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食不言呜咛第 60 / 101 章28,214 字

‖笨死了‖

很快到了和韩征约定好吃饭的周末,地点是韩征定的,温榆从来到这里就几乎没出去吃过饭,对周围餐厅一窍不通。

定位显示是一家茶餐厅,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需要坐二十分钟的地铁,然后步行大概十分钟到达。

温榆准时出门,在地铁上认真研究了一下路线,出了地铁却发现环境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来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绿化葱郁,人烟稀少,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响。

环境倒是不错,就是不像有餐厅的样子。

温榆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了,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韩征,以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有得到回复,屏幕忽然被一只手盖了一下。

温榆条件反射握紧手机后退,定睛一看,对方是个身材高大但上了年纪的德国男人,衣衫还算整洁,眼珠有些发黄。

不是抢劫就好,温榆舒口气,保持着距离用德语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对方微笑看着他,没有回应。

温榆又用英语问了一遍,对方还是没反应。

天已经快黑了,温榆还要赶时间赴约,便礼貌地也冲他笑了笑,打算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对方察觉意图,男人移动身体将他拦住,说了句“hello”之后紧接一连串德语。

又不是标准的德语,发音更像小众俚语,温榆很费劲听出了几个类似“眼球”“心脏”的单词,其他一窍不通。

在他用字正腔圆的标准德语表达自己听不懂之后,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忽然朝他走近一步。

温榆很不适应这种距离,一再后退:“对不起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身体不舒服吗?眼睛?还是心脏?是否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男人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忽然咧开嘴,倾身过来想拉温榆。

温榆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躲避,一股力量更快勾住他的肩膀往后拉,同时一道身影严实挡在他面前,利落推开中年白人男。

“#*@-*?……”

白人男一通叽里呱啦,温榆还是听不懂,但他认得面前的人:“纪让礼?你怎么来了?”

“路过。”纪让礼声音很冷,脸色也很不好看:“你在跟这种人交流什么?遇到谁都想练练口语?”

温榆又懵又冤:“没有交流,是他在跟我说,我什么也没听懂,他一直在指自己的心脏,我以为他有病要跟我求助。”

“……”纪让礼扯起嘴角,略带些嘲讽:“你哪只眼睛看他是有病的样子?”

“我不知道啊。”

温榆憋屈得很,哪怕关系最差的时候,纪让礼都没有用这种态度凶过他:“我又看不出来。”

纪让礼视线居高临下,眯了眯眼睛,脸色久久不能缓和:“确实是高看你了。”

不会掩饰情绪,分手了跟只杀伤性为零的小气球一样碰就炸;心理承受能力差,答错一个问题都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脑子绕不过弯,被骚扰了还以为对方是在跟他求助。

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之前竟然怀疑他可能会像那些人一样大费周章地骚扰他。

温榆对不上他的脑回路,以为他在阴阳自己德语学得不好,涨红脸据理争辩:“不是我听不懂,是他口音太小众,难道我说方言你也能听得懂吗?”

纪让礼终于忍不住啧了声:“笨死了。”

温榆:“......你再说!”

莫里茨连踹带恐吓地送走了骚扰温榆的那个老流氓,回头见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往,好奇地凑到中间两边看:“你们在说什么呢?”

温榆纪让礼都说的中文,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席勒,温,能不能换个大众点的语言,那种我们三个人都能听明白的可以吗?”

温榆才发现到场的不止纪让礼一个。

他当然认识莫里茨。

只是在这之前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对方突然的自来熟让他应接不暇,只好老老实实将刚才的话换成英文又重复了一遍。

纪让礼不悦望向莫里茨:“你凑什么热闹。”

莫里茨惊讶:“这就叫凑热闹?你已经决定要孤立我了吗?”

被这么一打岔,纪让礼对温榆也训不下去了,好歹脸色不再那么难看:“以后看见这种人离远点,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榆很明白纪让礼无论态度如何,总是在为自己好,他也不好意思赌气,闷闷点头:“知道了。”

纪让礼看着他的发旋,头发软哒哒的,跟只挨骂的小狗一样。

“听不懂的不用理。”生冷的语气也恢复了常态:“你是外国人,是个正常人都能理解。”

温榆:“喔。”

莫里茨:“让我们说德语行吗?温,你是要去哪里?”

温榆答了一条街道的名字,要去的餐厅就在那条街道上。

莫里茨抚掌:“好巧,正好我们会路过那边,要我们送你过去吗?席勒开了车,很方便的噢。”

温榆还没回答,纪让礼故技重施,扣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个面向:“车在那边,自己过去。”

这是温榆第一次坐纪让礼的车。

车标晃了一眼,不认识,只觉得看起来贵贵的,而且这种感觉在坐进车里之后更明显了。

温榆拘谨地靠着车门,努力不让驾驶座的后视镜照到自己。

莫里茨原来是个话唠,从上车起嘴巴就不停,话又多又密,叭叭地往外蹦,即使另外两人谁也没理他。

温榆一紧张就爱乱想。

想纪让礼刚刚是怎么看见他的。

想真是好巧好险纪让礼正好路过。

想纪让礼开车来这边做什么。

想这辆车是不是纪让礼自己的,如果是的话,平时都停在哪里……

“对了,温。”莫里茨语气颇为振奋。

温榆被点到名字,条件反射坐直:“我在。”

莫里茨笑起来:“听说你做饭很好吃。”

纪让礼警告地瞥了莫里茨一眼。

莫里茨装作没看见,扭头去找温榆:“我想吃正宗的中餐很久了,有幸尝尝你的手艺吗?”

“别理他。”纪让礼用的中文,将所谓孤立贯彻到底:“当没听见。”

温榆当然不可能真当没听见,何况莫里茨刚刚还帮了自己:“可以,但是我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厨艺其实很一般……”

“你们中国人都这样,长得好看,脑袋聪明,还谦虚。”

莫里茨说:“你要是做得一般,席勒怎么还每天抛下我们往宿舍跑?也只有在你没空做饭的时候,他才会勉强跟我们吃一些。”

温榆眨了眨眼,车子正好在路边停下,纪让礼通知他:“到了。”

温榆喔了声,准备下车。

纪让礼又问:“几点回去?”

温榆想自己跟韩征也没有很熟,应该聊不了很久:“大概八点半。”

纪让礼:“结束给我发消息。”

温榆有点猜到他的意思,但不确定:“发消息是?”

纪让礼:“顺路,接你回去。”

温榆在餐厅二楼角落的位置找到韩征。

坐下后先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七,然后认真道歉:“对不起,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迟到了。”

孰料韩征也跟他道歉:“到了才想起近几个月这边在翻新马路,绕行的路有些偏僻,是我的疏忽。”

争抢揽责也不在温榆的擅长范围,他只能笑一笑蒙混过去,让韩征先点餐。

“新工作适应了吗?”

吃饭时,韩征跟他闲聊:“跟安东尼相处得怎么样?”

“适应了。”温榆心怀感恩,问什么答什么:“跟安东尼也相处得还好,除了他一直不怎么愿意听我讲课。”

韩征笑了:“没关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果然没猜错,你很讨小朋友的喜欢。”

这话的意思是安东尼喜欢他?

温榆不敢苟同,所以他选择不说话,低头继续吃他的酱拌草。

韩征:“安东尼的父亲快要回来了,说出差的工作已经差不多收尾结束,也许就在明天。”

温榆:“听安东尼提过。”

韩征笑笑:“是么,他还提过别的什么?”

温榆摇头:“没有了。”

韩征思索一下:“那我来给你介绍一些吧,他父亲叫杰姆,你称呼杰姆先生就好,是上市公司管理层人员,性格热情和善,也非常好相处。”

温榆听见热情就害怕。

对别人来说热情是好事,对他来说正好相反,他宁愿雇主冷漠一点,别跟他多交流。

但总是怕什么来什么,韩征又说:“不过不少人会评价他有些热情过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榆艰难咽下一口沙拉:“好的。”

“家教嘛,要长期留下的话,跟家长打好关系很重要,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韩征眯眼笑道:“放心,你这么好,杰姆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个预防针打得属实不怎么样,搞得温榆整个人都焦虑了。

吃完离开餐厅,温榆说会蹭室友的车回去,让韩征先走,但韩征坚持要送他上车。

纪让礼来得准时,韩征比温榆本人还先注意到这辆从远处驶来的车子。

视线扫过低调却又不低调的车标,他转头对温榆说:“你室友可真酷。”

纪让礼没下来,也没摇下车窗,只按了按喇叭示意温榆动作快点。

温榆一个蹭车的可不敢让人久等,匆匆和韩征道别,拉开后座车门准备上车。

纪让礼的声音从前传来:“我是你司机?”

‖还不让说笨‖

要不是坐在车里,温榆大概会惊得跳起来:“你是新疆人?”

纪让礼收回目光:“嗯。”

温榆:“是真的吗?可是你不是——”

纪让礼:“假的。”

温榆:“中德混……血……”

红灯变绿,纪让礼松开刹车,踩下油门:“听什么信什么。”

温榆挣扎:“我不是……”

纪让礼:“还不让说笨。”

温榆彻底哑然,被自己蠢得脸滚烫。

纪让礼:“那个韩征不是中国人,如果不信,可以去他专业找人问。”

话题回到原点,温榆有种被打碎认知的迷惘:“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他是中国人?”

纪让礼:“他找你做什么。”

温榆:“不是他找我,是我请他吃饭,感谢他为我介绍工作。”

纪让礼:“就是你现在的兼职?”

温榆点点头:“对。”

纪让礼指尖轻点方向盘,状似思索:“跟他怎么认识的。”

温榆一五一十坦白了那天晚上在快餐店的事:“……然后他说可以介绍我新的工作,时薪更高,就这样我们加了联系方式。”

随着他话音落下,纪让礼方向一打,直接靠边停了车:“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给你介绍工作你就去了?”

怎么脸又黑了?

怎么感觉又要凶人?

温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有说去就去,我在平台上仔细查过,也联系过平台工作人员,那个岗位是经过安全认证的,没有问题。”

及时的解释让纪让礼脸色好了些,但也没有好很多:“没有异常?”

