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婚之前◎
天还没有亮透。
在浓稠的黛蓝中,天幕下一个个忙碌的人影儿几乎也都镀上了一层黛蓝色调,直至灯笼一个接着一个点亮,重重的暖橘光影映衬出张挂的红绸喜布,让整个阴沉傅宅顿时变得喜气洋洋,与以往都截然不同。
芍药尚且在睡梦中便被一群人从床榻间拉起来洗漱梳发。
在小福看来,自家小姐这张靡艳花颜不需过多脂粉覆盖,只是令眉色更黛,唇瓣更加水润嫣红,如此都足以美得令人触目惊心。
芍药今日穿上了女子只有成亲时才会穿戴的发饰衣物,红色的绣金珍珠喜裙层层叠叠,其间缠枝花与碧玺、明珠镶嵌,华丽得无以复加,件件加诸于身,将美人的艳几乎点缀得恰到好处。
直到那精致的珠坠儿面帘微微垂坠,这才让少女今日艳丽到极致的美貌宛若覆上一层薄雾般的朦胧。
一副娇靥于摇荡珠坠儿间若隐若现,反倒看得旁人更是心痒难耐。
小福看着眼睛都要直了。
“这般漂亮的小姐……却要配给一个残废……”
门外偷窥的下人唏嘘声音从犄角旮旯里流入室内。
小福回过神,当即回身将窗户用力合紧,待回到芍药身边时,少女却全然不在意周遭发生的一切事情,只是认真地在思考什么,仿佛比她的婚事都要让她更为在意专注。
芍药是第一次成亲,小福也是第一次服侍小姐成亲,她看起来比芍药都更为手足无措。
小姐真的要嫁给大公子吗?
小福今日之前,都觉大公子出身晦气、地位低贱,双腿残疾连普通人都不如,就连那副极其昳美的容貌也终日苍白鬼气,萦绕着阴森般,让人不敢直视。
小福拧着袖口说不上高兴,却又小声问道:“小姐可有听见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
外面那些人甚至偷偷讨论,小姐嫁给对方,样样都要“亲力亲为”。
甚至昨儿夜里,有婆子拿着避火图按着规矩教小姐时,也都是在教小姐:新婚洞房之夜,小姐要主动分开膝腿,然后……
婆子的话没有任何遮掩,直白到几乎让人无地自容,在她的要求下……
身上衣物难以蔽住雪白肌肤的小姐需脐丨跨着大公子赤丨裸精壮的腰腹、大腿,在两个人都会滴落汗珠的情况下,做上一些难以启齿的……
这些比起婆子后来的话,甚至都不算是什么。
小福脸颊微热。
婆子的话言犹在耳:“或者,小姐可曾见过蛇?”
蛇在寻觅猎物时,显然并不会喜欢细小无肉的虫豸,皆向往肉厚体硕的肉兔抑或是比它自己本身都要更为硕大的东西填满肚腹。
蛇将其缠绕、绞杀,直至将猎物丰沛的血水汁液都拧出来,继而张大了獠牙,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吞咽……
在进食时,蛇的口中会分泌口液。
直至足以润腻到容纳住、包裹住,才会循序渐进地将巨大猎物吞咽肚腹。
对于小福而言,最可怕的是,那喜婆讲述这些时面容严肃冷峻,冷静地宛若书院刻板夫子:“外邦人时常撞见林中巨蟒吃饱后卧在林间不动,可低头去看,它的腹部都能看出猎物硕大的形状,若是吞食了一头牛,那便是牛的形状,若是吞食了一头羊,便是羊的形状……若是旁的物什,只要足够粗大自然也会在蛇腹中显出形状……”
说着那婆子冷笑一声,“若是不能显示,说明那猎物也喂不饱蛇,想来这蛇也还需狩猎更多猎物,方能饱腹。”
芍药没有察觉到婆子昨夜的话给小福带来了多大冲击,也并不清楚,小福满脑子都是山林间的漂亮小蛇张着滴落口涎的小嘴努力吞裹猎物的画面……
这厢听见小福不安的问话,她也并未放在心上。
“那些人的话,往后小福也都不必在意。”
成亲之前,外面的风言风语并不好听。
外面的人知晓她嫁给一个残废都觉很是不可置信,恐怕就连傅离也无法完全相信她。
所有人都以为芍药是被迫的。
可事实上,傅离心思敏感、自卑,素日里只会冷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是芍药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得来今日拜堂成亲的机会。
所以任何人的想法都不会影响这场婚礼的进行。
想到这里,芍药又取出妆奁盒中一块精美白玉交付到小福手中。
小福原本还陷入各种别扭的心思当中,眼下陡然见得此物她眼底霎时露出几分惶恐。
“小……小姐这是何意?”
昔日小姐看中了宝玉金寿瓶上镶嵌的这块白玉,于是故意打碎花瓶,诬陷给大公子……
此后这块白玉便一直是小姐珍视的心头好,放入妆奁盒中仔细保藏。
可眼下,小姐突然将这般珍视的白玉交给小福,这让小福很难不感到受惊。
芍药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今日的事情若顺利的话,梦境也许很快就会结束……
芍药在这块白玉里注入了一片花瓣,可以让小福不被梦境吞噬,也好在脱离梦境之后重新转世投胎。
梦境里许多人都是完整的魂魄,纵使离开梦境也无妨。
只有小福……想来这般怯懦的性子从前也没少被欺负,死后连魂魄都被啃咬的七零八碎,很是弱小。
芍药缓缓说道:“你是知晓的,这块白玉我很是喜欢,接下来宴席上难免人多眼杂……”
“所以交给小福保管我最是放心,日后你得将它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我才是。”
小福听到这话这才松了口气。
她方才还以为小姐要她带着白玉一起消失,销毁罪证呢。
可眼下看来,小姐这么喜欢这块白玉,交给她保存显然不会不要她了。
……
今日本该是傅老太爷的寿宴,却在一些“阴差阳错”安排下,成了大公子与表小姐的婚礼之日。
府中没有人想到哪里不对,只当这只是一桩巧合事件。
金乌腾空,日头破开了弥漫的晨雾,将傅宅的喜气烘托得更为暖热。
芍药乘坐在喜轿中在等待接亲的环节时,见傅离在吉时如期而至,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她深知傅离内心对旁人恶意有多敏丨感,他今日作为新郎,接亲时,全程几乎也只能坐在轮椅上完成。
在这期间他会受到无数的目光审视与议论。
就像当下,围观的人有多惊艳于新娘的美貌,便有多意外新郎的残缺。
与其说是在围观这场成亲仪式,倒不如说,所有人都在放大傅离的残缺,用赤丨裸的目光在傅离残疾的伤疤上反复磋磨。
暖红色的轿帘被一只苍白素净的手掌缓缓拨开时,端坐在喜轿中裙摆灼如焰火的美人便映入傅离的眼帘当中。
他的眼中染上了一片喜庆的色彩,让他往日阴森病气都恍若褪去了三分。
芍药微微抬起鸦黑的扇睫,看向今日同样更换了一身喜袍的傅离,难免再度惊愕于他容颜。
他以往困顿于晦涩深沉的玄黑之中,纵使皮囊生得好看,也难免鬼气森森宛若艳鬼一般。
不像今日,一身大红喜袍让他看起来愈发俊美无俦,惊艳得令人挪不开眼。
但紧接着,他座下的轮椅很快又会让人意识到这位俊美惹眼的大公子竟然是个残废。
比起一块完美无瑕的耀目美玉,美玉有瑕似乎才更容易让人欣赏与惋惜。
外面围观的人皆喜笑颜开,嘈杂的声音凌乱而热闹。
在芍药将柔白手掌交付到他掌心的瞬间,傅离垂着眼睫,冷不丁问。
“你果真不后悔?”
这般重复的问题与上次似乎又有所区别。
这次却是在提醒她,这样不仅仅代表着他们拜堂成亲,也不仅仅代表着他们会是夫妻。
除却上次,她将柔软的粉舌喂入他口中,侵犯他的口……那样她都会红了耳尖。
可在成年男女的世界里,那甚至都只算得上是小孩子的把戏。
婚后,一些更过分的不堪体验……对于这个足底都要比他娇嫩玉养的千金小姐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残酷?
芍药知晓他向来敏锐,即便到了成亲这日也不敢表露出分毫心虚。
要完成的事情几乎只差最后一步——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芍药不会让任何意外出现。
哪怕,出了梦境后眼前的“傅离”会恨她入骨。
少女掩住全部的心思,面对他的审视也仅仅是启开水润饱满的嫣唇,改变了对他的称呼。
“夫君……”
绵软的一声“夫君”,酥酥地腻入耳廓。
一截葱白细指软软勾着他,她抬起漂亮的鸦睫望过来时,滢滢动人的眸波恍若让人心都要化开来。
傅离徐徐敛下长睫,将她手指乖巧落入他掌心里的画面纳入眸底。
*
傅和久久没能等到傅老太爷出现。
眼看拜堂吉时将至,傅和安排好管家招待与喜官主持后,便只得亲自前往傅老太爷的宅院,请他老人家前往观礼。
可里面的老仆见他到来,也只是传话道:“傅老太爷今日也要闭关。”
虽拒绝地很不近人情,但老太爷向来如此,事事以修炼为先。
折返的路上,墨页都难免抱怨:“今日本该是傅老太爷的寿宴,却办成了大公子与表小姐的婚宴。”
“照我看,这两件事同时办也不是不行,这次不办,也不知下次寿宴何时再有。”
墨页的言下之意傅和不是听不出来。
毕竟傅老太爷年岁愈发老迈,能不能有下一次寿宴都是一件不好说的事情。
◎梦境坍塌◎
喜堂之上。
芍药收到了护身符囊的反馈。
傅和会在今日摔碎护身符囊……自然不是意外。
且今日不出意外,那个十二年前杀死傅离、傅和父母之人,今日也会重新出现。
“你在想什么。”
手腕处忽然发紧,芍药察觉自己被傅离捉住了手腕。
俊美的新郎官主动握住漂亮新娘的手腕,观礼的孩子们都觉羞赧悄悄捂住了眼。
抛开旁的不说,单是从皮囊来瞧,这般容貌昳美的男子与花颜靡丽的美人几乎是这天底下最为登对的一双璧人。
宾客们说说笑笑,半点也未曾察觉到一些事情之下的暗流涌动。
指尖的花灵散去,芍药缓过神,余光扫了眼旁处下意识开口道:“二表哥怎不在这里?”
问完这个问题之后芍药顿时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多愚蠢。
在她与傅离的大婚之日竟然脱口而出询问傅和,这让人很难不会多想……
她下意识想要解释,可对上傅离那双黑眸,她妄图编造谎话的唇瓣也瞬间哑火一般,讷讷不出下文。
这厢,傅和终于匆匆赶回。
宾客们期待着接下来的拜堂大礼。
礼官笑眯眯地主持着流程,眼看着大礼将成。
傅和一步一步靠近时,忽然于人群中看见了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陌生宾客。
那宾客身材并不高大,于人群中更是不怎么显眼,对方脚步轻浮,身形踉跄,却与傅和前往的方位是同一个方向,分明冲着喜堂上的一双新人而去。
往日这样的人并不足以引起傅和注意。
可眼下他如惊弓之鸟,无法不关注着一切可疑动静。
傅和靠近时,在嘈杂的声音下隐约听见对方苍老粗糙的嗓音在反复念叨什么。
待他仔细听了几遍之后,这才听清楚一句“傅氏全都该死”的字眼。
傅和心底微微一沉,霎时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了新人面前。
在他开口警示之前,那灰色斗篷下的佝偻身影仿佛爆发出了所有力气,掏出匕首刺了过来。
“傅氏——全都该死——”
傅和骇然,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银光猛然刺来。
电光石火间,傅和脑海中浮现的画面都是记忆中的过往——
是十二年前父母双双身亡,失去至亲的痛苦。
抑或是大火中,背着他爬出火场的兄长。
以及……那日明媚阳光的午后,少女软软地跌入他的怀中,继而仰起那副漂亮的面庞,语气绵软地询问:他们的娃娃亲可还算数?
恍若人将死前的走马灯,傅和全部的记忆终结在了那抹倩丽的少女身上。
然后冰冷疼痛的滋味并没有在他身体上蔓延开,他反而被一团柔软的身躯撞入了怀中。
“噗嗤——”
匕首穿透层层衣服、皮肉,没入鲜血之中。
衣帛破裂、皮肤血肉被刺穿的声音是来自傅和怀里再惹眼不过的一袭红色裙影。
傅和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人群骚动中,那佝偻身影的斗篷被人一把扯下。
他见到光的瞬间,顿时惨叫,浑身皮肤开始泛出大片鲜红,整个人倒在地上仿佛被火焰灼烧一般,惊骇地众人发出阵阵惊叫。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长年累月躲起来闭关修炼的傅老太爷。
傅和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全然不可置信。
“婉表妹……”
他的掌心不知不觉竟染满了芍药的鲜血。
在方才那短短瞬间,傅老太爷刺向了他,然后……芍药不知何时察觉,竟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大夫,快去找大夫……”
有人尖叫,有人奔走。
傅和只能无措地扶住怀里的少女。
接着,他才缓缓摊开方才一直紧握的掌心,将那玉佩暴露于空气当中。
他语气几乎发颤,“为什么婉表妹会有这块玉佩……”
芍药垂下鸦睫,可她轻羽般的虚弱回答却如一道轰雷般,贯入傅和的耳中。
“因为……是二表哥亲手交给我的呀。”
傅和:“怎么可能……”
“墨页那日不许我去云香寺,我就只好扮作丫鬟偷偷去……”
芍药语气愈发虚弱,“我将表哥扶出了那间着火的房屋,却又不想让旁人发现我去过……所以我便提前走了。”
“二表哥,你不会怪我吧?”
傅和不可置信。
救他的人,从始至终竟然都是表妹,而她也从未想过要说出来、要让他报答……
他甚至,回来后就为了弥补苑夕,立刻解除了与她之间的成亲约定,即便如此她也不愿让他为难半分答应下来。
傅和那时甚至心底有所怨怼,怨她为何不再尝试挽留于他。
哪怕她如从前那般跋扈,蛮不讲理地想要留住他,他都觉自己会立马松动,重新承诺与她……
哪怕在她要嫁给傅离前的见面,他亦是不受控制地问她可有旁的话对他说。
他唾弃自己、鄙夷自己,却竟还期待她有旁的答案。
可她没有,他亦决然。
傅和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握住少女的手。
“婉婉……”
芍药心下叹息,却好似还觉他不够伤心,“二表哥莫要哭……”
他不是很在意他的兄长吗?
