并没有觉得。”
可惜后者低头在看时间,错过了他明目张胆释放的信号。
艾丹是派对主角之一,停留不久很快被叫走了,莫里茨在艾丹离开后发出感慨:“也太容易害羞了,小弟弟真是可爱。”
纪让礼奇怪地看他一眼,理解不了这有什么可爱。
“啊。”说到这里,莫里茨想起另一件事,挂在纪让礼肩上问他:“确认了吗,你那位东方天使一般的室友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纪让礼把他端着香槟的手从自己面前推开:“没有。”
“还没有?”
莫里茨不可置信:“你的效率怎么会这么低?不然下次在学校遇见他,我来帮你问。”
纪让礼:“你想怎么问?”
莫里茨:“就……嗨同学,我是你室友的朋友,想问问你性取向是男生还是女生,未来会有意愿对你那帅气又迷人的室友进行一些不正当骚扰吗?”
纪让礼:“......”
纪让礼:“你是真有病。”
莫里茨:“怎么了?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不礼貌?”
纪让礼嘲讽:“难道你觉得这样很礼貌?”
“哦莫。”莫里茨夸张地瞪大眼:“哦莫哦莫,难以置信,乌鸦竟然在嫌弃老鹰黑。”
纪让礼扯了扯嘴角,懒得理他:“随你,被凶了别来找我哭。”
莫里茨:“被谁凶?你那个室友?看起来不像,不是说胆子很小吗?”
话音刚落,对面便很配合地传来一串凶巴巴的狗叫声。
两人循声望去,一只奶狗体型的比格趴在女主人怀里,正对靠近的男人嗷嗷恐吓。
男人没被吓到,反而被逗笑了,乐呵呵地伸手去摸。
手掌落到脑袋上,小比格瞬间不闹了,缩着脖子呜呜咽咽往女主人怀里钻。
纪让礼盯着小狗夹紧的尾巴,面无表情:“谁说胆小就不能凶。”
莫里茨咬着杯口,满脸上下文衔接不上的痴呆相:“啊?”
等反应过来,又眯起眼睛来乐呵地笑:“没关系,我不怕小狗对我汪汪叫。”
蛋糕被推出来,整个花园响起掌声和异口同声的生日歌。
艾丹拿着两块切糕的蛋糕过来时,纪让礼正在手机上填写个人信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是周日,他干脆在附近酒店订了个房间。
莫里茨接了一块,本想帮纪让礼那块也接了,但是艾丹无视了他,自己举着蛋糕站到纪让礼面前。
“你好。”艾丹双手举着蛋糕,羞涩又期许:“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吧?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以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吗?”
这莫名熟悉的感觉……
莫里茨看看纪让礼,再看看艾丹,呼吸拉长,后知后觉品出不对劲。
纪让礼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将变未变,艾丹忽然被身后经过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毫无预兆扑向纪让礼——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全场关注,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寿星狼狈地摔在地上,蛋糕也被打翻了,奶油蹭脏了裤腿。
莫里茨捂着眼睛不忍心直视。
刚才倒是看得很清楚,艾丹趁着扑过来的时间,手特快地在纪让礼腰身上摸了好几下。
纪让礼黑着脸转身就走。
艾丹哥哥快步赶走过来,没有在第一时间扶起艾丹,而是望着纪让礼离开的方向焦急问莫里茨发生了什么。
莫里茨仰头喝光手里的酒,放下高脚杯拍拍老朋友肩膀:“你亲爱的弟弟踩中一颗地雷,也许我帮不了你了。”
“至于你父亲的工作……”
“放心,他估计都没认真听你的父亲究竟叫什么名字。”
***
夜里温榆做完一份个人简历发给韩征后,时间翻过十二点,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温榆收到韩征回复,约好了和新雇主见面的时间,纪让礼还没回来。
温榆只好先出发去跟韩征会合,然后一起乘坐地铁去往雇主家。