“你是说兼职期间吗?”

温榆想了想,很不确定道:“我一直怀疑那家小孩有缺陷多动障碍,算不算异常?”

纪让礼一脸对他无语的表情,将车开进学校,停在宿舍旁边的小树林。

温榆扒着车窗往外看,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片停车场不是教师职工专用,学生也可以。

下了车,两人一起往宿舍走,纪让礼:“明晚我有事,在外面吃。”

温榆听着头顶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说好。

纪让礼转头瞥了他一眼,补上完整的后半句:“不用等我。”

温榆:“……知道。”

总感觉纪让礼对他新增了什么不太正面的刻板印象。

可他真没那么笨,一定要别人把话说到位了才能听得明白。

步行至宿舍楼下刷卡进门时,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忽然觉得很奇妙。

从前遇见都要故意磨蹭躲着,现在竟然一起回来,一起上楼了,世事还真是变化无常。

温榆先洗澡仿佛已经成了这个宿舍里的约定俗成,从浴室出来正要回房,纪让礼拿着两瓶水从厨房过来,叫住他。

温榆握着门把回头:“怎么了?”

“以后尽量离那个韩征远一点。”

纪让礼走近停下,随手将一瓶水递给他:“他名声一直不太好。”

***

纪让礼的话温榆放在心上了,没什么别的原因,谁让纪让礼这个人虽然性格一般,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很靠谱。

他没有勇气真的像纪让礼说的那样跑去韩征的专业找人问,就在学校的边角论坛上搜索,韩征果然榜上有名。

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堆,几乎都是同学室友之间不愉快的摩擦掰扯。

从前因后果的描述来看,韩征此人德行确实一般,至少跟温榆认识他这些天来积攒的印象很不一样。

光是冒充中国人这一点,就足够温榆掀翻所有初印象对他改观了。

考虑到他是为了尽快给朋友的儿子找到家教,用自己出色的语言能力走了捷径,也不算罪大恶极。

反正饭也请了,兼职的事算互帮互助,两相扯平,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何况比起跟韩征计较他的欺骗来说,温榆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语言能力考级,比如寻找实验小组,比如……比如这节又是朱莉老师的课,万一提问又点他,而他又没听清,那该怎么办?

纪让礼给的资料和笔记他一直在看,越看越觉得自己缺漏多,面对老师就越紧张,既怕老师点他,又怕老师不再点他。

精神紧绷的学习状态好也不好,一堂课结束,劫后余生的感觉简直过度明显了。

丽娜女士上午给他发了消息,说今晚安东尼父亲回家,所以安东尼的课需要提前一小时结束,让他尽量提前过去。

时间很赶,温榆顾不得让精神彻底放松,快速收拾起书本。

离开时发现了一件挺意外的事——纪让礼坐在他后面,莫里茨在旁边。

要知道这两人先前的座位总是固定在后排靠窗,今天这算突然的心血来潮?

温榆没时间惊讶,在吵杂的环境里对纪让礼小声说了句“我去兼职了”,清瘦的身影灵活挤过人群,小跑离开。

“失策了吧,朱莉今天不点人提问。”

莫里茨打了哈欠不慌不忙地收拾,问纪让礼:“你哥几时到?”

纪让礼在问纪知勉同样的问题,纪知勉给他分享了一个定位,纪让礼点开又关上:“快了。”

莫里茨:“你说没说我也要去蹭饭?别到时候你哥发现我也在,嫌弃我打扰你们兄弟难得的相聚时光。”

纪让礼:“没说你就不去了?”

莫里茨:“没说我也要去。”

纪让礼:“那问什么废话。”

莫里茨:“我长了嘴就是要说废话的。”

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莫里茨乐滋滋挎上包站起来:“怀特老师上午找我了,我得去他那儿更新下个人资料,你下楼等我,我很快。”

***

赶往别墅的路上,温榆再次收到实验老师的群发邮件,提醒大家记得组建自己的实验小组。

温榆看完立刻就关掉了。

有时候真的很不喜欢大学里这种过度的民主自由。

要是老师能够专制一点像小学老师排座位那样为他们安排好固定小组就好了。

到了别墅,社交女王丽娜女士依旧不在家,安东尼趴在书房书桌上啃笔头,看见温榆进去也不搭理。

温榆把教案放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又生病了吗?”

安东尼:“你干嘛说又,我才没生病,别诅咒我。”

温榆:“喔,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安东尼:“我为什么要开心。”

温榆:“你爸爸不是今晚回来吗?”

安东尼抬头盯着他:“我爸爸回来你很开心?”

温榆不理解他这是什么奇怪的思路:“又不是我爸爸,如果今晚的小测你能得超过40分,我才会很开心。”

温榆将书本夹层里的试卷拿出来,铺开放在安东尼面前:“来吧,认真写,加油。”

安东尼咕哝:“我才不想让你开心。”

温榆开启不搭理大法,把手机计时放在旁边,自己则翻开打印装订好的口语练习册专心致志默念。

安东尼将笔头咬得咔嚓一声响,瞪了温榆一眼后开始写试卷,手上用劲很大,笔尖和纸张摩擦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书房陷入一种不平静的安静,安东尼的焦虑肉眼可见,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已经到了专注练习的温榆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55分钟过去了,计时器倒计时还剩5分钟。

温榆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伸头去看安东尼的试卷:“做完了吗?”

安东尼在啃指甲,不理他。

温榆伸手去拿试卷,安东尼忽然啪地将试卷博主,皱着鼻子问温榆:“我做完了你能回去吗?”

温榆:“回哪?”

安东尼:“回你学校。”

温榆:“可是按照你妈妈的意思,我还有半个小时才能下班。”

安东尼:“你可以提前下班,我妈妈去派对了半小时内不会回——”

安东尼的话被敲门声打断,温榆本以为是女佣送水果来了,但开口的是道陌生的男声,很标准的本地口音,音色醇厚稳重。

温榆:“你爸爸?”

安东尼将视线从门口收回,面无表情:“你爸爸。”

好没礼貌的小孩。

温榆自持大度,不跟他计较:“你爸爸在叫你,你不去开门吗?”

安东尼撇头:“不去。”

敲门声停了几秒又开始了,门外的人一直在叫安东尼的名字,耐心好得出奇。

温榆替人尴尬的毛病改不掉,只好起身去帮忙开门。

室外光线不如室内的亮,楼梯和走廊的灯都没开,温榆先看见的是杰姆高大的剪影,后退让人进来了才看清对方长相。

很标准的白人相貌,棕色短发,瞳色很浅,西装之下的身材微胖,脸上挂着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与此同时杰姆也在看他,并且看的更仔细,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的扫视,最后驻留在那张年轻干净的漂亮脸蛋上。

安东尼见了父亲便冷脸不说话,偏偏杰姆也不开口,只是笑。

温榆作为这里唯一的外人,难以避免当出头鸟:“那个,杰姆先生您好,我叫温榆,是安东尼的中文家教。”

他站得笔直,比书桌边那位学生还像学生,态度端正却生涩,连问好也不知道依照国际惯例应该先伸手。

杰姆没跟他计较,反而笑意更浓:“你知道我?”

温榆:“之前听您的朋友提起过。”

杰姆:“韩征是吧?”

温榆点点头,说是的。

“你的口语很不错。”杰姆主动向温榆伸手:“很高兴认识你。”

‖你喜欢他?‖

“不用!”对方越界的行为已经让温榆快要炸毛:“你别靠近我,快点放手,我要回去了!”

杰姆似乎对他惊慌失措的表情格外感兴趣,眯着眼睛以一种欣赏的姿态盯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好了老师,请放轻松些,不要激动好吗?”

温榆迅速将手缩回身前,剧烈跳动的心脏与呼吸同频率,他没法放松,更不打算再同这个中年男人进行任何对话,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杰姆更快地拦住他的去路,趁机低头凑近:“你好香老师,是喷了什么香水吗,还是你们东方人都这样?”

温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自卫的条件反射让他忘记了对方雇主的身份,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推。

杰姆的身体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结实,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被陡然爆发的温榆推得踉跄后退。

慌乱中急于扶住点什么,手一挥打落了门边柜上的花瓶,哗啦啦巨大的破碎声,陶瓷碎片混着湿漉漉的水渍全溅在温榆脚边。

“这是在做什么?”

息怒难辨的女声从温榆背后响起,丽娜回来了。

温榆大口呼吸着,仓皇想要解释,却被站稳后整理好衣服恢复人模狗样的杰姆抢了先:“晚上好美丽的女士,欢迎回家,今天的聚会玩得还开心吗?”

丽娜没有回答,目光定在温榆身上,片刻,又转移到他脚边的花瓶残骸上。

温榆:“丽娜女士我——”

杰姆:“这位老师实在是太过热情了,说是第一次见到我很高兴,一定要在离开之前给我一个临别拥抱,却不慎打碎了花瓶。”

温榆:“?!”

温榆失声否认:“我没有!你在胡说些什么,分明是你在骚扰我!”

他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意识到丽娜听不懂中文,急忙用英文重复,却被丽娜打断:“好了,安静下来,我不想听见这些。”

她站在庭院中,夜色将她着红裙的身姿衬托得格外曼妙,面庞艳光四射,然而在看向自己的丈夫时,表情无奈又不耐。

“我没想到你竟对东方面孔也会有兴趣。”

她摇着头:“你越来越过分了,就不能留个安安分分的在家里么,安东尼很需要老师难道你不知道?”

她说的德语,语速不快,温榆能够听懂七七八八,耳蜗深处嗡地一声,脸色变得惨白。

“他是烂东西,但你也不无辜。”

丽娜再次转向温榆:“所以你被开除了,这些日子的工资我会照旧打给你,不必再来了。”

温榆料到自己不可能再继续这份工作,也不愿再继续,他早就讨厌透了丽娜这种遇事就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方式。

既然丽娜已经不是他的雇主,他就不会再忍受她毫无道理泼给自己的脏水。

“我没有错,我分明什么也不知道。”

他梗着脖子,打定主意不让步:“是你们都瞒着我,如果提前了解是这样的情况我根本不会来,有问题的是你的丈夫,你却又想跟之前一样让我也——”

“温!别忘了你还是个学生!”