他的在意是否足以让他后悔的同时,憎恶自己此刻拥抱兄长嫂嫂的举止……
“我以为……”
她用沾满血渍的手指替他擦去眼泪,气若游丝道:“我嫁给你更在意的兄长,你会更加开心……”
她的话音落下,傅和彻底崩溃。
梦境的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轰隆巨响。
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四下开始天摇地动。
芍药也差点跟着眼泪掉下来。
这是邪祟挣脱上古禁咒逃走的征兆!
“谢扶檀”控制不了上古禁咒了,这说明,他的道心不再坚固无瑕。
他的的确确有被眼前这一幕刺激到——
这也不枉费芍药废了这般大的功夫与他培养感情,让他无法忘记自己。
这一刻,“谢扶檀”的心境终于产生动摇。
芍药继续往“谢扶檀”的心头火上浇油。
她靠在傅和怀中逐字逐句说道:“我嫁给大表哥……其实也只是为了讨你的欢心……”
眼下,她以他兄长妻子的身份,为他而死。
无疑也在告诉所有人,傅离从头到尾只是被她玩弄了感情而已。
她拿他当垫脚石也好、玩丨物也罢,对他没有半分感情,她爱的只有傅和。
哪怕当着自己的丈夫面前,也是一样如此。
这一剂猛料下下去,她不怕“谢扶檀”还能无动于衷。
恐怕他眼下对她刻骨铭心,再难忘怀。
只待梦境醒来后,“谢扶檀”多半要按照她最初计划设想的那般,爱她爱的要死。
傅和受到这等刺激,情绪大恸。
他的眼眶通红,似乎彻底体验到了人世间的撕心裂肺之痛,却再无法开口说出只言片语。
梦境彻底坍塌——
芍药看见周围所有的场景都在撕裂,破碎,最终如烟雾一般逐渐化为虚影。
连她身边的傅和都不能幸免,灵识之体逐渐消散。
终于……
“谢扶檀”这个不世出的美质良材,于入世十六载便修得一颗完美圆融的道心,此后境界一日千里。
眼下却道心生瑕,墨污白纸。
时间在此刻凝固,纵使有人惊恐地意识到了什么,在恐怖的灵气波动下,也再无法动弹。
无尽的黑暗从裂开的空气中流淌渗透进来,将周围逐渐染黑。
芍药看着逐渐四分五裂的梦境,干完坏事正要放松下来,可接着她却陡然看见了不远处的傅离。
她后背陡然绷紧,突然想到他方才也几乎将她的所作所为全部都看在了眼里。
她欺辱他,虐待他,利用他,玩弄他,对他从来都没有一丝丝的真心。
甚至哄骗他终于松口答应成亲,也不过是为了在大喜之日给他戴绿帽……
她对他有多过分,她不是不清楚。
眼下,他也对此很是清楚。
芍药对他总归有些心虚,可更多的却是意外。
这些修士中,强大如“谢扶檀”这样的角色,都早已支撑不住灵识消散离去,她不曾想傅离的灵识竟然还能撑到现在。
甚至,她看见了本该双腿残疾的“傅离”接下来徐徐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芍药霎时睁大了眼眸,却瞧见对方用完好无缺的颀长身躯,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天地同悲,山海撼裂,天地间的傅宅如沧海一粟,快速开始凋敝腐烂。
而“傅离”每走一步,梦境里的崩塌都在加重一层,一些被梦境捏造出来的魂体看着周围撕裂的恐怖场景,来不及张嘴就化作了灰烬。
在梦境绝对的禁制下,他竟还能行动自如……
褪去了病骨支离的病态躯壳,“傅离”整个人的气质几乎有了迥然变化。
他仿佛仍旧是那个阴森沉郁的“傅离”,可深邃眉眼间又仿佛染上了一丝不可染指的正道神性。
强大的神识灵场下,芍药鬓角湿透,颇为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重新生长出血肉的修长双腿。
莫非给人类戴绿帽的威力竟然强悍如斯,令他此刻的灵识竟会比傅和都要强大……
也许是对方彻底突破了梦境的限制,男人的面庞在无数的浮空碎片下愈显得清绝冷艳。
“你是何人——”
他黑眸沉凝,朝她抬起那截冰冷宽掌,纵使在逆流下缓慢、却也悍然无阻地破开一切桎梏。
◎花妖生性邪恶狡诈◎
“方天明火,破——”
阴沉的天幕下,温澜带领着其他修士结阵破雾足有两个时辰。
下一刻,笼罩在傅宅上方的毒雾剧烈翻涌,在形成的明光阵下,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傅宅中心一只邪祟终于顶破了金纹流淌的禁咒之笼,冲向天际。
明光阵前,一粉衣女修握着剑柄咬牙切齿,“该死的邪祟,别让我抓到你——”
不等温澜阻止,这粉衣女修便带着两名修士火速冲赶而去。
温澜唇畔的话化作一声叹息,余下的修士难免犹豫,“温澜师姐,若蘅师妹如此冲动,咱们要不要也跟过去?”
温澜抬头看了四下荒芜破败的宅院,缓缓说道:“不必了,先救人。”
半个月前,毒雾将前来围剿的修士们困入梦境。
温澜赶到时,毒雾固若金汤根本无法破解,凡是抬脚踏入其中者皆会当场昏迷入梦。
僵持半个月之久,众人终于以明光阵破开死局。
却不曾想,那“邪祟”竟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此地。
而在毒雾散去的傅宅之内,一柄银光熠烁的长剑錾入地面,以银剑为中心的地面展开蛛纹裂痕几乎蔓延至方圆数十里。
可见当时,这一剑的威力凶悍煞戾,地面残留的灵蕴无疑也代表……彼时有人动用了上古禁咒将“邪祟”原地镇压。
众人这时才得知,能将邪祟困住的人竟是那镜清仙山紫虚道人座下素有“雪衣鹤剑”之名的首徒谢扶檀。
温澜再度打量那柄银剑,发觉剑柄缠绕云腾仙鹤,的确是谢扶檀的杀鹤剑无疑。
有修士当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邪祟若非受困于这道禁咒之笼,恐怕在场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这也是这“邪祟”从近乎碾压式的胜利局被硬生生扭转为败局的根本原因。
上古禁咒虽术法霸道强悍,却唯有道心无瑕者方能随心执咒,一旦道心生瑕将会前功尽弃。
近百年几乎也只有镜清仙山这位雪衣道君今次落咒成功。
所以用脚想都能猜到,那“邪祟”趁谢扶檀陷入梦境之后,必然会尽最大的可能给他凄苦身世,让他受尽折磨,道心破裂。
可它最终用了什么手段使得这位心性如雪的“雪衣鹤剑”心境裂瑕,让它绝地求到最后一丝生机逃出生天,却又是另一桩让人不得而知的内丨幕……
眼下众人顾不上揣测更多,纷纷进入傅宅四处巡查,当即将陷入梦境半月之久的修士们搜救出来。
*
梦境的尽头虚无空荡。
梦境坍塌彰示着“邪祟”已然顺利逃离。
同时,陷入梦境的数十位修士也都会从这场梦境中彻底清醒过来。
与妖邪不同,凡人做梦往往分为混沌梦和灵识梦。
前者为白日所思或心中幻念,后者则为灵体亲历,与亲身经历毫无差异。
此番傅宅梦境正是后者。
也许是灵识在梦境里停留太久,芍药意识回归时都只觉周身沉重疲惫,眼皮亦是困倦黏连得难以撑起。
不待芍药整个人彻底清醒,耳畔便骤然传来一声急吼。
“这位道友!速速醒来!”
在瘴魔的嘶吼声与兵器撞击下,刺耳杀伐的动静彻底撕碎沉寂,当中却还参杂着一名少年急促而又竭力的绝望喘丨息。
芍药缓缓睁开眼眸,鸦黑眼睫张开的视野间,只见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的紫衣少年正双手持剑,极力对抗着对面一只六足瘴魔。
瘴魔皮肤表面不断有黑色粘液往下滴落,两只触足做“脚”站立地面,另外四只触足则抵抗剑锋,与这少年角力之际竟逐渐占据上风。
少年面色涨红,余光瞥见醒来的芍药,更是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快……撑不住了!”
芍药不紧不慢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正派衣着,以及遗落在脚边的一把轻剑,忽然想起来自己此刻身份。
下一刻,彻底占据了上风的瘴魔如虐玩笼中猎物一般不紧不慢分出两只触足,逐渐越过少年双臂,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瘴魔面上并无眼珠,身上却镶嵌了无数的人类眼珠,且眼珠腐烂的程度各有不同,可见此物需要频繁更换。
它虽无法视物却可凭借触足敏锐感应,不断寻摸着对方面庞的位置,其意图几乎也昭然若揭……
它分明在找这个少年双目的位置,意图将对方的眼珠抠出眼眶,镶在自己身上作为装饰。
触足黏腻地“滴答”下一团拉丝粘液,瞬间腐蚀了地面花草。
在尖端几乎要触碰到对方的眼珠瞬间,一道银光一闪而过——
瘴魔四截触足齐根落地,化作一滩粘液渗入地表。
芍药斩断那四截触足之后反手将剑钉入瘴魔身体,可剑身却发出“滋滋”腐蚀之声,竟然逐渐生出锈斑。
不仅如此,被斩断的触足也如同再生之物般开始重新缓慢生长出来。
眼看着短短刹那间,瘴魔便要重新长全触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紫衣少年终于腾出机会反手掐诀。
一道紫光在他掌心快速形成七星,七星排列演变,仿佛模仿着日月交替四季变幻,光芒也随之由黯淡变得愈发强盛,甚至刺目。
少年掐诀的手势不断变化,越来越快,接着眼瞳彻底沉寂,口中骤念:“百宰诛星,灭邪——”
紫光七星迅速腾空膨胀,以势不可挡之势赫然飞射六足瘴魔,在它逃离之前将其瞬间原地诛灭。
紫衣少年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透鬓发面容,恍若劫后余生。
良久,他才抬起那张清秀白净的潮湿面庞,似对芍药醒来的时机颇为不满,“这位道友,方才你若再不醒来,恐怕……你我今日皆要命丧于此。”
他说罢便撑着自己的剑柄起身,拍打去膝上尘土褶痕,一派灵秀清越之姿。
“我叫桑梧,出自尧霞山紫阙宗。”
接着他看着她的目光颇为犹疑不定,唇畔的话语也比先前多出几分审慎。
“不知这位道友出自何门何派?”
在桑梧看来,对面的少女虽然衣着是修仙门派,但她的形象实在古怪,额发覆面不说,面上脂粉厚到几乎看不清真容的地步……与名门修士们清爽白净且向往的登仙之貌颇为相悖。
这种情况很难不让人心生猜忌。
然而,在芍药的亲身体验下,从沉浸式的梦境里慢慢缓过神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四周微风轻浮,阳光暖耀。
可芍药的胸腔里那颗心脏仍旧跳动得很是极限。
喜堂上替傅和挡刀,抑或是梦境虚无尽头,傅离险些就要触碰到她灵识本体的惊险滋味……
一切突破极限的刺激体验仿佛都仍残留在她的躯体之内。
记忆回笼的瞬间,充斥着凉意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与普通做梦醒来后的滋味相比,这更像是一场神识回归本体的仪式。
其间损耗的精神气儿对芍药而言都消耗极大,对于那些普通凡人修士而言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这等正邪斗法制造出的梦境幻象,若卷入其中的是普通人恐怕丢弃性命亦或是醒来后痴痴傻傻不复清醒也都不是不有可能。
眼前的傅宅格局与墙垣几乎与梦境中的傅宅格局分毫不差。
可见芍药此前推测的可能性极大,那只与她交易的“邪祟”十有八九,正是这傅宅中人。
但眼下,周围再没有“傅和”“傅离”等人身影,更没有“邪祟”半分踪迹,只有一个皮相颇为雪嫩的紫衣少年,正目光狐疑地等待芍药回答。
芍药自是没有忘记,她此刻妖邪身份仍未暴露,这副装扮习惯乃是衍清宗从外门新升入内门的弟子,姜媱。
从对方看她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眼下的人设仍旧是入梦前那个形象阴郁、性情自卑的正派边角料角色。
也正因如此,姜媱这种如阴沟小老鼠般的孤僻存在,在换成芍药顶替后都无人察觉不对。
在桑梧的视角下,这气质阴郁的少女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她颇为迟钝地接收完他话里的信息后才低垂下眼睫缓缓回答:“衍清宗姜媱,多谢道友方才的搭救之恩。”
桑梧听得“衍清宗”三个字微微一顿,心头不由再度掠过一抹意外。
衍清宗乃是赫赫有名的修仙大派,选拔弟子向来严苛。
桑梧按捺下心头疑窦同她执剑礼,“原是衍清宗同泽,桑梧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姜媱道友见谅。”
“说起来,衍清宗每年这个时候都只让受到重视的内门弟子下山历练,想来这两年也是开明了,对你们外门弟子也是如此看重。”
内门弟子芍药:“……”
想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再度咽了回去。
毕竟这场梦境结束后,天赋上乘的修士只需调息一二便能立马神清智明。
而迟迟没有恢复灵识、甚至需要其他人逐个唤醒的修士大多都资质差、上限低,他会认为她是衍清宗外门弟子也没有什么不对。
更何况,姜媱当初会从外门转入内门的原因也并不光彩……
他们说话间,被诛灭的瘴魔早已化作一滩泥水渗入地表。
此地无疑正是现实中的傅宅。
而芍药刚才醒来撞见的那一幕,却还需要从半个时辰之前外面修士们涌入傅宅营救一事说起。
桑梧便是负责寻找昏迷修士的人手之一。
接下来沿途路上,桑梧与芍药又寻到了两名昏迷修士。
那两名修士被唤醒后记忆颇为模糊,显然是修为不济,意识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全都恢复。
桑梧说道:“你们所陷入的这场梦境灵识消耗颇大,修为不足者醒来后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记忆才能全部自行恢复。”
◎她是人渣◎
在此之前。
芍药混入正派中, 本是一件极其隐蔽的事情。
但邪物总有找到邪物的方法。
这“邪祟”当初便是以雾体出现,自黑雾中浮出一片流光幻彩的银鲛鳞作为与芍药的谈判条件。
“银鲛鳞是鲛族的宝物,在认主之后, 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握鳞之人……”
这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上乘灵器。
“更何况……你不是要接近谢扶檀吗?”
黑雾中发出的声音雌雄莫辨, 却又带着几分嘲讽。
“我可以帮助你,让你在梦境里接近他……”
“梦境,是接近他的最佳捷径。”
一旦芍药在梦境里令谢扶檀无法忘怀,接下来,他对她将毫无防备心理。
这般一举两得的恶毒计划, 芍药和她的邪魔朋友自然不会错过。
“邪祟”藏在雾里, 芍药至今无从得知它的真容。
好在他们当初订下魂契,若“邪祟”违约便会身毁道消。
但它若在赠出银鲛鳞之前被正派诛杀,芍药无疑是给它打了一场白工。
妖物生来只会占别人便宜、迫害别人吃亏, 若被别人白丨嫖一场与做善事有什么区别?
