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食不言呜咛第 70 / 101 章59,930 字

‖笨蛋的反射弧‖

不愧是贵族学校, 温榆感觉自己踏入的不是一道大门,而是一道完整有形的阶级的分界线。

地面,建筑, 绿化, 设施,甚至是豢养的小动物, 无一不在冲击他对“高档”的贫瘠认知。

要不是早知道这里只是一座小学, 他一定会为认为自己是误闯了谁家豪华私人庄园。

小温同学对新事物新环境总会有无穷尽的好奇心,人是始终安安份份跟在纪老师身边,灵魂早飞窜到半空绕校转了三圈。

公共活动区域的公共器材他也觉得新鲜, 小嘴叭叭问这问那。

而纪老师从不嫌麻烦, 对好学状态的小温同学从来有问必答。

等他问完了,像当初欣赏跑车驾驶舱一样欣赏起小朋友们的漂亮校服时, 才听见纪让礼提问:“感觉如何。”

“特别好。”温榆竖起大拇指:“是我见过最棒的学校, 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长大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学费是不是很贵?”

“还好。”纪让礼半眯起眼,看着不远处正朝他们飞奔而来的小姑娘:“等你小了也送你来上。”

“?”温榆头顶冒出大发问号。

尚未提出自己的费解,爱丽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笑脸脆生生喊他:“温老师, 你来啦。”

洋娃娃穿着格子裙,打着小领带, 公主头一扎更像洋娃娃了。

不管见面多少次,温榆永远都会在下一次见面时为爱丽丝的可爱折服,当即蹲下和她进行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来了,我来参加你的家长会。”

“好开心!”爱丽丝小手贴在他背后, 小脑袋也要和他贴在一起:“温老师来开心, 舅舅来开心, 一起来最开心!”

纪让礼没兴趣参与这场幼稚的见面仪式,只作一个旁观者,顺手把温榆被风吹歪的连衫帽扶正。

“爱丽丝,这是你爸爸吗?”

棕发碧眼的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路过,仰望高大的纪让礼让他感觉脖子费劲,果断转去看蹲下后同爱丽丝一般高的大男生,眨眨眼:“你的妈妈怎么是男生?”

温榆:“……?”

这就是自由环境长大的小朋友吗,想象力果然不可限量。

谁曾想身边还有个更不可限量的——

爱丽丝:“怎么了不可以吗?难道你歧视男生?”

“当然不。”小男孩立刻反驳:“我不会歧视男生,我也是男生。”

他歪头仔细观察温榆,又仰头看看妈妈,最后很认真对爱丽丝说:“可以,男生妈妈也很好,你妈妈和我妈妈一样漂亮。”

温榆风中凌乱。

小男孩妈妈扑哧一声笑,道了句抱歉便牵着男孩离开。

温榆无言去看纪让礼,后者刚发完消息收起手机:“快开始了,走了。”

就在温榆以为他什么也没听见时,他又万分从容瞥过来一眼:“上楼梯牵好你女儿。”

温榆:“……”

爱丽丝笑容灿烂:“会小心的,爸爸!”

……

家长会效率出奇高。

没有温榆刻板印象中的煽情环节,老师依次告知了每个学生的成绩,近况,接下来的计划,最后发放纸质通知,结束放学。

离开教室,温榆还在研究纸上的学时规划和放假安排,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感慨的结论:“好多假,真想在德国念一次小学。”

纪让礼不置可否,走到操场时叫住了前面一位老师,并向老师介绍了温榆。

“啊,原来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我以为是哥哥。”老师长相温柔说话也温柔,黑棕色长卷发在阳光下透着淡淡锈红色光芒。

她也是语言学科的老师,爱丽丝中文进步飞快,这使她对温榆的教学方式非常好奇,提出了许多疑问。

温榆万分惶恐,紧张极了,毕竟他只是兼职赚钱,而对方可是正儿八紧贵族小学的持证教师。

……德国老师应该也需要持有教师资格证的吧?

爱丽丝安静围观了一会儿,轻轻扯纪让礼的衣角,捂着嘴小小声:“舅舅,我发现了温老师的小秘密。”

纪让礼:“什么秘密。”

爱丽丝:“温老师只喜欢跟你说话,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好像都不会笑了,看起来可紧张。”

纪让礼挑眉,突兀的男声从他们背后传来,浑厚温和,带着惺惺作态的疑惑:“抱歉,不过本校管理已经松散到允许来历不明的社会人员来参加家长会了吗?”

是杰姆。

纪让礼似乎对此意料之中,看见他时没什么特别反应。

然而温榆完全在意料之外。

杰姆越走越近,温榆戛然停止和女老师的交谈,忍不住开始后退,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贴着裤缝的掌心渗出冷汗。

很快退无可退。

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背,堵死他的退路。

送学生出来的老师有好几位,被他小事化大的夸张言语惊到。

女老师好心帮忙解释:“没有来历不明,温先生是和爱丽丝的舅舅一起过来的。”

杰姆:“意思还是不是学生家长,既然不是,又怎么能进来?”

老师耐心:“温先生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多了解爱丽丝的在校情况有助因材施教,毕竟让每一位学生变得更优秀是我们的第一宗旨。”

“因材施教?我想应该不可能。”

杰姆笑容加深:“这位温先生只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贫苦学生,对如何教导孩子没有任何经验。”

安东尼被他牵着,全程没有抬头看温榆,一直在尝试将父亲直接拉走,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反而是整只手被父亲刻意加重的力气捏得生疼。

杰姆:“不瞒您说,我也曾聘请他做我家孩子的家教老师,最终因为教学方式一言难尽被我妻子辞退,试问这样一个家教有什么资格参加家长会?”

人模狗样又装模作样,温榆快要恨死了。

可是他更怕,怕自己反驳不成眼泪先到,让所有的话失去可信度。

怕对方留有后手,狡猾地又给自己安上什么无法反驳的难听罪名,怕丽娜会说到做到,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学校呆不下去。

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没有可比性。

他可以在眼高于顶的外国同学面前面不改色装腔作势,却没办法在杰姆面前毫不畏惧吐露半个字。

那个雨夜的屈辱狼狈又一次将他席卷,攥成拳头的双手不住发抖,杰姆眼底潜藏的得意无疑是挥向他的一道道鞭子,势要当着所有人围观者的面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纪让礼,纪让礼,我……”

他嗫嚅躲闪着,试图让纪让礼放自己离开,可惜纪让礼不为所动。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努力往纪让礼身边靠,靠汲取熟悉的体温获得一点安慰,恨不得能将脸埋起来,让人看不见他的模样。

“我在这,怕什么。”

纪让礼冷调的声音传入耳,温榆没有反应的时间,贴在后背那只手便一路上移捏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

“像杰姆先生这样挪用公司工程款包养情妇,又频繁骚扰自己助理和儿子家教的人都能来,他为什么不能。”

纪让礼稍稍抬高音量,状似随口陈述出的罪状足矣成功转移话题中心,将在场注意力引到杰姆身上。

局势发生改变,温榆更是听得一愣住。

而杰姆不愧老奸巨猾,慌乱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不仅迅速恢复镇定,且能找准角度在为自己辩驳的同时,将脏水泼回温榆身上。

“你是他同学吧。”他哈哈笑了两声,双眼紧盯纪让礼:“还没踏出学校大门的小朋友,是谁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就算你想替你朋友遮掩他勾引雇主的真相,也不能无凭无据胡乱栽赃。”

果然,果然是这套说辞。

无耻,无赖,垃圾!

温榆快咬碎后槽牙,忽然感觉捏住他的手带着暗示般用力了两分。

他转过头和纪让礼视线对上,默契只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终于明白为什么纪让礼要带他来参加家长会,又为什么在来时让他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还是你在撒谎?”

杰姆转向温榆,依旧当他是那个胆子小好威胁的小小家教:“想要走捷径勾引我不成,就转头对你的追求者撒谎,企图蒙蔽他让他为你出头——”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

温榆卯足劲用了全力,甩得自己一个趔趄差点都没站稳。

纪让礼把人勾回来搂住肩膀,嘴角牵出模糊的弧度,又因为场合不合适很快强行压下。

“我才没有勾引你!”

趁着气血上头,温榆索性把想说的一口气说完:“像你这种脑满肠肥又不要脸的老男人有哪一点值得我勾引,分明是你一直在骚扰我,为了推卸责任倒打一靶!”

成功了……

没有气短没有哽咽更没有气势汹汹喊到一半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成功了,他是冠军!

胸口剧烈起伏,他被自己的勇气狠狠震慑到,没发现纪让礼握过他扇人的那只手,没有听见纪让礼接下来袒护意味十足的威胁:

“连自己老婆都能往别人床上送,杰姆先生是认为我不如你这么大方,他才会放弃我去勾引你?”

“既然你觉得我无凭无据,那么证据我就直接寄到你公司了,不必感谢,希望你在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也能如现在一般理直气壮。”

……

从离开到上车,温榆的手还是麻的。

‖纪让礼是不一样的‖

一开始还算条理清晰, 哭着哭着,就只会重复一句纪让礼是全德国乃至全北半球最好的人。

哭够了慢慢平复下来,脑袋一歪靠在枕头上休息, 温榆泪眼朦胧发现自己竟然连不好意思的情绪都没了。

反正已经那么多次, 纪让礼早就看过他最惨淡最狼狈的样子,多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在纪让礼面前已经练成无敌厚脸皮了。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刚哭过的眼睛还又湿又红, 两种矛盾的情绪集中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好像两颗糖就能被骗走。

“纪让礼。”鼻音太重,他亡羊补牢地吸了吸鼻子, 又拍拍纪让礼后背转移他的注意:“杰姆那么厉害的人都被你收拾了, 你最厉害。”

“你也不赖。”

纪让礼下巴碰着他头顶,声音听起来沉沉的, 懒懒的:“没给我拖后腿。”

温榆于是仰头去看他:“你睡着了吗?我是不是哭太久, 把你哭困了?”

“……”不太想和一双湿漉漉的肿泡眼对视,纪让礼把他脑袋按回怀里:“能说瞎话,看来是好了。”

“本来也没坏。”温榆悄悄在他睡衣上蹭眼泪,怕被发现,又在蹭完以后偷偷摸了摸, 想确认没有湿得很明显。

结果一摸发现湿了大片,才想起来这里刚刚已经被他的眼泪淹半天了。

纪让礼应该也有心理准备了吧, 温榆这么想着,把手缩了回去装无事发生。

“以前认识的人总嫌弃我太胆小懦弱,我知道这是缺点,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缺点我改不掉。”

他慢吞吞地对纪让礼回忆过去, 鼻音逐渐消退, 只剩下淡淡的沙哑, 和床头唯一亮着的灯光很相配。

“他们都有家人,我又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怕事是因为知道那些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承担不起后果,也没有人会帮助我,只有躲起来,离麻烦远远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实在躲不开了,我就认错,对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受点委屈换万事大吉,除了半夜想起来会气得睡不着,还是很划算的。”

“只是气得睡不着?”纪让礼问。

“啊……啊。”温榆发现纪让礼有时候真的很擅长抓重点,但是他实在不想把咬着被子掉眼泪这种事说出来,显得很窝囊。

“差不多,但是今天你在。”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仰起脸,亮亮的眼睛里装进纪让礼的模样:“该勇敢的时候我也是很勇敢的,我知道你会替我撑腰,所以我不用怕事。”

“这样来说的话,我其实也没有很厉害,只是擅长狐假虎威,一切都是因为有你在。”

纪让礼也在低头看他。

他们枕在一个枕头上,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看见了纪让礼眼底流动的东西,寂静的,冷淡的,深沉的,却又柔和得好似能包容他的一切。

他看得有些怔住了,对方一开口,又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能拎得清这些,看来也没有很笨。”

“是吧。”温榆无脑赞同纪让礼说的一切,而且这句听来纪让礼就是在夸他:“发现韩征骗我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蠢得无药可救了,还在感觉还能救。”

脖子仰得有点酸,温榆往上蹭了些,平视纪让礼的眼睛:“那你帮了我这么多,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

纪让礼:“还好。”

温榆:“还好?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不多的意思。”

温榆嘴一抿,又开心了:“所以麻烦不麻烦的也还好,对吗?”

纪让礼:“知道还问什么。”

“我偶尔喜欢明知故问。”

温榆实在心情好,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在被窝里碰了碰纪让礼的手臂,重复他的热忱宣言:“纪让礼,你是我的大恩人!”

房间已经暖和起来,被窝里也是,裹着两个人的温度,动作保持太久会产生惯性,也许这就是纪让礼眼下觉得温榆很好抱的原因。

“说过的话别一直重复,睡了。”

纪让礼伸手去关床头灯,还没碰到开关,怀里的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个翻身骨碌爬起来,带着一半的热气拱出被子。

“就不跟你一起睡了。”温榆穿上拖鞋,没忘记妥帖地把被自己掀开的被角盖回去:“你上次说我烦,我还是不打扰你了,免得你又睡不好。”

记仇赌气一般的说辞,口吻语气却纯粹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毕竟他是真心这样觉得,真的不能更真,没有一点反话的成分。

……却比反话更气人。

甚至走了比没走时存在感更强。

纪让礼保持侧躺的姿势,听着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半分钟后面无表情伸手关掉台灯,黑暗完美隐藏他飞速臭下来的脸色。

又半分钟,漆黑的房间响起细碎翻身的动静,伴随一声不大不小且意义及其难明的单音节冷笑:

“呵。”

***

小温同学又忙起来了。

不过不是忙学业,而是忙着充分利用所有闲暇时间研究各种美食,以充盈他的料理技能库。

菜品花样一多,许多食材就在德国买不到了,得麻烦俞思从国内给他寄。

俞思:【东西寄过去了,快到的时候我会给你发消息,这是清单,标红的是冷藏也不能放太久的,早点吃完。】

俞思:【/图片】

作为交换,他也为俞思买了许多极具德国特色的礼物,并承诺等他回国了,会把所有新学的菜式全部给他做一遍。

温榆:【万分感谢思思/爱心】

温榆:【我给你寄了巧克力,香肠,香水,还有几本非常精美的日程本,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用担心我的资金周转,礼物是用雇主给我发的奖金买的,我兼职赚了很多钱。】

温榆:【/小狗蹦】

俞思:【知道知道,还不了解你吗。】

俞思:【不过怎么突然要这么多食材?你准备在那边开小餐车了?】

温榆:【想做一些新的菜,给室友尝尝。】

俞思:【你那位混血室友?】

温榆:【嗯嗯,他特别喜欢吃中餐,但我已经把会做的都做一遍了,实在没有库存了。】

俞思:【?】

俞思:【小榆,清醒一点,你是他的室友,不是保姆。】

温榆:【我知道的思思,我只是想让他开心,其实平时都是他在照顾我。】

俞思:【学习已经很忙了,你何必费这个心思呢,白人会喜欢的中国菜式网上一搜一大把,还是制作简单的改良版,耗材也简单,节约时间。】

温榆:【那都不是正宗中餐了。】

俞思:【你室友也不是正宗中国人。】

温榆:【哇你说得好有道理。】

温榆:【但是纪让礼是不一样的/躺平】

他没有办法对俞思具体解释,因为还在向俞思营造他自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的假象,所以他也没办法详尽告知俞思纪让礼这个人究竟有多好。

尽管他真的很想,真的真的,很想。

俞思换了一个和上次不一样的国际快递,送达时间快了整整一天,宿舍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连纪让礼的水都放不下了。

不过这样的苦恼并没有持续很久,眼见此等盛景的纪让礼第二天就弄了个小冰箱回来,水一次只往里面放三瓶,剩下的空间都给温榆。

在温榆忙着做饭的时候,纪让礼也曾数次尝试帮他,可惜越帮越忙,最后果断放弃。

厨房的忙虽然帮不上,但不妨碍在别的地方花心思。

自从发现温榆喜欢甜品,纪让礼时常给他带。

有时候是从派对上打包,有时候是回去时从沿途路过的甜品店购买,大多是葡萄味,偶尔没了才换提子。

温榆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吃得多了竟然也习惯了,时不时还会主动给纪让礼发消息,让他顺便给自己带一杯热奶茶,或者想尝蛋糕新口味。

但绝不包括习惯纪让礼某天晚上给他带回来一只超大玩偶熊。

是真的很大,有半个纪让礼那么高,黑眼睛,深棕色鼻头,一身棕色小卷毛,没穿衣服,脖子上打着很漂亮的英伦风红格领结。

温榆看傻眼,张着嘴都不会说话了。

纪让礼把熊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抱住,人都快被毛茸茸埋了,手感特别好,大小熊软得不行,抱起来很舒服很舒服。

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香的,接着从熊脑袋旁边探出圆溜锃亮一双眼睛:“是送给我的吗?”

纪让礼很酷地两手插兜:“不是。”

温榆笑容一收:“啊?那你还给我抱?”

纪让礼:“那你还问。”

温榆眨眨眼睛,又笑起来,把熊抱更紧:“你就是送我的。”

纪让礼换了鞋要回房间换衣服了,温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着他:“谢谢,我很喜欢,不过是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陪莫里茨给他女朋友挑礼物,看见就顺手买了。”

纪让礼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他和小熊如出一辙的傻样,总结点评:“很幼稚,确实适合你。”

说完进去了,反手关门的力气不大,导致门也没关严,还剩下一条虚虚的缝隙,进去都不用拉门把。

但温榆是君子,很自觉地在门口就停下了,喜滋滋端详着自己意外得到的礼物。

爱不释手抱了很久才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吃了晚饭回房间,他把熊放在床的外侧,自己爬进里侧。

躺下后不久摸到熊后颈的标签,凑近仔细看,是一串陌生的英文,不出意外应该是玩偶品牌名。

‖漂亮的人该说漂亮话‖

做火锅的简单程度对温榆来说仅次于荷包蛋水煮蛋番茄炒蛋和拍黄瓜。

往锅里加入一份凝固的火锅底料, 开火炒过后加水煮开,就能直接和电磁炉一起抱着上桌。

再把准备好的新鲜配菜往周围一摆,一切准备就绪, 筷子一拿就能开动。

温榆先倒进一些快熟的食材, 开大火,锅底汤的香味咕嘟咕嘟往外冒, 莫里茨深深吸一口, 险些热泪盈眶。

羡慕的。

“你怎么这么好命!”

他捞了一筷子牛肉卷进碗,边吃边对纪让礼咬牙切齿:“这么好吃的美食天天都能吃到,怎么就没给你吃成大胖子!”

纪让礼懒得理他。

温榆则在锅里菜空了几轮之后由衷担心:“是不是还是备少了呢。”

他身体微微向纪让礼倾斜, 努力控制嘴巴开合幅度:“你事先都没有告诉我莫里茨的食量这么大。”

纪让礼:“不用管, 他吃完就走了。”

温榆:“万一吃完没饱呢?”

“没饱也让他滚。”纪让礼看了温榆一眼:“还有,说话不用这么小声, 他听不懂中文。”

说完时神情轻微顿了顿, 偏过头又看了一眼。

温榆喝酒不上脸,吃辣椒却不是,还没吃多少鼻尖已经红一片,嘴巴更是明显。

莫里茨确实一句也听不懂,在他们对面边吃边得意:“你刚刚说我会吃不下, 小看我,我吃完方块肉再吃排骨, 吃完排骨再吃火锅,多少我都吃得了。”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红烧肉,见温榆眼含担忧巴巴看着的,安慰:“放心, 我的胃口一直很好, 不会轻易吃撑的, 只有席勒会嫌弃我吃太多。”

坏话只有0句和无数句,何况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莫里茨的话匣子就此打开:“温,你知道席勒的性格有多差吗?你知道的对不对?对人总是没个笑脸,说话不会加修饰语,又直又刺耳,除了我大概没人可以忍受了,和他住在一起我真是同情你……”

“没有吧。”温榆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插话,对莫里茨的评价不敢苟同,严肃为纪让礼正名:“他很好的,体贴心细,既聪明又厉害,什么麻烦都能解决,耐心也特别好,你不要同情我,我很高兴和他住在一起。”

谁知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见鬼的表情:“体贴心细?你说的是席勒吗?你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我亲爱的温,他最冷漠了,最近甚至连新车都不愿意借我开,以前还不这样……”

“你的用餐规则呢。”纪让礼问温榆。

温榆回神:“啊?”

纪让礼:“食不言。”

温榆:“可是莫里茨是客人,这样要求客人不太好吧。”

纪让礼冷漠一哂:“忘了你是窝里横。”

温榆疑惑:“我?有吗?”

纪让礼:“除了我还敢莫名其妙凶谁。”

“……” 温榆心虚,讪讪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卷,以忙碌掩饰尴尬:“怎么能这么说呢,不是莫名其妙吧,只是没有很理由正当而已。”

结果不小心连同辣椒和花椒一起吃掉了,又麻又辣,嘶嘶灌了大杯水下去还是嘴巴红唇眼泪汪汪。

纪让礼盯着温榆,忽然生出一个践行不当的想法——要是现在被咬一口,温榆会不会直接哭出来?