路上通过交谈,温榆才得知韩征竟然跟他在一个学校,数据科学专业,今年就毕业了。
“留研吗?倒是没这方面考虑。”
韩征自嘲:“这边毕业太难了,我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啊,到了,我们先下车。”
雇主家是独栋法式小洋楼,带有很大的花园,和一个小型泳池。
男主人这段时间外派出差不在家,只有女主人接待他们。
“抱歉,现在时间太早,安东尼还在楼上睡觉,我没能叫醒他。”
女主人叫丽娜,话里说着早,自己却已经打扮得光鲜靓丽,要赶赴一场隆重聚会。
温榆的简历她很满意,温榆本人她也很满意,表示如果温榆能够坚持超过半个月,还能给他涨一些工资。
交谈中途,从楼上蹦跳着下来了一个小男孩儿。
十一二岁的模样,身材微胖,穿着睡衣从客厅经过,对众人视若无睹地拿了一瓶汽水,又转身回到楼上。
看起来不太礼貌,不过丽娜早习以为常,淡定介绍:“这就是我的儿子,安东尼。”
温榆在心里权衡了下,还行,只是没礼貌而已,看起来比他过去接触过的熊孩子好多了。
签完兼职合同,温榆和韩征一同告辞离开,但韩征表示自己还有事暂时不回学校,两人在地铁口分道扬镳。
两份兼职有时间冲突,快餐店那边的工作得辞了,不过今天周日不上班,只能等明天再过去一趟。
对了,还要找机会请韩征吃顿饭,人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不能不表示。
从地铁出口到学校途经蛋糕店,温榆放慢脚步朝里面望了好几眼,几经犹豫后调转脚尖,推门进去。
全世界的蛋糕店都是一个规矩,尺寸越大的越贵,裱花越漂亮的越贵。
温榆谨慎选了个四英寸的,看了价目表后悔青了肠子,恨不得只买个毛胚。
不过出于某些考虑,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稍带裱花装饰的款式,不华丽,但还算能看。
‖土豆番茄牛肉面‖
中文家教的工作时间是七点开始九点结束,下班时间比在快餐店还要早半小时。
工作第一天,温榆准时到达别墅。
这次没有人陪同,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焦虑,踌躇半天才鼓起勇气按响门铃。
丽娜女士不在家,被提前嘱咐过的佣人负责领他到楼上书房,他的新学生安东尼已经在里面等待。
大概是为了让他专心学习不分心,书房里只有摆满架子的书,没有摆放任电子设备。
安东尼百无聊赖地在稿纸上划拉着,温榆进去他也仅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
温榆觉得这样正好,代表除了上课,他们之间不用进行任何互动和交流。
可是他很快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安东尼连上课都不跟他交流,全程只顾低头自己涂涂画画,对他的授课内容充耳不闻。
温榆第一次当老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反复而徒劳地提醒他认真听。
一直重复提醒到不知多少遍,安东尼终于扭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拉开抽屉往里一掏,拽出个黑糊糊的东西飞快甩到温榆面前。
一只仿真的蜘蛛,尺寸骇人。
从不怕蛇蚁昆虫的温榆还是被这猝然的一幕吓到了,条件反射下迅速起身后退,认出是模型之后仍旧心有余悸。
安东尼见状哈哈大笑,英文讲得字正腔圆:“连蜘蛛都害怕吗?老师你果然和你看起来一样胆小,好像快要被吓死掉了。”
他的笑声很刺耳,温榆听着有点生气,可是他实在嘴笨。
绞尽脑汁学着从前教导主任的模样板起脸,走过去将蜘蛛硬塞回抽屉:“你别玩这些,认真上课。”
见他不再害怕,安东尼又没劲了,剥了几颗糖塞进嘴里,哼了一声“你钥匙扣上的小狗真难看”,拿起画笔继续涂涂画画。
“……”
温榆将钥匙揣进衣兜,觉得自己讲了一场漫长乏味的单口相声。
九点一到,安东尼盯着时钟高高欢呼,将画了一晚上的东西摆到温榆面前:“老师,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一定很喜欢吧?”