丽娜厉声呵斥:“我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应该感激,如果让我知道你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会让你学校的人都知道你在兼职时勾引雇主!”

......

“嗨哥哥,许久不见!”

纪让礼和莫里茨一前一后走进包间,莫里茨作为一个蹭饭的,招呼打得比纪让礼都快:“近来可好,又赚了多少钱?”

纪怀勉选择直接忽视他的连篇废话,温和地招手让他们入座,递去菜单:“我先点了一些甜品,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纪让礼表示自己随意,转手把菜单给了莫里茨。

“新学期的生活怎么样?”

纪怀勉解开纽扣,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刚从附近结束工作过来,西装外套就挂在进门处的木质衣架上。

纪让礼:“一切顺利。”

纪怀勉点点头:“那就好,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回家一趟,爸妈还有爷爷都很想你。”

纪让礼默了片刻:“开学还不到半个月。”

“时间不能成为衡量感情深浅的唯一标准。”

纪怀勉施施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你的话,一天时间也足够了。”

“……”

纪让礼闭了闭眼,脸上呈现出一种即使早已习惯仍旧难以忍受的神情:“知道了。”

莫里茨加完菜,放下菜单喊纪怀勉:“哥哥,问你一件事,听说你们刚推出一款跑车新车型,外观性能各方面都非常出彩,我能有幸订购一辆吗?”

纪怀勉:“十分抱歉,第一批已经订完了。”

莫里茨失望:“这么快?”

纪怀勉:“是的,不过我给席勒留了一辆。”

“那太好了!”莫里茨迅速转悲为喜:“我开他的也是一样,不过要是换了跑车的话……”

他将脖子抻向纪让礼:“就没了第三个位置,捎带不上你的小室友了哦。”

纪让礼:“你下车就有了。”

莫里茨:“?”

莫里茨怪叫:“我最好的朋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爱听。”

纪让礼:“没有迎合你爱好的义务。”

“容我多问一句,是这样吗?”

纪怀勉看起来很惊讶:“我们席勒和室友竟然能够友好相处?”

纪让礼不愿多讨论这个话题,企图一句带过:“他挺好的。”

可莫里茨偏要让话题继续:“不是说人家胆小?”

纪让礼皱眉:“这是缺点?”

“哇哦。”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中国的美食果然妙不可言,把你的嘴巴都吃甜了。”

莫里茨已经是语出惊人,谁知纪怀勉更是雷霆发言:“你喜欢他?”

纪让礼:“?”

纪让礼啧了声:“派恩先生,麻烦不要用你的恋爱脑来思考我的事。”

纪怀勉:“那就是他喜欢你了。”

纪让礼:“没有这种可能,他刚分手。”

纪怀勉若有所思:“喔,这样。”

莫里茨大惊失色:“什么!他竟真的是同性恋?!你为自己挑选的室友竟然是个同性恋!和你住在一起的小天使竟然是个同性恋!”

纪让礼已经很不耐烦:“你可以再大声点。”

莫里茨:“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诉求,我再大声一点难道温就能变成异性恋?”

纪让礼:“……随便你。”

服务员敲响包间的门准备开始上餐。

莫里茨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准备进食,尚未来得及被食物堵住的嘴继续吐露担忧:“这不好吧,难道你又要吃一堑了吗?”

纪让礼:“没有。”

莫里茨:“怎么没有,就因为他刚分手?”

莫里茨叹息摇头:“没有恋爱经验的你还是太天真,移情别恋和分手时间没有必然联系,你怎么知道他不能花一天时间就从上一段感情彻底走出来?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移情别恋才分手?以及万一他移情别恋的对象就是你?”

纪怀勉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点头对莫里茨的分析与猜想表示认同。

纪让礼消耗最后的耐心:“少做奇怪的臆想,他不是这种人。”

莫里茨:“怎么不是?你怎么能确定不是?席勒你完了,中国有一套非常了不起的兵法你懂吗,你有很大概率已经中计了,你入了温的圈套,你将要为他当牛做马了!”

有病,并且不轻。

纪让礼选择低头进食,彻底不理他。

纪怀勉还有事,能挤出时间和弟弟吃一顿晚饭已经是不易,吃完便同二人提前告别离开了。

莫里茨用叉子戳小番茄,眼珠子咕噜转不知寻思着什么。

在纪怀勉离开后贼心不死地再次凑到纪让礼身边:“你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不会在桌子下面用腿勾引你吗?”

纪让礼油然生出一种将盘子扣在他脸上的冲动:“少以己度人。”

“哦哦,他不是这种人是吧。”

莫里茨阴阳怪气:“那你知道他是一个没有父母亲的孤儿吗?”

纪让礼手上动作一顿,再次抬起头时,眉心拧出明显的褶皱:“你说什么?”

“我说温是一个孤儿。”莫里茨:“你不知道对不对,看来你也不是非常了解他嘛,那为什么要这么肯定地否定我的猜想呢?”

纪让礼慢慢放下餐具:“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莫里茨:“没有人告诉我,是下午的时候我去找怀特老师,在办公室听另一位老师说起,那位老师很是同情温,犹豫要不要悄悄为他做一些募捐。”

纪让礼听完后陷入很长一阵沉默,说:“他不会需要。”

莫里茨:“我也觉得,那位老师应该也这样觉得,所以她最后放弃了,那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话了吗?”

纪让礼并不答复。

莫里茨见一计不成,脑瓜一转又生一起,决定曲线救国。

他提议:“温的兼职就在附近对不对,上次也是在这边吃饭遇见的他,你看都下雨了,要不我们去接他下班吧。”

纪让礼恍若未闻,端起碗喝了口汤。

当莫里茨以为自己已经再次失败时,纪让礼放下汤碗,拿起手机拨通了一则电话。

没有人接,自动挂断。

纪让礼又拨了一次。

“那个?”莫里茨那双总在乱飘的眼睛又发力了,忽然定在窗外:“你快看那个人有点眼熟,不会是温吧?”

纪让礼回头,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

隔着一扇玻璃一片草坪,被雨幕模糊的路灯下,他们讨论的人就这样突兀的,孤零零的出现在那里。

‖居然知道要加盐‖

“我记得那个书包,是他对吧?”

莫里茨叮铃咣啷放下餐具站起来,惊讶极了:“我的老天,我现在有一点相信你了,你没有告诉我温竟然是一个下雨不仅不知道往家跑,还不知道要打伞的小笨蛋!”

纪让礼这会儿眉头皱得能够夹死苍蝇,他不认同莫里茨的话,但眼下无暇反驳他。

“这样冷的天淋雨会生病的,我去把他喊进来暖和一下。”

莫里茨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搭上肩膀的一只手就将他按回了椅子:“待着,别跟过来,一会儿你自己打车回去。”

天气预报今晚有降温,不止下雨,还伴随大风,预计夜深时会开始下雪。

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雨伞,一出餐厅大门,迅速侵袭全身的低温使纪让礼步伐一顿,继而以更快的步速来到那位独行者的身边。

黑色伞面遮挡住两人头顶,开拓出相对安稳的狭窄空间。

前行的人停下了,反应迟缓地抬起脑袋,灯光之下,纪让礼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红透的双眼。

冷硬的神情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目光最后停在对方脸一侧的水珠上:“怎么了。”

话音刚落,那双早被水汽模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豆大的泪珠,沉到睫毛也挂不住,不要命地往下掉。

怎么了?

温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被杰姆拽着手腕不让走时没有哭,被丽娜辞退威胁时没有哭,顶着刺骨得寒风夜雨一路走过来也没有哭。

却偏偏在纪让礼出现的这一瞬间泪腺失控。

纪让礼的声音像是一道开关,打开了他全身封闭的感官。

原来他早已经冻得咬不住牙关,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后怕,全身一直不停在发抖。

哭得止不住,声音沉闷压抑,抽噎时胸口憋得很疼,过度的情绪宣泄好像没有足够的身体承受能力,即使张大嘴巴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只手扣住他的脸颊,虎口抵着下颌让他的脸被迫抬高,同时手的主人冷静发出指令:“把气吐出来,呼吸。”

纪让礼没有在这个时候非要追问出一个所以然,趁着温榆努力调整呼吸时将他全身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先上车。”

他将温榆沉重的书包接到自己手里,半搂着快要站不住人,斜打雨伞将人带到车边。

拉开车门后温榆却不动了,纪让礼偏头看他,温榆手背在身后,哑着嗓子:“我会……把你的车子弄湿……”

纪让礼听清了,没有接话,只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上去。”

温榆弯下快要冻僵的腿坐进副驾,纪让礼帮他关上门,再从车头绕回驾驶座上车,打开空调。

没有立刻启程,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坐着等着,等温榆发泄完这一阵,情绪趋于稳定,脸色也在回温之后显得不那么难看。

一直等到温榆不再发抖,整个人几乎陷入放空状态,才终于问出打破沉寂的那句:“哭什么。”

温榆的脑袋又垂了下去,吸了吸鼻子,盯着自己的手指。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也许连莫里茨都已经从餐厅离开,温榆才温吞地动了动唇:“你给我的笔记太难了,我看不懂……”

纪让礼看着他:“是么。”

温榆嗯了声,过了两秒,又低声自言自语一般:“是的吧。”

和他会在晚饭之后下楼散步的谎言一样拙劣,纪让礼依旧选择不拆穿,低头发动车子,提醒:“安全带系上,回去了。”

漫长的沉默持续到两个人回到学校,温榆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没有思想地跟在纪让礼身后亦步亦趋。

进大门,上电梯,回宿舍,纪让礼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没电,揉着眉心回房间寻找充电器,温榆没办法继续跟着了,像只失去方向的小企鹅,停住发呆。

纪让礼充好手机出来发现人还在原地,已经数不清是今夜第几次皱眉:“不去洗澡愣着做什么。”

温榆抬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没有再掉眼泪,但绯红未退。

纪让礼:“还是想让我帮你。”

小企鹅获得下一步行动指挥,摇摇头,抱着书包回房间,过一会儿拿着睡衣出来要进浴室,手搭上门把时听见纪让礼说:“有事说话,我就在外面。”

并没有什么事。

即便是依靠肌肉记忆,温榆也顺利洗完了这个澡,全身和血液获得一场彻底解冻,穿上干燥的衣服,身体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他洗澡的过程中,纪让礼一直留在客厅。

温榆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等自己,因为他还点了一些吃的,已经送达并且在餐桌上摆放整齐了。

德国的外卖配送不是很慢的吗?