不过不消片刻,这个比温榆还莫名其妙的想法便被无情抛开。

他移开目光:“借口这么多,不如少说点漂亮话。”

温榆继续喝水,眼睛追着纪让礼跑,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起德语,但不妨碍他开团秒跟:“你觉得我夸你是在拍马屁?”

纪让礼:“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温榆终于找到机会连同上次一起解释:“我很真心,从来不说漂亮话。”

“为什么不说呢?”

莫里茨很高兴,他们终于用他能听明白的语言交流了,他终于能加入聊天了:“漂亮的人就该说漂亮的话,这很合理。”

温榆:“?”

温榆:“不是这种漂亮话吧?”

纪让礼:“确实。”

温榆:“???”

温榆偷偷观察一下,发现纪让礼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

经此得出恍然大悟的结论:“原来你真的喜欢听漂亮话。”

而如此直白的贴标签行为纪让礼竟也没有反驳,只是在端起水杯送到嘴边时懒洋洋吐出三个字:“还可以。”

晚饭结束,温榆溜回房间接俞思的电话,莫里茨一边自觉尝试收拾残局,一边第无数次感慨:“你真是好命,我也好想做温的室友。”

纪让礼:“一会儿就把你说过的坏话告诉他。”

“坏话,什么坏话?”莫里茨装傻:“别胡说,我可没有说过温什么坏话。”

左脑刚说完,右脑就开始拆台:“那我不是不了解温吗,要是你早让我过来,我就不会那样说了。”

纪让礼:“不用你帮忙,吃完快滚。”

“好吧。”正好莫里茨也不会做家务,抽了纸巾擦手:“我下次来再给温带礼物,连同这次和赔礼礼物一起,我带三份。”

纪让礼:“你走不走。”

“你怎么一直赶我,我总要跟温道别吧?”说着正好看见温榆从房间出来,他高兴挥手:“温,再见,我要回去了,下次来我给你带礼物。”

“啊,好的,再见,欢迎再来。”

温榆把人送到门口:“不过礼物就不用了,对了,上次的酒很好喝,非常感谢。”

莫里茨:“你喜欢喝我下次再——”

“不需要。”纪让礼也过来了,就站在温榆身后:“他不喜欢。”

温榆:“……哈哈。”

“就要,你管得这么宽呢。”

莫里茨嘀嘀咕咕穿好鞋,再直起身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忽然嘿嘿两声:“我每次从我爷爷奶奶家走,他们也是这么送我的。”

“差条小宠物,你俩就真像一家人了。”

莫里茨离开后,温榆去收拾桌子,纪让礼让他先去洗澡,温榆有理有据:“这么不能留你一个人收拾,准备的时候你也帮我了。”

纪让礼:“分这么清楚,转你钱怎么不收。”

温榆:“那怎么能一样呢?”

纪让礼:“问我做什么,规矩不都是你在定。”

温榆惊了,这是什么话?

但因为实在无法解释自己的双标,温榆决定转移话题:“莫里茨开车来的吗?”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坐你的车吗?”

纪让礼:“嗯。”

温榆喔了一声,把空碗空盘都重叠在一起:“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的新车,难怪会吐槽你不借给他开。”

纪让礼:“他借走,没有一周不会还回来。”

温榆:“竟然要一周这么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温榆完全能理解了,毕竟车主本人也是要用车的。

纪让礼把锅和电磁炉搬回厨房,温榆抱着碗筷跟在后面:“对了,莫里茨家里是不是养了宠物?”

“他爷爷家养了几只猫。”

纪让礼从温榆手里接过碗放进水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想养?”

温榆点点头:“想啊,想养一条小狗,一直都很想的。”

纪让礼:“想就去养。”

话一脱口就没办法收回,纪让礼整个动作都卡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眉心跟着拧出褶皱。

“养不了,我其实是孤儿你知道的吧。”

温榆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纪让礼缓缓吐出一口气,嗯了声,伸手打开水龙头,让水声冲掉多余的安静。

其实温榆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话里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不经大脑一个冲动就坦白了,然而坦白结束才是最让人紧张的迎接审判的时刻。

他既怕看见纪让礼惊讶打量的目光,又怕纪让礼全然不在意地反问他那又如何,突如其来的分享欲后似乎无论哪一种回复都让他不想面对。

万幸以上情况都没有发生。

纪让礼早就知道了,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也没有冷漠,只是像寻常聊天时一样,在他需要反馈时给予一个回答,然后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温榆松了口气,同时感到开心。

开心自己不用后悔。更开心纪让礼果然是最好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说出让他失望或者难过的话。

“其实我被收养过,在我很小的时候。”

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温榆要花一点时间去回忆:“大概六七岁?反正只比现在的爱丽丝大一点点。”

“刚开始他们对我很好,承诺会永远照顾我,衣食住行都给我最好的,还在我生日时送我一只小狗,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我拥有的第一只宠物。”

“可惜我和它的相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领养我的女主人怀孕了。”

后面就是最俗套的剧情,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领养人要有孩子了,那么领养来的孩子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温榆被退了回去,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其中理所当然不包括女主人花高价买来的小狗。

他和小狗才刚建立起可称深厚的友谊,就被迫分开再也不能相见了。

所以第一只宠物也成了唯一一只,没有家的人是没有资格养宠物的。

“不过我带走了一只熊。”

说到这里,温榆语调再次上扬:“没有你送我的那只大,小小的,是我从抓娃娃机里抓到的,很便宜,所以他们允许我带走它。”

水声忽然停了。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纪让礼跟纪怀勉打了招呼提前离场, 回到宿舍时厨房亮着灯,隐约传出动静。

没过一会儿,温榆擦着手出来, 发现纪让礼站在门口, 有些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回来。”

目光将焕然一新的纪让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惊喜变成了赞赏:“好帅。”

“钱砸下去谁穿都帅。”纪让礼反手关上门:“怎么还没吃饭。”

“吃了, 我在给你煮醒酒汤。”温榆说:“听说你们那种高端宴会都要一直互相敬酒的,你应该喝了不少吧?”

纪让礼:“哪听的谣——”

温榆:“喝完了我再帮你按一按,明天早上起来就不会头痛了。”

纪让礼:“。”

纪让礼:“汤在哪。”

温榆:“我怕凉了, 一直放在锅里热着,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给你端。”

温榆跑着进去,小心翼翼出来, 端着的汤白乎乎往外冒热气。

纪让礼接过来喝了口, 汤在舌尖停留了两秒才被咽下去,他问:“什么做的?”

“苹果,橙子,还加了冰糖和蜂蜜。”温榆观察纪让礼的表情:“怎么了,是不好喝吗?”

“没有。”纪让礼仰头喝完。

温榆心满意足接过空碗:“你去沙发上等我。”

室温很足, 纪让礼脱了外套随口搭在沙发背上,沉默思考了半分钟是坐下还是直接躺下。

温榆出来见状, 自己往沙发后一站,拍拍沙发背:“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头靠在这。”

纪让礼:“……”

温榆感叹:“你果然醉了对不对, 不过你们高端宴会用的酒都好好, 我都不怎么闻得到酒味, 只有果香。”

纪让礼头枕在沙发靠背,闭上眼:“橙子酒。”

温榆慢慢帮他揉着太阳穴:“橙子酒,橙子也能酿酒吗?我没喝过,味道怎么样?”

纪让礼:“还行。”

温榆喔了一声,又问:“派对上也会有吗?”

纪让礼:“嗯。”

温榆不再提问,纪让礼睁开眼,不意外看见他抿着嘴角心情不错的表情。

视线一对上,温榆立刻不笑了,眼神飘了一下又飘回来,坚定:“我就只喝一点。”

纪让礼:“接受能力挺强。”

“嗯?”温榆第一时间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对即将去参加派对这件事。

“还好吧。”

他当纪让礼在夸他:“其实原本没这么强,但你说随时都能来接我,我就不怎么害怕了。”

纪让礼:“也别太大胆,开车过去需要时间。”

温榆:“那你可以停在外面等我吗?”

纪让礼:“怎么不干脆说陪你进去。”

温榆:“可以吗?”

被死亡凝视,温榆即刻改口:“我是开玩笑的,不过前半句是真的。”

“我尽力交朋友,实在不行还有你在。”

“一想到你,派对再热闹一点,人再多一点,我都不怕了。”

纪让礼没有说话,仍旧看着他,只是眼神变得深了,复杂得不好读懂。

温榆笑容渐渐收起,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慢下来,他看见纪让礼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这样的俯视,让他错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跌进去。

感觉呼吸又乱了。

心脏跳动的存在感变得特别强。

想不明白是不是好看的人都有这个超能力,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人盯着,攻击性就这么强。

手僵住手指尖跟着僵住,忘了刚刚在揉的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不确定是不是揉太久酸了。

想要偷摸悄无声息收回来,结果下一秒就被抓着手拉过去,手背猛地一下钝痛。

也不说多痛,更多是被吓了一跳,缩回来一看,手背多了两排牙印。

温榆:“!”

捧着手呆愣愣吹了两下,睁大眼:“你怎么咬人?”

作案者已经拍拍裤子站起来,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拿起外套往房间走:“体谅下,喝多了嘴抽筋。”

***

周日,董晓清说了下午六点半来接他,实际到达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温榆只好征求纪让礼的意见,问董晓清来了能不能让人上来等呢,毕竟把客人晾在楼下不礼貌。

纪让礼的回复只有简单两个字:“随你。”

这个措辞,这个语气,换做不了解纪让礼的人,大概就要以为这是“你敢让人上来试试”的潜台词。

但是温榆不一样,他自认已经对纪让礼的语言表达逻辑有了非常透彻的理解。

“随便”,就是字面意义的随便,甚至潜台词还要更柔和一点,等同于“随你喜欢,我没意见”。

所以温榆再次竖起大拇指,附上真挚的感谢:“你人真好。”

纪让礼:“废话少说点,去换衣服。”

董晓清上来时,温榆刚换完衣服出来,简单的卫衣搭浅色裤子,也不确定合不合适。

“合适,特别合适!”董晓清十分捧场:“只是一个简单的派对,穿什么都合适。”

说完从厨房出来一个人影,提醒了董晓清他还没有跟温榆的室友打招呼。

扭过头一个“你”字才出口,就因为看清对方的脸瞬间陷入沉默。

纪让礼的目光并没有在董晓清身上做停留,端着咖啡回房间时路过温榆身边,停下动作自然地摸了下他的毛衣厚度:“太薄了,去加件外套。”

温榆解释:“室内有空调的。”

纪让礼:“你不下车?到那儿热了再脱。”

有理,温榆转身回房找外套,边喊纪让礼:“你今晚自己吃晚餐,我回来以后可以给你做宵夜。”

再出来只听见纪让礼回房前最后一句:“最多一杯。”

“我记得。”温榆拿上手机来到董晓清面前:“我好了,我们走吧。”

董晓清缓缓放下手:“你。”

温榆:“我?”

董晓清:“你们。”

温榆疑惑:“我们?”

董晓清一次说完:“你跟纪让礼住在一起吗?”

温榆:“昂,我们是室友。”

董晓清:“可是这里是好像是留学生宿舍,你不是交换生吗?”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温榆没办法说出“是纪让礼选中了我”这种奇怪的话,支吾着思考如何解释。

不过在他想出解释之前,董晓清似乎已经独立完成了逻辑自洽。

“我懂了,室友是吧,现在好像是比较流行这种说法!”

董晓清笑眯眯:“哎呀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走吧,我们先去派对。”

上车之后董晓清接了两个电话,大概率是在催他快点,之后他便一直在回消息。

温榆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手指一直在摩挲手机边缘,最后还是低头打开了社交软件:

温榆:【嗨,吃饭了吗?】

纪让礼:【。】

温榆:【紧张/发抖】

纪让礼:【又不行了?】

温榆:【好像有点,不过我能克服!】

温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缓解一下。】

纪让礼:【新朋友不在你旁边?】

温榆:【人家邀请我还来接我已经很好了,不能再给他压力。】

纪让礼:【所以就来压力我?】

温榆:【压力到你了吗?】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温榆:【那就好/微笑】

纪让礼:【……】

后面无论温榆再怎么发消息纪让礼都不理他了,只好悻悻收起手机,回去再好好做顿宵夜哄哄吧。

忙碌结束的董晓清终于有时间关爱一下内向小蜗牛:“紧张吗?别紧张,一直跟我在一起就好。”

温榆很给面子地点头。

还是紧张。

进入派对现场后更紧张了,尤其是刷刷好几道视线同时投来的瞬间,差点让小蜗牛不会走路。

还好那些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一如纪让礼所说,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没有太多的注意力分给他。

而且董晓清真的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朋友,全程对温榆寸步不离,很积极向他介绍新朋友,就算是跟老朋友寒暄也不会把温榆丢在一边自己去聊天。

短暂适应后温榆放松许多,开始有心思惦记一些没有营养但念念不忘的东西,比如:“有橙子酒吗?”

“橙子酒?”董晓清思索片刻,摇头:“应该没有,我也没喝过,不过有橙汁,要吗?”

正好他们就坐在饮水桌旁边,董晓清顺手递给他一杯:“鲜榨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温榆接过来,感觉沙发动了几下,侧头望去,两个刚认识的男生正坐下聊天,温榆听见他们在互相介绍姓名。

喝了一口,董晓清问他:“如何?”

温榆:“好甜。”好甜好甜。

董晓清:“是吗,我也尝尝,这些都是房东准备的,房东是本地人,口味偏甜。”

“董,这是你新朋友?”

一道声音突兀插入,来者是个北欧长相的男生,脸很红,看起来已经有些喝多了。

他对温榆不怎么感兴趣,在董晓清的介绍下简单打过招呼后就不跟他多聊了,继续问董晓清:“你没有把席勒也邀请过来吗?”

董晓清听笑了:“你是真喝醉了吧,我怎么能把席勒邀请过来。”

男生颇感遗憾:“那下次呢?”

董晓清:“下次也不行,每次都不行,你喝醉了就去休息吧。”

男生醉醺醺离开了,董晓清转过头对温榆说:“看。”

看什么呢?

‖他喜欢你‖

派对结束后又近一周过去, 温榆在周四的晚上收到了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分享重大八卦!】

董晓清:【上次那两个人你还记得吗?就是在我们旁边三分钟光速交友的那两位。】

董晓清:【已光速翻车。】

董晓清:【他们两个一个在国内有未婚妻,一个已经有比他大十二岁的有夫之夫男朋友。】

董晓清:【据可靠消息,有夫之夫已经发现了他男朋友出轨的消息, 掰了, 另一边未婚妻估计也快了。】

温榆:【啊?】

温榆:【哇……】

董晓清:【叹为观止吧?】

董晓清:【不知道是哪位能人把消息散播出去的,又将一位妙龄少女挽救于水火之中/墨镜】

温榆:【难以反驳真是一件大功德/合十】

沉寂一周的头像再次恢复跳动, 一种奇怪的尴尬与疏离被成功打破。

打开话匣子的董晓清却在下一句消息的措辞上酝酿了许久, 温榆看见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保持了至少有半分钟,信息才被发送过来:

董晓清:【对不起啊小温,其实一直想跟你说的, 又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担心开了口你不会回复,或者已经直接把我给删了/流泪/流泪】

董晓清:【刚刚我还紧张半天, 生怕消息发出去会收到红色感叹号!!!还好没有, 真是感天动地感谢有你/转圈】

温榆捧着手机趴在床上,将董晓清的消息逐字逐句认真看完,也松了口气。

怎么可能不回复呢?

他还担心董晓清觉得他不是同类跟他玩不到一起,不愿意再跟他来往。

他的每个朋友可都是十分珍贵的。

温榆:【没关系的,我不生气。】

消息发出后对比上方长篇大论的消息, 总觉得自己的看起来有些敷衍,为了显得真诚, 他立刻又补一句:

温榆:【完全不生气,百分百发自内心!】

董晓清:【那太好了,听你这么说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董晓清:【你也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带你去那种场合了, 正常派对我们也很多, 到场不需要带脑子, 只需要吃吃喝喝。】

温榆:【好的好的。】

温榆:【还可以听八卦吗?】

董晓清:【肯定的呀!】

董晓清:【跟你说留学生圈子的八卦可多了,一个比一个劲爆,等我吃了晚饭慢慢跟你说,做好心理准备,小心别把你下巴惊掉。】

温榆看眼时间,是该吃晚饭了。

一个翻身爬起来跑出房间,咚咚敲响隔壁房门:“纪让礼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蒸蛋配糯米饭怎么样?”

没有回应。

温榆才想起来纪让礼回家去了,请了明天两节课的假,周日才会回来。

现在宿舍里就他一个人了。

后知后觉的认知让他觉得整个宿舍好像忽然空了下来,挠挠脖子,转身去厨房转了一圈,没有下厨的欲望,打开冰箱翻出一包速食米粉。

好不适应的感觉。

他烧起水,窸窸窣窣地拆包装袋,边拆边想,纪让礼有没有可能提前回来呢。

如果一定是周日的话,那么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呢?

……

“嚏——”

纪怀勉捞菜的动作顿了下,转头看向弟弟,关切道:“怎么打喷嚏了,是不是感冒了,开车回来的时候没有关窗户吗?要不要哥哥陪你去看医生?”

纪让礼:“……没有,你菜炸糊了。”

关心过度的纪怀勉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料理上。

将炸好的时蔬全部捞起装盘,撒上胡椒面,他递给纪让礼一只叉子:“尝一尝。”

纪让礼随便挑了个玉米笋,尝完以后给出中肯不失礼貌的回复:“还行。”

纪怀勉叹了口气:“变了。”

纪让礼放下叉子:“?”

纪怀勉:“以前你都会说很好吃。”

纪让礼面无表情:“并没有说过。”

纪怀勉:“你心里说的,我能听见。”

纪让礼按了按眉心。

纪怀勉:“看来嘴巴被你的室友养刁了。”

这句是事实,纪让礼不反驳。

当看见纪怀勉又开始在继续准备下一道菜,他蹙眉:“别折腾了,让厨师做。”

“没关系,哥哥也好久没亲手做饭给你吃了。”纪怀勉冲他招手:“帮哥哥拿只盘子。”

纪让礼拿完盘子被指挥取牛肉饼,取完牛肉饼被指挥揭一下盖子,揭了盖子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又被指挥碾了一下白胡椒粉。

被指挥的全程一语不发,反倒是指挥的发出一声感慨:“莫里茨前几天跟我说你喜欢上了厨房料理,看来的确是胡说八道。”

纪让礼:“怎么想的相信他。”

“他说你在室友做饭时很积极地帮忙,并且拒绝他帮忙。”

纪怀勉说完陷入自己的思维逻辑,很快作出猜想:“是不是太想念室友,所以没心情?”

纪让礼:“没有的事。”

纪怀勉:“还是有一点的吧?”

纪让礼:“你还没跟你助理告白?”

“这是在关心哥哥吗?”

纪怀勉微笑:“哥哥很感动,她最近对我越来越体贴,我们就快要开始谈恋爱了。”

纪让礼不以为意,本来也不是真关心。

手机连续响了两次,温榆和莫里茨同时发来消息,纪让礼点开温榆头像,对方问他周日晚是回去吃还是吃了回,他可以提前准备酱牛肉。

纪让礼回复说吃了回,接着才退出去看莫里茨的消息。

纪怀勉:“看来是他想你了。”

纪让礼:“不是。”

纪怀勉:“他不是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吗?”

“只是问周日回不回去吃晚餐。”

纪让礼答完一顿,抬起头,纪怀勉笑容稍显意味深长:“你看,这不就是吗?”

纪让礼没有说话,快速回复了莫里茨的废话连篇后收起手机。

纪怀勉:“你室友喜欢你。”

纪让礼转身就要走,纪怀勉点点头:“也好,一会儿我们可以在餐桌上讨论,那样爸妈也可以给出一点他们的见解。”

“……”纪让礼止步回头:“你想讨论什么。”

纪怀勉:“你的室友喜欢你。”

纪让礼:“理由。”

纪怀勉:“你不是帮了他许多,这些不是理由吗?”

许多事纪让礼自己都记不清楚,纪怀勉却如数家珍:“你让他住进留学生宿舍,在他被前雇主赶出来时接他回家,帮他找到兼职,和他组建实验组,让骗了他的学生被退学遣返,还教训了欺负他的前雇主一家,对吗?”

纪让礼:“你是怎么知道的?”

纪怀勉:“莫里茨告诉我的。”

纪让礼皮笑肉不笑:“私下联系这么频繁,没别的话题了?”