温榆才知道他一直在画的是自己。
画得很丑,人物奇形怪状,线条歪七扭八,勉强能分辨出是他去森林采蘑菇,蘑菇没采到还被野熊追,最后掉进泥坑扑腾的故事。
抛开其他不谈,温榆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老师,多少还是有表达自我意识的权利的。
所以他收下了那幅画,说:“谢谢,我不喜欢,你把我画得好丑,这个故事也不好看。”
安东尼抄着手:“我画的才不丑,你就长这样,而且你教的也好烂,不知道在讲什么东西。”
温榆很想说是你学得烂。
考虑到有点人身攻击的嫌疑,而自己还要领他家工资,就粉饰了一下:“你学得不认真,谁教也不管用。”
楼下传来女佣的问候,丽娜女士回来了。
安东尼冲他冷哼,起身往外跑。
温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也收拾好东西跟着出去。
没想到刚下楼,就听见安东尼大声告状:“妈妈,你给我找的新老师也太凶了,一直打我,还扇我耳光,你开除他吧。”
温榆:“???”
温榆震惊,忙不迭解释:“我没有!您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打你的孩子——”
丽娜做了个手势让他先别说话,低头看着安东尼:“撒这种谎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也许还会让你失去今天的晚餐。”
安东尼撇撇嘴,转身往餐厅走。
丽娜对温榆道了歉,亲自送他到门口,并表示他可以打车回去,以后往返的交通费也由她来负责。
温榆的郁气立刻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两天,温榆都收到了来自安东尼的丑画,以及在下班后照例被告一通非打即骂的伪状。
丽娜当然不相信,温榆便觉得没什么,爱告就告吧。
但第四天被告状说自己上课拧小孩胳膊时,丽娜不再像之前一样无视可,而是将温榆叫到一边,直白表示希望他在教自己小孩时能认真负责些。
温榆不明白:“我并没有打他。”
丽娜双手抱在胸前:“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打他,但学生谎话连篇,老师也有责任不是吗?”
这是之前从未谈及的角度,温榆深感错愕。
丽娜:“你们中国人不是都说老师也是父亲么,学生有问题那么老师也有错,你既然接受的这份工作,那么我希望你可以更称职一些。”
温榆哑口无言。
他很清楚丽娜的概念不对。
可是拿人手短,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保住工作的准则之一就是不能顶撞雇主。
今夜无风无雨,星宿漫天,都拯救不了温榆的心情。
好在天气不够,还有美食来凑。
俞思给他寄的东西终于到了,零零总总的一大箱,他一个人废了好大的劲,连拖带拽才给搬回宿舍。
纪让礼不在,他在客厅拆的箱子,拍了照片发给俞思后,又取出冰袋开始拆里面的独立小箱子。
结果越拆越饿,干脆抱上小煮锅挑了几个真空袋,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番茄牛肉面。
香味腾满厨房,他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饱受折磨的味蕾被熟悉的味道包裹唤醒,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不必再受贫苦白人饭的支配,真是太太太太好了,美食治愈一切。
他将面端上餐桌,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需要冷藏的东西都放进冰箱,收拾好一切,温榆才坐下开始认真享用他的晚餐。
美食不只堵住了唇齿,也塞住了耳膜,他没有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
纪让礼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咕嘟咕嘟大口喝汤。
放下碗捕捉到玄关的动静,转头发现纪让礼也在看他,眼神复杂中带着一丝微妙。
“......”