温榆漫无边际地想,纪让礼是怎么做到用一个洗澡的时间就点好外卖并且让它送达的?

纪让礼原本在看手机,听见他出来后抬头:“过来吃点东西,喝了药再去睡,别明早发烧起不来。”

说话的空档,他的手机又响了几声。

温榆走过去,在已经拉开的位置坐下,菜是很典型的德国菜,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一小份土豆煎饼,还有一根纽伦堡小香肠。

纪让礼低着头回消息:“不如你做的好吃,将就吃点。”

没有听到回答,等他再放下手机,发现餐桌边的人正边咬土豆饼边默默掉眼泪,泪水顺着脸颊都滚到了土豆饼上。

纪让礼:“……”

纪让礼:“要是嫌饼不够咸,厨房有盐。”

温榆停下啃饼的动作抬起脸,抽噎着,哭腔浓重:“你居然知道不够咸要加盐。”

纪让礼:“………”

温榆也是哭太久脑子抽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缩起脖子默默将土豆饼攥得更紧,祈祷纪让礼不会气到抢走他的土豆饼,让他不想吃就滚回房间。

万幸纪让礼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小气,又或者今晚是个特例。

总而言之纪让礼只是臭着脸瞪了他一眼:“究竟是笔记难到这种程度,还是你太笨。”

温榆咀嚼的动作变慢,咽下这一口食物后,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土豆饼:“应该还是我太笨吧,我根本不适合这里,一开始就不该来的。”

在这里生活还是太难了,当初来的时候有多信誓旦旦,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对于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没有一个专业指导的他来说,德语还是太难了。

老师已经对他失望透顶,连上课都不再点名他回答问题。

他还是没能交到朋友,至今没有人愿意接纳他进入学习小组。

他不懂陌生环境的陌生规则,遇到流氓都以为对方是在求助。

听信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的鬼话,感恩戴德把自己送进火坑。

没权没势没背景,被威胁欺负了也不敢诉苦,只会窝窝囊囊地哭着跑掉。

原来真的有再怎么努力也克服不了的困难啊。

能做的都做了,他真的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

也许真的要放弃了。

“你来得很容易?”

纪让礼轻飘飘的问题打断他的思绪,他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当然不!”

然而坚定的反驳之后却是更深重的悲哀,让他的眼眶再次被染红:“为了得到申请机会,我每天很认真地学习,天不亮就起床,夜很深才睡觉。”

“拿到报名表,他们告诉我德国物价很高,我一边学德语,一边挤出时间做各种兼职,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才存起买机票的钱和生活费。”

“我是喜欢才来的,我喜欢我的专业,我想在未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

哽咽没办法随食物一起咽下去,他很难受地吸了口气,才能把剩下的话继续说完:“我是真的……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才来到这里,不会有人比我更努力了。”

纪让礼:“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在自我质疑什么。”

“我……”温榆无助望着纪让礼,这个问题轻易让刚刚还底气十足的他说不出一句话。

哑然之后,他懦弱地选择回到最初的话题:“大概还是你说的那样,是我太笨了吧。”

纪让礼;“你的问题不是这个。”

温榆:“那,那是什么?”

纪让礼:“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温榆想自己大概哭了太久,所以才会跟不上他的思路。

“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什么该不该的。”纪让礼的手机亮了,看起来是有电话打进来。

他握着手机站起来:“笔记都给你多久了,课程难就早点说,学习这么努力的人应该不会连问问题都要教,不是有嘴么。”

温榆跟随他的动作仰头,刚洗过的头发柔软蓬松,衬着他的表情更呆得像只破壳不久毛茸茸的小企鹅。

本该立刻回房接电话的纪让礼见温榆这副模样,默然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按住温榆头顶,三两下就把他头发揉乱。

“不止课程,德语,还有其他解决不了的麻烦也是,但有条件。”

“以后除了晚餐,记得午餐也包了。”

撸完一只企鹅宝宝,纪让礼不再停留,转身回了房间。

刚才的电话因为他长时间未接听自动挂断,他从未接通话中回拨过去,对方接得很快。

莫里茨:“我还以为你又在耍我,刚发完消息人就不见了。”

纪让礼:“刚刚有点事。”

莫里茨:“好吧好吧,你和温已经回到宿舍了吗,他怎么样了呢?我刚刚回来路上思来想去觉得人不可能笨成那样,你说他是不是又失恋了?”

‖是我选了你‖

温榆早上起晚了。

纪让礼是怎么发现的?

很简单,爱学习的小温同学之前每天都起很早,八点上课六点就起床直奔图书馆,只为多争取一个钟头自习的时间。

但是今天纪让礼都起了隔壁房间还没动静。

等刷了牙洗了脸,房门才被人从里拉开,照理应该已经在图书馆啃书一小时的小温同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出现在房门前。

这很罕见,纪让礼擦手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温榆也看见他了,扒拉两下头发小声跟他说早安,问他:“你已经用完卫生间了吗?”

纪让礼嗯了声。

温榆:“好的,那我进去了。”

纪让礼退到走廊,看着人从自己面前经过,充足的睡眠时间并没有让他看起来精神一些,反而眼底挂上了明显了黑眼圈。

温榆开始刷牙了,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温榆小幅偏了偏头,似乎在问他还有什么事。

纪让礼将擦手纸扔进垃圾桶:“去做早餐了,有你的份,吃完一起去教室。”

温榆咬着牙刷说谢谢,很快又想到什么,把嘴里一口泡沫涂掉:“今天恐怕没有办法了,你的午餐我从明天开始再给你做。”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做的早餐很简单,很典型的快捷白人早餐,温榆吃完跟着纪让礼一起去教室,不再积极选坐最前排,只是顺着过道就近找个空位坐下。

莫里茨踩点到,抱着几本书冒冒失失往纪让礼身边坐,手里翻书,眼睛却望着温榆的方向:“怎么回事,汲取知识的第一积极分子转性了?居然让出了最前排宝座。”

此时此刻这句还只是个玩笑话,不过很快,莫里茨就发现自己有一语中的的嫌疑。

第一积极分子似乎真的是……转性了。

“我观察错了吗?”

莫里茨头歪向纪让礼:“温这样是不是在发呆?如果是的话,他怎么能一直在发呆?他有在听课吗?万一老师点名他——”

“温。”台上年迈的老教授从学生名单中抬头,扶了扶眼睛:“间歇旋转的进三阶机构原理,请解释一下。”

纪让礼:“……”

莫里茨:“喔……我……哇哦!”

温榆在老教授慈蔼的目光下起身,望着投屏,一板一眼将书本上的内容照本宣科背出来。

老教授满意点头:“说得对,那么请问能不能就上述的案例作为这个原理的基础支点,说一说你的延伸想法。”

这个问题不算难,纪让礼知道,至少对温榆来说不具备多少难度,只需要稍加思考。

然而温榆却选择回答:“抱歉老师,我没有想法。”

好在老教授不仅和蔼可亲,还见多识广,只是疑惑地又扶了眼镜,便笑眯眯做了个手势让温榆坐下。

莫里茨比老师都惊讶:“你的神厨小室友是睡迷糊了还没有清醒吗,对了,昨晚淋了雨,难道是生病了?”

“没有。”纪让礼的目光不再停留在温榆身上,低头打开书:“他只是需要时间考虑一些事,你不用管。”

一天的课程结束,温榆难能可贵地拥有了自他来德国起第一个自由的晚上。

回到宿舍便一头扎进厨房,等听见纪让礼回来的声音,他探出头:“我准备做糖醋排骨粉蒸肉还有银耳蒸南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纪让礼换好鞋走进来:“还邀请了谁。”

温榆摇头:“没有谁。”

纪让礼:“两个人能吃多少。”

“答谢的晚餐是应该丰盛点的。”温榆缩回脑袋,声音闷闷传出来:“谢谢你昨天给我打伞,还带我回来。”

那天的晚餐真的很丰盛。

不止那天,之后的每一天,温榆下厨做的每一顿,都很丰盛。

接连一周的时间,俞思寄来的东西被吃得七七八八。

温榆好像忽然闲下来了,不再被异国他乡的紧张生活追着跑,也没有了赶不完的课业作业,按时上学按时放学,晚上偶尔还会守着电视看到深夜。

今天也是,纪让礼回得晚,打开门电视还亮着,温榆坐在沙发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回头看他,问:“要吃面条吗,我做了牛肉酱。”

不等纪让礼回答,他就一边自语着“你应该会喜欢牛肉酱”,一边放下手机往厨房走。

宿舍开了暖气,纪让礼脱下外套往前几步搭在沙发上,温榆扔在沙发的手机还没有熄屏,停留在机票查询界面。

他只扫了一眼,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一旁看温榆烧水,下面,调料,拿出牛肉酱十分大方地往里面舀了一大勺,又一大勺。

纪让礼:“是打算把存粮都做完?”

温榆点点头,继续又添半勺。

纪让礼:“然后回国?”

温榆把牛肉酱盖上,拿起筷子慢慢搅动面条:“嗯……开学还没有过多久,回去的话进度应该能很快跟上。”

他记得纪让礼不喜欢吃太软的,这样就好了。

温榆往佐料碗里倒了半碗汤,捞出面条撒上细葱花,纪让礼转身回餐桌边坐下。

他把面条端出去放在纪让礼面前,像个小服务员一样端正站在纪让礼对面,隔着白腾腾的热气对纪让礼认认真真提前告别:“非常不好意思之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是个好人,什么都没有跟我计较。”

“我走了之后,学校应该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室友吧,希望他也是个好人,能够跟你合得来,那样你应该就能比现在住得舒服自在了。”

纪让礼:“莫里茨没告诉你?”