纪怀勉:“频繁不至于,是答应了下季度新车发售给他留预定名额,他才愿意向我透露一点。”

纪让礼:“你对一点点的理解有什么误解。”

纪怀勉:“应该没有,莫里茨不能二十四小时和你在一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你应该还有许多更加体贴周到的行为。”

纪让礼维持否认态度:“没有的事。”

纪怀勉却像完全听不见他的否认:“他是中国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没有权势没有背景,什么都只能依靠自己努力,这样的生活有多艰难哥哥非常明白。”

“在这种时候你的出现对他而言与救赎无异,人总会对黑暗中照向他的第一束光产生特别的感情,信任,依赖,渴望,或者感动,要知道这些情绪无一不是爱情的温床。”

纪让礼:“我们只是正常相处。”

纪怀勉:“在他的眼里也正常吗?”

纪怀勉:“爱情的萌芽通常是悄无声息的,在人类完全不经意的时候,它已经到来了。”

纪怀勉:“依照哥哥多年的经验来看,他喜欢你。”

纪怀勉:“不用着急否认,虽然哥哥还没有见过他,但理论知识的公式可以通用,你如果不相信,回去之后可以听哥哥的仔细观察一下。”

纪让礼沉默良久:“怎么观察?”

纪怀勉:“观察在经过短暂的分别之后,他有没有点着灯特意等你回去,还有……观察他有没有无时无刻偷看你,有没有过度关心你,以及有没有寻找各种正当的借口只为了和你呆在一起。”

***

爱丽丝周六要去舅舅家吃饭,请假一天,温榆就去图书馆呆了一天,晚上才回。

晚餐煮了鸡蛋面,吃完收拾完再洗个澡回房间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爬起来额外写了两份作业,到凌晨艰辛攒起一点困意。

第二天一觉睡到快中午,随便吃了两片面包,带上书本去图书馆一呆又是一下午,天彻底黑下来才买了点现成熟食回宿舍。

吃完快九点,纪让礼还没有回。

温榆看了下时间,给纪让礼发消息,问他出发了吗,夜里想不想吃一点宵夜。

纪让礼的消息回得很快:【先睡,不用等我。】

温榆了解了,正要回复,上一条消息忽然被撤回,过了大概有十几秒,新的消息出现在聊天框:

纪让礼:【回去再说。】

主意改得这么快吗?

难道是已经出发到半路,发现晚饭没吃饱?

疑惑,但不影响温榆放下手机转移阵地到厨房,从冰箱里相继翻出米酒,紫薯,红枣,枸杞,一点红糖。

喔,还有一小包糯米粉,正好做酒酿紫薯丸子汤。

‖到了再跟你算账‖

“落下的课程我都追上了, 小测我的分数一直在前几名,谁说的德国学业难呢,反正我不说。”

“我交朋友了, 很多, 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他们人都很好, 还带我参加了两次派对, 虽然食物我不大吃得惯,但是饮料很好喝。”

“你寄给我的牛肉太多,我吃不完, 拿一些做成了香辣牛肉丝, 我的那些同学们都很喜欢,还说为了这些好吃的, 以后一定要去中国玩。”

……

这段时间有了太多可分享的事, 温榆讲起来兴致很高。

视频那头的俞思托腮认真地听,有十足的耐心不去打断他,只偶尔应一句,好让他顺着继续往下说。

等温榆说累了,要喝水中场休息, 才笑眯眯开口:“看来你现在在那边是真的过得很好,我终于能放心了。”

温榆喝水的动作一顿, 春风得意转眼变得贼心虚,忙碌拧瓶盖:“不是现在哦,什么现在过去的,我一直过得很好呀……”

俞思附和:“嗯嗯嗯, 你说是就是, 眼睛可以别乱飘了吗?”

温榆:“……可以, 没有问题。”

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没有隐瞒成功过,温榆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了,想问问俞思最近工作如何,定睛却对上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怎么了吗?”

俞思摸着下巴:“变了。”

温榆疑惑:“嗯?什么变了?”

俞思:“你。”

温榆:“我变了吗?”

俞思点头。

“哪里呢?”温榆摸摸脸,被他严肃的口吻弄得有些紧张:“是不是变丑啦,这周的作业有一点多,我有好几个晚上总是熬到凌晨才睡,早上又要很早起床。”

俞思:“没有,风采依旧。”

不是就好,小温同学还是有一点点包袱在身上:“那是什么,星座?还是运势?”

俞思:“是气质。”

温榆:“?”

俞思抿直的唇角猝然一弯,故意营造的紧张气氛瞬间消失:“没有发现自己变得自在许多吗,不再总是瞻前顾后束手束脚,还交了许多新朋友,小榆,我为你骄傲。”

是吗?

当事人此前并没有意识到。

当事人只觉得自己德语口语越来越好,偶尔自信过载,还会有种被埋没的语言天赋正在光荣觉醒的错觉。

现在仔细想想——

“一定是我室友的功劳。”

小温同学的得意嘴脸又回来了,还比方才更盛:“是他帮了我很多,不然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住回国了。”

“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他真的很厉害,无所不能,特别好,跟他的中文一样……不,比他的中文还好。”

俞思挑眉:“评价这么高。”

“高吗?”温榆不觉得:“大概只到一半,一小半,他的优点很难数完。”

俞思拖长了尾音:“哦——原来才一小半。”

温榆感觉这话里好像有别的意思,暗自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到理:“思思,你是不是想说别的?”

俞思弯起眼睛摇头,语气比方才的若有所思更添意味深长:“没有哦。”

“暂时没有,以后再说。”

俞思很少对他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温榆的好奇心被不可避免勾起,又被迫在得到满足之前叫更要紧的事情压进箱底。

快到期末考核了。

组合评估温榆自认没有问题,但收到邮件显示,这个学期期末会同时进行笔试考核和课堂报告考核,预示难度翻倍。

第一次参与德国教育模式下的期末考核,温榆很紧张。

即使有天下第一好室友手把手一对一的经验教学还是紧张。

紧张之余还要抽空担心:“我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毕竟你也要参加考试的,万一因为我,你复习不够挂科了怎么办?我赔不起你。”

纪让礼:“说让你赔了?”

温榆大惊:“所以你是已经做好挂科的准备了?”

纪让礼:“……”

深呼吸,把切好的一整盘芒果塞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吃。”

“你吃吧我不吃了,没有胃口。”

温榆惆怅:“想当初我还信誓旦旦对韩征放狠话绝对不会挂科,万一挂了该有多丢人,还好他被遣返了,什么也不会知道。”

“纪让礼你可以努力一点吗,我们宿舍总不能全军覆没,虽然我也不一定就会挂科,只是做一点最坏的打算。”

“你看你最近都没怎么看书,有空还是看看吧,给予期末考核一点该有的尊重……哦对了,忘了你说过你不是瓜皮的,我还是担心我自己——唔?”

嘴里被塞了一大块芒果,他瞪圆了眼睛,条件反射开始咀嚼,口齿含糊:“我刚刚说不吃你忘记了吗?”

纪让礼:“不是给你吃的。”

温榆信以为真,立刻停止咀嚼:“怎么不早说,我都快要咽下去了,那是给我干嘛的?”

纪让礼:“堵你的嘴。”

温榆:“……”

现在嚼也不是咽也不是了。

真多余问一句啊。

董晓清跟他差不多一天考完,在考试前一周向他发来一同回国的邀请,温榆拒绝了。

温榆:“谢谢,但我不打算回去。”

董晓清:“可是德国人不过新年,你确定要留下吗?还是说你的家人会过来陪你?”

涉及到一些不想细说的东西,温榆含糊应声,很快揭过这个话题:“你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吗?几号的呀?”

董晓清:“我们6号考完,我买的6号晚上,家里弟弟妹妹天天给我发大鱼大肉烧烤火锅,这边我真是多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温榆:“是下午考完对吧,赶得及去机场吗?”

董晓清:“放心吧完全赶得及,我11点的票,考完五点打车冲去法兰克福,9点前肯定能到。”

温榆算算时间:“在飞机上睡九个小时,落地是国内时间两点,倒一下时差晚上正好吃火锅,嗯,特别棒的安排!”

温榆说这句时,纪让礼正好从楼下超市买东西回来,路过温榆身边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

温榆大脑单线程操作,耳朵听着董晓清的回国安排,眼睛追随纪让礼回去房间,东西嚼完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是一块蓝莓味棉花糖。

好好吃的棉花糖,是学校超市的吗?

温榆记在心上了,考前去的几次超市都在找这种棉花糖,前两次扑空,最后一次才在收银台旁边不起眼的位置找见。

用零钱买了三个,很奇怪,一样的蓝莓味,就是不如那天晚上的好吃。

备考前一周既痛苦又漫长,最后一科结束,踏出教学大楼的温榆只觉身心俱疲,地心引力将他行走的每一步都拉扯得十分沉重。

在宿舍楼下遇见比他提前考完的纪让礼,后者完全没有他这副被考试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模样,抱臂上下打量他一阵:“需要背你上去么。”

温榆摆摆手:“还不至于。”

下一秒就被纪让礼直接拉上台阶,半拖半抱带着往里走:“不用嘴硬,看你都快倒地爬行了。”

温榆很难拒绝这个人形支点:“你们从小都是这样考试的吗,好可怕,感觉你已经免疫了。”

纪让礼:“是你运气比较好。”

温榆:“啊?”

纪让礼瞥他:“碰上最难的一次。”

温榆:“……哇,好荣幸。”

回到宿舍,温榆拖着力竭的身体还要往厨房钻,扬言要给纪让礼准备一顿丰盛晚餐,感谢他在备考期间为自己提供的无私帮助。

被纪让礼捏着后勃颈拎回来:“去睡觉。”

温榆:“那你的晚饭?”

纪让礼:“缺你这顿饿不死。”

“好吧。”温榆很应景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我睡醒再给你做。”

纪让礼在温榆回房后也回了自己房间,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合上行李箱起身,刚发了个消息出去,对面一通电话打过来:

纪怀勉:“可以出发了吗弟弟?”

纪让礼:“晚点。”

纪怀勉:“嗯?是还有安排吗?”

纪让礼:“送室友去法兰克福机场。”

“法兰克福吗,那似乎不太行了。”

纪怀勉道:“刚才接到妈妈电话,外公外婆来了,七点落地,我们得去机场接他们。”

这是个突发情况,纪让礼蹙眉考量着没有立刻回答。

纪怀勉:“他是一个人吗,还是有朋友一起?如果是有朋友就没关系吧,去法兰克福路程不算很远。”

纪让礼:“知道了,十分钟。”

纪怀勉:“好,哥哥在学校门口等你。”

……

温榆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

客厅里也是静悄悄的,温榆仰面缓了会儿,拿起手机。

最新一条消息是董晓清半小时发来的,配一张照片,说自己已经到机场了,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他,开学他带过来。

第二条来自四小时前的纪让礼:【去机场接人,先走了,冰箱里有蛋糕,吃了再走。】

走?

去哪?

温榆掀开被子下床,来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最上层是一块葡萄蛋糕,旁边还有一串新鲜大颗的葡萄。

温榆摘了一颗葡萄剥皮放进嘴里,甜香的汁液裹满味蕾,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那句“先走了”是什么意思。

先回家了。

开学再见。

接下来的一整个假期你要一个人住在宿舍了。

很秃然,甜味骤减一半。

冰箱的冷气都铺在脸上,温榆低下头,噗地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食不知味吞下一口果肉。

‖宝宝现在很专注‖

半小时后, 宿舍里。

温榆已经收好行李换好衣服,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唯唯诺诺换鞋。

纪让礼抱手靠在门框,像个压迫十足的监管者, 环视周围一圈, 最后回到温榆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顶上。

犹如芒刺在背,温榆偷偷抬头去瞄, 目光对上又嗖一下缩回去, 悻悻再次解释:“真的忘记了,唉,我以为跟你说过的……”

纪让礼冷脸:“是么, 是把跟谁交代的事记到了我头上。”

温榆努力回忆, 然后摇头:“没有这样的事,跟其他什么人说过什么事我都记得清楚, 绝对不会弄混。”

纪让礼:“什么都记得, 就是记不得跟我说一声。”

温榆:“……”

“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榆惆怅叹了口气,本来挺有理的,在纪让礼的连番质问下也觉得自己没理了:“你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会默认我要回国。”

纪让礼:“谁提的买机票。”

“晓清啊。”温榆抬起头:“他说他买了法兰克福直飞中国的机票,最后一科考完就出发, 我只是夸了一句他的时间安排特别好。”

说完脸就被一只大手完全扣住,手的主人发出冷淡嘲讽:“挺好的, 有空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对人大夸特夸,没空给我打个电话。”

过不去了吗?

而且前后时间都不一致的两件事是怎么扯上因果关系的?

温榆在他手掌心里憋屈又老实:“莫里茨说你工作很忙,而且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很快催我睡觉,我都说不了几句话。”

纪让礼:“我为什么催你睡觉。”

温榆:“因为你以为我们有时差……好吧完全不是你的错, 完全怪我, 但是当时我也不知道呀, 我以为是你马上又要开始忙工作打发我挂电话的借口,而且,而且……”

纪让礼:“借口一次说完。”

“绝对不是借口。”温榆试图晓之以理:“而且突然对别人说我在哪里不会很奇怪吗,就像你在跟我聊天时不会突然蹦出‘我在德国’一样,是人之常情。”

纪让礼居高临下盯着他,温榆一脸真诚纯良地从指缝里跟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纪让礼转换话题:“不回去的原因是什么,机票太贵么。”

“那倒不是。”温榆十分坦诚:“我还是攒了一些钱的,已经可以实现机票无压力购买了,就是回去之后没有地方住,会有点麻烦。”

因为要做各种兼职,住在学校宿舍不方便,从上大学他就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环境一般,胜在租金便宜。

来德国前,他特意把房子退租了,没有人不住还要白交一年租金的道理,他在这方面一直很精打细算。

所以说现在要回去的话,他只能住学校宿舍,那样和留在德国并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还要另找兼职,宿舍没人还好,要是有人跟他一样留校,不方便的地方还蛮多的。

总而言之各方面对比下来,不回去比回去划算,还能省下一大笔机票钱。

这个理由不清楚纪让礼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他只是意味不明盯了他半晌,然后放开手:“那就以后都别回去了。”

温榆理所当然把这句当成气话,没有放在心上,换好鞋子拍拍裤腿,临到起身又问:“我真的不能继续住在宿舍吗?”

纪让礼:“然后继续天天吃毫无营养的饼干罐头泡面。”

温榆惊讶:“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下次做这种无脑反问之前先藏好你的垃圾桶。”

“……”温榆讪讪摸脸:“好的,记住了。”

“我父母不在,家里就我和我哥,他白天忙着工作,不出意外你见不到他几次,完全可以当他不存在。”

纪让礼弯下腰握住温榆手臂,拎一只小鸡仔那样直接将人带起来:“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来访,你不需要见任何生人,除了爱丽丝偶尔会来。”

温榆的行李不多都,全收齐了箱子里还有富余,纪让礼提起来感受到重量,没说什么,带着人下楼。

假期人少,看管不严,纪让礼的车直接停在宿舍楼下,不是上次那辆了,又换了辆新的,是很亮眼的深蓝色,造型同样独特漂亮。

温榆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一路,四十分钟后,他被这将豪华跑车带到了一座更豪华的郊区大别墅。

有多大呢?

不夸张地讲,大概就是从前院大门到别墅正门都得驱车十来分钟,同时绕过好几个喷泉草坪的程度。

几乎每行驶一段距离,都会震撼刷新温榆对世界人类财力最大参差程度的认知。

甚至到达入口台阶时,还有两名佣人打开门做出迎接的手势,同时有专人为他们拉车门,提行李,面带微笑,训练有素。

这真的只是“家”吗?

温榆惶恐着从车内踩上地面,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束手束脚跟着领路的佣人上了几层台阶,温榆回头才发现纪让礼只是靠在车边看着他,没有跟上来。

他几乎立刻就停住了,下意识地想回到纪让礼身边,又被纪让礼扶着车门直起身的动作制止,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她会带你过去。”纪让礼:“不是没睡够么,吃点东西去继续睡,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下午就回。”

温榆追问:“下午几点啊?”

纪让礼:“六点,或者七点。”

“那还是下午吗?”温榆喃喃计算从现在到七点的时间间隔:“都已经是傍晚了。”

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蜗牛精的黏人属性正在无知觉小范围地散发。

纪让礼自台阶下方,望着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好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两秒后,他对温榆身边带路的那位佣人做了个退后的手势,踏上台阶将温榆带进别墅,再带到房间。

“想出去就去花园里坐坐,不想出去就呆在房间,吃的会有人送上来。”

纪让礼递给他一只手环:“睡觉前戴上,没事别摘下来,走了。”

回到车上,纪怀勉打来电话,善意地询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到公司,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被拖住了。

纪让礼毫不留情拆穿:“不是正盯着大门监控?”

被戳穿的人一点也没有要尴尬的自觉,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弟弟这么了解我,放心,我只是想提前认识一下家里的客人,他看起来很小,像高中生。”

“胆子也小。”

纪让礼回到车上:“下午我跟你一起回,他不擅长聊天,你打完招呼之后就别再找他说话。”

***

温榆就这么在纪让礼家住下了。

客房什么都好,好到足够治愈他失眠的毛病,两眼一闭大半天过去,醒来神清气爽,只除了一些心理上的不适应。

餐食吃了一份面条和奶油蘑菇汤,是管家送上来的,味道很好,特别鲜美,打破了温榆觉得白人饭都难吃的固有认知。

原来难吃只是因为他没钱。

真是扎心。

不过完美之外还有一丝疑虑,他仰倒在卧室沙发里,给纪让礼发消息:

温榆:【好神奇。】

纪让礼:【?】

温榆:【我刚醒吃的就送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睡醒了呢?】

纪让礼:【/图片】

纪让礼:【多了解科学,少寻思封建迷信。】

温榆点开图片,是一张截屏。

原来纪让礼手机里有个app连接着他的手环,睡眠,心率,体温,血氧还有血压数据都会实时呈现在上面。

温榆:【啊/惊讶】

温榆:【这个手环是不是很贵?】

纪让礼:【我哥送你的见面礼。】

温榆:【可是不是还没见面吗?】

温榆:【而且我来叨扰你们,应该是我送礼才对吧?】

纪让礼:【德国文化,不懂少过问,工作了。】

温榆:【好的好的,加油加油,我不打扰你了。】

温榆放下手机,对着高科技手环认真研究了许久,再看看时间,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七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已经睡了太久实在睡不着了,他在过分宽敞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一面书架,从书架上找了两本工程专业相关的书看。

时间在好学生小温专注汲取知识的过程中流逝飞快,不知过去了多久,手机叮一声响。

纪让礼:【连看两个小时不累?去窗户边休息下眼睛。】

温榆愣了一下,抬起手腕,发现手环屏幕保持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界面——

一个小人端正坐在桌前,头顶不断冒出泡泡,里面写着一段文字:

【宝宝现在很专注,也许是在学习,也许是在发呆。】

好神奇。

这原来是儿童手表升级版吗?

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被机器称作宝宝,温榆有点脸热,又觉得真的很有意思,于是回复纪让礼:

温榆:【其实我在发呆/吸鼻涕】

纪让礼:【哦。】

温榆:【是真的。】

纪让礼:【知道了,去窗户边。】

这是真的信了还是假的信了?

温榆起身走到窗边,极目眺望,零遮挡的极佳视野让他览尽方圆所有的长青绿植和道路,风景甚好。

风吹得树梢沙沙响,带着凉气从他的面颊拂过,他轻轻眯起眼,很快看见最远处的大门被打开,两辆车正一前一后开进来。

前面的车温榆不眼熟,是一辆黑色银边饰轿车,低调,沉稳,又处处透露着奢侈,比温榆从电视剧见过的所有霸总车还要霸总车。

‖这么难伺候‖

在纪让礼家住了一周, 温榆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只有一件事情始终无法理解——人怎么能够有钱成这样?