温榆默默收回目光,端起面去到窗边,打开窗户。
厨房的窗户他提前开了,对流风可以让房里的气味散得很快,就是有点儿冷,温榆只好加快进食的速度。
纪让礼没说什么,回房间之前又看了他一眼。
温榆动作一顿,捧着碗转身背对他,继续吃。
俞思的回复在他喝饱喝足后姗姗来迟,问他是不是已经尝过牛肉了,味道如何。
温榆:【特别好/大拇指/大拇指】
温榆:【我煮了牛肉面,感觉是我来德国之后吃到的第一顿饱饭!太感谢你了思思。】
俞思:【第一顿饱饭?】
俞思:【不是说你们学校食堂味道不错么?】
啊,说漏嘴了。
温榆瞪着手机想不出补救办法,生硬地转移话题:
温榆:【我刚刚煮面吃了。】
俞思:【我知道啊,你说过了。】
温榆:【然后我室友回来了,看了我好多眼。】
俞思:【他也想吃?】
温榆:【不会的,应该是嫌弃我把宿舍弄得都是味道吧/凋谢】
俞思:【牛肉面又不是螺蛳粉。】
俞思:【不对,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么?他怎么会因为你煮了一碗面就嫌弃你?】
温榆:“......”
也许今晚太晚了,不适合聊天。
温榆:【啊已经快11点了。】
温榆:【我明早还有课要早起,要快去洗澡睡觉了,思思晚安。】
温榆:【/小狗盖被gif.】
***
“愣着干什么,快尝尝啊。”
学校附近的风情餐厅里,莫里茨边吃边催:“我宝贝说这家餐厅的香肠和猪排非常的美味。”
纪让礼尝了一小块,放下叉子。
莫里茨:“干嘛,还是没胃口?”
纪让礼敷衍地嗯了声。
“你这几天怎么老没胃口。”
莫里茨往嘴里塞薯条:“那晚上去南郊那边吃饭吗,那边的新式餐厅多,法餐味道尤其不错,也许能让你有胃口些。”
纪让礼皱眉:“只有法餐?”
莫里茨:“你还想要什么?”
纪让礼:“中餐。”
“啊?中餐?”
莫里茨挠头:“中餐我不太清楚啊,你怎么突然想吃中餐了,我回头找人问问吧。”
莫里茨人脉广,找人联系了一下还真订到南郊的一家中餐厅。
不过那家中餐厅生意很好,他们被安排到八点后,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冷风阵阵吹。
餐厅里面很暖和,华人面孔很多。
莫里茨订的位置靠窗,周围环境不错,能望见外面路灯下的朦胧夜色。
“这菜单也没有图,我看不懂,什么叫小猪钻进地,蚂蚁爬上树?”
莫里茨头疼,求助纪让礼:“你帮我点。”
纪让礼接过菜单,问他想吃什么。
莫里茨表示随意:“都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纪让礼点了两份煎蛋牛肉面,两杯特色饮料。
等餐时莫里茨一直兴致勃勃在复习筷子怎么用,面一上来,他先喝了口汤,再尝一口面条,大方发出赞叹:“美味!”
食欲极佳几筷子吃去小半,抬头却发现坐对面的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搁了筷子。
“?”莫里茨对这位难伺候的少爷想翻白眼:“不是你要来吃中餐的吗?”
纪让礼质疑:“这是中餐?”
莫里茨:“不然?门口那么大的字,你中文不是很好吗?”
纪让礼不想解释。
莫里茨耸耸肩,端起手边饮料,余光往外一瞥发现稀罕事:“快看看,那个是不是你室友?”