温榆:“啊?”

温榆:“要告诉我什么吗?可是我和他并没有加上联系方式,也没有进行过单独谈话——”

纪让礼:“开学分寝是我选了你。”

没有多深奥的含义,但温榆花了足有半分钟才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忍不住微微睁大双眼:“……啊?”

难怪。

他一直疑惑自己只是个交换生,照理该住普通宿舍的,怎么会这么好运被分到留学生宿舍。

纪让礼:“生活习惯本就是需要时间磨合的东西,我从没有说过你给我添了什么麻烦。”

是,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之前他们一直——

好像真的是这样……

纪让礼始终都只是在客观告知自己的生活习惯,并且尊重他的生活习惯,毕竟他从来没有在睡觉时被纪让礼吵醒过,哪怕有时纪让礼凌晨才回。

全新的认知让他有点被冲击到三观,大脑陷入宕机。

纪让礼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口齿清晰地将一句话灌入他风中凌乱的大脑:“明天是周六,没有安排的话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

莫里茨:【打听过了,说那家人没什么问题,女主人丽娜是个潮流社交女王,参加聚会和派对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要多得多。】

莫里茨:【频繁为儿子安东尼寻找家教老师的原因是儿子实在太调皮,很多老师坚持不到三天就会提出辞职。】

莫里茨:【男主人杰姆更是完美人设,出名的温和好脾气,认识他的人一致好评,很离谱的没有任何缺点。】

莫里茨:【不过温刚去的时候他还在出差,温辞职的那天他正好回来。】

纪让礼:【挺巧的。】

莫里茨:【是吧,我也觉得。】

纪让礼:【是个人就不可能没有缺点。】

莫里茨:【是这个道理,屁股后面一帮追求者的你还脸冷脾气臭呢。】

莫里茨:【不对,你是什么意思?】

莫里茨:【你觉得杰姆有问题吗?】

纪让礼:【也许。】

纪让礼:【去忙了,回头再说。】

外面又降温了。

距离最冷的时候还有段时间,温榆不想早早穿上羽绒服,就在外面套了件淡蓝色毛衣。

出了房间发现纪让礼竟然穿了件蓝色外套,跟商量过一样,两个人意外搭调。

纪让礼看见了没说什么,温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跟着他下楼来到停车的地方,发现停在位置上的竟不是上次那辆车了,而是一辆银黑色外形炫酷的跑车。

是真的非常之炫酷,温榆看得挪不开眼睛,坐进车内后更是叹为观止。

原本准备问的“我们去哪里”被彻底抛之脑后,他不敢随意动手摸,按捺着双手坐在副驾,憋了一会儿,开始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冒。

手套箱的开关方式,空调调节按钮的功能划分,多功能方向盘的各键分布,中控屏的隐藏升降性能……

最后甚至隐隐有从驾驶舱往整车蔓延的趋势。

更难得的是一向惜字如金的纪让礼竟然没半点不耐烦,即使依旧那副不热衷的态度,却对温榆的各项问题有问必答。

等到温榆了解完所有想了解的,心满意足进入安静的纯观赏时间,纪让礼才问:“喜欢?”

温榆毫不犹豫点头:“很喜欢。”

纪让礼:“不回国的话,你可以每天都坐,慢慢研究。”

温榆:“可我不会每天出门。”

纪让礼无所谓的语气:“那就给你钥匙,坐在车上玩。”

温榆心头一动,侧过头去,纪让礼目视前方在认真开车,并没有看他。

这样昂贵的跑车,随随便便就把钥匙给他,随随便便就让他在车上玩吗?

在生活习惯以外不需要磨合的地方,纪让礼这个人是不是好得过头了?

要去的地方车程不远,走郊区路半个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带前后花园的二层洋房,进门走石子路穿过花园,踏上台阶,眼前是银波纹玻璃镶嵌的大门。

‖全世界最好的室友‖

“爱丽丝是我姐姐的孩子。”

纪让礼在一旁介绍:“从四岁开始学习中文,今年六岁。”

“她的上一个中文老师前不久刚被调去慕尼黑工作,没有办法继续教她,最近一直正在物色新的中文老师,你很合适。”

爱丽丝被教养得很好,即使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对他这个人的万分好奇,也没有在此刻提出任何疑问。

他从没有和这样正常的小孩相处过,爱丽丝乖巧到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做出何种回应,束手束脚的同时,更羞愧自己竟不如一个六岁小孩落落大方。

大门是爱丽丝亲手牵着他进去的,温榆像跟着纪让礼时一样放小步伐亦步亦趋跟在爱丽丝身后。

被洋娃娃领路的感觉柔软又奇妙,奇妙到让他一时都忽略了周围富丽堂皇的装修摆设。

一直到他们在沙发坐下,爱丽丝轻车熟路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中文课本摊开放在温榆面前,自主意识终于回笼。

“你说的有事是这件事吗?”

他忍不住坐直了,去询问单人小沙发上的纪让礼:“让我过来给你的小侄女当中文老师?”

纪让礼坦然:“是。”

温榆:“可是她的父母……”

纪让礼:“上班,不用担心,关于她家教的事我可以做主。”

爱丽丝眼睛亮晶晶看着温榆,对舅舅的话十分配合地点头。

纪让礼:“爱丽丝的父母上班很忙,白天都是保姆和女佣陪着她,因为还有舞蹈课和钢琴课要上,她的中文课程一般安排在工作日的周三周五晚上,以及非工作日的周六下午。”

“教学时间周三周五两小时,周六三小时,时薪98欧,遇到节日带薪照常放假,如果教学期间她的中文水平提高显著,会有额外奖金和礼物。”

温榆听得呆住。

环境待遇时间安排好到离谱不说,没有任何预防针,没有附加条件,甚至没有隐瞒隐患后自持善意的提点。

要如何精准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呢?

嗯……大概就是觉得从前以为韩征热心善良体贴周到的那个自己简直被生活重担压迫太久精神出了大问题。

对了,韩征。

差点忘了,安东尼家的事他还没有去找他问清楚。

至于眼下——

“98欧的时薪是不是太高了?”

还是感到不可置信,他在快餐店时只有14欧的时薪,后来去安东尼家也不过27的时薪。

而爱丽丝的父母竟然能够给出98欧的时薪,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纪让礼:“不是只有你,爱丽丝之前的每一任中文老师都是这个价格。”

爱丽丝疑惑望着舅舅,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还是选择继续点头,乖乖为舅舅捧场。

98欧一小时。

工作日两天周末一天一共七个小时,加起来每周就是……686欧!

照这里的物价,有了这个收入,不仅不用再为生活费发愁,买完必需品之后还能攒下来一些,这是温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被金钱刮起的大风吹得整个人都凌乱了,爱丽丝看看舅舅,又看看他,轻轻拉他的衣袖:“老师,上课吗?”

温榆恍惚点头。

那,那就先上吧?

不管最后会不会留下,总不能让纪让礼白白带他来一趟。

爱丽丝不仅乖巧礼貌,而且特别聪明,中文基础也非常好,温榆只花了不到三分钟就发现了这一令他惊讶的事实,除了发自内心的夸奖,他实在没有别的好说了。

“谢谢老师,老师我也很喜欢你。”

洋娃娃又在无节制发射她的爱心箭矢了:“你是我见过最温柔,也是漂亮的中国人。”

午后阳光从落地窗铺进室内,照亮温榆一侧脸颊,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热还是洋娃娃的赞美太直白,温榆的脸一直在发烫。

一旁纪让礼抬起头,目光从电脑屏幕落到温榆脸上,那是被光晕得温和柔软的轮廓,乍见或者惯见都出彩。

从小耳濡目染的审美底蕴让小小爱丽丝有着毋庸置疑的眼光,温榆的确是特别的,和其他所有纪让礼见过的东方面孔都不一样。

温榆被爱丽丝盯得不好意思,偏头躲避她的目光,却意外和另一道也看着他的目光撞上。

纪让礼很放松地坐在沙发,腿上放了一台笔记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莫名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闲适,唯有注视着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意味难解。

短暂的对视让温榆呼吸变得不自在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在开口之前被爱丽丝轻轻拍了拍后背。

“老师,你紧张吗?”

爱丽丝小声安慰他:“别紧张,小舅舅其实不凶的,只是有点脸盲,觉得东方人都长得一样,他可能是想看清你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吧。”

“……?”

温榆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是真的吗?”他努力压低声音,难掩万分诧异:“你是说,他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爱丽丝非常肯定地点头:“如果是在老师您的国家,走在街上他都没有办法从人群中认出您哦。”

温榆:“……”

他心情复杂地又瞥了眼重新盯着电脑的纪让礼,目光从他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上一扫而过——

ok,这很合理。

三个小时的上课时间,温榆做好了结束后一个人打车回学校的准备。

然而他满心以为会提前离开的纪让礼一直待到了课程结束,在他合上书本的同时合上电脑,跟他一起站起来做离开的准备。

也许只是需要清静的好环境写作业,又也许只是为了对他进行考察监督,但无论如何,纪让礼都陪伴他在一个陌生环境安心度过了一下午,温榆感激不尽。

但今天的惊喜不止于此。

纪让礼拿着电脑,低头询问已经在挥手说拜拜的爱丽丝:“老师都要走了,还不向他介绍一下你的家里人?”

爱丽丝疑惑歪头:“可是爸爸妈妈都还在上班,不在家呀。”

纪让礼:“除了他们以外。”

爱丽丝不愧是非常聪明的小孩,简短思索两秒便恍然大悟:“老师等我一下,我把妹妹带出来!”

温榆不明就里站在原地,看着爱丽丝跑向后院,再跑回来时,身旁多了一位跟随的女佣,以及女佣手里牵着的一只帅气非常的蓝湾牧羊犬。

“老师,这位就是我的妹妹!”