之前还担心去花园散步会三步遇到两个人,实际并没有这个可能。

他们在固定时间固定范围有固定工作, 工作结束就要立刻离开不得逗留, 马路对面那座漂亮的三层带花园泳池小洋房就是专为他们准备。

在这里除了穿衣吃饭洗澡上厕所,再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亲自动手, 甚至温榆直觉如果他提出这个需求, 连上述四件事都可以解放双手。

每日食材不是从这个海域捕捞,就是从那个国家空运,要最好还要最贵, 要最新鲜还要最美味。

想当初他来德国时为一张机票省吃俭用, 现在却可以一顿吃下好几张机票。

肝疼。

连吃饭都没办法心安理得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摁住好奇心, 不在那碗足够香倒人的海鲜面端上来时多嘴问那一句。

现在骑虎难下, 山猪被迫吃细糠,好日子过起来感觉会折寿,可若说要走,下场大概率是被纪让礼即刻嘎掉。

既然横竖都不会是好结果,不如做一只死得明白的山猪。

他从好友列表翻出有段期间未联系的董晓清, 将自己的疑惑编辑成文字,稍加斟酌润色后发送。

三分钟后, 对方的回复以劈头盖脸的气势向他砸来:

董晓清:【你不知道吗?】

董晓清:【已经做了半个学期的室友,你竟然不知道纪让礼的身份?】

董晓清:【论坛上没有吗?】

董晓清:【哦是没有,差点忘记关于纪让礼的个人信息在公开论坛上一经出现都是要当敏感信息删除的。】

董晓清:【但你的同学都没有向你提起过吗?完全没有听说吗?】

董晓清:【每天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竟然也没有亲口问一问他?】

原本温榆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 眼下高度被董晓清拔起来, 他差点要以为自己已经无知到大逆不道的程度。

温榆:【很严重吗?】

温榆:【没有同学跟我提起过诶, 我们闲聊的时候都不讨论室友的。】

温榆:【纪让礼本人也完全没有跟我说过,毕竟他很亲民,不是那种会对贫困留学生炫富的人。】

董晓清:【亲民?好词/大拇指】

董晓清:【不严重啊。】

董晓清:【主要是我比较震惊,毕竟纪让礼就差把“富有”刻在脑门了。】

董晓清:【conqueroe集团,有听说过吗?】

温榆:【/小狗点头jpg.】

温榆:【是那个全球知名的汽车研发集团,旗下豪车品牌无数的conqueroe吗?】

董晓清:【对,就是那个。】

董晓清:【那是纪让礼他们家的家族集团,家族全资控股。】

温榆:【……?】

董晓清:【现在了解你的室友有多富有了吗?/憨笑/憨笑】

温榆:【/衰/衰/衰】

这件事情证明了什么呢?

证明了人类的想象力从来都不是无限的,它被困在每个人有限的眼界见识中,任多扑朔也翻不出思想局限的牢笼。

就像温榆,从小在困窘拮据中长大,此前所能想象出最出格的富人生活对比眼下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总而言之他又一次错误地释放了好奇心。

本来可以继续快乐地做一只未开智的小蚂蚁,每天庸庸碌碌为三瓜两枣忙进忙出,虽然身体疲惫,心灵却无比充实。

但现在小蚂蚁不幸开智了。

财力方面的巨大参差带给人的打击往往也是巨大的。

热爱劳动热爱工作的小温同学终于迎来了人生至暗时刻,直观发现有人的起点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终点,想想就觉前途一片草率心酸。

试图自我安慰一下有钱人也不是什么都能得到,至少他们永远无法感受贫穷的烦恼,无法理解努力工作数十年终于攒够钱可以买下跑车一只后轮的成就感——

更黑暗了!

嗡。

从柜子里传出来的动静。

忙碌一天的温榆踩着沉重步伐来到更衣室,打开柜子拿出手机,弹窗的最新一条就是纪让礼五分钟前掐点给他发来的信息。

纪让礼:【到门口了,下班直接出来。】

嗯,好吧。

也不是完全不值得!

黑暗的人生蹭地亮了那么一点。

温榆快速换好衣服跑出去,纪让礼的爱车们无论何时无论哪辆,永远都是车群里最醒目亮眼的那个,叫他可以无障碍一眼发现。

似乎从他给爱丽丝做家教的第一天起,纪让礼接送他上下班就成了一项固定流程,一直延续现在,已经快要演变成为两人约定俗成的默契。

近期豪车坐太多,小蚂蚁已经充分掌握各类高端车门的打开方式,利落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纪让礼还在打电话,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说着一些工作上的事。

商务德语对温榆来说还是超标,屏息凝神也只能听懂只言片语,夹杂其中的“车型”“零件”字样再次提醒了他纪少爷的尊重身份,及其背后壕无人性的汽车生产链。

挂断电话,纪让礼对上温榆过分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做什么。”

温榆一本正经:“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纪让礼:“又如何,这个口气是打算报警抓我?”

温榆眨眨眼睛:“你没犯罪吧,为什么要抓你?我只是表达感慨。”

纪让礼轻嗤:“消息这么滞后还好意思感慨。”

“好意思。”温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看来你对你的朋友了解还不够透彻,我的脸皮蛮厚的。”

纪让礼:“只对特定目标。”

温榆惊奇:“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都懒得理:“有事说事。”

温榆:“我能去你们生产车间看看吗?”

“?”纪让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一字一顿重复:“生,产,车,间?”

温榆好心解释:“就是制造汽车的地方,难道你平时都不管自己家族产业,连生产车间也不知道?”

纪让礼:“……”

真是没话说,也不想说,纪让礼启动车子:“下次,最近没空。”

“好的。”温榆也没抱希望立刻就能前往观摩,他只是需要一个纪让礼的口头承诺:“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纪让礼:“不可以。”

温榆:“你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住在宿舍呢?”

完全可以在学校周围买一套房子,再雇几个人全天候照料,一个人住得舒舒服服,也不用跟室友磨合什么生活习惯,不是很完美吗?

纪让礼言简意赅:“方便。”

温榆:“方便是指?”

纪让礼:“从宿舍到教室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步行五分钟……

哦——温榆懂了!

距离短,意味着可以剩下更多通勤时间用来睡觉。

学校周围的房子已经很老很旧,要想要好点的只能往外围找,那也就意味着通勤时间被大大延长,确实很不方便。

现在温榆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并接受纪让礼那些臭毛病了。

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没有被滋养出其他富二代那些出格的坏习惯,住得了大别墅也不挑剔小房子,只是龟毛一些,洁癖一些,脾气差了一些,算得了什么呢?

何况现在连这些也都不计较了,还任劳任怨当他的专职司机接送上下班,求问这样好的室友哪里找?

恐怕十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就这样叫他遇到。

温榆感慨自己积攒多年的运势原来花在这样物超所值的地方,隐约听见好室友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赶忙收起思绪:“是在跟我说话吗?”

纪让礼:“跟鬼。”

温姓小鬼即刻反省:“对不起,我刚刚发呆了,你再说一遍吧,我认真听。”

态度过于端正,纪让礼掀起眼皮从后视镜瞥他一眼,纡尊重复:“明天还上不上班。”

温榆摇头:“不上,我换班了。”

虽然德国不过中国新年,但温榆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庆祝一下,比如主动地给自己放个小假。

纪让礼:“没别的安排了?”

睡一天应该不算什么安排,所以温榆还是摇头:“没有,怎么了吗?”

“没怎么。”风渐大,纪让礼关上车窗,调高空调温度,不厌其烦再次提醒耳朵不好安全意识也不够的温姓小鬼:“安全带。”

***

除夕清晨,主人照常上班,管家照常工作,唯有无所事事的客人还在蒙头大睡。

下午一点三十九分,温榆睡完最后一个回笼觉。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爬出来,迷迷糊糊摸出手机,裹紧被子坐在床头,开始回复堆积的新年祝福。

其实并没有很多条,而且大多是群发,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每一条都回复了,剩下俞思和董晓清的沉在最底,因为发得最早。

俞思:【小榆除夕快乐/庆祝/酒瓶/烟花】

俞思:【老板说这个春节在岗五倍工资,并且安排年夜饭,我也是有福了。】

温榆:【老天爷,五倍吗?那真的很好了!】

温榆:【可惜德国这边没有,所以我今天请了假,准备大睡一整天以示庆祝,除去吃饭时间,我将不会再下床一步/耶】

俞思:【总算是醒了。】

俞思:【在动物园兼职太累,休息一下也好。】

俞思:【我们老板到了,我先去工作,晚上给你看公司安排的年夜饭,希望不是预制菜,丰盛一点。】

温榆:【为你祝愿/合十】

退出和俞思的聊天框,点开董晓清的头像,这是小温同学除夕节午后的最后一个kpi:

‖一直很想你‖

大餐吃得很辛苦。

点好的菜端上来和菜单上的长相两模两样, 不仅每道菜都要进行一番长篇大论的介绍,甚至需要当面切割烹饪。

眼巴巴等待十分钟,最后装盘只有一小块, 放进嘴里勉强能尝到味道, 份量正正好塞牙缝。

全程整整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最后一口食材下肚, 餐厅服务人员送上账单, 已经进食到筋疲力尽的温榆立刻起身来到窗边站定,凝重眺望窗外风景。

等刷卡结账的步骤结束,又原地化身小尾巴, 亦步亦趋跟着大款离开了这会吃人钱包的穷人痛苦地。

下一站依旧是温榆猜不到的地方——距离餐厅近半小时车程的市中心广场, 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更猜不到的是会在这边遇见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

莫里茨见了他以后, 惊讶不比他少:“温, 你竟然没有回去中国吗?”

意识到自己暂住纪让礼家这件事外人并不知道,温榆不清楚纪让礼是懒得提起还是有意保密,为防万一,他决定维持无人知晓的现状。

温榆:“回去太麻烦,我在这边找了假期的兼职。”

“哎, 你该早告诉我,那样的话前些天的聚会我就可以邀请你一起来了。”莫里茨感到惋惜。

不过这种惋惜没有维持太久, 他很快向温榆热情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

后者朝温榆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温榆的错觉,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慈爱。

介绍完毕,莫里茨将左手搭上纪让礼肩膀, 语气意有所指:“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同意出来了, 你从前对这些分明都不感兴趣。”

纪让礼:“今天也没兴趣。”

莫里茨:“可你来了。”

纪让礼:“这条路被你买下了?”

莫里茨:“你看你又说气话。”

周围人声喧哗, 两个人说的又是德语,温榆离得远些,只能勉强听清:“对什么不感兴趣?”

“当然是巡游表演!”

远处音乐声响起,莫里茨扬起大大笑容,声音比笑容更大:“很多人很有趣,你没见过对不对,那我猜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明就里,但在汇入人群随波逐流一阵后,他明白莫里茨的意思,并对他的猜测予以八十分肯定。

这种花里胡哨各忙各的且不会遇到任何熟人不需要进行任何社交就能丝滑融入的热闹场合,他确实蛮喜欢。

他们沿着广场向东的道路一直往前走,这条路已经提前进行车流封锁,道路中央没有车辆,只有穿着绚丽演出服的巡游表演者。

“这是巴伐利亚传统舞蹈,叫schuhplattler,是很古老的欧洲舞蹈了,看他们拍腿的动作有没有很有趣?放在以前,其实就是男人对女人孔雀开屏。”

“那边举着绿色道具的人群看到了吗,他们跳的叫桶匠舞,为纪念黑死病的结束诞生,象征驱赶瘟疫,每隔七年才会表演一次,温,你真是好运,来这里的第一年就可以见到。”

“对了,你们中国人过新年都吃什么呢?我们会吃这个,beliner。”

莫里茨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小盒子,一个劲往温榆手里塞:“不止好吃,而且好看。”

温榆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整体形状圆润漂亮的甜甜圈,表面淋了各种口味的酱,撒了糖粉和饼干屑,色彩饱和度很高。

“快尝尝。”莫里茨怂恿他。

德国甜品的含糖量普遍超标,温榆怕齁,但面对莫里茨无比期待的目光,他只能做个深呼吸,很给面子地张嘴咬了一大口。

甜,果然很甜。

薄薄的外皮里夹的全是果酱,好像整个口腔连接鼻腔都被糖糊满。

温榆表情扭曲了一瞬。

莫里茨见状当即大笑,表情夸张地想说什么,就听温榆给出滞后的评价:“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这样一个甜甜圈的糖分在中国都足够做个大蛋糕了。”

“?”莫里茨笑容一凝,变为费解:“只是甜吗?”

温榆点点头,一脸的老实巴交:“是还会有其他味道吗?我没有尝到。”

“不应该啊。”莫里茨嘀咕着,拆开自己的咬了一口,面部扭曲度远胜半分钟前的温榆。

不能随地乱吐垃圾,温榆眼睁睁看着莫里茨脖子一梗将甜甜圈痛苦咽下,脸涨通红,从乐不可支的女友手里接过一瓶水,咕咚灌掉大半。

陷入沉思:“德国人也不能吃甜吗?那么为什么放这么多糖?”

纪让礼擦干净指尖的糖粉和饼干屑,将湿纸随手扔进一旁垃圾桶:“因为他吃的里面不是糖。”

温榆:“啊?那是什么?”

纪让礼:“芥末。”

温榆:“???”

温榆愣愣低头看手里剩下的甜甜圈,顿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最怕芥末了!

巡游表演还在继续,让温榆意外的是表演内容不只有德国传统节目,还有杂技,舞狮,戏曲一类充满中国传统元素的节目。

到了花车环节更是热闹,虽然车上展示的角色温榆大多不认识,但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不妨碍他热情高涨。

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纪让礼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只是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温榆猜测是因为从小看到,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他有意慢慢落后,想靠近纪让礼跟他说话,被人不小心撞了下肩膀,一回头,对方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后微笑着顺着人流走远。

这不是第一个,从刚才起,不少陌生人都会用这样善意又莫测的目光跟他对视,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或许还说了其他的话,但是他都没有听清。

一开始准备跟纪让礼说的话已经忘记了,他很快退到纪让礼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服。

纪让礼偏过头,看见温榆嘴巴在动,但声音太小,出口便被周围的吵杂淹没,小身板还被欢呼雀跃的白人大妈们撞了好几下。

他将温榆往身边带了些,微微俯身:“没听清,再说一遍。”

温榆努力抬高声线:“我说,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怎么总是有人看我,是沾了甜甜圈的果酱没有擦干净吗?”

纪让礼目光落在他脸上。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已经够白的一张脸被鲜亮的衣服衬得更白嫩漂亮,嘴里一张一合说着甜甜圈,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甜甜圈。

温榆一直等不到回应,再次出声催促:“你看有吗?”

纪让礼抬起手在他脸颊上抹了一下:“没了。”

随后揭下头顶黑色鸭舌帽,手腕一转稳稳戴在温榆头上,下压的帽檐遮住了温榆大半张脸。

温榆:“?”

他将帽檐往后掀,勉强露出一对眼睛:“怎么把帽子给我?”

纪让礼看了他两秒,又一次动手将帽檐下压,手掌下移贴上他后背,推着他往前:“快下雪了。”

二十分钟后,纷扬的雪花同夜幕一起降临,巡游队伍带着追逐的人群渐行渐远,周遭冷清下来,也安静下来。

他们打车来到河边,又是一个人群汇集地,风很大,他们沿着河边的小道慢慢走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欣赏河景的空位。

莫里茨落后几步跟女朋友咬耳朵说悄悄话,温榆手机响了几声,他打开看,是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破案了,今年的烟花表演场地改到中心河了,市政厅的对岸就是最佳观赏位。】

董晓清:【完蛋,说九点就开始,你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吗?】

被纪让礼带着玩了一下午,温榆已经完全忘记还有烟花秀这件事,中心河是哪条河,他面前这条会正好是吗?

想拍张照片向董晓清确认,不巧一阵风过,他的帽子被掀翻又吹飞,只能放弃拍照追着去捡。

起身时,背后砰砰几声巨响,伴随人群的哗然,温榆怔忪回头,彩色的烟花将他的脸庞照亮。

“温,新,年,快,乐!”

这句话莫里茨是用中文跟他说的,声音很大,但是发音特别不标准。

温榆朝他使劲挥了下手,往周围环视一圈,抓着帽子很快跑回纪让礼身边,风吹得他额发凌乱,他喘着气,看对面的烟花整齐升空然后爆开,星星点点落进河面。

“这里真的是中心河……”

他扒住栏杆使劲朝对面望,伸出手指,有些气息不稳:“那里就是市政厅吗?是那座大房子吗?”

纪让礼:“不是已经呆了半年,怎么还连市政厅都不认识。”

温榆:“因为没来过这边啊,这里离我们学校还是挺远的吧。”

他是个外乡人,不认识中心河,不认识市政厅,不清楚德国除夕的大街上会有巡游表演,也不知道看完巡演还可以继续来到河边看烟花。

但是纪让礼是本地人,他从小生活在这里,什么都知道,莫里茨说他从前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今年却要特意过来。

烟花络绎的爆炸声像鼓点敲在他心脏上,他的呼吸节奏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急。

风载雪花贴着他的脸和眼睑擦过,他被吹得有些眼热。

转过头没立刻看见想看的人,被一封红包挡住了视线,上面印着金色的图案和八个大字:柿柿如意,猫狗双全。

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光靠厚度和重量就知道里面金额不会少。

里面会是欧元还是人民币呢?

他乱糟糟地想。

如果是欧元的话,换成人民币还要更多,最近的汇率具体是多少呢,他都没有关注……

‖以后都会‖

温榆迫不及待想给纪让礼回礼。

可是送什么好?

小件用不上, 大件送不起,纪让礼还什么都不缺。

温榆费尽脑筋思来想去,最后决定送一副耳机。

常用, 不缺也能换着用, 关键耳机时的小小一对,价格应该不会太贵, 他负担得起。

嗯……勉强负担得起。

为什么小小一对会这么贵?

温榆满心欢喜进店, 支离破碎出来,不为其他,德国这边电子设备的价格实在超出他的认知。

虽然也有便宜的, 但是跟贵的一对比, 立刻就哪哪都不能看了。

可是送给纪让礼的新年礼物啊。

纪让礼又不是他,怎么能勉强去用便宜的, 次等的东西呢?

闭目望天犹豫再三, 最后还是转身返店狠心买下了,滴声响,卡上直接被刷去小半存款。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

温榆肉疼地捂紧银行卡安慰自己,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的存款本来也是多亏纪让礼。

选中的款式暂时只有拆盒试用款,他想要全新的, 得从库存仓转调过来,店员说耗时大概三天。

好吧,好事多磨。

虽然不理解调个货在国内最多半天的功夫,怎么到了德国就要膨胀六倍的时间。

耐着性子等了三天, 不靠谱的店铺还是拖到了第四天中午才通知他去取货。

消息温榆在下午下班后才看见。

他是打算给纪让礼惊喜的, 所以取货得自己一个人去, 正要发消息让纪让礼今天别来接他,纪让礼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弹窗:

纪让礼:【司机已经到了,找不到就打电话。】

温榆表情出现片刻空白。

有些愣神地看着这条弹窗,直到消失才讪讪摸脸,慢慢放下手机。

养成习惯很简单,戒掉却很难,差点忘记纪让礼已经好几天没有亲自过来接他了。

应该是年初工作忙的缘故吧。

他拿出自己的衣服关上柜子,还算乐观地想,家里那么大一个公司,肯定有不少临时安排,哪能一直那么准时呢。

上车后,他诚恳拜托司机绕了点路,先去店里取了耳机,到家比平时晚了近二十分钟,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厨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只有他一人份。

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在餐桌边坐下,动筷之前给纪让礼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几点回。

纪让礼:【加班,晚点。】

温榆:【不带回来做了吗?】

纪让礼:【公司方便。】

纪让礼:【晚餐自己吃,不用等我。】

是之前一直在不方便的意思吗?

温榆垮下肩膀叹了口气,失落地摸摸衣兜里的盒子,看样子,礼物今天送不出去了。

晚餐后回房间洗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被扔在枕头上的手机一直亮着,打开一看,全部都是俞思发来的信息,一连串的小狗表情包。

算算时差,现在是国内时间凌晨一点。

温榆:【/小狗探头jpg.】

温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明天不工作吗?】

俞思秒回一张照片,温榆点开大图,光线很暗却很绚烂,从正对的大屏看得出当事人正身处ktv里,颇有灯红酒绿的味道。

俞思:【陪客户。】

俞思:【不过明天确实不上班,后天也不上,这是上级给我的精神安慰假,补偿我这一晚忍受的鬼哭狼嚎。】

俞思:【快陪我聊聊天,我要睡着了。】

聊天吗?

好的。

正好他现在很有聊。

温榆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往沙发上一趴,不假思索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文字编辑。

五分钟后——

俞思:【明白了,简单易懂,所以你现在住在他家里对吗?】

俞思:【陪你过新年还给你封了大红包,他怎么这么好?】

【最近不够好了。】

是哪里不够好呢。

就因为没有继续接送他?

可以也特意安排了司机不是吗?

还是因为没有把加班的工作带回家,没有一起吃晚饭,没有陪他进行毫无营养的餐后闲聊?

两者无论怎么对比都是工作比较重要吧。

温榆打出这的句话停留在编辑框内没有发出去,越看越像毫无立场的无理取闹。

于是删掉,换成另一句:

【他确实对我特别好。】

好到都把他养得贪心不足了,才会有一点偏离预想轨迹的风吹草动就这么敏感多疑。

……真的只是敏感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对他特别好的纪让礼只是新年限定。

可是新年都还没有过完不是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还是这样。

似乎从除夕那夜结束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了。

纪让礼不止是没有再来接他,上班下班一旦错开,他们甚至都见不上几面。

当初精挑细选花了大价钱的耳机都快落灰,左手倒右手就是送不出去。

这样不行吧,他想。

马上过了元宵新年结束,再送礼物就不能算是新年礼物了。

如果不能算新年礼物,那还有什么回礼的意义呢?