纪让礼回头顺着望去,远处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正从一幢别墅出来,下楼梯时头埋得很低,看起来情绪不佳。
‖餐厅没你做的好吃‖
温榆今晚运气不错,刚出别墅没走多远就遇见一辆出租车。
——这可能是他今天一天里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路上韩征发了消息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工作是否顺利。
温榆在骨头里挑鸡蛋,捡好了说,顺便表达自己想找个机会请他吃饭的意向。
韩征:【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温榆:【这周日方便吗?】
韩征:【这周日的话恐怕不行,已经有其他安排了。】
温榆:【那下周日,可以吗?】
温榆:【实在抱歉,我白天都要上课,晚上兼职,周六还需要一整天时间完成堆积的作业。】
韩征:【哈哈,理解。】
韩征:【下周日可以,我暂时没有别的安排,可以提前把晚饭的时间留出来。】
一件心头事定下来,温榆放下手机,并没有觉得轻松很多。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承受安东尼故意制造出的尖锐暴鸣。
尽管现在安静下来了,他还感觉耳蜗深处嗡嗡作响,脑仁疼。
当然心情变得糟糕不仅仅是因为一个顽劣的熊孩子,更因为邮箱里一张不尽人意的成绩单,以及找不到可以组队的小组成员。
上周做了一个专业小测。
首先题干夹杂着不少生僻单词,他整张试卷看得很费劲。
其次不少知识点对他来说有些超纲,他和其他同学进度不一样,而这些进度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拉起来。
总之最后的成绩不太好看,那位朱莉老师本就不看好他,现在对他应该更是失望了吧。
还有后续进工程实验室的事,课题小组要提前建立,每组要求两到三个人,彼此熟悉后更有利于实验进度。
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小圈,组得很快,但温榆不一样,他来到这边后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下课后孤零零在座位上环视许久,看见有两个同学似乎还缺一位成员,于是咬牙硬着头皮走过去,询问自己是否能够加入。
高种姓的印度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亮出手机:“如果你真的很想跟我一组的话可以加我的好友,考虑合适我会通知你。”
旁边的金发英国男很礼貌地抬头对温榆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没有表达出任何欢迎他加入的意思。
温榆当然没有加那个印度男生,他一点也不想加他,板着脸扭头就走。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组队失败了。
虽然小组课题还早,不急于现在,但之后再要组队,无疑会更困难。
怎么总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生活稍微善待他一点是会让海水倒灌还是地球爆炸。
他失落又沮丧,想到那个自持高贵的印度男生又十分来火,总觉得胸口沉甸甸挤着一团闷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返校途中遇见一起不算严重的交通事故堵了车,快十一点才到宿舍。
拖着疲倦笨重的步伐开门进去,鞋子换一半,抬头发现纪让礼靠在阳台,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落在他身上。
只停顿一秒,他低头继续换鞋。
本以为这次也会跟之前一样互不搭理,各自回房,没想到纪让礼出乎意料地走近,问他:“为什么才回来。”
只一句话,温榆情绪的崩盘就好像是架空了芯的火堆,风一撩,噌地就被点燃了。
他直起腰勇敢迎上纪让礼的目光,用力捏住自己的教案:“要求这个要求那个还不够,现在连我多久回来也要管吗?人怎么能管得这么宽啊。”
“是不是要说我回来太晚打扰你休息了?你之前还总是半夜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回来呢,我有说过你什么吗?”
“只允许你制定规则,我必须无条件配合,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这里也是我的宿舍,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没有权利过问。”
他把自己气得仰翻,呼吸越来越急,眼眶也越说越红。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
太讨厌了,明知道这样很没气势,可就是控制不住。
纪让礼面不改色看着他,直到确认他发泄完了,冷冷开口:“只是问一下,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
对啊,发什么脾气……
温榆的气焰一向按秒计算。
从蓄力,点火,爆发,再到熄灭,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
不分青红皂白凶完纪让礼,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来。
发生什么脾气呢,他想。
今天惹他不高兴的人有那么多,可他偏偏冲没有惹他的纪让礼发了火。
自己受委屈就算了,竟然还在将这份委屈迁到别人身上。
他慢慢,慢慢地垂下脑袋,用指尖抠着书皮,将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又很快放回侧边:“对不起。”
说完发了几秒的呆,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太弱势了,抿着唇又小声添一句:“你平时也没有关心过我什么时候回来……”
纪让礼:“在南郊看见你了。”
温榆抬头:“啊?”
“那里不好打车,我们开了车过去,但从餐厅出来已经找不到你了。”
纪让礼言简意赅总结:“走得那么早,回来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