芍药在离开妖巢之前, 年年作恶考核都倒数第一已经很是丢人。
一旦此番作恶的事迹变成“助人为乐”的善举,恐怕她届时窝囊的泪珠子流成小河也都挽不回自己身为邪恶花妖的恶毒形象。
……
在桑梧的要求下, 低等修士们喝下回魂汤后,便陷入了神识修养调息中。
待调息完成之后, 众人便可排清浊气, 灵台神识彻底清明。
现实世界中的阳光灿烂地自窗外洒入室内,真实的温暖阳光晒得人毛孔都要惬意舒张开来。
窗外鸟鸣叽叽喳喳,偶有不知名的动物在草丛里窸窣跃过。
芍药混入低等修士中调息了不知多久,在险些就要睡着之前忽然听见四下议论声逐渐多了起来。
彼此谈话间, 众人似在议论这次与“邪祟”斗法失败的事情。
“这么多人加起来都对付不了这只邪祟……”
“接下来, 诸位更需谨慎行事……”
“扶檀师兄……你以为……如何?”
在这些喧扰的议论里, 芍药颇为敏锐地捕捉到了“谢扶檀”的名字。
她这时缓缓从调息中“苏醒”过来。
芍药慢慢地抬起鸦睫, 只见屋中修士明显比方才多出许多, 可见是最先醒来去追捕“邪祟”的修士们也赶了回来。
这当中,有些人或是坐在榻侧发呆,有些人或是捧着一碗汤药缓慢饮用,剩下呆呆愣愣的那些人则是还未彻底清醒。
这场梦境结束后,残留的梦毒让所有人都记不清梦中人脸。
但喝完还魂汤后,梦中的事情他们都记得一清二楚,彼此交换所经历的信息,最终共同凑出一个完整梦境。
四下里似乎唯有芍药才是最后调息完成的一个。
芍药虚弱地坐起身来,只听见有人说到:“梦境里那个……与扶檀师兄……既不是温澜师姐,又不是若蘅师妹,莫非是……”
他们说着,议论声音便渐渐低沉下去。
“扶檀师兄,接下来可否……”
嘈杂的声音中,被唤作“谢扶檀”的声音源头方向愈发近了。
确认谢扶檀人眼下就在现场……
为了顺势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为了营造出爱慕谢扶檀的虚假表象,芍药甫一醒来,便立马循着声音的源头颇为虚弱地唤了一声“扶檀师兄”。
岂料她口中的“扶檀师兄”将将落下,四下骤然便安静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屋中所有来自不同门派的修士们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作为一只混入正派的奸细花妖……芍药发觉这些人看向她的目光很是怪异,让她几乎以为她花妖的身份此刻就被发现。
可紧接着,芍药这才更进一步发现,人群中被众星捧月般包围的白衣修士并非是梦境里的“傅和”。
而是芍药在梦境里刚拜完堂被戴上绿帽的“丈夫”。
伴随着人影攒动,视野间宛若拨雾见月,层层叠叠的修士身形之后,一抹清凌衣影如惊鸿逸影,自人群中格外惹眼。
与梦境里阴沉瘆人的噩鬼模样不同,片片衣袍退让来后,于那人影间的“傅离”身着一袭流仙白衣,苍朗玉润,清骨如剑,且身形比梦中瘦弱的病态残躯看起来都要更为昳丽修长。
与梦境更不同的是——
他玉白眉宇间多出一粒极为惹眼的红朱砂痣,如一粒灼灼红梅点缀于冰清霜雪,将微妙的艳色敛入雪光之下,令那副清冷谪仙容貌更增添了三分不可亵玩的孤冷神性。
这样的“傅离”,哪里还有半分梦境里的阴暗黑湿?
污残黑暗与圣洁雪意,几乎与梦境中的他判若两人。
来不及再度震撼这位“前夫”苏醒后更为超脱凡尘的神性美貌……
药发觉自己唤错了人,心头蓦地一跳。
梦境最后的画面于脑海中浮掠而过……她对他的迫害堪称令人发指。
芍药攥紧指尖,忍住心虚,柔弱的语气当即尴尬转变,“抱歉,我的心里只有扶檀师兄……”
她要承认自己是梦中“虞婉”的话已然抵在了唇畔,呼之欲出。
而她的美貌“丈夫”居高临下睨着她的目光很是冷漠,大概还沉浸在被扣了绿帽的角色当中。
被戴了绿帽难免会感到气恼,芍药完全可以理解。
可众人的眼神却愈发异样。
终于,有修士出于好心开口道:“扶檀师兄,想来这位姜媱师妹陷入梦境太深,此刻意念混沌,需要再喝一剂还魂汤……”
这名修士颇为善良委婉地表达出“她恐怕病得不轻需要加大药量”的言下之意。
在修士的询问下,众人的目光却缓缓看向“傅离”。
于是下一刻,白衣“傅离”嗓音如雪,仍旧保持着方才那般居高睥睨的孤冷姿态,唇形姣好的薄唇间缓缓吐出一个“可”。
芍药:“……”
一缕如同昏睡未醒的困惑缓缓自少女眸底浮现而出。
修士的话明显是在询问谢扶檀,来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自然也该是谢扶檀。
可“傅离”回答时,所有人都没有分毫意外,仿佛他就是谢扶檀本人?
或者……
没有“仿佛”……
芍药这时才发觉,这现场甚至找不出第二个可以比眼前的白衣“傅离”要更为出色、亦或是能够与他比肩而立的惹眼惊艳存在。
芍药彻彻底底地懵在了原地。
传言中的谢扶檀孤冷清绝、满身正气,乃是阳光下最为耀目惹眼的正道之子。
而梦境里的“傅离”身体残缺,阴沉郁气,宛若艳鬼一般苍白惨淡的阴森存在……
芍药在梦境里一度以为,她这个花妖是“谢扶檀”的概率,都比梦境里那个厌世厌己、比反派还要黑暗阴森的残缺表哥要更大……
在某些不可思议的认知下,一时之间芍药思绪都仿佛被瞬间凝结成冰。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骤然轰入一个颇为可怕的念头。
她好像……
认、错、人、了——
紧接着,另一个更为绝望没顶的问题如郁结土块般一点一点垒上心头:
关于一个男人于大婚喜日被他妻子当众戴了绿帽后,在“爱她爱的要死”与“想要将她掐死”这两者间……
哪个概率会毫无悬念地更大?
“当然是掐死她最好!”
远处的修士们仍旧止不住讨论得热火朝天,根本停不下来。
他们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对于光风霁月的雪衣道君在梦境里被恶毒女子玩弄欺辱,更是狠狠握拳唾弃。
不管这个女子是谁,找出来之后只怕是个人都要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才是!
这世间的渣男渣女总是会让胸中郁结,满腔义愤。
而眼下的芍药,无疑正是这群人口中十恶不赦的歹毒人渣……
这似乎更进一步地佐证了某个大大不妙的事实。
眼下的情形甚至让芍药来不及思考更多。
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地狱开局几乎地狱出了新的高度——
醒来后等着她的不是爱她爱的要死的“谢扶檀”,而是那个大概率想将她拆皮扒骨、恨不得当场弄死她的“绿帽丈夫”。
一旦被他发现她就是梦境里的“虞婉”……
芍药呼吸微窒,鬓角渗出了冷汗。
在巨大的打击下,少女身躯摇摇欲坠。
接着她只颤着眼睫一把夺过好心修士端来的还魂汤仰脖一饮而尽。
“我、我清醒了。”
少女极力压抑着呼吸,细声儿怯懦地说道。
旁人见她恢复了一贯卑微唯诺的形象,顿时安下了心,转头继续议事。
不再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后……芍药如同一颗脱水干瘪的小白菜般迅速萎靡不振。
直至周围人散开,芍药快速翻出一面镜子,确保自己脸上仍旧保留着姜媱生前厚敷脂粉的习惯后,这才崩溃至极地重新放下了镜子。
姜媱入内门因脸上被魔液大片灼伤的缘故,她常年含胸驼背、垂首以乌发与浓妆遮掩容貌。
眼下,厚重脂粉固然是姜媱毁容后的日常习惯,但脂粉之下却仍旧是芍药自己的容貌。
一旦被谢扶檀发现她就是梦境里的“虞婉”,别说在他眼皮底下救走邪祟……
芍药毫不怀疑,自己恐怕先得比“邪祟”下场都要更为凄惨万倍。
……
至此,芍药终于明白方才那群人看她的目光为何会如此古怪。
◎检查她的身体◎
比起梦境中灵识接触, 更需从七情六欲上刺激旁人的阴暗面,前污染道心的方法无疑过于麻烦,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可完成。
但回到现实世界之中, 要污染谢扶檀的道心尚且还有另一种更为直接简单的方法。
桌面上放置着一把阴森的红木齿梳, 其间隐藏着一缕阴邪之气。
这是芍药昔日在梦境枯井中所获,因为不属于活人物品,所以才能轻易从梦境中带回现实。
芍药对这阴邪之气并不熟悉,也无法判断这此气息是何种妖邪身份。
但有一点,她曾在那“邪祟”身上感应到与这红木齿梳几乎同出一源的邪恶气息。
白皙的指尖触碰到阴森红木齿梳, 一缕阴邪气息乖巧地自梳子上引渡到芍药身体中。
接下来, 她只需要在谢扶檀重启禁咒的瞬间,将阴邪之气注入他的咒法当中,自可短时间内达到污染他的作用, 令禁咒失效。
芍药收拾好一切踏出房门时, 却忽然听见前院嘈杂动静。
恰好此时,穿着织金雪青衣袍的少年正也要前往声音源头。
在瞧见芍药时, 对方停顿下脚下步伐,颇为恭敬地对芍药见礼。
“姜媱师姐晨安。”
说话的少年正是昨日推演玄理的司星渡。
他年岁不大却是天生灵体, 甚至还在蹒跚学步的幼小年岁便已被镜清仙山的尊者确认仙根, 从此与凡尘两别。
芍药见状向他还礼,接着询问道:“师弟可知前院发生了何事?”
司星渡一双乌黑眼瞳看向前院方向,他的乌瞳似乎能够看穿什么一般,沉默了许久后才启唇回答:“是师姐回来了。”
他说罢再度看向芍药, 耐心解释:“是我在镜清仙山的三师姐玉若蘅, 她知晓邪祟算计了扶檀师兄后, 怒不可遏下追着邪祟不放, 若非当时扶檀师兄及时赶来, 想必师姐会更加癫狂。”
梦境崩塌,邪祟逃走的当天,玉若蘅杀气腾腾而来恨不得撕碎“邪祟”,谁也没能将她拦下。
司星渡虽用“癫狂”一词形容自家师姐,表面看似贬损,但显然与玉若蘅关系是不差的。
芍药若有所思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院。
镜清仙山的人竟然又来了一个。
在凡尘间,凡人如蝼蚁,灵根者于凡人如同神明。
可放眼整个修仙门派,灵根者又如过江之鲫,镜清仙山中比之更负仙灵的仙根者则更为罕见。
眼下他们自是如稚嫩雏鸟一般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一般,初涉凡尘历练。
但几百年之后,也许连司星渡这样的小少年也会成为镇守一方的尊者。
这便是所有人对镜清仙山多出一层敬畏心的缘由。
前院。
玉若蘅回到傅宅后,此番手中却又带来了一叠显形符。
显形符咒价格高昂。
寻常符咒价钱在十块灵石至百块灵石不等,而这显形符一张便要万块灵石。
玉若蘅手中握着一叠显形符,堆叠起来的巨额灵石只叫人看得眼皮直跳。
在这般豪横的手笔下,她甫一回到傅宅,便如同挥洒大白菜般将整个傅府都用显形符搜寻一遍。
最终,在这枯树下令邪祟显出了黑雾原型。
芍药与司星渡来到前院,她见此情景却并不着急。
昨夜与“邪祟”有所约定之后,为了便于芍药行事,“邪祟”便在此枯树下留下一道傀儡方便混淆视线。
但让芍药意外的是,晌午未至,谢扶檀竟也已经开始重启禁咒。
而他昨日与司星渡定下晌午时辰的约定,更像是在给藏匿于傅宅中的“邪祟”制造出错误信息。
突然提前的时辰无疑会让“邪祟”措手不及,同样也让芍药始料未及。
因而当芍药与司星渡来到前院后,谢扶檀已然将指尖划破,只见他鲜红血液中隐约流淌着一层金色碎纹。
芍药见此情景目光凝滞一瞬。
不曾想谢扶檀重启禁咒的方式,竟是以他鲜血为引,自他掌心凝出一道灵气外溢的金色符纹。
符纹流动间金光愈盛,其间竟隐约可见磅礴仙气。
禁咒之所以是禁咒,概因若无满足施展禁咒的修为实力,那么此咒法也会悍然反伤其主。
而许多人可达到的上限显然连让此咒法生效都做不到,自然也就免去了会被反噬的担忧。
禁咒的咒术将将落下——
罡风平地而生,将谢扶檀雪白广袖与袍角吹拂鼓胀。
他白皙眉心间一粒殷红朱砂恍若凝出血色般,仿佛随时都会流淌下一缕殷红鲜血,令那副如雾霜松雪的容貌更显得出尘若仙。
一袭雪衣身影淡若浮云,只是对方修长的指节下每每似随意叩落一笔,地面便也随之浮现一个巨大金色法阵。
金色的法咒之笼从法阵之中穿插出数根犹如巨蛇般绞动的仙链。
在仙链即将浮至半空之前,谢扶檀那只宽大白皙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忽然叠上了一只白嫩纤细的手。
犹如樱笋嫩芽的雪白手指将他掌心金纹叩住。
“扶檀师兄……”
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事情,竟不顾旁人正在施法,少女就这么莽撞地闯入其中。
肌肤触碰到的瞬间,芍药柔嫩的指腹下意识在对方掌心蹭过,只想不动声色将阴邪之气注入其中。
纯净仙咒容不得半点玷污,这时候混入其中的阴邪之气只会让这禁咒再度受到污染,从而失效。
按照原本的计划,只待芍药指尖的邪气注入之后,一切便可结束。
可关键时刻,芍药察觉她凝于指尖的气息凝滞不前,这才发觉体内的花妖之力不知何时竟然受到了限制。
芍药当即错愕。
柔丨嫩的指腹在谢扶檀掌心宛若滑腻的小白鱼般,再度不可置信地将那娇嫩柔软的手指抚过男人的手掌心。
她凝于指尖的妖气宛若被水泥封死了一半,竟半点也泄不出来。
接着,芍药陡然想起梦中险些被她遗忘的事情——
她的东西……还在他的身体里。
只是这竟会导致她的妖气无法释放,实在出人意料。
想来与他们第一次做人的道理相同,她也是第一次做花妖,显然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如迷雾般的困惑几乎都要自滢眸间溢流而出。
她的本命灵花还在谢扶檀的灵台当中——
对谢扶檀暗中的加害因为本命花灵而受到了阻塞。
这便如同自己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般,脚并不答应。
若放在平时,芍药想要伤害自己,本命灵花自会顺应她的心念,任由她所作所为。
可眼下,本命灵花在他人体内无法得知她的心念,故而在她想要伤害它寄宿的身体时,它却能反过来呼应芍药身体里的花妖之力,死死遏制阴邪之气泄出指尖。
谢扶檀掌心的法咒金光大盛,几乎咒术已成。
却在下一刻,金色的咒文与脚下巨大法阵倏然间快速萎靡黯淡,如昙花一现般在众人眼下逐渐消失不见。
金光四起的上古禁咒骤然而消。
连带着芍药整个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阴邪之气并未成功引渡到他掌心之中,也并未起到污染作用。
诚然,眼下除了以阴邪之气可以污染他的道心,还有……
谢扶檀的心境变化,也会让禁咒失效。
在这短短一瞬间,因为她这逾越男女界限的举止,竟令谢扶檀近乎古井绝澜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至于是哪方面的变化……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猜到了。
谢扶檀生平最厌恶旁人碰他。
他无法自持地产生了厌恶情绪,于他操纵下的上古禁咒自然也就无法继续生效。
法阵彻底消失,一切尘埃落定。
纵使被这一幕意外惊得目瞪口呆,眼下众人也都纷纷回过神来。
玉若蘅当即美目圆睁,看向芍药手指叠着自家师兄手掌的举动,不可置信道:“你在对我师兄做什么?!”