一定,今晚一定要送出去。

他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将忐忑的心情极力忽略后使劲抛在脑后,不敢承认究竟是为了抓住新年的尾巴,还是在为破釜沉舟的试探寻找借口。

六点,七点,一直到八点,纪让礼没有回来。

肯定又是加班。

温榆没有给他发消息,知道发了也大概率无济于事。

也没有心思做什么别的,温榆虚掩着房门,就在房间兜兜转转一门心思等到十一点,终于听见楼下传来声音。

探头确认回来的事纪让礼不是纪怀勉,温榆立刻抓起耳机跑下楼,没有控制脚步声,到了楼下才发现已经脱掉外套的纪让礼一直看着他。

“跑什么。”纪让礼扯松领带:“生怕摔不了吗。”

“没。”温榆脚步瞬间放慢,手背在背后,没来由地感到紧张:“我注意着的。”

他藏东西的动作很明显,纪让礼看在眼里,却没有问他藏着什么:“怎么还不睡。”

“睡过一会儿,又醒了。”

温榆支支吾吾地撒谎,打好的腹稿忘了七七八八,也没了设想中要直接把礼物怼到纪让礼脸上的勇气:“那个,你这么晚回来,肯定饿了吧,要不我给你做个宵夜……”

这样也行。

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的随机应变点了个赞。

这样就可以在纪让礼吃东西的时候趁机把礼物送出去,很自然,很完美,很不经——

“不用。”纪让礼拒绝:“打了电话让厨师来做,去睡吧,今晚大风,把窗户关严。”

说这话时在低头看手机,淡淡的,驱赶的口吻听起来一刻也不想跟他多待。

“哦……好。”

取消点赞。

甚至温榆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的。”

太尴尬了,太僵硬了。

他想给个笑脸缓解一下,却不幸地发现嘴角肌肉也僵住了,努力扯出来笑容多半难看至极。

“那我先上楼睡觉了。”

还是算了。

“你吃完宵夜,早点休息。”

礼物肯定送不出去了。

“晚安。”

除夕夜原来是道坎,应该年前就准备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无比顽强地挺直了背脊往楼上走,从没觉得这个楼梯爬起来有这么累过,真是的,早知道就去坐电梯了。

是他无意里做错了什么吗?

或者是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给纪让礼添了一些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麻烦。

又或者……或者是纪让礼终于发现这场单方面的扶贫行动没有意义也没有意思,要抛下沉没成本,及时止损了。

纪让礼仍旧站在原地,抬眼看着温榆拖着单薄的身体回到房间,手机连续响了两声,一声来自连接温榆手环的app,一声来自纪怀勉。

他重新低头,手指在屏幕中央停顿两秒,最终选择了关掉app播报,点开纪怀勉的信息:

纪怀勉:【弟弟,下班了吗,来陪哥哥喝点酒吧。】

“……”

纪让礼重新拿起外套,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

纪怀勉基本不会有需要别人陪他喝酒的时候,只除了某种特殊情况。

来到附近一家酒吧,大厅灯光晃眼音乐吵闹,纪让礼一路无视向他递酒的男男女女,在角落找到已经喝得涕泗横流的纪怀勉。

从此情形可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

“弟弟。”

纪怀勉看见了,总是带着迷之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破碎的悲凉:“哥哥的告白又失败了。”

果然,毫无悬念。

纪让礼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没兴趣碰桌上花花绿绿的酒精饮料,点了杯苏打水:“她拒绝你了?”

“是的。”纪怀勉哀切闭眼,十分伤感地灌了自己大半杯:“她说她并不喜欢我。”

说完,特地把剩下的半杯递给纪让礼看,哽咽着问他:“知道这是什么酒吗?特调威士忌,搭配椰子水喝再多也不会头疼,最适合我们这样的失恋人群。”

“这种时候就不用科普了。”

纪让礼接过侍者端来的橙汁:“还有,不是我们,只有你。”

纪怀勉说好的,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失恋特调一饮而尽,然后重复:“哥哥表白失败了。”

纪让礼冷淡:“说过了,换一句。”

纪怀勉:“我为她特意准备了珠宝,首饰,还有玫瑰花,她好像被我吓到,一个也不肯接受。”

‖这里不让谈恋爱‖

温榆发的低烧, 吃完药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就退烧了,虽然有点浑身没劲, 但为全勤, 还是意志力坚定地起床赶去动物园。

准备动物幼崽奶瓶时,同事一脸丧气靠过来, 对他抱怨新搬的房子很差劲, 合租的室友更是差劲,不爱干净不说,还老是在大半夜发出噪音。

温榆万分同情:“那很糟糕了, 你没有找他谈过吗?”

同事:“才合租第一天就给对方立规矩是不是不太好?我打算再忍一阵, 如果他不改掉,我就要找时间跟他好好谈谈了。”

说是这么说, 同事还是边调着奶瓶边叹气:“他看起来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大概脾气也很差,会产生沟通矛盾,你觉得我去找他谈真的会有用吗?”

温榆为他打气:“总要试一试,万一呢?毕竟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表面看着不太行, 实际善良,温柔, 又体贴,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就会越发现他讨人喜欢。”

“你形容得好具体,真有这样的人吗?嗯……希望如此吧。”

同事以对自己的美好祝愿为句点结束了这个话题, 转而对温榆说:“温,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温榆下意识摸脸:“有吗?”

同事:“有的, 前些天你好像有很多心事,总是闷闷不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因为连那些可爱的小动物都不能逗笑你。”

“今天就不一样了,你的嘴角一直在微笑,眼睛也是,是发生了什么好的事情吗?”

情绪外露怎会如此明显,温榆有些赧然:“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之前跟朋友吵架……嗯,不是吵架,是闹了一点矛盾,不过昨天晚上已经和好了。”

同事作恍然大悟状:“难怪,不过仅仅是闹了矛盾就对你有这样大的影响,他一定是你非常好的朋友吧。”

“是的。”这一点温榆相当肯定:“我们特别好,他也特别好。”

同事:“酷,你们也是合租吗?”

温榆:“啊?嗯……算吧。”

同事:“房子有几个房间呢?还缺人吗?我可以负责打扫公共卫生。”

温榆一愣,连忙摆手:“不不,其实我们是——”

同事:“哦对了,我还会做饭,会烤许多种类的饼干和甜点。”

温榆话哽在喉头,神情也跟着呆住,忽然不会说话了。

远处有人在喊他们,同事高声应下,回头对温榆笑道:“惊喜坏了吧哈哈,不过先别急着开心,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才刚交了一年半的房租,房东说过不退的,我绝对不能吃这个亏。”

“走吧,我们今天有新的工作安排。”她把奶瓶按序放好,拍拍手直起身:“要去认识一些新朋友了,希望你的特别好的朋友不会吃醋。”

新朋友是两只出生三个月的小雪豹,浑身肥嘟嘟,四只爪子肉噗噗,还不会威风凛凛的豹子吼,张口只会嘤嘤嘤像小鸟叫。

它们是动物园最近新的人气王,每到放风时间都会引来大批旅客围观。

温榆是被临时分配过来,来了才知道工作内容需要抱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

虽然隔着玻璃,但要面对乌泱泱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超纲。

没有办法,人为财死,只能硬着头皮上。

周末的人流比工作日更多,一波接着一波,两小时后放风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温榆蹲下把小豹子放回地上,摸摸它的后背毛,身体疲惫,心情有点难言的沮丧。

被毛茸茸彻底治愈的e人同事已经哼着小曲神清气爽去了幼崽休息室,温榆叹了口气,独自消化了两分钟的负面情绪。

正要把自己这只也抱回休息室,身旁多出了一双脚,顺着这双脚仰起头,刚看清对方的脸,额头就被一只手背轻轻碰了下。

温榆表情呆滞望着纪让礼:“我早上就已经退烧了。”

纪让礼收回手揣在裤兜,居高临下:“那还躲在这里发什么呆。”

“马上要走的……咦,你是怎么能进来呢?”温榆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这里不是游客止步吗?”

纪让礼:“买个s+vip的事,很难?”

温榆:“???”

温榆震惊了:“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动物园还能买vip?”

这个世界好可怕,穷鬼已经连知情权都不配拥有吗?

在他质疑世界的时候,纪让礼已经蹲下开始撸豹子了。

小雪豹似乎很喜欢他,翻开肚皮给他摸,用嘴拱他的手腕,嘴里一直嘤嘤叫个不停。

既然有游客,还是s+vip游客,温榆就不用急着把小豹子送回休息室了。

抱着膝盖安静陪了会儿,转过头小声问:“纪让礼,你是担心我没有痊愈,特意过来探病的吗?”

纪让礼:“谁会来动物园探病。”

温榆很想说不就是你吗,就是你,你看你都已经在这里了。

不过回想上次减肥餐的事,已有前车之鉴,还是决定不去自讨没趣:“好吧,我误会了,你说得都对。”

纪让礼抬头看他一眼,温榆立刻睁圆眼睛扑闪扑闪,以示真心实意。

小豹子半天没人摸了,攀住纪让礼的手企图往他身上爬,被纪让礼塞抱起来回温榆怀里:“垮着脸做什么,不是最喜欢这种长毛的东西。”

温榆:“我没有垮脸啊。”

纪让礼:“现在是没有。”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温榆感慨。

纪让礼:“你瞒过?”

温榆:“不是没想到你会来,完全没有准备吗?”

纪让礼:“下次给你时间准备,看看能瞒出什么东西。”

哈哈,希望没有下次。

温榆暗下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带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的过程讲给纪让礼听。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讲出来就更没什么,温榆怕纪让礼理解不了他,更怕纪让礼误会他,所以一讲完紧接着解释:“我不是嫉妒同事,看她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也很替她开心。”

“我只是觉得我很失败,他们之中有人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却没有从我这里得到期望的情绪价值。”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很像以前在中国的时候,有路人摄像师兴致勃勃拦住温榆要给他拍照,温榆不知道如何拒绝,同意之后也只会表情木讷地盯着摄像头,僵硬地比划一个耶。

今天那些游客脸上的表情和那位摄像师当时的表情很像,好的是这次他不是孤军奋战,他还有同伴在身边。

可是这样算是同事在帮他负重前行的对吧?这是即便同事是个超级大e人也不可掩盖的事实。

只是笑一笑,抱着小豹子向大家挥一挥手,再随机应变自然地说一点俏皮话,很简单的步骤,为什么他就做不好呢?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人情练达。”纪让礼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雪豹的后背:“至少你不需要。”

“是吗?”温榆歪着头,失落很明显,疑惑也很明显:“你是在安慰我对吧?大家都说外向才好,说小孩儿在人前要大方要自信才好,还没有听人夸内向好。”

纪让礼:“你需要谁夸?”

温榆:“没有特指谁。”

纪让礼点头:“那就是对所有人抱有期待的意思了,希望得到他们的肯定,尽管这些肯定毫无价值。”

“……”温榆有点儿接不上话。

第一反应是纪让礼的理解有问题,可仔细想想,又没有问题。

纪让礼:“没必要,喜欢你的人怎样都会夸你,你只需要在意他们的话就行。”

温榆感觉自己快要被说服了,可是理智上还想为自己的观点挣扎一下:“在中国,大人教育孩子的时候都会引导他们积极一点,外向一点……”

纪让礼:“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拥有同一种性格的意思吗?”

温榆:“也不是……应该是吧,你觉得那样不好吗?”

纪让礼:“只会觉得很可怕。”

温榆看他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哑然之余又有点被可爱到,想笑,于是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多愁善感了。

“你说的对!”

他大大吐出一口气,发现胸口的郁气都不见了:“哪能每个人都开朗外向呢,要接受世界有缺点,接受人类性格里面有我们这样的人——”

敏锐感觉到气氛变化,温榆顿了半秒,很有眼色地改口:“我这样的人,没有你,你的性格完美无缺。”

纪让礼一哂,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不着你来说。”

温榆:“不用也可以说吧,我真的觉得你的性格很好啊,人也好,担心我生病特地来看我,还安慰我。”

纪让礼:“没有的事。”

说没有就是有,越说没有越是有,这就是纪让礼。

温榆已经充分了解,不承认的话当没听见就好:“还特别会安慰人,你一直这样安慰你的朋友吗?”

说完想起什么,弧度跟着凝固在嘴边,看着纪让礼有些轻微出神。

“还没那么闲。”

小雪豹都快被撸睡着了,身旁的人半天没说话,纪让礼收回手,抬头对上温榆直愣愣的目光:“……又是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温榆抿了抿唇:“纪让礼,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

纪让礼平静看着他。

温榆:“如果当初不是我,是其他任何人做了你的室友,你……你也会对他这么好吗?就像现在对我一样。”

这个问题从两小时前同事玩笑要跟他们一起合租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说出来就会实现‖

最贵的餐厅在最好的观景位, 所有的桌位都靠窗,窗沿外部会随机刷新路过的小动物,也可能是小憩的小鸟。

比这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又一次偶遇了莫里茨。

是不是太过于巧合?

温榆产生合理的怀疑, 在走近前小声问:“今天你们也是约好的吗?难道莫里茨也是一位动物园vip?”

纪让礼:“还没那么闲。”

闲是指没工夫和好朋友下班后约在动物园的意思吗?

那自己一个人来又是何意味?

温榆有时候确实不是很能连接上纪让礼的逻辑电波。

但是没关系, 都是小事,而且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已经看见他们了。

“我们只是来看小熊猫。”

“太巧了, 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里就是温兼职的地方。”

“是过来吃饭的对吧, 我们也是,让服务员帮我们拼个桌,我们一起坐那个位置怎么样?那外面有棵树, 店员说很大概率会有小动物光临。”

莫里茨太热情, 温榆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坐下后很快发现他的女友也不遑多让, 若说除夕夜还尚存初次见面的拘谨, 这一次就是毫无预告的熟络。

似乎是个对中国文化非常感兴趣的墨西哥女孩,尤其对女性穿着文化。

她向温榆表达了对中国旗袍的无与伦比喜爱,扬言大学毕业前一定要去一趟中国,定做一套专属于她的旗袍,在江南美景里拍一套让所有朋友艳羡的艺术照。

在涉及国家传统文化宣传的重要时刻, 说什么也得支棱起来。

温榆搜肠刮肚,掏空了他对旗袍仅存的那点知识储备, 两个人忙着文化交流,点餐任务自动落到另外两位男性的身上。

“一份意式炸猪排,一份德式苹果卷,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不要菠菜——”

“咦?”莫里茨从菜单中抬头, 疑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不吃菠菜?”

纪让礼头也不抬, 只用下巴以微小的幅度往身边示意了一下:“他不吃。”

“哦——”莫里茨拉长声音, 对纪让礼竖起一个大拇指,低头继续忙碌点菜,一边点一边探寻女友喜好。

“宝贝,你的土耳其烤肉卷想加什么味道的酱料呢?”

“最近还在减肥吗?要不要土豆陪法兰克福青酱?”

“上次你说德式牛肉卷要不要加酸黄瓜呢?还有芥末要不要呢?”

好不容易点完,最后餐端上桌,女友还是不满地竖眉:“你又忘记我的扁豆汤不能加胡萝卜了。”

莫里茨啊了一声,检查发现里面还真有大块的胡萝卜,迅速剔出去:“抱歉宝贝,因为之前吃饭你许久没有再点过扁豆汤,下次我一定记住了,保证。”

女朋友哼了声,看温榆已经开始无障碍进食,刚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你都不如席勒体贴。”

像是无意触碰到一个隐藏关键词开关,温榆咀嚼的动作停止。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情侣,同时离开展览室前,同事不明缘由的玩笑话不适时地在脑海响起。

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无法接话,大脑同时也进入一种被一戳就破的泡泡塞满的无思路状态。

控制牙关慢慢把口中的食物嚼碎了咽下,他转过头去看纪让礼。

后者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否认也不肯定,可谓毫无反应。

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情侣打闹小小的波及而已,谁也不会上心,所以无关紧要。

温榆这么想,压下微妙的心思,重新低头也当作没有听见。

晚餐结束天也暗了,莫里茨兴致勃勃,邀请他们一起去参加游乐园的化妆游行聚会。

在温榆印象里,西方国家好像只有一个化妆聚会:“万圣节不是过去很久了吗?”

“一定要是万圣节才能化妆吗?”

莫里茨不赞同他呆板的观点:“别忘记我们还有狂欢节呢!欢庆的节日就应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外乡人又不懂了,温榆悻悻:“好吧,我忘记了,要怎么化妆呢,是在脸上涂抹油彩,然后穿奇形怪状的睡衣吗?”

“nonono,你说的已经是过去式,是上个世纪的人才会在狂欢聚会选择这样的穿着打扮,思想年轻化一点好吗。”

莫里茨一手叉腰一手搂着女朋友:“比如我和我宝贝,就打算化妆成一坨大便和一卷卫生纸,本来我是打算选择小丑和小丑女造型,但是我宝贝觉得那样太普通,并且大概率会撞妆。”

温榆产生了一点兴趣,主要很想看一看人类要如何化妆成粑粑和卫生纸:“那我呢,我可以扮演什么呢?”

“你嘛……”莫里茨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结果被女友抢答:“白皙漂亮的东方人建议做一名血仆,席勒就是你的吸血鬼,让我亲自来为你化妆吧,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艳惊四座。”

温榆对这方面了解太少,名词理解稍显困难:“什么叫血仆?该如何扮演?”

“正常穿着稍加修饰就好,毕竟血仆也只是从普通人群里挑选出来供吸血鬼吸食的普通人类。”

吸食……?

好恐怖的字眼。

“怎,怎么食啊?”温榆脑袋里自动播放很小很小时在院长房间窗外偷看到的电视画面。

一个女人将手按在一个男人头上,指甲变长发力,白雾流动,男人嘴里发出咯咯类似僵尸的声音,很快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

后颈□□燥的掌心贴住,来不及感知温度,颈侧就被两指指腹轻点了几下,而后不轻不重压住。

同时莫里茨向他大大方方用行动演示,埋头对着女友脖子就是一口,被一巴掌拍在头顶后嬉皮笑脸退开:“喏,就是这样,这里需要一个牙印,你没有看过吸血鬼电影吗?我有许多可以推荐给你哟。”

未出口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被轻轻按住的那块皮肤存在感变得格外异样,尤其是想到纪让礼会像这样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之中,用牙齿咬上那块皮肤……

温榆被这个画面冲击得大脑晕眩,面部开始自发烫。

“这样,那,那还是不了吧,”

他有些惊慌地扑闪眼睛四下看,很忙碌的样子:“下次怎么样?我今天上班站了太久,实在很想回去休息下,躺着休息下。”

完全可以理解,莫里茨也不强求,很快带着女友对他们挥手告别,并承诺在画完妆之后立刻给他们分享照片。

回去的路上温榆保持安静,一句话也没说,纪让礼从后视镜瞥了他几眼。

像发呆,又不像发呆,更像揣着满腹不可言说的心事,在颅内进行互博。

到家遇见难得早回家的大哥温榆也没有功夫惊讶了,打完招呼匆匆上楼回房。

纪怀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回目光看向弟弟:“这是怎么了,温怎么满脸通红的,你们刚才在外面接吻了吗?”

纪让礼两手揣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放松,对一切漠不关心:“胡说什么。”

纪怀勉:“接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说是胡说,我来猜一猜,难道温还没有向你表白?”

不放松了。

纪让礼掀起眼皮的同一时刻,纪怀勉能够敏锐感受到他周遭的气压微弱降了一个度。

纪让礼:“你助理辞职了?”

有人发动了攻击技能。

纪怀勉否认:“当然没有,即使不能成为恋人,我仍旧是一个很合格的老板,并且不会给她降薪。”

纪让礼:“她也这么觉得?”

纪怀勉:“这难道不是必然的吗?而且我会认真开始追求她,毕竟她看起来也是有点喜欢我,只是我们的身份差距令她至今没有意识到。”

“我最近在进修一些追求心爱之人的心得,假以时日就会成功,需要哥哥给你分享一下吗?”

“不用。”纪怀勉无情无义拒绝:“祝福你早日成功。”

……

“这边,温,你在看哪里?”

莫里茨的声音。

温榆循声回头,入目却是满头黑发变成了银发的纪让礼。

被这种过度叛逆的帅迎面暴击,温榆视线同大脑一起短路了好久,才注意到除白发外,这位混血帅哥的穿搭也很不寻常。

白衬衫,黑裤子,红色金边领带再配银饰耀眼皮带,身后系着一红一黑双面长披风,金色链子垂在胸前。

除此之外,背后还有一对带弯刺的恶魔翅膀。

温榆看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环视周围一圈,终于找到了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一坨大眼睛布灵布灵的褐色马赛克物品,以及一卷超大号卫生纸。

“你们……你们……?”

就在他难以组织出一句完整话时,马赛克和卫生纸突然趴下来,双手举天做祈祷状,大喊:“尊贵的席勒大人,请享用您新鲜美味的晚餐!”