爱丽丝非常自豪地站在牧羊犬身边,被衬托得像个拇指姑娘:“她叫nala,一个非常乖巧听话的女孩子,最喜欢和人类拥抱了,老师您要抱抱她吗?”

温榆已经被nala的帅气强烈冲击到视网膜和耳膜,根本听不见拇指姑娘在说什么。

女佣弯腰解开牵引绳,nala甩甩尾巴,踩着爪垫朝温榆走过来。

温榆晕乎乎蹲下张开手臂,nala便十分温顺地凑上去让他将自己抱个满怀,温榆的脸埋在她丰厚的颈毛里,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因为nala的出现,两人在爱丽丝家又多停留了半小时。

离开时温榆恋恋不舍,上车后仍在回味:“nala真的太乖太帅太可爱了,还那么聪明,又亲人,纪让礼,非常感谢你今天带我过来,我真的很喜欢小狗。”

很喜欢,超级喜欢,非常喜欢!

可惜养不起,没有时间,没有房子,没有钱。

纪让礼:“知道,安全带。”

温榆乖乖拉过安全带扣上:“是吗?可是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

纪让礼启动车子:“钥匙扣和书包上不是都挂了狗?”

温榆眨眨眼,感慨:“哇,你连这都能发现。”

纪让礼没有回应他的夸奖:“发了你一份邮件,记得查看。”

温榆:“是什么邮件?现在可以看吗?”

纪让礼:“随你。”

温榆立刻掏出手机,才解开屏幕锁,又听纪让礼说:“朱莉老师没有对你失望,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你了。”

温榆手动作停下来,抿了抿唇,而后抬起头:“怎么忽然说这个啊?”

纪让礼:“只是告诉你一声,朱莉老师对亚洲人脸盲,而且健忘,你在课堂答错问题的事,她应该早就忘干净了。”

喔,脸盲,和你一样。

温榆慢吞吞点头,输入密码打开邮箱,发现纪让礼发给了他一份德语进阶学习的时间规划分配表,末尾附带的跳转链接点进去,是已经被买下的昂贵线上课程。

非常用心而且昂贵的一封邮件,温榆花费一秒时间反来,惊讶地坐起来:“这是?”

纪让礼:“以后食材我来买,你负责做就行。”

温榆:“啊?”

纪让礼:“现在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留下,继续努力学习了?”

温榆呆滞地半张着嘴,迷糊了一天的小温同学在这一刻醍醐灌顶。

原来这才是纪让礼所有行为的最终目的。

带他坐新车,给他安排高薪兼职,介绍他认识nala,发给他买好的昂贵德语学习资料,告诉他朱莉老师根本没有记住他……

怎么会,纪让礼怎么会这么好?!

好到连“受宠若惊”都无法精准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否则他怎么会忽然有这么强烈的,得寸进尺的冲动?

“纪让礼。”他抓着安全带,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我,我……”

纪让礼从后视镜看他:“听得见,想说就说。”

也许真是昏了头,温榆才会硬是从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里听出纵容,才会在下一秒脱口而出:“那我能不能和你们一个实验组?”

“我们?”纪让礼尾音微微上扬。

‖瓜皮也能得道‖

温榆当然不会收纪让礼的钥匙。

这很奇怪,他又没驾照。

就算有,也没这么大的胃口和胆子,价值以千万为单位东西,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

虽然以纪让礼超级大款的性格也不会让他赔就是了。

不过收或者不收,其实区别不大,因为纪让礼每次在家教日接送他都会开这辆车,让他在路上研究个够。

是的,每次,且包接送。

送达目的地后也不离开,温榆给爱丽丝上课,纪让礼在一旁抱着笔记本敲敲打打,累了就在阳光里眯会儿,无聊了就掏出手机静音打游戏。

温榆开始很过意不去,觉得这样实在很耽误他的时间,从前有这个功夫,怕是都能和莫里茨热热闹闹参加一场派对,或者开上跑车去海边兜风好几圈了。

“一样是打发时间的东西。”

但是纪让礼在知道他的想法后这样说:“而且派对没你想象的那么有趣。”

温榆诚挚提问:“那坐在这里打发时间会比较有趣吗?”

听见这个句话,纪让礼抬头看着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想到一些事情,就会很有趣。”

说完重新低下头:“上你的课,当老师的人,别开小差。”

好的。

被勾起好奇心的温老师识趣地没有再问。

时间一到,纪让礼收手机站起来。

温榆看他一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克制地什么也没说,和咬着笔头思考成语的爱丽丝认真道别,跟着收拾东西起身。

“就要走了?”纪让礼问。

等温榆将茫然的目光投向他,他冲温榆身后那道通往花园的门口抬了抬下巴:“不想溜一下?”

温榆转过头,看见nala被牵出来的那一刻,惊喜爬满眉梢。

来了这么多次,这还是他第一次获得亲手溜nala的机会。

接过佣人递来的牵引绳,看看乖乖坐在脚边安静等待的大狗,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语无伦次地问纪让礼:“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不会给她们添麻烦吧?”

纪让礼轻哼:“应该只有你会觉得带着这么大一只狗边散步边收拾他的排泄物是一件好事。”

嘴上这么说,纪让礼还是陪他出门溜满一整圈。

温榆的兴奋简直难以言表,回去路上心情还是难以平复,红光满面说个不停。

纪让礼:“有这么高兴。”

“嗯!”温榆用力一点头:“特别高兴,我没有想到可以亲手溜nala,下课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要直接回去了。”

纪让礼:“希望晚上上课时你还能这么高兴。”

温榆:“啊?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没有回答他。

不过就算没有回答,这头雾水也并未持续太久。

宿舍夜间德语小课堂一对一辅导时间,在完成一小时的基础教学后,纪老师零帧起手抛出问题:“alles in butter是什么意思。”

温榆措手不及:“啊?黄油?一切……一切尽在黄油中?”

纪让礼不作回应。

温榆犹豫:“不对吗?”

纪让礼:“你觉得呢?”

温榆大脑一片空白,思路还停留在上个语法,实在是不知道了,这听起来已经超出他的知识储备。

纪让礼公布标准答案:“一切顺利。”

“。”温榆空白的表情转为呆滞:“这是你们的俚语吗?”

纪让礼懒洋洋嗯了声。

温榆:“可是我还不了解——”

纪让礼:“不了解怎么不问。”

“?”温榆惊呆了,他从没发现纪让礼会有无理取闹的特质:“老师,我没有听过,人怎么能凭空想象然后提问呢?”

纪让礼:“你听过。”

温榆坚持:“绝对没有的事。”

纪让礼:“你在教爱丽丝‘一帆风顺’的时候,她对你说过。”

温榆徒劳张了张嘴。

啊,那好像……好像是说过。

但是当时没有听懂,以为爱丽丝晚餐想要吃黄油……

小温同学为自己学习态度不够端正还跟老师顶嘴的行为深感羞愧。

纪让礼:“抄十遍。”

小温同学乖乖点头,并且毫无怨言:“好的,老师。”

纪让礼看着满头懊恼的温榆,嘴角弧度极细微上扬,接着抛出第二个随堂小测:“halt die ohren steif.解释。”

已经有经验了,温榆坚信自己不会吃一堑又吃一堑。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保持耳朵高高竖起”,但既然是俚语,就不可能只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经过片刻逻辑缜密的思考,他信誓旦旦给出答案:“保持警惕!”

纪让礼满意:“抄十遍。”

温榆:“……”

温榆默默打开搜索软件,输入后跳出正确答案:保持坚强!

默默关上。

温榆:“请问这也是爱丽丝在今天课上说过的吗?”

纪让礼:“不然?”

温榆无话可说。

温榆:“那么请问纪老师,这样的环节以后还会有吗?”

纪让礼双手抱胸靠在椅背,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谁知道,也许。”

这句话的难受程度不亚于期末考前问老师是否整本书都是重点,而老师轻飘飘回答:“谁知道,也许。”

究竟是怎么突然冒出的这么个环节?

难道纪让礼白天说的想到一些事情就会很有趣,是指这个事?

温榆有一点怀疑纪让礼故意在逗他,一点点。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纪让礼应该没这么幼稚没这么无聊。

何况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总而言之学习的压力增加了。

从那之后,每次给爱丽丝上课,温榆不仅得专注自己的教学内容,还得留心爱丽丝不时冒出的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记录下来,提前查出正确答案。

温榆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学生,勤勉,好学,多问,但这也很快暴露了他最严重的一个缺点——

“语言天赋怎么会这么……”纪让礼在“差”字出口前停下来,消耗为数不多的善意换了个词:“拮据。”

温榆:“……”

倒也不必如此体贴,显得更伤人。

纪让礼灵魂拷问:“英文不是说得挺好,怎么学的。”

“我将勤补拙不行嘛。”温榆声音闷闷的,弱弱的,小得快听不见。

纪让礼书本中抬头,看着他因羞愧沮丧渐渐又要埋下去的脑袋,露出红透的耳朵和脖子。

无言沉默片刻,合上书放下:“什么意思。”

嗯?

小脑袋立刻翘起,大眼睛望过来:“什么什么意思?”

纪让礼:“将勤补拙。”

温榆眼睛变更圆:“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将勤补拙是什么意思,你的中文不是很好很好么?”

纪让礼反问:“我有说过?”

竟然是这样?

完美的纪让礼不知道将勤补拙是什么意思?

温榆觉得自己收到了有史以来最强劲有力且立竿见影的安慰。

“那好吧。”温榆一扫方才的羞愧失落,嘴角的弧度能够强行压下,眼睛却没办法:“其实很简单啊,意思就是只要足够努力,瓜皮也有得道的一天。”

纪让礼重复:“瓜,皮。”

“这你也不知道吗?”温榆嘴角快压不住了:“就是——天才的意思。”

纪让礼掀了掀眼皮,从脸上完全看不出信没信:“那得道呢。”

温榆:“变成比天才更天才的超级天才。”

纪让礼几不可见点了下头,在温榆得意到熠熠生辉的目光中淡定启唇:“知道了,瓜皮。”

温榆笑容一秒凝固。

纪让礼:“期待你成为超级瓜皮的那天。”

温榆:“……”

纪让礼不仅这么说,还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找到温榆的联系方式,把备注改成了震撼人心的三个大字:温瓜皮。

以示鼓励。

温榆:“………”

自作孽果然难活。

可是现世报是否来得太过风驰电掣?