芍药恍若后知后觉松开了握住对方宽大掌心的手指,这才硬着头皮解释:“我方才忽然发现,这棵枯树并非是邪祟藏身所在,而是它用来诱骗扶檀师兄将上古禁咒作废的幌子。”
她说着,视线便落在了那棵枯树之上,语气清缓,“上古禁咒每每成功结咒一次,下次再用便要等到七日后方可重启,所以我才想要将师兄的结咒打断。”
在她的提示下,枯树下的“邪祟”似乎也变得可疑起来。
毕竟这“邪祟”从始至终都没有挣扎痕迹,过于乖巧,实在反常。
玉若蘅狐疑地打量着她,见那“邪祟”在显形符下仍旧是张牙舞爪模样。
前几次与“邪祟”交锋,对方每每遇袭都会化作一团空气四散,令人无从捕捉,但它的本体却实打实藏在雾气之中。
除了法咒之笼可以轻易将它困住。
玉若蘅越看越觉可疑,她抽出腰间一道长鞭将那黑雾猛然抽散,当中却没有任何东西逃逸出来,可见这的确只是邪祟施下的一处障眼法。
被骗了!
玉若蘅怒不可遏,反手便要将那枯树根狠狠抽断,却被司星渡抬手拦下。
“师姐,这是旁人家中的东西,不可造次。”
无故破坏凡人物品,回到镜清仙山是要接受门规惩罚。
玉若蘅冷哼一声,这才收鞭作罢。
一番操作下来,芍药俨然功成身退。
剩下的……便只能让邪祟自求多福。
“扶檀师兄,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芍药这会儿放松下来,慢悠悠地为自己找补回来,只当事情可以就此结束。
◎她抓了不该抓的东西◎
“该死的邪祟……别让我抓到它!”
玉若蘅盘着手中皮鞭, 口中早已将邪祟撕碎了八百个回合。
司星渡年纪尚小,不论是年纪还是师弟的身份,都不足以令眼前的师姐听从自己劝说。
故而他也只能乖巧站立在原地, 被玉若蘅盘问完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原是如此……”
玉若蘅这时候才知晓那模样遮遮掩掩的少女竟是衍清宗从外门转入内门的新弟子, 竟还成了温澜的师妹。
玉若蘅在拜入镜清仙山之前,乃是世家大族的贵族女子。
不管是凡间还是仙界,她见惯了各种天资优越之人,莫说这姜媱进入内门之前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出身,单看她那副狗狗祟祟、脸上还敷了城墙厚的脂粉, 便知晓此人藏于脂粉下的容貌必然丑陋无比, 见不得人。
玉若蘅向来眼高于顶,对于这等卑微又不起眼的边角料角色从不放入眼中,这才不再继续追问。
“二位仙长。”
傅宅的丫鬟端着茶水上前来, 似乎颇有些畏惧他们这些仙门之人。
玉若蘅根本看不上这种劣质茶水, 连眼风都不曾扫过,还是司星渡双手恭敬捧起一只茶盏, 他浅浅抿上一口后,这才对那丫鬟道谢。
“多谢小袄姐姐。”
这名唤作小袄的丫鬟颇为受宠若惊, 不曾想司星渡竟然会记得自己小小奴仆之名。
小袄磕磕绊绊道:“不……不客气, 仙长若是口渴,还可唤我前来。”
司星渡顿了顿,只温声问道:“小袄姐姐在这傅宅里生活了多久?”
小袄老实回答道:“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什么杂活都做过, 眼下在傅老太太身边伺候着。”
司星渡问:“那小袄姐姐可曾见过那位亡故的傅夫人?”
小袄听到他突然提起死去的雁玉姝, 她怔了一下, 正要张口回答, 可却被刚好路过此地的傅酌陡然唤住。
“小袄, 母亲的药为何还没有熬?我不是叮嘱过你,一定要在晌午之前将药熬好。”
傅宅经此一遭仆人几乎都不够用,这小袄身兼数活,此刻见到家主发话,当即垂下眼帘端着茶水匆匆离开。
傅酌走上前来语气抱歉说道:“抱歉了仙长,母亲的药耽搁不得,仙长若是有亡妻的事情想要询问,可以直接问我,抑或是晚些时候再寻小袄。”
司星渡缓缓摇头,“无妨。”
他再度安静下来,余光看向那道紧紧闭拢的房门。
门内正在检查魔气,待魔气的结果出来之后,那“邪祟”的身份便会更加清明一分。
……
室内。
柔软的衣物滑落在臂弯处,衣物堆积如花瓣逶迤拖坠。
这是芍药继伪造了掌心伤口之后、在解开衣物之前,第二处故意弄伤,并注入魔气的伤口。
因为是伪造的缘故,所以她才这般迂回,生怕谢扶檀亲自查看时会因为细枝末节的破绽而察觉出伤口是伪造。
眼下谢扶檀虽然与温澜双手共感,但毕竟还隔着一层。
他不能用眼睛看,也不能用鼻息闻嗅,除却指尖下的触碰体验以外,至少对方会少去许多更为细致的观察体验。
为了挤出其中魔气方便谢扶檀来感应,所以温澜用指腹拂过伤口时,指下用了明显力度。
待被划破的雪白皮肤被摩擦成更为糜丨红时,伤口处的滋味瞬间让少女唇瓣间溢出微微的声儿。
隐忍而压抑的轻吟惹得温澜耳廓一酥。
她指腹顿住,不由温声询问:“这样很疼?”
芍药颤着眼睫,檀口微张吸着凉气,真真是没受过这份罪。
她身为花妖,本体花瓣本就柔弱腻丨嫩,片片花瓣皆是又薄又软,乃是这世间数一数二不堪磋磨的脆弱存在。
故而自打她生出意识以来,疼感便是芍药最难以忍受的事情。
花会怕疼,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因而在消化疼感的过程中,晶莹细碎的小泪珠都不知不觉挂在了鸦睫之上,少女缓过神后这才点了点头,回应了温澜的问题。
往日杀伐果决的温澜对此难免感到轻微棘手。
若她面对的是一头凶残魔兽或者坚硬巨石,她自当不遗余力一拳打爆对面。
毕竟她每日挥剑至少千百回,为的就是不遗余力使出所有。
但眼下,身经百战的温澜面对的是一块几乎比豆腐都要软嫩的存在。
尤其是指腹越是用力,便越如同在碾压嫩豆腐般。
那种柔腻如膏脂的触感仿佛让人再稍稍用力,便会将这软嫩豆腐蹂丨躏破碎。
只是那缕魔气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陷入伤口深处,温澜必须比方才更要加重力度。
指腹下越是用力便越是绵软。
让温澜细长修洁的指尖都一点一点吞丨陷其中。
“疼……”
在压抑的呼吸下,娇细无力的嗓音挤出了微弱反抗的意味。
芍药疼得身体都微微发颤。
她本能想要推开这位大师姐的手指,却再度被师姐扼住。
温澜背上的压力顿时变得更大。
她表面上仍旧从容温柔淡定,实际上面对这般软嫩的雪兔儿心下也颇为不知所措。
她身为女子自己当然也有。
但温澜哪曾想到,素日里触碰自己,和触碰别人的……
那等刺丨激感受完全不同。
“乖……别乱动。”
本能安抚师妹的言辞将将说出了口,温澜突然感觉这个台词莫名不对。
有些像她练剑之余看的那什么书的奇怪情节……
温澜:“……”
身为师弟师妹们颇为正义表率的师姐,再想下去就不礼貌了……她当即温柔道:“抱歉。”
为了速战速决,结束这种氛围走向越发奇怪的交流,温澜口中说完道歉的软话,指腹却只能忽略芍药的疼感更为用力地碾压下去。
这般情景之下,温澜却陡然想到了自己之前抚摸过的一只兔儿。
抚摸一只雪白兔儿时,手指几乎也会完全被雪白的兔毛吞没、裹挟。
直至,少得可怜的魔气终于渗出伤口。
如此,屏风外才陡然传来了谢扶檀冷若冰霜的嗓音。
“可以了——”
温澜当即发现,掌心下的共感几乎在魔气渗出的那一瞬间就被人立马切断,像是难以再多忍受一分一毫。
她这时才陡然想起来,整个过程当中,她手掌下的感受都与另一个人几乎同步。
她方才恶霸般强制地按住少女的一双柔软雪腕也好,亦或是接下来的一些操作也罢,这些也正是谢扶檀方才双手间所感受到的全部。
温澜难免为自己方才犹豫心软下,导致在芍药身上停留许久的举止生出几分微妙惭愧。
还好谢扶檀道心向来沉稳,哪怕她在那绵软雪兔身上反复揉丨弄,他也不受丝毫影响。
温澜握了握指尖,颇有些发热,甚至后背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可见此等不可用尽全力的事情比杀妖诛魔都要更为棘手。
温澜走出屏风背面时,看见谢扶檀神色仍旧如常。
她这时却忽然发现,对方那双修洁如玉的手指竟然十分养眼。
若这样的宽大漂亮手掌抚摸起那雪白兔儿,粗长的指节陷入柔软兔毛之中岂不比她纤细的手指要更为吃力……
在谢扶檀看来时,温澜极为正色道:“结果如何?”
……
屏风后,芍药拒绝了温澜方才想要帮她穿衣的好意。
温澜便率先离开屏风后。
余下芍药兀自背过身去,将堆叠在纤细腰肢间的衣物一一穿戴。
纵使此番体验疼得不轻,同时……芍药终于也暗中吐了口气。
因为再继续下去,就会露馅。
一旦谢扶檀察觉底下根本没有其他魔气,就会立马发现这么少的魔气根本不是被魔所伤,而是芍药故意弄出的伤口,将少量魔气藏匿进去的虚假手段。
芍药收拾出来后,衣裙整齐,看不出一丝一毫凌乱。
只是她眼眶似乎仍然泛红,眼睫上还串着没有完全干透的小泪珠。
少女鼻尖都微微泛粉,似乎可怜的不行。
温澜心下一软,想到方才怀疑这位师妹的举止,以及接下来对她所做的一系列事情……的确是很过分。
只是眼下她还在等谢扶檀的答案。
谢扶檀余光似也不经意略过屏风旁那抹柔弱身影,他掌心微握,略一停顿过后,这才启开淡色薄唇回答道:“是鲛。”
生前是鲛,死后自当化作魔物。
……
“是鲛魔。”
回到前厅之后,温澜将谢扶檀查出的结果转告于傅酌。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傅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表露出意外的神情,而是在听见“鲛魔”二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傅酌回忆道:“我的妻子生前的确十分古怪,我一直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
他再是不喜欢雁玉姝,对方最终如愿嫁进来后,他们还是不可避免一起生活。
一日两日也许看不出太大差别,但时间久了,傅酌也发现在雁玉姝出没的地方,时常会有湿痕。
她有时候说是喝水时不小心打翻的。
可现在想想,即便是喝水打翻,这“打翻”的次数未免也太过频繁。
但眼下这番结果却让这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若雁玉姝生前是鲛,死后,会化作鲛魔也并不奇怪。
一旁芍药亦是陷入沉思当中。
此番虽是阴差阳错,但她同时也借此机会进一步得知了“邪祟”更多信息。
◎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因为太过用力, 指腹下接触到的触感除了那抹雪白衣襟,却还有衣襟之下的东西。
掌心下的肌肉又紧又硬,硌得芍药雪白指尖都泛出了微微粉红。
太硬了……
她的手指都抓得有些疼。
可是, 在众人都沉浸式查看雁玉姝的记忆、不敢错过一分一毫的细节时, 谢扶檀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身后?
姜媱其人向来都是如同阴暗处的生物一般,一个人时独来独往,孤僻到近乎古怪。
在一群人的情况下,她自卑沉默之余也更擅长找到隐蔽自己存在感的方法,以至于平日里几乎都无人关注到她。
而芍药身为一只花妖, 为了遮掩身份, 也保留着姜媱生前的习惯,只将自己当做是阴沟里一只不起眼的小老鼠。
这也避免旁人会频繁留意到她,从而发现她的身份破绽。
所以, 芍药这才以为方才离开的举动会神不知鬼不觉。
手腕忽然一烫。
对方粗大的手掌蓦地扼住了芍药。
男子的体温也许生来就要偏高一些, 这导致温度的差异让芍药冰凉的手腕都要泛出微微颤栗。
她这才从走神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在失神的片刻中, 手指始终都死死抓住对方的……
胸。
这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情。
而谢扶檀显然也给足了时间,让她自行恢复险些狼狈摔倒的身体。
在正常的社交礼节中, 芍药的手早该在第一时间挪开。
偏偏她的手掌黏住了般迟迟不见抽离, 所以谢扶檀扼起了她的手腕,结束她这无礼举动。
“抱歉……”
芍药终于察觉到自己迟钝的反应,她的指尖微热几分,本能想将自己的手掌缩回。
可手腕处却依然受到了阻力。
在她心头一突时, 那只手掌却又骤然松开。
怀中的红木齿梳仍旧发烫。
芍药正想再度寻借口离开此地, 可谢扶檀却在她开口之前冷不丁道:“姜媱师妹以为, 那邪祟之所以次次能成功躲过一劫, 会不会是这里有人在暗中帮助它?”