紧接着温榆腰间一紧,双脚腾空,整个人被带着一下窜到高空,好像深受就能摸到月亮。

他想试一试,只是还没伸出手,纪让礼那双翅膀忽然暴涨得遮天蔽日,将他笼罩起来。

黑暗让视觉失灵,却让身体其他感官的灵敏度放大了十倍。

他感受到颈侧被尖锐的牙齿贴合,再用力刺破,唇瓣随之紧紧贴在皮肤上,听见耳边传来液体吞咽的声音,还有纪让礼沉重凌乱的呼吸。

很痛,又好像一点也不痛,对痛的感知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思维也跟着呆滞,堕入黑暗。

直到那对尖牙从皮肤中抽离,一双手钳制住他的下半张脸,带着液体黏润触感的唇贴上他的,舌尖探入——

“!”

温榆刷地睁开眼。

蜷缩的睡姿,心跳如擂。

‖因为你想谈恋爱‖

开学前两天, 温榆搬回学校,本来不打算提前返校的纪让礼也一声不吭一起搬回了学校。

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又见识了太多,让温榆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果然还是做山猪的命, 更习惯宿舍这样小小的, 窄窄的,一眼可以望见底, 两个人都能住满的温暖的空间。

没有说那套带花园带泳池带桑拿健身电影房的别墅不温暖的意思。

……过于温暖, 去哪儿都感觉自己有被太阳炙烤。

全部收拾完毕,纪让礼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一趟,温榆冲他挥挥手, 不想动了, 点好外卖趴在床上算时差,然后给俞思发消息。

半分钟后俞思打来视频电话, 看见他的背景就猜出:“小榆已经回学校了吗?不是说后天才开学。”

“提前回来收拾一下, 打扫卫生。”温榆支起手肘:“你今天下班这么准时吗,我以为会加班,都不敢直接给你打过去。”

俞思也躺在沙发上,疲惫又放松的样子:“平时是要加的,不过最近情况特殊, 空降了个大老板过来,上面在交接, 我们就可以闲两天。”

在说到大老板,俞思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整句说完停顿两秒,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温榆看出来了, 问他:“大老板怎么了?难道是你的老同学?”

俞思:“我的老同学还不至于这么有出息, 是那个大老板很奇怪, 他好像看过我的视频账号。”

温榆不解:“看过又怎么样呢,你只是分享日常生活而已,又没有录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还会因为这个找你的茬吗?”

“不是找茬不找茬的问题。”

俞思沉重吐了口气,罕见地露出一种没招了的神情:“不知道是他太过真情实感,还是在国外呆了太久跟不上国内的网络模式,他竟然觉得我在跟他谈恋爱。”

温榆:“???”

温榆眼珠子都瞪圆了:“他有什么疾病吗?他多大了?秃顶了吗?性骚扰我真的会跨境报警的!”

俞思:“比我大3岁。”

“啊……”温榆错愕地卡了下壳:“啊,也不到三十啊,那怎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呢。”

俞思:“我也费解,空降来的第一天他就在茶水间堵我,挺委屈地问我为什么不理他,还说回国前一周我都不回他消息。”

温榆:“你之前回过他吗?”

“我回去之后检查了。”

俞思极度无语:“是自动回复,他跟我的自动回复聊了整整两个月,每一次我发完视频,他也会私信我一个同样的日常视频,说是也有责任向我报备。”

“……哇。”温榆也是第一次听这种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恐怖啊,他是变态吗?”

俞思摇摇头:“不像,挺严肃正派的,开个会能把一群老油条唬得半个屁不敢放,可能就是单纯上网太少,我准备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解释,顺便科普一下。”

温榆担忧:“那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你辞退啊?”

“不会,我签了合同,业绩摆在那里不是闹着玩的。”

俞思在工作方面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何况就算真要辞,挖我公司也排长队。”

“也算见识物种多样性了,所以小榆,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千万小心,谁知道哪里就会突然冒出神经病,感觉德国种的神经病应该也挺吓人,毕竟他们连含蓄也不懂。”

温榆很想说自己已经遇见过了,还遇见不少,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是一起比惨痛苦减半的时候。

“放心吧。”他对俞思说:“我几乎所有时间都跟我室友在一起,他是本地人,不会让我吃亏的。”

俞思:“你是不是喜欢你室友?”

温榆:“……?”

温榆:“!!!”

好突然。

没有一点点缓冲,没有一点点防备。

俞思看他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笑眯眯:“之前我就发现了,你经常提你室友,每次提到他时眼睛都很亮,夸他的话说了那么多也没有重复,不过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他对你确实很好。”

“没……不,不是……”温榆磕磕巴巴,看来是慌了神,连否认的话都不能完整拼凑。

怎么能说喜欢呢?

他只是对纪让礼很信任,很感激,诚挚的友谊怎么能牵扯上爱情。

但不得不承认,俞思说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角度。

而这个角度尖锐到足以戳破数次堵塞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的气泡。

他为可能即将变得清晰的思路感到惶恐,又或者潜意识还没有做好接受或者面对的准备,在泡泡被全部戳破前着急否认:“绝对没有的事。”

俞思看起来半信半疑:“嗯?真的没有吗,你真的可以确定一点也没有吗?”

“没有。”温榆窸窸窣窣从床上爬起来,趴着的姿势变成跪姿,试图以腰背挺直的气势让自己说出的话更加可信:“肯定没有。”

即使总是很亲近纪让礼,甚至有过度亲近的嫌疑,但那都是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证据不是吗?

他和纪让礼都是男生,而他自认从来不是小众的人,怎么可能会脱离大众化去喜欢另一个男生。

“这样不合理。”

自己不是同性恋,怎么想也不应该喜欢上他。

但不管是与不是,这个话题都对温榆冲击太大,聊到最后连电话具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

心事重重拉开房门,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霎时间被吓一小跳:“纪让礼,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让礼把他过度的反应看在眼里,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又在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

温榆眼神乱飘,嗫嚅否认了一次之后又立刻否认第二次:“为什么要说又,之前也没有心虚。”

“在跟谁打电话。”纪让礼淡淡发问:“和之前的男朋友还有联系?”

不承认自己心虚的人其实就是心虚得不得了,刚听到前半句,就跟被摸到了魂一样:“你听见了吗?”

纪让礼皱眉:“真是?”

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好大的狗胆在背后跟好朋友讨论他?

“真不是。”温榆立刻反驳:“怎么会呢?是你想多了吧。”

纪让礼:“那是谁。”

温榆:“是我朋友的新老板,他的新老板脑子好像有一点毛病,他在跟我诉苦而已,其他的我们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里终于有一个人意识到这番对话是鸡同鸭讲,纪让礼眉心微动:“你朋友?”

温榆:“是啊,我朋友。”

纪让礼:“不是前男友?”

“??”哪里来的猎奇的名词,温榆愣得不轻:“前,前男友??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有前男友。

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连前女友都没有过何来前男友。

“俞思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对我很好帮过我很多,你之前吃的东西都是他费事给我们寄过来的。”

温榆难得硬气,像只为了保护朋友努力充气以壮胆的河豚:“你这么误会他,是不是应该给他道歉。”

真是big胆了。

也敢颐指气使让富家大少爷低头道歉了。

所以这个胆量没有持续太久便偃旗息鼓,温榆有点不敢听纪让礼大概率淬毒般的回复,企图转移话题:“唉,其实没有这么严——”

“抱歉。”纪让礼打断他。

虽然不是诚意十足的口吻,但已经足够让温榆吃惊:“不该胡乱揣测,我向你朋友道歉。”

温榆同他对视,半天说不出话。

片刻,纪让礼偏了偏头:“你这副见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温榆摇头否认:“没有。”

其实就是有。

因为从观察结论来看,纪让礼非但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诡异。

诡异得他都要忘记刚才在心虚什么,搜肠刮肚冒出一句“我去做午饭”,脚步虚浮迈向厨房。

需要锅碗瓢盆帮他好好消化一下。

纪让礼在客厅继续坐了两分钟,随后打开手机社交软件,纪怀勉在第一页。

头像上的小红点已经没有了,对方在一小时前给纪让礼发了消息,被已读不回,现在这条消息被重新点开:

纪怀勉:【弟弟,我觉得她正在爱上我,我准备询问她是否愿意此次陪同我出差,如果愿意,我会准备鲜花和礼物,如果不愿意,就给她两周的带薪假期好好休息。】

纪让礼:【是吗,真是恭喜。】

纪怀勉:【非常感谢/微笑,没有想到你这样关心哥哥的爱情,有好消息会第一个通知你。】

纪怀勉:【你呢?温向你表白了吗?】

纪让礼:【刚向我骂完他前男友。】

不允许别人把好朋友跟前男友扯上关系,并认为这是一个需要道歉的侮辱性行为,纪让礼不觉得自己的理解有问题。

纪怀勉:【那就是还没有表白的意思了,东方人比较含蓄,能理解。】

纪怀勉:【不过他既然已经向你表明态度,暗示绝对不会跟前男友复合,就证明离告白不远了,你别着急。】

纪让礼:【谁在着急。】

发完这句,纪让礼放下手机,听见从厨房传来的水声,继续看电视。

没过一会儿水声消失了,大厨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厨房异常安静。

——比不安静的时候更引人注意。

纪让礼回头两次不见人,闭眼揉了揉眉心,再次拿起手机,情绪平静: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我们在一起了。】

纪怀勉:【啊。】

纪怀勉:【原来是在等待你喝醉再趁机告白吗, 这样成功率似乎确实会大大提高,非常聪明,我会学习一下, 在下次尝试。】

纪让礼:【没有, 别揣测他。】

纪怀勉:【确实不应该这样说你男朋友,哥哥道歉, 非常抱歉。】

纪怀勉:【以及非常恭喜, 弟弟竟然领先了哥哥。】

纪怀勉:【什么时候再带温回家?哥哥亲手为你们准备一顿丰盛晚餐,还有温的正式见面礼。】

纪让礼:【开学事多,过两周。】

纪怀勉:【了解了。】

纪怀勉:【会谈恋爱吗?不会的记得问哥哥, 好好对温, 多送礼物多准备惊喜,不要让温受委屈。】

纪让礼:【知道。】

同样的消息, 莫里茨也收到一条。

莫里茨:【?】

莫里茨:【是什么东西在一起了?】

纪让礼:【我, 和温。】

莫里茨:【噢。】

莫里茨:【嗯???】

莫里茨:【??????】

纪让礼:【理解能力这么差。】

纪让礼:【我和温榆谈恋爱了。】

莫里茨:【你别发中文,我看不懂。】

莫里茨:【我是不能理解吗?我是不敢置信,为什么这么突然,温可是男生啊。】

纪让礼:【那又如何。】

莫里茨:【omg!你好可怕,最厌恶同性恋的人自己变成了同性恋, 还能继续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吗?】

纪让礼:【我不是。】

莫里茨:【什么不是,你的意思温难道不是男生?】

纪让礼:【滚。】

莫里茨:【?攻击我做什么?】

纪让礼:【他和别人不一样。】

莫里茨:【/木头脸jpg.】

莫里茨:【果然, 当初你说温和裴迪不一样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你天大的不对劲。】

莫里茨:【坦白吧,平时装得谁也看不上,其实心里早就对人家温图谋不轨!】

莫里茨:【实在是卑鄙, 抓人家温做室友给你做饭不说, 还要把人拐到家里为你做一辈子饭, 是人?我真是替温感到不值,我将昭告全世界你的无耻行径。】

纪让礼:【家里有厨师,用不着你操心。】

莫里茨:【你家有中国厨师吗?】

纪让礼:【雇一个很难?】

莫里茨:【/微笑。】

莫里茨:【别高兴太早,万一温不愿意留在德国。】

纪让礼:【那就回中国。】

莫里茨:【你也过去?】

纪让礼:【不行?】

莫里茨:【那我也要去。】

莫里茨:【你真是疯了!】

莫里茨:【等我回学校,我一定要把你从前看不起同性恋的种种证据摆在温的面前。】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看他是信我还是信你。】

同一时刻,躲在厨房煮醒酒汤的温榆心情迷茫又忐忑。

难以理解,为什么纪让礼对他会忽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呢?

从前明明都不会这样。

而且他理解不了纪让礼的话,那句“我同意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同意他去谈恋爱?

他也没有想和别人谈恋爱啊。

而且这种提出申请然后批准同意的步骤不是只会发生在专制家庭——

啊!

温榆捧着碗惊讶地睁大眼睛。

难道纪让礼想当他爸爸?

可是他之前不是还在用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想念他工作繁忙的妈妈,他们这段关系是否太过扑朔迷离?

端着醒酒汤来到客厅,纪让礼瘫坐在沙发,酒意散发的后劲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醉酒的样子,仰头闭眼枕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背随意搭在额头遮住风光。

温榆在他旁边坐下,轻微的下陷感让纪让礼睁开眼睛,轻微侧头看过来。

醉意朦胧又漆黑深邃,温榆被他这样一看,不自觉地想咽唾沫,又开始紧张:“你头晕吗?”

纪让礼短暂地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起来不像晕,更像困。

温榆就把醒酒汤往他面前递:“那你喝完快点去睡觉吧,挺晚的了,明天还要上课。”

纪让礼看着他,没有动,贴在额头的手也没有拿开。

看起来也不是没有意识的样子,温榆只能揣测:“不想动吗?我喂你?”

接着就看见纪让礼把手拿了下来。

“……”好吧,帮人帮到底。

温榆去厨房拿了只勺子,回来仍旧坐在刚才的位置,舀了一勺递到纪让礼嘴边,又看纪让礼低头喝下。

怎么说,好亲密的感觉……

别人家的室友也这样喂醒酒汤吗?

感觉到自己又有即将脸热的迹象,温榆眼神开始躲闪,一侧手险些将汤弄翻,还好纪让礼及时扶住,用掌心托着他的手背。

“太甜。”纪让礼说。

碗扶稳了,手却没有及时收回去的意思。

更亲密了。

温榆在对方无意识的连番攻势下竭力保持清醒:“是吗?我没有放太多糖。”

纪让礼抬起另一只手,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淡淡开口:“自己尝。”

温榆晕乎乎喝了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样是用了同一只勺子,对比起来,喂汤握手还能算什么呢?

天,快要晕厥了。

纪让礼喝醉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能不能也制定一条新规,规定以后回宿舍前不能喝酒啊?

还好层层递进的攻势止步于此,纪让礼直接端了碗仰头喝完,起身洗澡去了。

温榆原地坐着来回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后将空碗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凉水冲出来,洗碗顺便也洗脑子。

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这样超标的距离,是代表纪让礼对他的信任又上新高度了吗?

关上水龙头将碗放在一边,湿漉漉的手用力贴上脸颊,再翻面用手背贴了一下,以彻底降温。

没喜欢上最好。

要是……要是不幸真喜欢了,那也要努力装作不喜欢才行。

纪让礼把他当朋友,这样信任他,他却有可能已经变成了他最讨厌的同性恋,这样不是等同背叛,纪让礼会再不搭理他也说不定。

绝对不行!

***

这节课温榆没有选择前排最中间,而是去了稍微靠窗的位置,这里允许他偶尔走神但不至于被发现。

课程过半进入自由讨论时间,同学扭头面向他,张口却不是要跟他讨论问题:“怎么了温,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温榆眼神闪了闪。

怎么身边的人都能够这么直觉敏锐呢?

纪让礼是,同事是,同学也是,他真是很难藏起来一点秘密。

“没有。”他笑了笑,摇头否认:“就是昨天晚上失眠了,有一点点没有睡好。”

是有心事,少年心事。

同龄人的心事都在初高中,他却硬是到了大学快毕业才出现,也不知道算不算夕阳红。

“难怪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同学说:“对了,你的室友呢?怎么这节课不在?”

温榆:“他有一点事,这节课请假,大概下节课就会回来了吧。”

同学:“这样啊,就说你们平时形影不离。”

温榆:“没有这么夸张吧?”

同学:“几乎,不止是我,我们大家都是这样觉得,也许下课他会来接你换教室也说不一定呢。”

温榆表示佩服同学的想象力。

谁曾想20分钟后下课铃响,他和同学一起走出教学楼,一眼看见楼梯下方花台边站着的那道身影。

这下是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你看吧。”同学对自己的预言结果十分满意:“他在等你,快去,我们就先走了。”

也许不是等他呢?

也许是在等其他人呢?

也许是忙完返校要去隔壁教学楼正好路过呢?

室外的风从早上起就没有停过。

温榆踌躇着抱着各种设想走到纪让礼面前,后者收起手机站直:“怎么不干脆再磨蹭一点。”

真的是在等他。

温榆攥着书包带的手忍不住悄悄蹭了蹭:“你都忙完回来了,怎么不进去上课啊。”

“你以为我回来了多久。”

纪让礼伸手把温榆把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的卫衣帽拨正,又很顺手地替他拨了下额发:“莫里茨这两天家里有事,下周才能返校,到时候再一起吃饭。”

温榆在纪让礼手臂蹭到他耳朵的时候就已经肩膀僵硬了,闻言猜想这又是一个他不懂的德国文化,开学要和朋友一起聚餐之类。

干巴巴地刚应了声好,眼前光线一暗,他闻到纪让礼身上淡淡的,很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下一秒右边脸颊被很快地贴了一下,柔软且一闪而逝的触觉让温榆没能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足有三秒钟,纪让礼已经同他重新拉开距离站直,手也收了回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热度轰地从被贴过的地方炸开,瞬间蔓延全身。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亲他了!

真的假的???

难道这也是德国文化?

德国的吻面礼?

可是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才……

“愣着做什么,课不上了?”

纪让礼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异样,握着他的肩膀将他轻松转了个身。

温榆距离丧失自主意识已经不远,快要晕厥,几乎被带着靠肌肉记忆往前走。

进入下节课的教室,莫里茨不在,纪让礼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老师在讲台打开投影,温榆机械拿出教案,机械地翻开,知识进入眼睛进入耳朵就是不能进入脑子,尽管他已经很努力想要集中精神。

‖值得被爱‖

好几次, 好几次。

毫无预兆拉进的距离,莫名其妙的亲密气氛。

好几次!温榆都感觉纪让礼那个眼神就是想亲他的意思!

虽然不排除他心里有鬼导致自作多情的成分。

难以招架这样的局面,他总是会大脑宕机, 会手足无措, 心慌,忐忑, 却又按捺不住心底生出的一点点期待。

可是每一次都期待落空。

纪让礼光打雷不下雨。

再次虽然更大概率是连打雷都是没有的, 一切都是他脑补太多。

毕竟胸怀纯洁室友情的纪让礼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富家大少爷又怎么能容忍自己一再耍流氓。

啊——!

好想找个方圆十里都没人的地方仰天大喊两百声。

一切万恶的源头都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就不应该跟俞思讨论那些。

如果俞思没有轻飘飘用一句“喜欢”点亮他的慧根,也许他现在还能傻傻做一个没有脑袋的蒙鼓人。

那该多好。

悔恨, 可惜为时已晚。

温榆长叹一声, 无比丧气将下巴平摊在桌上,恹恹听前排同学兴致高昂地讨论周末讲座。

“我收到的通知邮件是礼拜六晚上七点半。”

“我是七点。”

“也许是老师故意, 为防你们跟上课一样总是迟到。”

“周教授的讲座我怎么会迟到呢。”

“我崇拜他很久了。”

“能同时精通物理学和机械工程学, 并且在两个领域都取得巨大成就,周教授是第一人吧。”

“周教授好像是中国人?”

“对,和温一样,都是中国人。”

“哇,那可真是巧, 温。”同学回头看他,敲敲他面前的桌子:“到时候你也会去的对吗?”

“应该吧。”温榆抬起脑袋。

他当然很想去, 周教授也是他的偶像。

但因为热度太高,能真正进入讲座现场的名额有限,还要提前报名。

不清楚甄选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即使专业成绩已经名列前茅, 温榆还是没有信心, 而且他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去报名。

“温当然会去。”

另一位女同学笑着撩了撩头发:“昨天下午我去报名时看了报名表, 温和席勒都已经报名了。”

温榆一愣,忍不住坐直起来:“我已经报了吗?”

同学:“是的呀,报得还蛮早的,在前两页,你不知道吗?”

温榆迷惑摇头,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看来是席勒替你报了名。”同学笑眯眯:“你们还真是一刻也不能分开。”

“没有的事。”

否认这种话题已经变成温榆的条件反射,只庆幸纪让礼这会儿不在,真是生怕这样的话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同学却不买账:“温,你不用害羞,大家都知道啦,你们一起回宿舍席勒不是还会帮你拎书包吗?就不要再否认了。”

“席勒真是好贴心啊。”

一位英国女孩感慨:“都不用说,不像我男朋友,总是要很明白地教他他才能懂我需要什么,这样还总有时候教不会呢。”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大家一开始都以为席勒是那种只会靠脸征服对方,冷冰冰的不体贴也不会照顾人的中下类型,没想到正好相反。”

“我很好奇你们的恋爱日常,温,你愿意跟我们分享吗?比如你们接吻的话通常是谁主动?频率如何呢?席勒私底下会比较黏你吗?”