温榆悔不当初,企图垂死挣扎:“其实在我们中国有一个——”

纪让礼:“知道,食不言。”

“不,不是这个,是另一个。”

温榆最不擅长语言类的临场发挥,掰得很艰难:“就是熟……嗯,就是互相之间不是那么陌生的人的话,给对方的备注就不能……不能……”

纪让礼帮他补上:“不能带名带姓。”

“对!……啊?”

再次做出错误肯定,温榆眼睁睁看着纪让礼删掉“温瓜皮”,动动手指换成叠词:温皮皮。

纪让礼向他展示:“行了?”

温榆:“……”

温榆:“…………”

温榆彻底绝望。

唯一能做出的反抗行为就是同样打开手机,带着不能言说不能表现的愤愤,将纪让礼的备注改成了同样重量级的——纪礼礼。

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

虽然皮皮是很多小狗的名字,但总比瓜皮好,何况礼礼还是他从前同学家里一头水牛的名字。

扯平了。

反正精神上,扯平了!

***

事实证明将勤补拙能成功第一次,就完全能够成功第二次。

温榆的口语在高强度的练习和知识储备堆积之下进步神速。

本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偶然的某天在与一位同学交谈的过程中,对方忽然发出惊叹:“温,你的口语进步好大,和刚开学时完全不一样了。”

温榆猝不及防,脸刷一下红了,磕磕巴巴:“是吗?谢,谢谢……”

‖三合一‖

好的, 温榆很懂事地收起手机不再打扰,有了纪让礼的承诺,去喝奶茶都有底气多了。

董晓清三人坐在一家甜品店的户外座位, 远远的就跟他打招呼, 给他留出的空位已经放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温榆诧异他们竟能够一眼认出自己,董晓清笑得特别灿烂:“因为早就听说过你呀, 我们还在图书馆门口遇见过呢, 不过当时你低着头走很快,都没有看见我。”

董晓清是很典型的南方人长相,清秀好看, 性格如同学说得那般开朗健谈, 有他在完全不会冷场。

但温榆还是不自在极了,大概因为不熟吧, 坐在三人中间几乎全程被他们笑眯眯看着, 另外两位还都是女生。

万幸纪让礼比预定的时间到得还要早。

拉风跑车稳稳停靠在路边,温榆迫不及待按原计划道别,提前进行深呼吸准备,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落荒而逃。

一直到上了车关了门,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纪让礼偏过头来。

温榆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纪让礼评价:“胆小鬼回窝。”

温榆:“……”

温榆听不懂, 没听见,自顾自问:“今天的晚餐你要吃冷吃兔吗?”

纪让礼转回去:“下次吧。”

温榆:“你不爱吃吗?”

纪让礼:“今天暂时不想品尝你的同类。”

温榆:“……”

晚餐温榆坚持做了冷吃兔, 以示无声的抗议与正名,而坐上餐桌的纪让礼只是瞥了眼,平静动筷。

当温榆以为自己抗议成功了,又在餐后收到了一笔非常不菲的转账。

温榆:“?”

温榆:“这个兔子没有这么贵的。”

纪让礼:“慰问金。”

温榆:“。”

纪让礼:“收完上课。”

温榆:“……好的老师。”

今晚的一对一小课堂不太顺利。

温榆边学习边思考怎么使用这笔“慰问金”给纪让礼做一顿大餐, 毕竟兼职的钱用来维持生活已经绰绰有余。

想着想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想起来今天没有睡午觉。

课时还没过半, 小温同学靠着坚定的意志力强撑,头越点越低,期间惊醒好几次,最后以下巴彻底碰到桌面宣布落败。

纪让礼没注意到身旁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当纪老师再抬头,学生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下巴放在桌面,呼吸又轻又长,脑袋耷拉得真像小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榆熟睡时的模样。

跟清醒时差别不大,一样的安静漂亮,睫毛在眼睛底下打出浓重的阴影,小巧白净的脸蛋被睡姿挤压出柔软饱满的肉感。

看起来手感很好。

实际上也很好。

只是上次碰到的时机算不上好,比手感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泪水沾满后的冰冷温度。

纪让礼垂眸静静看了半晌,抬起手——

扣扣。

两声清响通过固体传播惊醒温榆。

小温同学眼睛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迅速坐直,惺忪双眼心虚地望向纪让礼:“我没睡着……”

纪让礼:“只是觉得学习时闭上眼睛会很舒服,是吗。”

温榆:“……哈哈。”

“其实是我今天没有午睡,同学一直在跟我聊天。”他小声解释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心血来潮就是一段大夸特夸。

“他们都说我德语进步很大。”

他两眼弯弯,不懂欣喜与困顿参杂时声音会显得与撒娇无异:“这都是你的功劳,纪让礼,你真的是妙手回春,特别了不起。”

百分百真心实意,可温榆说完了才发现听起来有刻意讨好的嫌疑,

想解释自己不是在拍马屁,又怕变成不打自招,进退两难之际,纪让礼将手机熄屏放下:“单词背完了?”

温榆立刻摇头。

纪让礼:“那就继续。”

过关了吗?

没有怪他上课睡觉,也没有点出他乱拍马屁?

……啊,明白了!

原来纪让礼喜欢听漂亮好听的话。

温榆恍然,觉得自己再次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华点,有些得意地哦了声,继续全身心投入学习。

没一会儿又困了。

被瞌睡攻陷的脑瓜开始新一轮小鸡啄米。

一下,两下没有醒,第三下一步到位,直接埋进一只守株待兔的手掌心。

还有没有醒。

反而因为找到了非常舒服的瞌睡地,即将彻底陷入今夜的长眠——

就被那只手捏住脸颊,强行唤醒。

“?”

温榆嘴巴被捏得嘟起,像只笨头笨脑的啵啵鱼。

他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傻。

啵啵鱼这样想。

傻傻等了会儿发现纪让礼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就把手搭上他的手腕企图后仰挣脱。

纪让礼却在这个时候问他:“下午的时候为什么要特意提外套。”

温榆停住:“嗯?”

迷糊状态下稍加回忆才想起来:“因为怕你认不出我。”

纪让礼轻扯嘴角:“怎么想的?”

“你不是脸盲吗。”温榆一脸老实安分:“我怕一旦中国人扎堆,你就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纪让礼:“……?”

纪让礼眯了眯眼:“谁告诉你的。”

温榆:“爱丽丝啊。”

纪让礼不说话了。

温榆却有点后悔说了实话,因为纪让礼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会在下一秒扑过来咬他。

温榆被迫嘟着嘴:“我撤回吧,可以当我没说过吗?”

纪让礼冷嗤:“想都不要想。”

温榆:“好吧,那你也别恼羞成……别生气,对外国人脸盲很正常的,我也时常觉得外国人都长得一样。”

安慰似乎起了反效果,纪让礼脸色肉眼可见更臭:“所以在一群欧洲人里,你认不出我?”

“当然不会!”

温榆坚定想说自己又不是脸盲,但很显然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机智改口:“你和别人又不一样。”

很神奇,这话一说完,纪让礼的脸色奇迹般有了好转,连手也松开了。

可惜温榆还没来得及揉一揉,那只手就从下颌转到他一侧脸颊,不客气地捏住:“记不住谁也没可能记不住你,别当我跟你一样是个瓜皮。”

有些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和听见别人说时真的不一样。

就像现在。

同样的话,他对纪让礼说时心无杂念,可纪让礼说出来,就让他有种不是被捏住脸而是被捏住鼻子的错觉。

短暂的呼吸不畅会导致心率稍稍加快。

只是没等品出更多东西,他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你,你原来知道瓜皮是什么意思啊?”

纪让礼反问:“你觉得呢?”

温榆瞳孔地震:“那你……”

那你还装作不知道,故意改备注,故意说期待我成为超级大瓜皮!

他想要小发雷霆了。

愤怒的火焰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无情掐灭在摇篮,谁让是他理亏,先坏心眼故意骗别人呢。

怕纪让礼要秋后算账,温榆不敢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于是好心建议:“你手酸吗,休息会儿吧。”

纪让礼:“你脸酸了?”

温榆:“好像有点。”

纪让礼:“关我什么事。”

温榆哽住,偷偷瞄了眼他的手:“也关一点点的吧……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的吗?”

纪让礼眉心动了动,不明显到几乎看不见,但温榆现在离他很近,看得很一清二楚。

好像有效,温榆乘胜追击:“你现在都碰到我了,像这种肌肤之亲……应该算离我很近了吧?”

话音落下,纪让礼果然放开了他。

成功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纪让礼的后退被拉开,温榆饱受折磨的脸蛋终于重获自由。

刚揉了两下就听见纪让礼四平八稳的声音:“成语不会用别用。”

温榆辩解:“我会啊。”

纪让礼:“上次打翻你的蛋糕是因为手抽筋。”

温榆了解:“喔……”

温榆惊讶:“啊?”

温榆半信半疑:“是这样吗?可是你当时——”

叮。

手机亮了。

翻旧账环节暂停,温榆拿过手机打开,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韩征:【听说你从杰姆先生家辞职了,明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可以就兼职的事再谈一谈。】

***

组队的报名表交上去好几天了,温榆才到老师的邮件回复,原来实验组要下个学期才会用到。

那么从这个学期的开学就在一个劲催促他们的意义是……?

纪让礼:【没有意义。】

温榆:【……^_^】

温榆:【都没有人告诉我!】

温榆:【/小狗愤怒jpg.】

温榆:【/小狗呲牙jpg.】

温榆:【老师怎么这样,故意制造紧张气氛,害我担心了好久。】

温榆:【早知道就不这么着急了,我当时都急得去找那个印度同学了,他拿鼻孔看我,差一点气死我。】

温榆:【这样的安排规划不对,小温老师表示非常不认可!】

温榆:【/有能狂怒jpg.】

……

“什么东西一直响?”莫里茨凑头过来:“你在跟谁聊天?”