芍药准备说出唇畔的话语僵凝住。
她蹇涩地启开唇瓣, “我不知道。”
谢扶檀道:“既不知道,那便好好看完回溯之环。”
他的话中若有所指,“也许看完会有线索。”
当下,比起梦境中残疾瘦弱的阴郁形象,谢扶檀此刻身量若松姿竹影,长身玉立。
芍药站在他的面前,整个人几乎都只能陷落他的影子当中。
而不是在梦境时,她甚至不需要仰头便能看见轮椅上的他。
所以……
谢扶檀如同一堵高大坚硬的围墙般驻足在她身后,她根本无从“偷偷”离开。
芍药只能按捺下立刻去见“邪祟”的念头,继续看那回溯之环。
而其他人为了不错过线索,也都没有留意到身后短短一瞬间发生过的事情。
回溯之环中——
雁玉姝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阖府上下的氛围并没有很欣喜。
因为傅酌不喜欢。
所以傅酌的父母连高兴的情绪都不会表露出来。
毕竟雁玉姝相貌丑陋,生下的孩子也许也会随她一样,是个小丑八怪。
谁又会为此而感到期待?
傅酌固然不愿,可一切木已成舟。
不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他和雁玉姝有了床榻之欢,也彻彻底底落实了夫妻之实。
故而在雁玉姝怀孕后,她若没有胃口吃饭,傅酌亦会卷起袖子亲自为她下厨。
傅酌的双手是一双文人之手,从前只会用这双手写出锦绣文章,抑或是挺秀英发的字体。
他从未碰过锅碗瓢盆,却会因为雁玉姝腹中怀了他的孩子,而亲自为她近庖厨,制羹汤。
这样的事情无疑是惹怒了傅酌的父母。
雁玉姝跪在祠堂前,只听得公婆唾骂。
“让男人下厨房帮你做吃食,你可真有本事啊!”
那日她足足跪了半日,最终还是看在她腹中的孩子才免了她的责罚。
……
画面帧帧幕幕,皆是雁玉姝怀孕后的情景。
可见从这婴孩骸骨作为灵引开启回溯之环,可以看到的东西也颇受局限。
画面的最终一幕,是苏梨云出现在了雁玉姝的面前。
“为什么要给表哥下药?”
苏梨云神情纠结,显然也是挣扎了许久,最终仍旧止不住想要质问的念头。
“那天……我全都看见了,你端着那碗汤一直心不在焉,就是因为在汤里给表哥下药了,是不是?”
雁玉姝抚着孕肚不说话,可攥紧的指尖无疑是泄露了她惭愧不安的心思。
苏梨云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懂,她似怒不可遏,“你……你何其卑鄙!”
可她再是愤怒,也做不了任何事情。
因为不管雁玉姝当初用了多么不正当的手段,她现在都已经是傅酌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不是的!夫人她不是这种人!”
突然……
在画面消失前,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那回溯之环中传来。
只是声音的主人在画面之外,在雁玉姝将将要抬眼看去之前,画面便彻底消散在了雾气当中。
众人怔愣了一瞬,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在司星渡身前的稚嫩骸骨化作了一团黑灰。
司星渡缓缓摘了覆住双目上的缎带,他的双眸此刻已然恢复了乌黑眼瞳。
只是这一番回溯之后,他似乎有些疲累,鬓角都有少许汗意。
“抱歉,只能看见这么多了。”
从这些记忆来看,苏梨云并没有撒谎。
雁玉姝的确给傅酌下了药,才得来了这个孩子。
温澜不由询问,“最后说话之人是何人?”
傅酌情绪似受到了影响,他听见温澜问话后才回过神来,缓缓说道:“是小袄。”
小袄是府中的下人。
这无疑也提醒了他们,傅府除了这些主人,还有一些下人应当也会知晓一些细节。
……
小袄被唤来前厅时,手头上的活计似乎都还没有忙完。
她被询问到关于雁玉姝的事情时,只轻声道:“夫人她人很好,平时还会给我们下人做食物吃,府里以前在的下人们,都对她很有好感。”
“所以,关于给公子下药的事情,我不相信是夫人做的。”
玉若蘅听得这话却颇为不屑,“既然她为人很好,又怎会拆散一对有情人?傅酌既然好心救了她的性命,她这般丑陋还偏要嫁给他,怎么算不上是恩将仇报。”
在玉若蘅看来,这般打蛇随棍上的角色,还真真不如不救,让她冻死在那场雪里算了。
小袄闻言似想反驳,却又害怕这些仙长身份,翕动着唇瓣不再说话。
司星渡道:“抱歉,小袄姐姐,我师姐说话向来直接,但也不无几分道理。”
“既然傅公子救了她,她的确不该借此机会为难傅公子。”
小袄抿了抿唇,“那仙长们可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司星渡:“并无其他了,多谢小袄姐姐。”
小袄只微微摇头道:“不必客气,若有需要再找我便是了。”
小袄离开之后,从始至终都从容沉静的谢扶檀却蓦然抬起了眼睫。
他似乎有所感应,不再参与其他人的议论,兀自走出房门。
芍药与众人围坐一桌,便听见司星渡推开一副竹简,开始推演起来。
玉若蘅看向谢扶檀离开方向,口中询问:“你能不能推演出师兄他为何突然离开?”
司星渡摇了摇头,接着却道:“不过我知晓师兄为何离开。”
他说着放下手中竹简,“是因为师兄方才感应到了凰泽碎片的气息。”
司星渡如此笃定,恰恰因为他的天生灵体,他虽天赋不及谢扶檀,但灵体却能感应到寻常人都感应不到的东西。
芍药听见“凰泽碎片”几个字眼,动作微微一顿。
凰泽碎片是什么,普通凡人也许不知道。
但不论是仙门还是妖魔界,所有修者都很清楚,凰泽碎片是妖王凰泽的内丹碎片。
传闻凰泽妖王最为鼎盛的时期,妖族都是可以在六界横着走的存在。
也就是说,凰泽妖王昔日若没有陨灭,就连芍药这样的小小花妖也许都会骑在这群修仙者的头上。
司星渡说出的这个信息无疑是特殊的。
凰泽碎片的作用并不简单。
芍药想到自己自打离开了妖巢以后,她已经许久不曾联系她的邪魔朋友……
接下来,她该将凰泽碎片的消息先通知对方。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芍药要与“邪祟”见面的事情,对方多半也已经等不及了。
偏偏这个时候,司星渡突然捧出一颗通体纯净的琉璃珠。
他缓缓说道:“待到明日需要时,这颗吐真珠也许会派上用场。”
这吐真珠便如其名,当着它的面只能说真话,不能说出假话。
而司星渡先前不拿出来,恰恰便是为了先让那些想说假话的人得到机会说出口……如此才能令对方暴露身份。
玉若蘅不曾见过此物,对此颇为狐疑,“这东西果真准确,不若你先拿我们试一试?”
司星渡对玉若蘅道:“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询问两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作为第一个问题的补充。”
他说罢便握起那颗吐真珠缓缓询问道:“师姐方才在想什么?”
玉若蘅毫不犹豫道:“在想手撕邪祟的第一百零八种方法!”
司星渡问:“师姐是想自己亲自动手,还是让旁人来动手?”
◎暴露真容◎
若不能在吐真珠面前说出“真话”, 芍药今夜便会引人生疑。
给邪魔送信与见“邪祟”二者之间,无论哪个都不能泄露半分。
她必须在吐真珠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剩下的……
便只有这条最社死的真实想法——
她想骑在修仙者的头上, 这种言辞听起来更像与修仙者对立的邪魔身份。
这无疑也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可她想骑在他们当中其中一个“修仙者”的头上就不一样了。
这最多代表芍药表面唤谢扶檀“师兄”, 实际上,她心里根本不服对方。
芍药想的如此简单,可不代表旁人也会想得如此简单。
换做是修为高深者会有这种想法固然正常。
可这位姜媱师妹并非修为强者,甚至在梦境刚醒来时,还疑似向谢扶檀暧昧告白过……
那她想的念头岂不更加可疑?
但身为正派修士, 任谁都无法将另一种颇为脸热的可能性当众问出口。
阴差阳错下, 竟也无人再怀疑她方才为何连续两次都不肯将真话说出口。
因为她大概率是在……
意、淫、谢、扶、檀。
这恐怕换做是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选择撒谎而不讲出真话。
在谢扶檀踏入门槛的那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芍药无需扭头, 仅仅是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雪影时, 人就已经当场麻了。
社死总比真死好……她不过是想骑在他的头上羞辱他罢了,最多算是不自量力。
“扶檀师兄, 她竟然敢……”
玉若蘅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拍案而起。
谢扶檀抬起一双深邃黑眸, 却打断对方将自己方才得到的线索缓缓道出:“倘若没有猜错, 那片凰泽碎片正在‘邪祟’的体内。”
玉若蘅霎时顿住。
一旁温澜也颇为诧异道:“竟然果真如此。”
倘若凰泽碎片的确就在“邪祟”身体里,那么谢扶檀杀它数次,它都不死的原因便很明了了。
凰泽碎片可以聚魂还生,有它在“邪祟”体内, 只是单纯击杀显然无效。
既然用任何方法都是无效, 那么接下来的调查纵使有所结果, 也对抓住它这件事没有太大助益。
谢扶檀果决做出下一步决定:“三日后, 重启禁咒。”
出于某种原因, 他将时间选在了三日后。
只待三日一到,这里的一切便会直接结束。
……
遇到了正事之后,方才芍药“想骑在谢扶檀头上”这件事便也一笔带过。
好在即便会有人对此有所微词,但这也只会考量芍药的人品不纯,而非她与邪魔勾结。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芍药才终于寻到了私底下去见邪祟的机会。
邪祟自一堵墙后钻出一缕黑雾。
它在黑雾中看不清明,但已经知晓了谢扶檀三日后要捉它这件事情。
“所以……”
芍药缓缓推测道:“你今日那么着急要见我,是怕谢扶檀发现你身上的凰泽碎片?”
可很显然,“邪祟”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邪祟”先前与谢扶檀不过会面过三次,谢扶檀几乎见它一次就已经杀死了它一次。
若非它有这片凰泽碎片,恐怕早就在谢扶檀手里死过了三回。
“西院有一口枯井,底下有我布置好的法阵。”
“邪祟”再度提出要求:“你若帮我将谢扶檀引到枯井之下,我便将凰泽碎片给你如何?”
对“邪祟”而言,这些正派修士中,最为棘手的无疑便是谢扶檀。
而眼下,它被动到几乎要行至绝境,只能想办法困住谢扶檀,才能完成接下来的事情。
芍药听得这话,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下。
让她去对付谢扶檀?这和派虾兵蟹将去对付唐僧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们的第二个交易也早已完成。
“你想违约?”
“邪祟”再度承诺:“我若一死银鲛鳞便会自动归你,至于凰泽碎片……你且再帮我做完这件事情,便也归你。”
芍药并不信任“邪祟”的话。
这等在驴面前吊一根胡萝卜哄骗它干活的戏码,她显然不会轻易上当。
“既然如此,那我便只拿银鲛鳞。”
少女轻眨了眨扇睫,语气轻道:“至于那凰泽碎片,我也可以不要。”
“邪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
它的语气更为阴恻恻道:“你没的选择……”
“你会帮我的,而且……你也只能选择帮我。”
……
不欢而散的交谈后,芍药自然不会帮它。
只是此番谈话过后,她与这“邪祟”多少是闹掰了。
芍药却并不担心“邪祟”会在翻脸后供出她。
在他们定下的契约中,有对彼此身份隐瞒的禁制。
因而“邪祟”就算真的落入谢扶檀的手中,它也无法揭穿。
偏偏当天夜里,芍药入睡后没多久,她便突然被一阵急促拍门声叫醒来。
待芍药打开房门,便瞧见温澜穿得衣裙整齐,询问她道:“师妹可有妨碍?”
芍药困惑不解,只微微摇头,“是发生了何事?”
温澜这才语气凝肃道:“是出事了……”
傅酌与苏梨云被人拖入小池塘中,险些淹死。
待芍药穿好衣物赶过去时,司星渡已然从傅酌房中出来。
他对医术也略通一二,查看过后傅酌与苏梨云皆是昏死过去,却并无性命之忧,已经安置下了。
可除了他二人外,厅中却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丫鬟,正裹着一件外衣抱着姜汤瑟瑟发抖。
这丫鬟正是傅府的丫鬟小袄。
玉若蘅起床气略有些大,衣带甚至都扣错了几个,颇不客气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是谁害了他们?”
他们早已在府中各处出口设下了符咒,只要有人离开便会有所提示。
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符咒也始终没有被破坏,可见凶手还在府中。
小袄脸色被冻的发白,她整个人都还潮湿着,浑身颤抖不已。
“我……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人穿着很像仙长们的服饰。”
小袄语气迟疑,“可那位仙长将两位主子丢下水后还与一团黑雾说话,她似乎还说……她会帮助它一起对付其他修士……”
众人闻言,霎时目光交错,若有所思。
小袄口中的“仙长”若为正派修士……
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那“邪祟”次次都能逃脱,若有帮手才更合理。
“不过……”
小袄说着似乎再度想起什么。
玉若蘅霎时催促道:“不过什么,你快些说?”
小袄瑟缩了一下,小声说道:“当时夜风很大,遮挡星月的乌云被吹散过一瞬,我便借着月光看见了那张脸……颇为丑陋不堪。”
“丑陋不堪?”
司星渡将这几个字咀嚼了遍,他迟疑道:“小袄姐姐可否具体描述一下那个人的容貌特征?”
小袄却对此摇头,“天实在太黑,又只是惊然一瞥,我、我实在记不清。”
“但是……”
小袄捏了捏指尖,鼓足勇气道:“如果我能再一次看见那张脸,就一定能够想起来。”
芍药对此原本并未放在心上。
她深夜于屋中睡觉,不管那“邪祟”去策反哪个修士帮它,也都是与她无关之事。
可偏偏玉若蘅在消化完小袄的话后,却突然间朝着芍药看来。
“说起来,姜媱师妹的脸上为什么总是会有这般浓重脂粉?”
玉若蘅早就看芍药这副浓妆艳抹的模样不顺眼了。
身为仙门弟子,众人皆以吐浊排污、清体之术为优。
而如同芍药这般日日于自己身上涂抹凡尘污垢一般的脂粉,在清逸脱尘的修士眼中,实则与邋遢脏汉都毫无差别。
只是玉若蘅素日里根本不屑与这种边缘角色扯上关系亦或有所交集。
可眼下……
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即便发生这种事也都是匆忙从榻上爬起来。
这种情形下,谁又会在突然醒来后忙着涂脂抹粉?