越说越离谱。

小温同学已经听得面红耳赤,好几次试图解释,苦于找不到机会插话。

纪让礼赶在上课前回来了,坐下时前排的女孩儿们还没有全部回头,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地绕,笑得甜美又慈爱,充满意味深长。

温榆手心捏了把汗,暗暗祈祷她们千万不要像跟自己说话时一样对纪让礼口无遮拦。

或许刚才就不应该只顾徒劳否认,他想,让她们别把话拿到纪让礼面前说才是正事。

可这样又会显得欲盖弥彰。

怎么做都不稳妥,小温同学感到进退维谷。

“实验室定了。”纪让礼告诉他:“使用时间是今晚七点到十二点。”

温榆一心二用,哦了一声:“是最大的那间实验室吗?”

纪让礼:“嗯。”

温榆:“那我们吃了晚饭就直接过去吧,不回宿舍了,不然我怕时间不够。”

“是准备顺便约会吗?”

温榆最怕的还是来了,女孩儿分明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却故意曲解意思:“那五个小时确实是不太够。”

几个人都笑起来,唯有温榆忐忑极了,不安地观察纪让礼的脸色,生怕他会因为同学间流传的谣言而生气。

纪让礼偏过头,看到的温榆就是这副模样,小心翼翼欲言又止,为难地酝酿了半天,还是小声而坚定地在人前否认了他们的关系:“她们开玩笑的……”

某个猜想被证实,纪让礼很快收回目光,顺着温榆的意思不冷不热开口:“只是普通室友,没有约会。”

他否认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温榆还是感受到了难言的失落。

而且从说完那句话时起,纪让礼的情绪里就带上了一股的不悦,这份不悦没有反应在面部表情上,但坐在他身边的温榆可以明显感知。

更糟糕的是似乎都不大乐意搭理他了,靠在椅背随手转着笔,笔头咔哒咔哒敲在桌面上。

温榆试着用指尖轻轻碰了下纪让礼的手背,后者转笔的动作顿了一拍,还是没理他。

温榆苦恼起来,脑筋一转向女孩儿们借了一根皮筋套在手上,然后把手伸到纪让礼面前:“要看魔术吗,我给你变一个吧。”

说着,自顾自两只手一拍,皮筋就跑到了另一只手上:“看,我以前在孤儿院时候学的,是不是很神奇。”

被迫看完一场短暂蹩脚魔术的纪让礼总算有了反应——把皮筋从温榆手上取下来,然后评价:“幼稚。”

“我只会这一个。”

温榆惭愧:“学得时候才不到十岁,大人用来哄小孩儿的,是会比较幼稚……那你可以不生气了吗?”

纪让礼将皮筋还回去:“没到需要你来哄的地步。”

真的吗?

温榆对口是心非种人的脸色再次进行了一番仔细观察,发现好像的确是这样,至少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你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

纪让礼没有接他的废话,在铃响时打开课本。

温榆也慢吞吞从书包里掏书,头一低下,被藏起来的表情就变得黯淡。

还是有点难过的,关于纪让礼会因为流言这么地生气。

就算不喜欢同性恋,不会喜欢他……那和他谈恋爱也不至于是这么招人嫌的事情吧。

……

因为要避免噪音影响其他专业的学生,实验楼修建在东边靠围墙的位置,走过去很远,花了他们近二十分钟的时间。

到达申请好的实验室,里面已经有几组同学在开工了,内部面积实在大,组与组间交流都需要靠吼的距离,互相组别之间完全不会影响。

温榆他们今天的任务也很简单,做课题初始阶段的机械打印。

模型是提前做好的,直接导入就行,温榆负责放入即将被切削去除的原材以及适当改模,纪让礼根据实验室的机床版本监控完善精度。

零件精度较高,有一些复杂的内部结构,加工耗时会比较久,这就意味着他们有漫长的等待时间。

纪让礼坐在电脑前,趁这个时间打开了另一份实验数据表,这是他们下阶段要实验的东西,目前还只有框架雏形。

前期准备换温榆来填写的话,大概得先花上两天时间啃资料,但纪让礼并不需要,他看起来对这些早已经非常熟悉,在填写的过程中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思考。

这算不算家庭背景的优势?

从小对这方面耳濡目染,起跑线就比普通人前进了一大圈。

而纪让礼的优势又何至于此。

温榆坐在纪让礼旁边的椅子,面前的电脑没有开,他伏低趴在桌上,小狗一样面朝着纪让礼的电脑瞧。

瞧着瞧着,眼神就从电脑溜到了人身上。

心血来潮地,他喊:“纪让礼。”

纪让礼淡淡应了声,视线短暂离开电脑从他脸上扫过,又回到文档。

温榆抬起一点下巴,仰视着问他:“毕业以后,你是会进自己家的公司工作对吗?”

纪让礼:“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温榆又问:“会吗?”

纪让礼:“嗯。”

温榆哎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垂下眼,下巴重新搁回臂弯。

果然,这样的情况即使谈了恋爱最后也肯定会分开。

不同的国籍,家世的差异,在学校时还好,一出校门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各种现实问题层出不穷。

何况中国和德国离得太远,妥协方要付出的代价特太巨大。

他为这些感到失落,念头一转,又很快演化成为更深一层的沮丧。

想什么呢。

根本没有机会为这些苦恼。

他连经历分手季的资格都不会有,因为他和纪让礼根本不可能谈恋爱。

电脑屏淡淡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从纪让礼俯视的视角,可以看见他的脸颊被挤出肉感微微嘟起,鼻尖圆润小巧,往上是一对睫毛浓密的眼帘,以不规则的频率慢慢扇动。

他将屏光调暗了些,温榆的脸就暗了点,他将背景预色换成粉调,打在温榆脸上的光就变成了粉光,色泽类似甜甜圈中间夹着的淡草莓果酱。

温榆完全没有发现屏幕光时有时无的变化,只是沉浸在自己天马行空的臆想里,身上被披上一件外套时还没回神,直到视线被再熟悉不过的帽檐遮挡住。

‖我不是同性恋‖

名额名单出来了, 温榆和纪让礼的名字都在上面。

讲座当天报告厅大门外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不少没有获得名额的同学试图在走廊外旁听,不乏投机取巧分子想要浑水摸鱼溜进去,负责人应付不了, 不得不喊来学校安保辅助维持秩序。

温榆排在漫漫长队的中间, 在喧嚣环境下等待入场的时间里,无事可做无所事事, 入神地想着俞思同学说过的话。

可不是吗, 他天崩开局,从出生就是孑然一身,付出了比普通人多十倍还不止的努力才走到今天。

在国内长时间半工半读, 成绩依旧稳居首位。

德国交换生的名额竞争激烈, 他的竞争对手中不乏家境优渥从小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的同学,经过层层角逐, 杀出重围的最后获胜者还是他。

初来德国的日子不好过, 困难前仆后继,前期那么难熬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班里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哪一个不是从小接受高质量精英教育,即使在这样群英荟萃的环境里,他仍旧可以保持成绩名列前茅。

甚至现在还有了一笔小存款。

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即使忽视背后付出的一切,只看眼下的他, 也已经是普通人里足够优秀的那个。

甚至未来还有极大的可能变得更加优秀。

这样的他为什么不配被喜欢,又为什么不会被喜欢?

心情霎时多云转晴天,大晴天,阳光普照。

正好排到他们, 温榆将身份卡郑重交给门口的老师核对, 然后昂首挺胸进场坐下。

在他之后进来的人很自然在他身边落座, 温榆转过头,发现纪让礼若有所思在看他。

好熟悉的眼神。

温榆真是不想给纪让礼接话的机会,但只坚持无视了三秒钟就忍不住问:“又想说我像青蛙了吗?”

纪让礼缓慢摇头。

温榆松了口气。

纪让礼:“像被打了一管肾上腺素的水獭幼崽。”

温榆:“……”

小时候并没有机会看动物世界,温榆不知道水獭幼崽长什么样,也不太想去搜索以破坏当下美好的心情。

像就像吧,总不会比青蛙更差。

于是他礼貌回复:“好的,你也是。”

纪让礼眼尾微抬,似乎想说什么,不巧周教授在这时入场了,满场欢呼和掌声雷动。

他们的座位靠后,视野开阔但清晰度一般,温榆见状连忙摸出眼镜带上,抻长了脖子往前看,能够亲眼见到偶像真人的每一秒钟他都非常珍惜。

周教授全名周恪怀,年近五十看起来却更像四十出头,穿着有些老派的深色中山装,带细框眼镜,无论笑或不笑,面上都透露着一股让人想要亲近的慈祥和温和。

温榆此前看过周教授很多的线上采访,除了景仰和崇拜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心情,今天见到真人,竟意外觉得无比的亲切。

——目之所及白人群里唯一的中国面孔,怎么可能会不亲切。

原来这就是他乡遇老乡的感觉吗?

温榆不禁感慨,真是妙不可言。

没忘记身边还有个从小背井离乡的半个中国人,他转向纪让礼企图寻求认同,却发现后者在他和周教授之间来来回回多看了好几眼,表情比刚才还要若有所思。

这是在做什么,温榆摸摸自己的脸,问他:“脸盲症发作了吗?”

有时候就爱说点讨骂的话,尤其是精神放松的时候,不过一般说完就后悔了,要立刻亡羊补牢避免自己被阴阳得很惨:“哈哈,其实是开玩笑的。”

谁知道纪让礼回他:“也许。”

“也许?”温榆错愕,扭头看看已经在调试麦克风的周教授,又扭回来看看他:“你上次不是说你没有……你真的有脸盲症吗?”

纪让礼:“没有。”

温榆:“那你说也许?”

“只是觉得你们挺相似。”说完这句,纪让礼顿了一下,才继续把剩下的说完:“指瓜皮和已经得道的瓜皮。”

温榆:“…………”

这就是亡羊补牢失败的后果。

温榆坚信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以及再次唾弃当初那个提出“瓜皮言论”的,年少不懂事的自己。

演讲开始,从周讲授开口那一刻,整整两个小时,全场几乎鸦雀无声,只有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此起彼伏的沙沙声。

温榆听得入迷,笔记本哗哗翻了好几页,新的一页眼看又要写满。

而且他沾了母语的便宜,周教授不会德语,全英文的演讲在涉及某些晦涩的专业名词时会自动切换成中文,让一旁的翻译来解释。

演讲的尾声,周教授说联合学校为他们安排了明天去一个老式机床车间进行参观。

“里面的机器年年久退休,早已经不能用了,但它们作为工业时代的标志,将被我们永远保存。”

“如今的它们已经蒙尘,无法再为我们的工业生产做出贡献,但它们所承载的工业时代的奋进与智慧永不磨灭,是机械工程发展的丰碑。”

“做好准备吧,同学们,去向那些已经老态龙钟锈迹斑斑,巨大而沉默的钢铁英雄们致敬。”

这不止让温榆感觉受益匪浅,更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这就是他钟爱的专业,他现在热血沸腾,恨不得迅速投入行业奉献一生。

眼看周教授准备离开,温榆忍不住合上笔记站起来,眼巴巴望着周教学下了讲台,回头问纪让礼:“你说我能不能去向周教授要一份签名呢?”

纪让礼:“想要就去。”

温榆:“教授会不会觉得我这样行为很幼稚啊?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要。”

纪让礼:“你再犹豫,也许就真没机会了。”

温榆:“啊?”

纪让礼抬了抬下巴,温榆顺着望去,前排的同学已经高举书本追出报告厅大门,想来不用几秒,门外的教授就会被索要签名的学生团团围困。

“啊!”温榆箭步冲出去。

跑到门口一摸衣兜露出个“糟糕”的表情,想回头又怕一会儿错过要签名,进退两难浪费的时间纪让礼都过来了:“愣在这里做什么,签名不要了?”

温榆捂着衣兜着急:“我手环不见了,进场坐下的时候还在,不知道是不是掉到座椅下面了。”

纪让礼:“不戴揣着做什么。”

温榆反驳:“谁说不戴,我就是准备要戴的。”

“知道,我会去找。”

纪让礼单手扶着他的肩膀帮他转了个面向:“继续要你的签名去。”

纪让礼都这么说,那温榆就没什么顾虑了。

迷弟小温当即转身加入狂热粉大军,单手拿纸笔举得高高的,脚背挨了好几脚,想象自己是顽强扎根的老树,快被挤扁也坚决不后退半步。

等他终于要到签名,头发乱糟糟,外套也乱糟糟地从人堆挤出来,环视一圈没见到纪让礼人。

不会是手环找不到了吧,他有点担心了。

学术厅大门还没关,温榆胡乱扒拉扒拉头发,前脚刚踏进去就看见了纪让礼……和站在他对面背对温榆的男生。

猜想应该是老朋友叙旧,不便过多打扰,温榆本正想神不知鬼不觉把前脚收回再默默退出报告厅,就听见那个男生说话了。

一口纯正的英文,但温榆还是十分抱歉地听出了他的国籍:“我朋友说你讨厌我是因为不喜欢东方人,可是你那位室友不也是吗?还是说你只是不喜欢日本人?”

触发关键词:日本人。

日本人……

日本人?!

纪让礼一贯对类似这种纠缠不休的处理方式是无视,无论对方自我感动式撕心裂肺还是自作多情式黯然神伤,统统无视。

不一样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半点时间,给个眼神都嫌多余。

但在抬头时,他看见了愣在门口的温榆,后者微微张着嘴巴,一脸明显误会了什么的惊疑表情。

“……”

闭了闭眼再睁开看向拦在面前的人,冷酷的脸上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隐忍:“不止你有病,你朋友也病的不轻。”

见他非但没有跟前两次一样直接离开,还破天荒接了自己的话,男生眼睛都亮了。

根本不管他是不是在骂自己,只管说想说的话:“你和你的那个中国室友,大家都传你们在谈恋爱,我不相信,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见过家里长辈的关系。”

纪让礼言简意赅,但只是回答一个问题就让他有种太给对方脸面的烦躁:“跟你有什么关系?”

男生:“我不相信!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比我差太远,怎么可能哄你开心?”

“要这么说,是不是随便一本冷笑话集的价值都大过你,何况他本来就不需要懂什么。”

这张脸实在令人生厌到碍眼,纪让礼干脆掀起眼皮,目光越过障碍物,落在温榆身上:“就是笨到下雨不会撑伞,你跟他也没得比。”

男生表情凝滞,追随他的目光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温榆后迅速转为崩溃,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揉乱自己的头发仰天大叫。

男生:“不可能,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至此纪让礼全部耐心告罄,最后的眼神散发出完全不掩饰的冷漠厌恶,和他的话一起:“你也配?”

那位日本男生应该从未遭受如此直白的打击,傻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温榆被纪让礼带着很离开,总觉得自己的情况和那位同学也差不了多少。

不同的是他遭受的不是打击,是冲击。

‖现在就在一起‖

学校附近的酒吧不全是热闹非凡, 总有一两个安静冷清的。

在这种环境下,就更能凸显莫里茨的嗓门巨大。

“什么?竟然就结束了吗?我还没有来得及出面就结束了吗?”

纪让礼放下酒杯冷眼看向他:“你出面做什么。”

“吃饭啊。”莫里茨理所当然:“而且我还没有来得及在温面前详细列举你的恶性,说尽你的坏话。”

纪让礼:“那还真是遗憾。”

“是吧?”莫里茨一声长叹, 越琢磨越觉得不可思议:“意思你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单方面想象的结果, 温并没有暗恋你,也从没有要跟你告白的打算, 只是认真做着你的室友,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你单方面地谈了一场恋爱?”

他的语速很快,配合德语独特的发音和节奏产生一种强有力的语言冲击,零星几位顾客都诧异地朝他们望来。

纪让礼扯起嘴角:“需不需要把你的幸灾乐祸昭告全欧洲。”

“我没有幸灾乐祸。”

莫里茨两眼一瞪:“这件事情太猎奇了, 尤其还是发生在你身上, 比我奶奶的猫半夜啃秃了我爷爷的腋毛还要猎奇,以至于我没有心思幸灾乐祸。”

纪让礼:“比不上。”

“比得上。”莫里茨坚持:“席勒, 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谦虚了好吗?”

“我真是感到不可置信, 你这么聪明,究竟是为什么会相信大哥说的话?”

“大哥的脑袋里一半是工作另一半就是谈恋爱,平均一年可以爱上三个人,坠入爱河三次并且三次都溺水身亡,而这些都不会影响他来年再来三次。”

“从他看见中学时代的你在获奖后被同学排队表白就认定了你是男女通吃的万人迷, 随便谁出现在你身边都能被他打上暗恋者,这么久了你难道没有清晰认知?”

“他自己都乱成一锅粥, 曾经还信誓旦旦说过我喜欢你,说我在狂热地爱慕你,证据有模有样都能列满一张超市清单,你当时怎么不相信?”

纪让礼在莫里茨激情澎湃演讲到一半时拿起手机, 点开被放置在最醒目位置的app, 数据显得空白, 设备未被佩戴。

淡蓝色的屏光映在他漠然的脸上,很快消失,手机熄屏后被再次扔回桌面:“谁知道。”

“看吧看吧,我就说你疯了。”

莫里茨端起酒杯正要放到嘴边,不过想起什么,还是转手跟桌上另一只杯子碰了一下聊表安慰,然后仰头喝尽。

“现在怎么办?”喝完的空杯子放回桌上,莫里茨愁眉苦脸,比当事人还发愁:“要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退回好朋友的位置吗?那样会有隔阂了吧,还能像以前那样正常相处吗?”

“你说温现在会不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怕被你继续骚扰而不想再跟你住一起?天,那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吃到温亲手做的饭了?我也太可怜了吧。”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没哪个可能?难不成我还有可能被判给温?我觉得不可能。”

纪让礼的话模棱两可,莫里茨只能猜测:“还是说你们不可能继续正常相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时间久了什么隔阂都会淡化,也许往后你们各自谈了恋爱,聚餐的时候还会把这件事当笑话讲出来。”

纪让礼脸臭声音也臭:“说了没这个可能。”

“嗯?”酒吧室内灯光太暗,莫里茨两手抓着桌沿,抻长脖子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纪让礼现在的表情:“难道是说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这件事,没可能?”

纪让礼这次没有否认,莫里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真奇怪啊,温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对你有非分之想,也不会对你表白,困扰已经没有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按照逻辑来说确实如此。

现实却是困扰变得更严重,十拿九稳的东西最终落空,这是纪让礼从未预料的结果。

平坦的大道即将走到终点才发现本质是泡影堆砌,被解开的误会重重击碎的声音都在嘲笑他狂妄不堪的自以为是。

原来从头到尾期待着这段关系的人从来不是温榆。

难以承受去细想精神被填满又被掏空的知觉,纪让礼用力闭了闭眼:“我没有说过他的告白是困扰。”

莫里茨:“可你表达出来的难道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又改口……席勒你坦白吧你真的是被动的吗?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弄得脑子不清醒——”

纪让礼:“那就当我是。”

莫里茨:“……”

一阵无言的对视,莫里茨从好友脸上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痕迹。

他太了解纪让礼,从身份家世到脾气秉性,再到待人接物对人对事。

良好的家教掩盖不住天之骄子的高傲,习惯站在最高位去俯视,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上的需求从来没有空缺,大部分人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他应有尽有。

也正是因为这种了解,他才更加地感到惊讶,惊讶这样的人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更惊讶这样的话会被他表达出来。

有一种世界观被推翻重建的错觉,他摇着头,心情无比复杂:“我就说,我当初就说你总有一天会为温当牛做马,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完蛋了席勒,你全完蛋了,从最开始在留学生名单挑中温那一刻起,你就完蛋了。”

“你现在非他不可,他却已经绝无可能跟你表白,你的人生还好吗?可惜这不是一场游戏,我也没办法帮你回档重来。”

“说了要回档了?”

纪让礼眼底深邃,被失控局面短暂搅碎的东西最终归于沉寂,冷静得不像刚做出决定的神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改变过任何决定:“我又不是哑巴,表白而已,没必要非要他来。”

***

一团乱麻的状态在温榆身上持续了很久,从纪让礼离开,到深夜降临,四下万籁俱静。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辗转想要找到一个让自己最踏实安心的姿势,徒劳半晌不得不承认,心不静怎样都不静。

层层叠叠的误会交织巨大的信息差,逻辑链复杂程度堪比人体血管分布。

怎么也想不到所有自作多情的直觉都是正解,他把纪让礼对男朋友的亲密照顾误解成信任,又在纪让礼已经跟他进入恋爱状态的时候还想方设法不露蛛丝马迹。

时间往前推,纪让礼也根本没有想当他爸爸,那句“同意了”,完全是误以为自己会跟他表白而化被动为主动提前给出的答案。

或者再往前推,哄生病的他睡觉,特意空出时间去动物园看他,引导他学会表达,不悦他和“前男友”联系,所有令他动摇陷落的时刻在纪让礼视角里都不过是必然的恋爱前奏。

甚至还能再推……

他们的误会由来已久,从他刚来德国就埋了根,因为无人看管野蛮生长,现在猛地被拔起,两个人都被泥沙灰头土脸溅了一身。

可是为什么呢?