纪让礼手指一划退出聊天框:“碎碎念的松鼠。”

不高兴就浑身炸得毛茸茸,喜欢鼓着腮帮叽叽咕咕,徒劳发泄不满。

莫里茨歪着脑袋寻思两秒:“你说的是温?”

纪让礼不置可否。

莫里茨言辞夸张:“我好惊讶,他在你眼睛里已经可爱成一只小松鼠了吗?”

‖快来和我睡觉吧‖

温榆的丰盛的答谢宴里还包括两道新学的大菜, 板栗烧鸡和可乐话梅排骨。

他上网查过了,这两道菜在海外中餐厅里十分热销,适合外国人的口味, 而且足够有排面。

鸡肉和栗子都是新鲜现买的, 不得不说德国的板栗好贵,装在瓶子里小小的一瓶就花了近30欧, 比鸡肉都要贵。

还好话梅便宜, 抚慰了抠搜小温濒临破碎的心。

不过步骤他还不太熟悉,得照着教程一步一步来。

话梅要提前用温水浸泡,排骨是买的是切段好的, 不用再动刀处理, 直接加葱,姜, 料酒焯水去腥, 捞出之后在用温水清洗干净。

锅里放一小层油,用小火将排骨炒到微焦,再加入准备好的葱段,姜片,八角香叶桂皮, 继续炒两到三分钟,加生抽老抽耗油。

全部炒匀炒香后, 将话梅和水一起倒进去,再倒入一罐可乐和足量的开水,盖上盖子小火闷煮。

时间一到,开盖捡出香料, 把汤汁收到浓稠, 撒上白芝麻, 色泽鲜艳香味浓郁,深吸一口,嗯可乐话梅排骨完成得非常成功!

接下来是板栗烧鸡,这个步骤就要简单多了。

为了不浪费昂贵到肉疼的板栗,温榆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教程步骤。

先开火倒油滑好锅,倒入切块的鸡肉煎至定型后翻炒,水分炒干后加入姜片和少许卤料,花椒,继续翻炒,再加生抽老抽,将颜色炒匀。

接着倒入板栗,翻炒润油,加入没过表面的开水,加盐和小盖冰糖,小火闷煮20分。

时间一到挑出大片调味料,再大火收汁,放进切好的辣椒圈装点颜色,起锅装盘。

正好纪让礼回来。

“我已经好了,马上可以开饭。”

温榆探出头来,却只看见纪让礼独自进来:“咦?莫里茨呢,他不来吗?”

“嗯。”纪让礼将盒子放在桌上,毫无心理负担地让朋友背锅:“他要陪女朋友,没空过来。”

“这样,看来只能下次了。”

温榆缩回脑袋,纪让礼也过来了,比客厅里更浓郁的食物香味对嗅觉的感知堪称冲击。

视线落在料理台,上面摆放的是已经做好的各色菜,有甜有辣有荤有素,如果莫里茨能站在这里,估计要原地尖叫退化成为返祖人类。

“端出去了。”他说。

温榆头也不抬在洗青菜:“好的好的,辛苦,我最后再煮一个汤,很快。”

纪让礼将菜全端出去整齐摆放在桌上,温榆抬头时发现他背对自己,站在餐桌边好一会儿没动,既视感很像在偷吃。

可是怎么会呢?

纪让礼是谁,是绝对不会有这么不成熟的行为。

温榆甩甩头,蹲下身在橱柜仔细寻找可以装汤的大碗,没看见纪让礼抽了张纸巾擦掉指尖的一点酱汁,又拍了张照片极顺手地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有病,我也在吃晚餐好吗,搞得好像谁没有东西吃一样。】

莫里茨:【哈哈,真有意思。】

莫里茨:【我根本一点也不稀罕。】

莫里茨:【左边第二道菜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红红绿绿那个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里面的是板栗吧?板栗居然可以和肉一起烧吗?味道如何,好吃吗?】

莫里茨:【这么贵的东西温居然也舍得买给你吃,凭什么!!!】

……

在莫里茨更加密集而亲切的问候到达之前,他将手机开了静音扔在一边。

温榆端汤出来,放下后看着竟然快要摆满整张桌子的菜,后知后觉感到苦恼和傻眼:“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的对吧?”

纪让礼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不发现得再晚点。”

温榆在他对面也坐下,有理有据地解释:“只是觉得庆祝的话应该比平时丰盛,而且更重要是想感谢你,不是你的话我的德语不会进步这么快,我现在听朱莉老师的课容易多了,手拿把掐。”

“不过是应该做小份些的……”

虽然有理有据,还是苦恼:“要是莫里茨来了就好了,肯定能帮我解决很大一部分,这里的食材这么贵,倒掉会很浪费。”

纪让礼重新拿起手机,无视莫里茨的信息轰炸:“吃不完给他打包。”

“嗯……啊?”温榆张了张嘴:“吃不完的话,那不就是吃剩下的吗,这样对你朋友不太礼貌吧?”

纪让礼:“他喜欢吃剩的。”

温榆:“是不是客气话?怎么会有人喜欢吃剩的,要不我还是——”

叮——

温榆手机弹出一条信息,一查看,发现纪让礼刚刚给他转了200欧。

温榆:“?”

温榆:“!”

“你这是干什么……”

他捧着手机如同捧着烫手山芋,不知道是该拿起还是该放下:“我,唉……不用不用,这顿饭完全没有这么贵,而且我是想请你的!”

“收了。”任务完成,纪让礼重新拿起筷子:“这不是饭钱,是奖金。”

温榆一呆:“奖金?”

“爱丽丝的中文进步很大,”

纪让礼夹起一颗栗子,上下左右地观察:“这些她母亲托我给你的,作为感谢。”

理解,原来是优秀教师奖。

两百欧,整整一千六的人民币。

爱丽丝妈妈好阔绰的出手啊……

不过98欧的时薪在兼职界本来就很阔绰了!

虽然他才教了爱丽丝不到半个学期,进步飞快纯属爱丽丝天资聪颖。

“还有这个。”

纪让礼吃完栗子,开口将被两百欧冲击到精神恍惚的温皮皮同学唤回现实:“莫里茨送你的礼物。”

“为什么还有礼物?”

这一茬接一茬,温榆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放下手机端详起那只一看就不是他的财力所能负担的礼盒包装:“他不是有事来不了吗,我都没能请他吃饭。”

纪让礼:“来不来都不耽误送礼,而且说了给他打包。”

“那不行。”虽然过程曲折,但两人的话题还是成功绕回正轨,并且收到礼物的温榆态度更加坚定:“我还是给他新做一份,他一般喜欢吃甜咸酸辣里什么口味呢?”

执着的人一旦执着起来还真是执着。

“不用,下次会带他过来。”

纪让礼语气平静与寻常无异,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榆总感觉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松口的意味。

不过此刻暂时没有功夫多想,注意力都在那份礼物,好奇,又不太敢乱碰:“这是葡萄酒吗?应该很贵吧?”

“不贵。”纪让礼伸手拿起礼盒:“去厨房拿杯子。”

温榆即刻行动,回厨房积极寻找了一通,没有找到电视剧里配红酒都会用到的高脚杯,只能遗憾取了两只非常普通的玻璃水杯。

纪让礼已经开好了酒,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深红液体隔着杯壁透出清澈细润的光泽。

温榆端起来先是嗅了嗅,然后谨慎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睛叮地亮起来。

虽然是酒,但是带着很清新的果香,不算甜,反而有种很可口的,淡淡的酸味。

非常不错,很好喝。

所以他二次怀疑:“真的不贵吗?”

“嗯。”纪让礼面不改色:“莫里茨家里自己有酒庄,这只是从他家酒窖的酒桶里随便接的一瓶。”

温榆仍有顾虑:“随便接一瓶都需要包装成这样吗?”

纪让礼:“原本打算带着去哄女朋友。”

“啊,然后被我截胡了?好抱歉。”

温榆嘴上这么说,笑容一点藏不住,放心大胆又抿了一口,两口,三口,咕咚一大口,半杯酒很快就喝光了。

纪让礼目光从见底的杯子移到他丝毫不见异样的脸上:“还要不要。”

温榆露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表情,然后将杯子坚定举起:“谢谢,再来一杯,要满一点。”

一杯又一杯,一杯再一杯,温榆脸上还是不见半分醉态,眼神也很清明,但话明显多了起来。

“我现在特别开心,是真心话,不是漂亮话,你说菩萨是不是终于想起我,把我从犄角里拉出来准备保佑一下了?”

“偷偷告诉你,我现在攒起来的钱都够我飞回中国再飞回过来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有钱过,以前都不敢想。”

“还得是你,纪让礼,你是我来这边以后遇到的最好的好人。”

他用双手握杯子,小臂抵在桌沿,直勾勾看着纪让礼时眼睛又黑又亮,三百六十度更像小狗了。

“我想通了,其实你一开始就没有要针对我的意思对吗,只是天生锯嘴加性格不好没礼貌,是我误会你了,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咚。

一声闷响,他诚意十足地把额头碰到桌子上。

天生锯嘴且性格不好没礼貌的纪让礼:“……”

忍耐地闭了闭眼:“别对着我磕头。”

“好的。”温榆把沉甸甸脑袋重新抬起来:“纪让礼,你是帮助我最多的人,是我成功路上的贵人,我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祝你早日大富大贵,未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不显山不露水的小狗似乎喝多了,纪让礼皱了皱眉,将还剩半瓶的酒收了起来:“已经有的东西不用你祝福,何况也不算什么大恩大德,你别太好满足。”

温榆:“为什么不叫呢?就应该叫,我大恩大德的贵人,以后就算回中国了,我也一辈子不会忘记你。”

纪让礼:“是么,不打算留下?”

温榆歪头:“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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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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