可这位姜媱师妹却可以做到。
芍药察觉对方话中的嫌疑分明在指向她,她当即解释道:“我从前便是如此,日复一日便养成了习惯。”
话虽如此——
玉若蘅反倒觉得,一个人只有生得容貌粗陋,才会想要以脂粉修饰美丽。
可芍药面颊覆着厚重脂粉的模样都算不上美观。
若她不敷脂粉,这副面容是何种情形几乎可想而知……
玉若蘅要求道:“那你便擦干净脸,让小袄认一认你。”
“不行。”
芍药拒绝地几乎毫不犹豫,她抿了抿柔软唇瓣,语气清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便之处,我也并非一日两日才如此……若蘅师姐若想要怀疑我,便需要拿出我无法拒绝的证据。”
“如若不然,我也并非是镜清仙山门人,并不会听从若蘅师姐的话。”
玉若蘅见她并不配合,对此却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真没意思。”
“时间不早了,那便散了,明日再查。”
芍药早在她提出卸去脂粉要求时,心头便开始惴惴不安。
昔日她取代姜媱时,姜瑶便已是脂粉遮挡的习惯。
因为某种原因,芍药也只能保留这般习惯……
彼时她便有所预感,这在日后也许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芍药已然抬脚离开,玉若蘅没走两步却忽然有所发现般说道:“姜媱师妹,你看这是什么?”
◎美色◎
地面冰凉的温度传递到柔嫩手指下, 芍药的掌心都略有一些血液不畅。
她仍旧维持着半摔倒的姿势,头皮发麻的同时,甚至呼吸都已然微微窒住。
犹如一个遮掩极好的谎言猝不及防受到揭穿, 又或是穿在身上体面的衣物骤然被人当众撕碎, 暴露出了毫无安全感的身躯……
她的真实容貌,与梦境中一模一样。
可更地狱的是……
她来不及重新遮掩自己的容貌,谢扶檀人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在一阵落针可闻的死寂氛围下。
一抹流仙雪色衣摆在她的视野内停止住。
“抬起头来——”
谢扶檀的嗓音没有更多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若不肯自己抬起面颊,也许他会……亲自动手。
想到后者, 芍药指尖死死叩落在地面, 指节绷紧得更为发白。
她咬着贝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于众人目光下露出了一副略显苍白的容颜。
这是长久遮掩于脂粉下不见天光所造成的微微苍白。
但依旧难以掩饰这副容貌, 花颜靡丽, 清妩动人。
这样的美貌冲击映入谢扶檀黑沉眼瞳当中,他的瞳仁宛如受到了光线刺激, 产生了这副躯壳生理上的收缩变化。
可他的表情与情绪,却像是这世上最为完美的面具, 全然沉静如一潭不兴波澜的死水。
轻微的抽气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芍药即便并没有如小袄描述的嫌疑人那样丑陋无比, 但眼前这副打破姜媱原本阴郁形象的美色,无疑引起了另一重可疑性。
既然如此美貌,为何却要用脂粉掩盖、藏起来?
“这是……”
温澜从另一处赶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情景。
衍清宗是除却镜清仙山以外数一数二的修仙大派。
若他们门派中混入了伪装的妖邪之物……
想到这层可能性后, 温澜温和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凝肃。
“师妹为何会如此?”
玉若蘅方才固然有些过分, 可当眼前更为刺激眼球的一幕出现时, 无人再会追究她的冒失。
姜媱为何会遮掩容貌, 反而成了当下最为值得探究的事情。
若给不出合理解释, 他们要处理的就不仅仅是“邪祟”。
还有她。
此地有谢扶檀在场,要如何处置一个可疑之人,所有人几乎都会听从他的意见。
谢扶檀一双深眸盯住这副容貌,嗓音略显溟沉。
“你自己说出来。”
她自己说出来,也许会得到宽恕。
落在旁人耳中,谢扶檀无疑是要她说出说出遮掩容貌的原因。
而落入芍药耳中,却是谢扶檀在看到她的脸之后,彻底暴露了她就是梦境中那个迫害他的恶毒女子……
芍药冷汗直冒。
压抑到极点时——却也有种悬在头顶巨剑终于落下的滋味。
她是梦境中的虞婉又如何?
那只能说明她是个极其恶毒的坏女人罢了,只要她不暴露花妖身份,谢扶檀也许……不敢对她怎样。
少女收紧掌心,细碎的汗意染湿了鬓发。
她启开唇瓣,为了保住花妖身份只能承认自己是“虞婉”的措辞似乎就要从压抑的嗓子里发出来。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芍药听见了“邪祟”冷笑了一声。
芍药霎时怔住。
概因“邪祟”的声音并不是从旁处传出。
而是通过她怀中的红木齿梳作为介质,直接于她的脑海中响起。
它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芍药记住这个难忘的教训。
几乎在最后,她被压垮的最后一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毒雾让他们陷入梦境之前,我在毒雾里动过手脚。”
“除了你,他们醒来后会记得全部的事情,却唯独记不清梦中人的……”
“容貌。”
梦境如覆迷雾一般,会让所有人的面孔模糊起来。
在驱散毒雾最后一道残毒之前,这道“雾”便不会散去。
也就是说……
他们会记得“虞婉”的刁蛮美丽。
可“虞婉”是温澜这般似水如兰,还是玉若蘅这般偏于艳丽……
关于这点,并不会有人清楚。
这也是“邪祟”早有准备,专程用来拿捏芍药的备用手段。
它的确不可以暴露她花妖的身份,但不代表,它不可以暴露她是“虞婉”。
邪祟下一句话瞬间如同一道惊雷,悍然滚落在芍药心头。
“谢扶檀是在诈你——”
“只要你承认了你就是虞婉,啧……你猜猜他会怎么对你?”
在少女被这群正派近乎围剿式的逼迫质问下,她孤立无援的模样像极了落单淋湿的颤弱白兔儿。
在那些所谓正派将这只可怜白兔儿拆吃入腹之前,“邪祟”才会在它亲手制造的绝望情景下,给出一线生机。
“不用感谢我,这只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如果她接下来还是不能将谢扶檀引入井底困住,那就不仅仅是这样了。
一滴冷汗滴坠,悄无声息地染深了一小块地面。
芍药蜷起冰凉的手指,被邪祟的话冲击到险些当场宕机。
谢扶檀……是在诈她……
眼帘下的雪色衣摆似乎更近。
她水眸轻颤,唇畔更改的答案便也随之吐出:“我之所以需要这样做,是因为我害怕失去内门弟子的身份。”
而这个答案,也正是一切阴差阳错的伊始——
姜媱原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外门弟子。
她能得到内门弟子的机会,这却要溯源到一个颇为不光彩的源头。
几个月前。
衍清宗外门弟子第一次得到与内门弟子共同历练的机会。
彼时内门弟子颇为自负并不顾忌外门弟子的应敌能力,挑选了颇为凶险的魔渊作为试炼地。
岂料魔渊中不知何时诞生的一枚魔卵为顺利孵化成魔,在感应到巨大的灵力波动后,瞬间将掌门最宠爱的徒弟秋月萤吸入魔池。
魔池水足以将人类化作一滩血水,将少女身躯里的灵力与骨血全都化作魔卵养料。
偏偏在对方坠入魔池的关键时刻,靠近的姜媱忽略了危险、冲上去救起秋月萤。
于是她二人便一同身陷险境,被紧紧吸附到魔卵表面。
魔卵壳内盛满粘液,一旦斩杀就会从裂口处迸溅出腐蚀毒汁。
秋月萤与姜媱各自吸附在魔卵一左一右,从中间斩杀魔卵就会同时伤及两人。
前来营救的仙长立马飞身而上,对方谨慎避开了秋月萤身边,接着几乎没有分毫犹豫——选择从姜媱那一侧斩杀魔卵。
人与人之间生来便有所差别,可仙长选择保全秋月萤毫发无损而让姜媱替之毁容,这无疑让姜媱陷入了更深层的自卑当中。
此后毁容的姜瑶愈发自卑不堪,始终含胸驼背、垂首以乌发与浓妆遮掩容貌。
之后也许是为了补偿姜媱,衍清宗首峰破格将她一个外门弟子收为衍清宗正式的内门弟子。
因而姜媱进入内门之后,众人只知有她这么个人,却从未见过她厚粉下的真正模样。
这是芍药从姜媱灵识中取读到的真实记忆。
而接下来,她的谎言亦是随之而出。
“我意外获得一株灵草使得容貌恢复,可偏巧掌门这时因为我替小师妹毁容一事,破格许我加入内门。”
“所以,我才会选择继续遮掩容貌。”
言辞间,少女全然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利益熏心的角色。
为了得到加入内门的机会,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利用了救过秋月萤的救命恩情。
一旁玉若蘅终于从她反差极大的美色中回过神来,她怔愣了一瞬,继而颇为不齿,“月萤本就出身镜清仙山,纵使拜入了衍清宗,却并非常人可以接近于她。”
“你这般低等修为弟子怎敢利用于她?”
在玉若蘅看来,人皆蝼蚁,唯有强者与名望子弟才能与他们镜清仙山之人并肩而立。
谢扶檀与司星渡且不提,哪怕温澜也是衍清宗数一数二的出色。
偏偏只有这个姜媱,竟是用了这样卑劣的手段才能拜入内门。
这虽然出人意料,却也都在情理之中。
否则如姜媱这等平庸之辈,如何能有资格与他们一起共事。
一旁温澜颇为错愕,自是没有料到这一层。
但这样才能解释的了,内门弟子个个出挑优秀,为何掌门会破例快速收了姜媱这般平庸之人。
芍药在吐露完这些话后,只不遗余力平息自己方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就差一点点,她就在谢扶檀面前承认了她的身份……
不管怎么说,他当然可以在抓到“虞婉”后,用他可以想到的各种方式,一点一点报复“虞婉”去泄了他的恨欲。
可他却不能随意这样对待其他女修。
哪怕芍药是个贪慕身份、品行卑劣的修士。
冷然审慎的视线仍旧停留在芍药沾染着小水珠的白嫩面颊之上。
谢扶檀垂下浓密长睫,薄唇微启:“还有呢?”
他的情绪难以辨别喜怒,更无法辨别出他信了几分。
“你要坦白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的言下之意,仿佛她只要将她做过的全部恶事都说出来,就会得到正道的宽恕。
这是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中人最擅长的虚伪手段。
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若错过了这次,那么下次……
会发生什么她难以接受的结果,她怕是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单方面的羞耻play◎
乌云散去。
月辉清冷, 宛若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镀在了少女的身体上。
水珠半干不干,便令她雪肤上覆盖的水光显得更为我见犹怜。
芍药微微垂下扇睫,抿合起来的嫣红唇瓣似乎想要再度张开时, 玉若蘅却狐疑道:“你说的话, 我怎么还是有些不信?”
玉若蘅说罢转头让司星渡拿吐真珠来。
司星渡略为迟疑,“师姐,这样不好……”
先前拿吐真珠试探他们,那是为了测试吐真珠的作用,并无他意。
但眼下拿吐真珠出来, 与质疑姜媱是妖魔邪物又有什么区别?
玉若蘅霎时瞪了司星渡一眼。
她知晓司星渡吃软不吃硬, 这才缓和语气说道:“若吐真珠下,她说的是真话,我以后才不会怀疑于她。”
“不然你想让她一直带着嫌疑在身上, 好被旁人怀疑?”
司星渡似乎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这才缓缓取出了吐真珠。
玉若蘅拿起那吐真珠,她看着芍药那副容貌, 只觉过分漂亮。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哪怕身为外门弟子, 难道从前就没有引起注意过?
她还是觉得, 这种阴沟小老鼠不太可能配得上这般清艳面庞。
接着,玉若蘅便询问了一个颇为刁钻的问题:“你说,你这副脸……可是姜媱真实的脸?”
只一句话,既可以问出这副容貌可否作伪, 也可以问出, 她到底是不是姜媱。
芍药心头霎时沉陷几分。
索性经过了上一次吐真珠盘问后……芍药发觉吐真珠并不需要完全说出事实。
只需要说出真实的信息点都可以。
可即便如此, 她的回答依旧需要建立在她是姜媱的基础之上……
姜媱的一生极其可悲。
她先是成了旁人舍弃的选择, 继而却又几乎惨死在同门的眼皮底下, 都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所以,姜媱死前自愿将所有神识都给了芍药。
芍药这么久以来都没有露出太大马脚,这和姜媱的神识在她的体内有着莫大关系。
这个问题,必须要让姜媱本人来回答。
否则必然暴露无疑。
芍药攥紧指尖,只尝试令姜媱的神识占据自己的灵台……
她这才缓缓回答:“虽然灵草可以治愈……”
“可灵草时效有限,所以这并不是我当下真实容貌。”
“我真实的容貌被魔液尽毁,不堪入目,这也是我另一个……必须要用脂粉遮掩的原因。”
倘若说,方才给出的表层理由尚且可以让她保持体面,让人以为她恢复了容貌便没有那么凄惨。
那么玉若蘅逼问下无疑让这位姜媱师妹不得不暴露出更为残忍的答案。
灵草的时效一过,她便会立马恢复成坑坑洼洼毁容的容貌,所以只能无时无刻不以脂粉遮盖。
芍药眼眶微微潮湿,心境被姜媱所取代,霎那间,令人窒息的压抑几乎铺天盖地填满了她的全部——
泪珠兜落在眼睫处,摇摇欲坠。
巴掌大的面庞亦是毫无血色,变得更为雪白。
如此一来,玉若蘅才终于认可这个更为合理的解释。
吐真珠没有变化。
“那你说说,你的真实容貌可有丑陋到吓到旁人……”
玉若蘅还要再问,岂料手中的吐真珠突然一烫,在灵力的震碎下瞬间粉碎——
“啊……”
玉若蘅猛地甩开碎片,这才心虚抬眼看向谢扶檀。
“师、师兄……”
谢扶檀语气微沉:“玉若蘅,你过了。”
玉若蘅顿时哑然。
吐真珠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心。
玉若蘅委屈又不甘心地缩起手指,顿时恼羞成怒地跺脚离开。
芍药肩头蓦地一沉,被覆上一件轻衣,却是温澜裹住了她的肩,将她搀扶起来。
“抱歉,师妹……”
温澜语气流露几分愧疚,“怪我没有提前关心过你从前的经历,这才有此误会。”
方才玉若蘅的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温澜与司星渡几乎都要同时阻止。
可他二人皆慢了谢扶檀一步。
芍药微微摇头,表面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实际上一颗心脏却瞬间安全落在了地面。
竟然应付过去了……
这次她恐怕还得多谢姜媱。
只是不待芍药继续安心,她的视野间突然多出一物。
一方折叠整齐的白帕握在谢扶檀玉白修洁的指间。
他黑沉的目光落于她的面颊,随即缓缓启唇:“抱歉。”
司星渡第一次听见师兄道歉,心头略有一些意外。
他自也上前,对芍药道:“抱歉姜瑶师姐,我方才不该借吐真珠给若蘅师姐。”
芍药全然没有意识到,方才姜媱的情绪过于浓郁,以至于她眼下不仅眼尾潮湿洇红,泪珠亦是可怜的挂落在了雪白颊侧,让人见了都觉心揪。
芍药心虚无比地接过帕子,“没关系,大家也只是为了不让妖物混入其中罢了。”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妖物。
他们也不算是冤枉了她。
日后与他们撕破脸皮,都是迟早的事。
……
第二天再见面时,芍药面颊上自是重新覆盖上了厚重脂粉,也是为了“避免灵药期限一到随时恢复成恐怖吓人的面庞”这般说辞。
待再度见到玉若蘅时,玉若蘅瞧见她恢复厚重脂粉的模样,心头似乎颇为尴尬。
玉若蘅走上前来,硬着头皮同芍药道歉:“对不起姜媱师妹,昨日都是我之过错,我不该对你那般无礼。”
她似乎已经被敲打过,眼下嚣张气焰都熄灭了一大半。
只是下一瞬,她余光瞧见四下再无旁人,又咬牙切齿道:“你既然是名门正派,往后敷脂粉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会过问,不过偷用旁人面庞却是鼠辈所为,往后不许再用!”