纪让礼不是讨厌同性恋吗,为什么在误会他是同性恋之后还愿意帮他跟他住在一起,并且打算同意他的告白。

不对,不是打算,是已经同意了,还自顾自地跟他“谈”了长达一周的恋爱——

“!!!”

腾地一下几乎弹跳坐起,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睁得圆溜溜。

继俞思为他打通一根灵根后,他又靠自己悟出了第二根,一整个醍醐灌顶。

他都忽略了些什么?

纪让礼会同意他的表白。

纪让礼愿意跟他谈恋爱。

纪让礼喜欢他!

纪让礼也喜欢他!

最心心念念的事情答案已经非常分明,肯定到不再需要任何确认,堪称铁证如山。

天爷,两情相悦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狂喜席卷大脑,他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涌到脑袋的血液胀得脸发烫,用双手捂住使劲搓了几下却越搓越烫,转而拿起手机。

想给俞思打电话吧,时差在正澎湃的大脑里过了好几遍没算出来,想给董晓清打,可是现在已经是德国时间凌晨一点,人家肯定睡了。

不如直接给另一位当事人打……打过去怎么说呢?

对了,纪让礼现在在哪?

会不会正生着气不接他的电话?

心情好似过山车,兴奋转瞬褪去一大半,被趁虚而入的不忐忑安占据。

后悔,为什么他不再聪明些,那样就可以在发现误会时直接先将结果认下,误会后面慢慢解释也是可以的吧。

当时为什么要否认呢?

明明都已经是恋爱关系了,他在坚持解释些什么?

何况他就是打算要在完全确认后表白的啊。

悔恨,悔青了肠子那么悔恨。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怎么办啊。

纪让礼不会被他气得太狠,一气之下不喜欢他也不回宿舍了吧?

……明天上午还要做小组实验报告呢。

怀着惴惴的心情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提前了足足二十分钟出发,第一个到达教室。

五分钟后稀稀拉拉进来了几个人,把书往桌上一扔,脑袋一趴开始补觉。

又过了十来分钟,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原本空荡的教室变得拥挤。

温榆眼巴巴望着门口,在心脏快要沉入谷底的时候倏忽间眼睛一亮——终于从人群中找到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完全没有要遮掩的心思,从纪让礼出现那一刻,温榆眼睛就黏在他身上,一直跟随他踏进教室门,穿过过道,最后来到自己身边坐下。

‖可以,先抱一下‖

温榆心跳得很厉害, 在说完表白的话以后。

纪让礼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在听完他的表白之后。

温榆疑心是惊喜不够惊喜,惴惴之际忽然手腕一紧, 他被直接从门外一把拉了进去。

踉跄着差点要撞上纪让礼的瞬间双脚腾空, 后者直接托着他的屁股将他稳稳抱起来,转身就往客厅走。

“没听清, 再说一遍。”

这个高度都能俯视纪让礼了, 温榆吓得不轻,连忙俯身抱住他脖子,一直到纪让礼在沙发上坐下。

是就着抱着他的姿势, 他于是很自然坐在了纪让礼腿上, 跟他面对面。

过头了,姿势亲密得让温榆有些口干舌燥, 这种时候再看眼前的这张冲击力十足的脸只会加重病情。

他咽了口唾沫, 转开脸去盯阳台的窗户:“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纪让礼双手托着他的腰,看他睫毛乱颤:“没听清楚你的表白,再说一遍。”

没听清楚怎么知道是表白的。

是故意的吧?

温榆忍不住转回来看他。

一对上那双眼睛,质疑的话立刻就说不出来了。

抿起干燥的嘴唇,干脆用手给捂住:“我说……我说喜欢你, 不用你追,我也很喜欢你。”

他捂得没用什么力气, 纪让礼一个仰头的动作就让他的手从自己眼睛滑到了嘴巴上,顺势在他掌心亲了下:“是吗,从什么时候。”

感觉手掌心被烫了下,温榆嗖地缩回手苍蝇似的搓了搓, 耳垂红得可以滴血:“干嘛问这么具体。”

纪让礼:“想听, 不行?”

“……不知道。”

犹豫是因为原本想说从一个梦开始, 转念觉得不准确,要往前说是从那场烟花开始,又还是觉得不对,应该再往前很多。

“反正,很久了。”

他最后耍赖:“纪老师别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又不聪明。”

纪让礼不明显地眯了下眼睛:“点我?”

“诶?没有的事,你别做联想。”

温榆否认完开始转移话题,撑着纪让礼的肩膀拍了拍他:“你不是说回来有事,事情办完了吗?”

纪让礼:“办完了。”

温榆:“顺利吗?”

纪让礼空出一只手,握住他手腕最细的地方,食指指腹在突出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不能更顺利。”

难得听纪让礼说出这种话,温榆好奇:“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等你电话。”纪让礼说。

温榆一愣,好奇变为怔忪:“啊?”

纪让礼:“事情就是等你电话。”

“……”温榆被堵成小哑巴。

没有人跟他预警过谈了恋爱会使说话难听的人嘴里开始吐象牙。

这样的纪让礼温榆有些招架不住,从而被催生出类似自卫的反骨:“那万一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呢?”

纪让礼:“怎么不假设万一你在回来的路上被外星人抓走。”

好像是错觉,并没有象牙。

手机响了一声,温榆记得自己去图书馆前开了静音,那就不是他的。

纪让礼放开温榆的手,偏头打开手机,是一则短信消息,迅速浏览完毕后晚上,再次看向温榆,通知他:“你礼物到了。”

温榆:“是吗?是什么礼物?”

“一块手表。”纪让礼中途停顿,考虑排除一些不靠谱的建议,索性一次说完:“和一辆跑车。”

“o!”

不是喔的意思,指温榆嘴巴和眼睛的形状。

纪让礼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明显蹙眉:“不喜欢?”

这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吗?

有点见识但显然还见识得不够的温榆艰难咽了口唾沫,难得有主见地确定不是:“是不合适,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纪让礼:“因为是送你的,有什么不合适?”

明白了。

纪让礼的象牙和别人不同,有冷却时间,只能一阵一阵地吐。

好听,爱听,温榆揣着胡乱蹦跶的小心脏,但原则还在:“就是不合适。”

其中道理适合意会不适合言传。

……好吧,其实是温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表达。

思来想去,最后想出个继“食不言”之后又一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你听过循序渐进吗?”

纪让礼一瞬间表情变得微妙又古怪。

看来是听过,那就好说了,温榆乘胜追击:“在我们的文化意识里,只有,只有比较不正当的关系,才会从一开始就送房子豪车这样的礼物。”

纪让礼:“哦,那正当的关系一开始该做什么。”

温榆:“就,就做正常的事?”

纪让礼莫测地眯起眼:“包括地下恋?”

“啊?不吧,又不是见不得人。”

温榆诧异与纪让礼离奇的想法,下一秒发现纪让礼现在的表情好帅,看得他心怦怦跳。

没忍住,捧住这张帅脸往鼻尖飞快亲了一下,对方还没反应,自己先脸红了,眼睛亮亮的:“不过可以包括这个。”

纪让礼一言不发跟他对视,在温榆完全放松警惕时又捏住他的下巴偏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有些用力,带着一股恨恨的味道。

温榆被咬懵了,手里又被塞进了一支手机:“自己给莫里茨发信息。”

温榆愣愣:“发什么?”

纪让礼:“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了。”

好吧,这种事想要第一时间向好朋友分享的心情温榆完全能够理解,他把纪让礼的话直译成德语原话照发。

莫里茨也没有辜负好朋友的信任,消息回复特别快:

莫里茨:【?】

莫里茨:【又来?】

莫里茨:【是你向温表白了吗?还是臆想症潜伏太久最近进入大爆发时期?】

怎么这样说?

温榆给纪让礼看,问:“我能再回两句吗?”

纪让礼对让出手机支配权这件事完全零意见:“你随意。”

于是:

纪让礼:【其实是我向他表白的。】

纪让礼:【莫里茨,我是温/太阳】

莫里茨那边很久没有回消息,温榆猜想是正在为好朋友高兴而没空回复,归还手机:“那你现在可以陪我去图书馆了吗,我作业还没做完。”

刚说完,他坐着的一只腿忽然抬了下,于是整个身体被迫往前扑,又被始作俑者稳稳接个满怀。

纪让礼脸埋进他脖子,搂着他侧身倒进沙发里:

“可以,先抱一下。”

***

通知过纪让礼的朋友了,温榆的朋友自然也不能少。

董晓清这个时间在忙,温榆只简单发了一句,祈祷没有打扰到他。

事实是他完全想多了,董晓清同学从绝不会把这种当成打扰,还会忙里偷闲抽空回复:【哇晒,好奇妙,我竟然完全不觉得惊讶!】

哈哈……

这样也算一种惊讶了。

温榆有些悻悻。

跟俞思说得比较详细,俞思听完沉默良久,感叹:“你们还真是……能再讲一遍吗?”

温榆问:“为什么?”

俞思:“我录个音,加入我的史诗级抗抑郁音频素材库。”

温榆:“……不了吧。”

温榆:“你呢,你和你的那个老板怎么样了,最近工作还好吗?他没有再骚扰你吧?”

“那倒没有。”俞思说:“我已经找他谈过,把误会都解释清楚了。”

温榆:“他接受吗?”

俞思:“放心,他怎么说也是个高学历海龟,不是那种固执到不能沟通的倔驴。”

温榆:“那就好,过去就行。”

俞思:“其实我不确定有没有过去。”

温榆:“这话怎么说?”

俞思:“他是没有再提那件事,但是……”

温榆:“嗯?”

“我应该没有感觉错误。”

说是这么说,俞思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犹豫:“他对我很好,有些特殊照顾的意思,但又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对我的态度也和对其他员工没有区别。”

“我上周刚升了职的事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我觉得也有他的手笔,毕竟我的对手是个一直挺趾高气扬的关系户,进来不到半年就连跳了两级。”

“你的感觉肯定不会错。”

温榆对俞思堪称百分百级别的信任:“这样的现状也不错,听起来你的老板是个好人,也许做这些是想补偿之前给你添的麻烦也说不一定。”

俞思叹息:“希望是吧,我下周跟他一起去出差,希望一切顺利。”

“希望你一切顺利。”

温榆在床上翻了个身:“我给你寄了礼物你收到了吗,香水博物馆的古龙水,不喷放在房间也很好闻。”

挂了电话,温榆以为自己今晚也会像昨晚一样失眠,结果两眼一闭原地昏迷,睡得前所未有的好。

因为忘记定闹钟还差点睡过了头,被敲门声叫声,迷迷瞪瞪钻出被窝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下床拉开门。

“大哥找你。”

纪让礼单手插兜站在门口,另一手握着手机贴到温榆耳边:“打招呼。”

温榆下意识想接过手机,甚至没有发现纪让礼并没有放手,就这样捧着纪让礼的手背跟电话那头打招呼:“大哥早上好。”

纪怀勉找温榆没什么事,只是单纯想问候一下新的家庭成员,提前拉进一点距离,对这一点深谙哥哥秉性的纪让礼再清楚不过。

被迫应酬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嘴里嗯嗯好好断断续续在应。

白白嫩嫩的小脸上表情既懵又迷茫,配上松垮的睡衣和乱糟糟的头发,像从鸟窝里探头的胎毛未退却大眼乌黑的炸毛小鸟。

纪让礼将这只小鸟从头到脚再到头赏析了两遍,用闲着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脸,很软,再曲起手指捏一下,更软,手感很不错。

‖你有什么我喜欢什么‖

上次实验报告的小组评定很快出来了。

整体平均分被压得很低, 通过率更是低得要命。

过关的小组数量不足一半,温榆和纪让礼的过关分数不算高,在总排名里竟然已经在靠前的位置。

“好可怕。”温榆捧着通过单走下讲台回到座位, 越看分数越觉得后怕:“差一点就要被打回去重做了, 怎么会一到考试就这么严格,难怪挂科率高。”

纪让礼从他手里接过评定单, 扫了眼分数分布情况:“你以为德国留学的恶名是怎么传出去的。”

“以为只是期末考会卡得比较严格。”

温榆拍拍胸口以压惊:“还好我们过了, 可以继续进入下一阶段,接下去得更努力才行。”

教导在台上继续派发评定单。

上次邀请温榆入队不成的印度同学和英国同学最后还是锁了两人队,领完单子前者脸都绿了, 后者虽说没队友那么喜形于色, 脸也臭得蛮明显。

温榆一看就知道他们被打回重做了,虽然知道这样不好, 但实在很难保持嘴角平整。

纪让礼单手撑着脸看他, 在那二位走下讲台时将评定单重新递给温榆。

此刻无需言传,温榆即刻意会。

接回单子有模有样地举起,挂科二人组即将路过,他叹了口气,切换语言系统:“怎么过了呀, 上次的实验室不能用了,又要匹配新的实验室, 你说我们能申请到吗?”

纪让礼:“单人项数据第一,你的申请序列在前。”

温榆:“噢我的上帝,我居然是第一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一会儿下课就快去申请吧。”

纪让礼:“可以。”

两个人一唱一和, 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足够让过道的人听见。

印度同学脸色由绿转青再转黑,走远之后,隐约还能听见他们相互指责的争吵声。

温榆绷不住,评定单放在桌子,脸埋进去开心得肩膀都在抖。

纪让礼评价:“这么记仇。”

温榆转脸看他,笑意未散,右半脸颊压在桌上:“你不吗?”

纪让礼:“不。”

温榆才不信:“可是你给我递单子了。”

纪让礼:“夫唱夫随而已。”

“……”哎呀。

温榆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默默转了脖子看向另一边,拿颗圆润的后脑勺对着纪让礼。

过了好一会儿坐起来了还是不看他,耳朵红红的,却好像已经忘了刚在在聊什么,拿起单子做认真研究状:“时间好紧迫啊,我们要不现在就去定实验室吧。”

***

第二阶段的实验要更复杂,无论是实验需要提前准备的参考文献,实验时的机械耗材,还是实验全程产生的庞大分析数据。

他们几乎连续一周天天呆在实验室,最早也是10点后才能回宿舍,温榆回到房间倒头就睡,梦里一掀被子全是数据。

第一层数据解析出来的那天晚上,温榆简直要喜极而泣,激动地一把抱住纪让礼手臂:“成功了,我们的方法没有问题堪称完美,可以放心大胆继续往下做了。”

他们面前就是一米多高的操作台,纪让礼弯腰在稿纸上填上数据,随即切断电源,拿起水瓶拧开瓶盖。

喝时被温榆的动作带得两次没对准瓶口,也纵容地没说什么。

温榆沉浸在实验成功的喜悦中,很快放开纪让礼,转而拿起填满数据的稿纸美滋滋欣赏:“虽然二阶实验耗时很长,但是我们已经取得阶段性进展,真是可喜可贺。”

纪让礼拧上瓶盖将水瓶放回原处:“怎么贺,是不是该有点阶段性奖励。”

“嗯?”温榆疑惑:“奖励谁?它吗?”他指着面前风扇刚完全转停的运载机械。

纪让礼:“我是指实验?”

温榆:“难道不是吗?”

纪让礼面无表情看着他。

温榆一脸愚蠢的天真,半天才噢了声,若有所思但不太懂:“原来谈恋爱还要讲究这个。”

纪让礼:“这难道不是你们中国的规矩?”

温榆被反问懵圈,他并不知道中国有这个规矩。

不过没有反驳,毕竟有一些规矩就是这样,只有内行人才会懂,他在中国的时候一直很外行。

也是因为不懂规矩,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试探着询问:“如果我说没有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纪让礼抱着手臂靠在桌沿:“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不会吃,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一双攻击性十足的眼睛就这么垂下来定定一直看着他。

感觉是在欲擒故纵。

越感觉越像。

但是看穿一切的小温同学还是可耻地中招了。

偷感十足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同学,确认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他挪得更近了些,捧住纪让礼的脸仰头飞快亲了一口,亲在嘴巴上。

啵的一声,特别轻,可温榆觉得好响亮好大声,并且极有可能被其他同学听见了,因为——

“温。”隔壁组的女生在挥手喊他。

温榆做贼心虚,心脏都要蹦出来了,迅速拉开两人距离,装模作样在纪让礼耳朵上拍了拍:“嗳呀,咦,是,是哪里来的灰尘呢?好奇怪啊。”

女同学见他好像没听见,干脆走过来:“看你们已经做完了,可以把这个电压器借给我们用了一下吗,十分钟之后就还给你们哦。”

原来是借东西。

看这事闹的。

温榆干笑两声,说当然可以,然后拔了电源大方递给她:“我们暂时用不到了,明天再还也没关系。”

女同学高高兴兴道谢离开,温榆目光从她背影收回,还没吐出一口气,脖子上方忽然被捏住,纪让礼弯下腰,在他耳根蹭着亲了一口。

热气喷洒在很敏感的地方,温榆一时间整片背脊都麻了,血液冲上天灵盖,然而纪让礼已经放开他重新站直,眉眼间多了一丝隐晦的愉悦。

温榆紧紧捂住耳朵,磕磕巴巴:“你,你怎么……”

纪让礼反咬一口:“不是你的意思?”

温榆错愕:“我哪有?”

纪让礼:“拍我耳朵难道不是暗示?”

“……”很难解释自己只是在欲盖弥彰,借口半天想不出,水煮虾同学只能很没底气地否认:“反正不是。”

纪让礼:“哦,那就当我礼尚往来。”

温榆哽住半天说不出话,只好拿起稿纸继续研究,自己嘀嘀咕咕:“我又没说要奖励……”

纪让礼听见了,侧目看着温榆上下乱飞的睫毛,眉尾轻扬。

“明天就要进入下一阶段实验,今晚得快一点把资料准备出来才行,可能要在实验室呆到十一点了。”

纸质的材料检查过一遍,温榆把电脑打开递给纪让礼,发现他还在低头看手机:“你在发消息吗?”

纪让礼嗯了一声,将手机收起,接过电脑转身:“去那边弄,去搬张椅子过来。”

角落里就有一排备用的,温榆小跑过去还没开始搬,意外接到莫里茨电话:“怎么了,这个时间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莫里茨:“温,我问你,你和席勒刚才在做什么?”

温榆回过头望,纪让礼已经在桌前坐下敲键盘了:“在实验室做实验啊,怎么了吗?”

莫里茨狐疑:“绝对不可能,你们肯定干了什么其他的。”

这么肯定,难道偷偷在他们的实验桌上安装了监控?

温榆摸摸脸,又开始心虚:“怎么这么问,不要冤枉人,我们可没做什么……”

莫里茨:“那为什么席勒突然转了我一笔钱让我去帮他庆祝,还说自己今晚没空,温,你究竟奖励他什么了!”

温榆:“…………”

都是漫漫实验路上的小插曲。

因为在接下去的时间温榆已经直接化身旋转陀螺,忙得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别的任何事。

尤其学校新采购了一批实验器材,全新,而且是目前最新科技,温榆一心扑在上面,眼睛里彻底装不下其他。

莫里茨虽然没有跟他们在一个实验室,但自从上回的庆祝事件之后就时不时过来串门,以旁观者的身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凑到好友跟前幸灾乐祸。

“好可怜哦席勒,男朋友眼睛里只有机器没有你,只有到了晚上,温才会把你当成机床替代品抱着入睡对吗?”

“想多了。”纪让礼低头翻着资料,看起来完全不受魔法攻击:“晚上也没一起睡。”

“?!”莫里茨惊叹:“你们还没有睡到一个房间?不可思议,而且你是怎么做到把这种事情理直气壮说出来?脸皮好厚。”

纪让礼:“中国人含蓄。”

莫里茨:“就是你不行,需要我帮你出出主意吗?”

纪让礼:“比如?”

莫里茨:“比如装装可怜,告诉他你的男朋友已经太久没有陪伴你,你很孤独,很心冷,需要很多爱才能够温暖。”

纪让礼终于愿意理他一眼:“你就这么通过让你女朋友内疚的方式给自己牟利的?”

莫里茨:“哈?你这是什么口气?情趣而已你做什么看不起我,不听算了,继续独守空房吧你!”

纪让礼一声嗤笑,收回目光将资料又翻一页。

莫里茨气氛盯着他看了半晌,眯了眯眼,忽然说:“还是觉得你不是这么光明磊落的人,我要去让温小心些,你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去吧。”纪让礼丝毫不在意:“他只会觉得你有病。”

……

吃过晚饭还要继续去实验室,但需要先回宿舍一趟,拿一下充电器和实验需要用到的电池。

回宿舍的路上刮了很大的风,把温榆头发吹得乱飞,昂头看了一下天空,乌云跑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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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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