芍药昨夜巧妙的回答了“没有毁容的脸”不是姜媱“真实毁容的脸”。
而玉若蘅显然理解成那张脸并非她的本体。
她自然不会纠正这个误会,而是乖乖点头答应下。
“若蘅师姐的教导,我自当不会忘记。”
玉若蘅见状,如此才算是出了心中那口憋闷的气。
昨日白天商议过后,各人都分配了各自任务。
因而今日无需立刻碰头,彼此便各自前往调查。
司星渡这厢却来到了傅宅后院一处废弃的旧佛堂处。
让他颇有收获的是,他于桌角下发现了一本烧毁一半的旧族谱。
这里会有一份旧族谱不足为奇,大户人家的族谱若是老旧破损,必然会及时誊抄新本,妥善保存。
至于这个被烧毁的旧本本该是无用之物,偏偏细心的司星渡打开后,在其中发现一个反常的名字。
傅鸿生。
这个名字在族谱上出现了至少……三百年。
直至一百年前,这个名字才从这本厚厚的族谱当中消失。
这些大户人家的族谱每年都要整理,不可能出现三百年连续“误”写了此人的错误……
傅鸿生……
司星渡这时骤然想起了谢扶檀先前陷入的那场傅宅梦境。
“仙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袄手中提着一捆柴,似乎也是凑巧路过此地。
她见到司星渡在此处,当即向对方拘谨见礼。
“小袄姐姐,不必太过拘礼。”
司星渡说着,目光不经意间再度略过小袄衣摆上的补丁,他语气友善,“说起来,小袄姐姐的衣服上似乎总有补丁。”
毕竟小袄看起来并不像是没有月银的丫鬟。
小袄手指抚过那道补丁,低声道:“这是夫人给我做的衣服,我一直都很喜欢,因为坏了一块我有些舍不得,便补了一块布料上去。”
她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仙长不会笑话我吧?”
司星渡有些意外,“那位夫人竟然还会给你们做衣服?”
小袄点头,“夫人人真的很好,她也帮过其他下人,可是……”
“那些下人都忘恩负义,夫人出事的时候,他们只想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连夫人亲手为他们缝的香囊都偷偷丢进火盆里烧了干净。”
小袄说着似乎有些难过,她继而问道:“说到这个,难道仙长们也都不相信夫人是个好人吗?”
司星渡不知如何回答,“若只按当下的情况看,我等身为局外人只怕很难评价,不过小袄姐姐觉得那位夫人好,她也许是有她的苦衷。”
小袄表情愈显失落,“果然没有人相信夫人是好人……”
她说着又道:“不过还是谢谢仙长,仙长待我一直都很好,小袄都有记在心中。”
司星渡不便评判于那位夫人,便只能略过不提。
他接着拿出手中旧族谱询问道:“小袄姐姐可知晓傅家以前的情况?”
他说出自己疑惑之处,小袄却回忆道:“我来了傅府也有十年……”
“这位傅老太爷活了三百年的谣言府中也曾有过,但没有人知道傅老太爷为何活了三百年,只听说是在一百年前,傅氏一位残疾的公子放了一把大火,将所有的傅氏都烧死了,那位傅老太爷的三百寿数便也结束。”
“眼下的傅氏乃是从偏远旁支迁移而来,并非是此地本土的傅氏。”
从那以后,傅氏族谱上便再也没有那位傅老太爷的姓名出现过了。
司星渡回到前厅,等其他人回来后,他才将这线索说出。
“普通人怎么可能活三百年?那位傅老太爷恐怕也有猫腻。”
温澜说罢,便提议道:“我在附近走访后也知晓傅氏陵墓所在,不如一同前往查看。”
一行人去往傅氏陵墓后,用法术翻开傅老太爷的坟堆检查再行恢复也并不会难。
◎敷衍◎
谢扶檀是在用搜魂之法探查井底情形时, 突然间被柔软的一团撞在背部。
他睫影微覆,余光瞥见那抹熟悉裙摆时,并未立刻结束指尖的搜魂术法。
“可是姜媱师妹, 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若蘅怒不可遏地从草丛之中跳了出来。
私下约见纸条, 夜半无人孤男寡女,突然用力而又紧密贴合的背后拥抱……
这些关键词加在一起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这其实是一场极其歹毒的迫害行为。
眼看着作恶失败,芍药用力闭了闭眼——
继而颤着鸦睫,只得硬生生将迫害谢扶檀的行为扭转了方向。
她顶着面颊上火辣辣的温度, 轻声道:“扶檀师兄, 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都有些不太一样的想法……”
玉若蘅:“姜媱,你竟然真敢!”
玉若蘅本想让芍药撒泡尿照照自己, 但一想到掌心里的伤口还没有好全, 她顿时给憋了回去。
骂人的话在嘴里炒了一圈,玉若蘅更怒了“都什么时候了, 还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
芍药顺势松开了那双推人失败、变成抱住旁人窄腰的双手,缓缓说道:“对不起, 那我晚些时候再和扶檀师兄说……”
她说着便要耻辱地躲回房间。
岂料没走两步便被枯井旁那道清冷雪影唤住。
“站住——”
指尖的咒术消熄瞬间, 凛冽语气从谢扶檀的唇畔冷然溢出。
芍药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谢扶檀掀起眼帘,清冷目光下只瞥见少女低垂着面颊,羞到眼尾处连脂粉都遮掩不住的粉桃色泽。
仿佛他再多问一句,她都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司星渡却突然说道:“师兄, 我算到了。”
在方才意外发生的瞬间, 司星渡福至心灵似有所感召。
他原地摆出几根竹简推演, 这次竟很快推演出了新的结果。
司星渡抬起头来, 若有所思道:“这井底……应该就是破局关键所在。”
司星渡于推演玄理上资历尚且浅薄, 他想要推算出这点,需要有足够的信息和线索,也需要天时地利。
眼下他们恰好处于破局点的关键位置,手中掌握的线索也逐渐堆积到临界点,让他在今夜瞬间得到了推演结果。
“想来,这也得多亏了姜媱师姐。”
如此一来,芍药这才察觉司星渡竟是在为她解围。
谢扶檀看了眼那口枯井,语气不徐不疾道:“我方才也察觉到了井底有一股特殊气息。”
“想来今夜我需要下去探查一番。”
玉若蘅当即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是那邪祟设下的陷阱怎么办?”
谢扶檀语气笃定:“所以只需要我一人下去,你们继续在傅宅安守,注意其他情况。”
“可是……”
司星渡从旁劝道:“师姐,我的推演不会出错,这里的确是唯一破局之处。”
玉若蘅只好闭上嘴巴。
一夜过后,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
一行人等到天亮后,玉若蘅急躁脾气再忍不住。
“都怪你!如果扶檀师兄出了事,我们怎么和师尊交代……”
她的神色竟然难得有些惨淡。
司星渡也不确定,便只能安抚道:“那邪祟以往也并非师兄的对手,师姐且安心再多等会儿。”
芍药却并不似他二人这般忧心。
因为“邪祟”根本奈何不得谢扶檀,这才大费周章想困住他。
“邪祟”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除了谢扶檀以外的……
所有人。
“傅酌醒了。”
温澜这时从门外跨进了厅中。
为了确保周全,她守了傅酌与苏梨云几乎一整夜。
司星渡当即站起身,要过去查看。
一行人来到傅酌的寝屋后,只觉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
傅酌打翻了今晨准备喂给他的汤药,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脸色煞白,直到看见这群修士,这才急切虚弱地张开嘴。
“小……小袄……”
温澜见他语气很急,不由尝试替他补全话意:“当时你们被丢入池塘中,是小袄救了你们?”
司星渡闻言亦是说道:“若非小袄姐姐及时赶到撞破了邪祟的行径,想来邪祟也会彻底得逞。”
岂料傅酌闻言脸色更为惨白,用力摇头。
“不是。”
“是小袄……推我们下水的……”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瞬间愣住。
怎么可能?
小袄那般瘦弱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将他一个成年男子与苏梨云扔下水?
……
片刻之后。
小袄像往常一般熬制好茶水后,便照常端送来前厅,为几位仙长斟满茶水。
“诸位辛苦了,想来等公子醒来后,定会好好感谢诸位,眼下还劳烦诸位仙长简单用些粗茶。”
只是小袄的话音落下后,四下却是一片静默,就连往常最是照顾她的司星渡也很是沉默。
温澜缓缓开口:“小袄,你……”
不待温澜将话问完,玉若蘅却第一个沉不住气 ,将茶水泼洒在地上。
“你在茶水里给我们下药?”
“你可知我们是何许人也,你一个小小蝼蚁竟然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造次?!”
小袄似乎被吓了一跳,眸中困惑不解,“仙长是怎么了……”
玉若蘅却不管她这是什么反应,下一刻便立马拔剑刺了过去。
司星渡当即想要阻止:“师姐!”
然而玉若蘅的剑尖没入小袄身体时……小袄却瞬间化作了一团雾气散开。
玉若蘅刺了个空,当即咬牙唾骂:“我说什么来着,她果然是个妖孽!”
她冲了出去,一路追到了枯井附近,却看见本该在病榻上的傅酌与苏梨云二人都在枯井之前。
玉若蘅不管不顾便要上前,司星渡想拦都未能拦住。
“师姐别去!”
四面八方的暗器飞射而出。
身后的温澜与芍药再不犹豫当即踏入枯井所在的小院范围之内,将那些暗器替玉若蘅后方挡去。
只是等他们四人都踏入枯井附近后,地面上却又瞬间升起一圈雾索,自脚下飞快向上缠绕,直将四人彻底困住。
四下雾气逐渐弥漫,在他们挣脱雾索之前,雾气中的雾毒也会慢慢让他们逐渐无力发软,从而彻底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小袄穿着一身补丁衣裙,仍旧是那副素朴的丫鬟模样,只是她眼下却不再遮掩眸底泛黑的妖魔气,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傅酌看见她后,纵使脸色苍白,可语气仍旧不忿,“我们傅府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刺主人……”
小袄闻言,原本柔和的面容骤然转变得极其阴森,扯起他的衣襟便给了他数个耳光。
“贱人!夫人喜欢你是你的福气,既然夫人回不来,你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红色的五指印很快就从傅酌脸上浮现出肿痕,让他整个人又怒又惊,却也被眼前反差极大的小袄给震惊住了。
“只不过,我一直觉得直接死也太便宜你了。”
小袄说着便丢开他的衣襟,继而转头看着司星渡一行人语气喃喃道:“还有你们……”
“你们既然都是心地善良的正道中人,为什么也都不相信夫人呢?”
“你们既然不相信夫人,那么你们也就永远都无法离开这座宅院了。”
温澜听到她的话中口口声声都在维护雁玉姝,不由询问:“难道这就是你作祟害人的理由?”
玉若蘅语气忿忿不平道:“那傅酌与苏梨云才是一对有情人,分明是你家夫人痴心太重,会招致恶果,又如何能怪的了别人!”
小袄眼下的身份无需多言,此刻也已经昭然若揭。
她才是一直以来在傅宅真正作祟的“邪祟”。
司星渡看着周围雾气若有所思道:“小袄姐姐,你若是为了让那位夫人的魂灵安息应当为她念经超度,令她来世转投个好人家才是,而非为她造下更多杀业。”
小袄冷笑,“你们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
“可夫人一直待在这枯井之下不肯离开,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说着,唇畔浮起的甜美笑容宛若淬了毒汁一般,“所以,我让那位谢仙长下去,好好帮我问问夫人,若是夫人愿意出来,那他自然也可以出来。”
“若是夫人不愿,那他……只好永远陪伴着夫人一起生活了。”
玉若蘅听到这话顿时大怒:“你这个下作的东西!我师兄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哦?”
小袄转头看向玉若蘅,缓缓说道:“看样子,你是嫌你师兄不够苦,想激怒我、让我对你师兄下手重一些?”
她说着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人群中转了一圈,随即语气歹毒:“那就从你们当中挑选出最丑的一个,丢个奇丑无比的癞丨蛤丨蟆下去恶心恶心你的师兄如何?”
这厢,为了避免正面卷入“邪祟”与正派之间的冲突,芍药始终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在听见小袄说到“癞丨蛤丨蟆”时,她还是没能忍住眼皮跳动了一下。
芍药不由后背微凉,对方口中的癞丨蛤丨蟆……不会是指她吧?
直到小袄巡视完一圈后,最终将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芍药的身上。
玉若蘅顺着小袄的视线看去,看见是芍药,竟没有反驳小袄口中的癞丨蛤丨蟆,而是当场破防到面颊都微微涨红。
“你竟然敢这么羞辱我师兄,我跟你拼了!”
◎被迫同眠◎
现实世界。
小袄没有了麻烦的阻碍后, 似乎终于可以将她差点完成的事情继续进展下去。
司星渡看着小袄的身影若有所思道:“小袄姐姐,既然你已经困住我们了,可否告诉我们, 你到底要做什么?”
小袄瞥了他一眼, 不紧不慢道:“夫人的灵魂困在这里许久了。”
“如果那两位仙长能够让夫人离开井底,他们就会活下来。”
“如果不能……”
小袄随即摊开手掌,一片溢满黑气灵光的碎片缓缓自她掌心漂浮而出。
碎片原本纯净通透,却因为吸收了大量邪恶的气息而变成了一个邪物。
“这是……凰泽碎片。”
小袄盯着那碎片,眼神略有几分痴迷。
这块碎片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力量, 也让她完成了许多她本来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块碎片才是她与夫人的救赎。
“等我用你们所有人的灵力将这块凰泽碎片炼化, 你们就可以和我一起,永远陪着夫人、永远不要离开这里了。”
凰泽碎片浮在了半空中,在地面一道黑色阵法启动后, 所有人身上都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灵引之线, 甚至连小袄自己身上都有。
只等所有人的力量全部被凰泽碎片吸收炼化后,它便有足够的力量, 将整个傅宅彻底变成一个虚幻空间的梦境。
在那里,小袄一样可以和夫人重新见面。
*
井底之下。
虽然特殊场景下重逢了……
好在眼下情况颇为紧急, 这次芍药也不用解释她先前为什么要在枯井旁突然从背后抱住谢扶檀的原因。
芍药飞快将外面的情形说了一遍后, 同时也说出自己对这里所了解到的信息。
“这里是雁玉姝的内心世界,我们眼下应该在雁玉姝和傅酌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当中。”
“若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得按照雁玉姝的记忆去完成这一幕,才能离开这个初见场景……”
芍药冻得不行, 雪白贝齿都在微微打颤, 她语气愈发虚弱道:“劳烦扶檀师兄现在便喊人过来救我。”
可谢扶檀在听完她的话后恍若无动于衷, 不仅没有立马转身去喊人来, 反而还收了撑在她头顶的油纸伞。
在芍药意识即将要被冻僵之前, 一双有力粗壮的臂膀陡然穿过她的腰身,将她从雪堆中轻盈抱了起来。
那瞬间,芍药周身的感受恍若从冰窟中坠入到了一个温暖的火炉旁。
“这个场景里没有旁人……”
怀中柔弱的身躯毫无防备地顺着谢扶檀的方向倒去。
芍药伏在他怀抱里,冰凉柔软的唇瓣却不慎擦过谢扶檀白皙清润的颈项间……
谢扶檀唇畔的话语陡然停顿了一瞬,继而才接着说完:“当初救了雁玉姝的也不是旁人。”
的确正是傅酌本人。
……
芍药冻得几近昏迷,意识沉浮间,她被谢扶檀抱起来后,周围的情景逐渐转变。
与此同时,雁玉姝的记忆也涌入她的脑海当中——
大雪纷纷扬扬。
雁玉姝眼睫上积着一层雪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漂亮的雪妖。
可她脸上此刻竟然干干净净,没有半片伤痕。
与芍药在回溯之环中看见半张脸覆盖着鳞片痕迹的雁玉姝,几乎有着天差地别。
芍药心头微微一惊,心中对于雁玉姝后来会毁容的疑窦更深了几分。
雁玉姝埋在冰冷刺骨的雪堆中,冷到了极致。
但她的内心世界竟然很是平静。
死亡与休眠对她来说,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偏偏这个时候,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了她的头顶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冻僵的意识渐渐开始融化。
雁玉姝的身体从冰冷转为温热时,她听见了一道温和男子的声音。
“你还好吧?”
芍药透过雁玉姝虚弱撑开的眼帘间看见了傅酌清俊的面庞,同时也看见他瞳仁里倒映着雁玉姝完美无瑕的漂亮容颜。
“谢谢……你……救了我……”
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雁玉姝磕磕绊绊地启开唇,同对方道了谢。
傅酌轻笑出声,“没关系,举手之劳罢了。”
傅酌唇畔的笑容很是好看,像是一缕落入雁玉姝眼中的曦光,温暖而又纯粹。
……
画面于此处戛然而止。
紧接着,芍药睁开眼。
入目处从冰天雪地的白茫茫骤然转变成了刺目惹眼的大红喜色,让她几乎毫无防备。
甚至下一刻,芍药看见自己和谢扶檀面对面坐在床榻之上,与他四目相对间,她的心跳都险些跳停——
果然……
当她和谢扶檀完成了“傅酌救雁玉姝”那一幕,画面便会继续变化。
只是让她完全没想到的是,画面跳跃差距竟会如此之大?!
这么快,就来到了雁玉姝和傅酌洞房花烛情景。
谢扶檀见她终于醒来,像是早有预料,缓缓询问:“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芍药回忆了一番,语气迟缓地回答:“我看见了雁玉姝的记忆。”
她将雁玉姝方才的记忆讲给谢扶檀听。
谢扶檀对此并不意外。
只是方才的场景中,若只需要傅酌抱起雁玉姝,就可以结束。
那么眼下……
谢扶檀记得,傅酌在成亲后并没有碰过雁玉姝一根头发。
而是在雁玉姝给他下了药后,他们才完成了夫妻之实。
“他们眼下应该还没有关系。”
目光触及到对面大红喜袍的俊美新郎身体上,芍药瞬间想到先前梦境里,她也是在大婚之日狠狠渣了对方……
她的心跳再度狂跳起来。
谢扶檀刚才说什么关系?
她不得不努力屏蔽自己做过坏事的心虚,重复询问:“你刚才说,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岂料芍药问完这句话,谢扶檀只徐徐掀起眼帘朝她看来,却并不回答。
芍药对上他毫无情绪的檀黑眼瞳,后背绷得更紧。
难道刚才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
她唯恐此刻暴露出任何破绽,只得以正事的幌子、以正道修士惯有的虚伪口吻义正词严道:“还请扶檀师兄不要在意细节、也不必有所顾及。”
“眼下不管发生什么,你我二人联手破梦才是最为紧要的头等大事。”
她的言下之意无疑也是在告诉谢扶檀,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产生歹念。
“所以扶檀师兄有什么话大可掰开来讲,不必隐藏。”
也许是芍药扮演正派的角色过于成功,义正词严的模样也说动了对方。
谢扶檀睨着她,他重新启开唇瓣,如她所愿,清清泠泠的嗓音将每一个字都掰开来讲:“今夜他们之间,没有生理意义上男入女体的交丨媾关系。”
芍药:“……”
她的耳尖猛然一烫。
这话是她自己非要问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谢扶檀什么变丨态的话都没有说过,语气讷讷地答了个“好”。
在尴尬的氛围下,芍药只能快速转移注意力,将所有的专注都放在如何离开这个场景上面。
谢扶檀方才的话无疑也是在提醒她,今夜傅酌与雁玉姝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就不需要她也他之间产生任何触碰的尝试。
芍药与谢扶檀尝试了几番后,最终总结出了这场景下的规律。
她与谢扶檀只要离开这张榻,外面的夜风便会陡然停止,将时间凝固住。
比起第一次简单的答题方法,这一次,他们甚至因为拖延的时间太长,重新回到了最初坐在榻上四目相对的情形当中。
场景竟然重启了一遍。
体内的修为似乎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十分之一。
场景的重启反而意味着某种危险变化。
谢扶檀微微蹙眉,随即语气疏冷:“既然如此,便先在这张榻上睡下。”
经过谢扶檀方才过于直白变丨态的解释过后,他们眼下的“睡一觉”,甚至也只是为了正道破局的正义之举罢了。
为了快点离开这里,芍药当然不会反对。
在谢扶檀背过身时,芍药将繁琐累赘的新娘发冠取下,也需要将身上过于华丽占据床榻面积的喜袍褪去。
只留下一层薄软的里衣入睡,也完全符合雁玉姝当时会发生的情形。
在芍药钻入里面一条软衾之下,她面朝着墙,随即便听见谢扶檀于外侧褪去喜袍的轻微声响。
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只身着薄薄里衣的谢扶檀躺下的姿势极为端庄,他的双手规矩叩落于衾被之上,并没有半分逾矩。
外面的风声仍旧持续,时间并未凝固,说明他们睡下的决定并没有错。
只是芍药躺下之后彻底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时,她才明显注意到了自己的身体变化。
从她方才第一次进入这个场景之后,她的身体似乎就有些不太对劲。
鼻息间卷入谢扶檀身上独有的清冷松雪气息,少女只觉自己头脑更为昏胀。
身体,很热。
她的状态也不正常。
蜡烛燃烧过半,烛泪滴答落在桌面,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啪嗒”声。
外面象征着时间流速的风声再度停止。
即便时间凝固住了,芍药都无瑕思考这一切会不会和她身体当下特殊的反应有所关联……
她眼下全然被身体上的难受占据了全部思维。
甚至,这件事她实在难以启齿,也没办法和谢扶檀说。
这般坚持睡了片刻,那种浑身犹如蚁走的滋味让芍药都无法保持不动。
◎牛乳◎
芍药眼尾处溢出了星星点点的生理性泪水, 羞耻的心情再无法遮掩住。
她的唇舌间紧紧含着一截手指。
比食指、中指要短,却更粗。
用来堵住口腔里会发出的声音,的确是深思熟虑后的最优选择。
恼羞成怒之下, 少女重重地咬下去, 却也不可避免含住那截手指更深……
她背后的男人喉咙间隐约滚落了一声闷哼,声音却并不似痛苦。
显然他的痛苦阈值要高上许多。
而在他所承受的痛苦阈值之内,这种小猫咬伤一般的刺痛,反而更像是一种刺激身体的病态体验。
……
在即将来到的春日,鲛族的发丨情期就要到了。
雁玉姝作为一直将将成年的鲛, 这也将是她第一次会产生发()期。
可她迟迟没有离开这里, 也是因为傅酌。
雁玉姝在看见傅酌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他有难了。
后来果不其然,傅酌在一次出行中,被山间滚落的巨石砸中了下半身。
他被抬回傅府的时候, 惨不忍睹的下半身几乎已经被压成了肉泥, 来看过的大夫皆是摇头叹气,随后拒诊离开。
在傅家父母都绝望的时候, 雁玉姝却撑着当日傅酌赠她的那把油纸伞,来到了傅府。
“你果真可以就救治我儿?”
傅老夫人早已不报有任何希望。
可绝望中, 突然有人告诉她, 不仅可以救傅酌,还可以令他下半身烂肉恢复如初?
纵使对方只是一个江湖骗子,傅老夫人也无法拒绝这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关上门后,雁玉姝不让任何人进屋围观。
傅老夫人心头始终惴惴不安, 于是在等不及时便忍不住推开了一条门缝。
于是接下来便让她偷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在雁玉姝的身上逸散出了丝丝缕缕的青色灵光, 这些灵光恍若交缠编织的灵线一般, 裹挟着一颗鲛珠, 一点一点没入傅酌的身体。
傅老太太瞬间离开了那道门缝, 死死捂住了嘴。
*
傅酌从鬼门关回来后,睁开眼看到自己的身躯完好,瞬间松了口气。
巨石落下来的时候,他还以为……
想来当时是吓坏了,他才以为自己被碾成了肉泥。
可傅酌的下半身仍然没有任何知觉。
傅老夫人连忙安抚:“你放心,我们会为你想办法的。”
傅酌无比绝望地捶打下半身,“还有什么办法?如果下半辈子只能做个瘫子,我宁愿去死,让我去死啊!”
苏梨云带了一个大夫来日日给傅酌针灸。
傅酌这日怒不可遏打翻了下人送来的饭菜,苏梨云瞧见后欲言又止。
傅酌见是她来,连忙转换了面色,语气温柔,“梨云,你来了。”
苏梨云缓步上前宽慰,“表哥眼下身体没有好全,不可以动怒。”
“不过表哥也无需太过绝望,不是说每日被我表叔针灸过身体就好许多了吗?”
傅酌连连点头称是,“梨云,只有你在乎我,也只有你会救我、对我不离不弃。”
只待苏梨云的表叔为他针灸结束离开后,傅酌又让丫鬟将准备好的一千两银票拿给对方。
苏梨云似乎也有犹豫,“这些会不会太多……”
傅酌摇头,“无妨的,只有治好了,我们的亲事才能早日完成。”
苏梨云只语气温和,“表哥眼下无需想太多,你我是表兄妹,总有兄妹之情,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傅酌闻言愣住,待苏梨云离开后,他不由苦笑,“表妹心中有我,可我却只是个瘫子,这何其可笑。”
雁玉姝来的时候,傅酌仍旧在对所有人发脾气。
自从有此变故之后他便愈发喜怒无常,难以伺候。
所有下人都战战兢兢唯恐避之不及,可雁玉姝却坚持端着汤药进屋。
她将自己的护命鲛珠给了傅酌,可他的凡人身躯太过羸弱,鲛珠不肯与他融合。
唯有日日服用她的心头血,鲛珠才会与他一点一点融合,让他重新恢复下半身的知觉。
傅酌见她日日坚持端着汤来,目光中满是厌恶。
他狠狠推开雁玉姝,让她撞落桌上的茶壶。
为了护住怀中的汤药,雁玉姝只能只手撑地,瞬间被地上瓷片划烂手掌。
“你到底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才肯离开……”
雁玉姝不解人类的愤怒,只坚持端着汤药缓缓说道:“这汤药,很有效。”
傅酌看见她的手掌血流如注,他怔了怔,只隐忍将那汤药一口喝完,语气不耐,“我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雁玉姝看见他喝干净了,这才离开。
傅酌一天一天好起来了,可依然不能走路。
雁玉姝日日都来府上,有时候从清晨一直等到傍晚,滴水未进,一口食物都没吃过,府中下人都很是同情于她。
傅酌一天一天好起来了,甚至可以下地走路。
傅老夫人高兴万分,可来不及庆祝此事,傅酌傍晚出门时却又突然瘫痪晕倒。
询问之下,傅老夫人才得知,是因为傅酌早上将雁玉姝送来的汤药倒了。
傅老太太这才慌了心神。
*
雁玉姝将心头血喂得差不多时,想要离开这里。
可傅老夫人却找上门来,苦苦哀求。
“求求你嫁给傅酌,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不管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满足……”
雁玉姝颇为迷茫,“嫁给傅酌?”
傅老夫人连忙点头,“傅酌对你有救命之恩,若没有他便没有你,你嫁给他如此也不算辜负他当日救你一事。”
傅老夫人希望雁玉姝永远留在傅酌的身边。
这样一来,傅酌日后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这女子都可以替她儿有所兜底保障。
雁玉姝想到自己嫁给傅酌后便能和他一直待在一起。
她失去鲛珠后身体里空荡荡的,在修炼出新鲛珠之前,若能天天和傅酌在一起,身体也会舒服一点。
更何况……
雁玉姝想到了傅酌当日救下她的情景。
她想看见傅酌重新健康,自由行走,也想看他那日宛若曦光一般的阳光笑容。
*
傅老夫人带着雁玉姝去苏府看望自己的老姊妹时,雁玉姝恰好于后院撞见苏梨云与人分账。
苏梨云发觉被人撞见,心虚下却不慎划破手指,让对方先行一步。
纵使对方离开的很快,雁玉姝还是认出了那道背影,那个日日给傅酌针灸的大夫,苏梨云的表叔。
雁玉姝告诉苏梨云:“那个人眉心有邪气,不好。”
不待苏梨云开口,前来接傅老夫人回家的傅酌便也撞见这一幕。
但他更意外雁玉姝会出现在此。
“梨云,你的手指……”
苏梨云被撞破了,心中羞耻有,后悔也有,可她更害怕表哥会知晓她寻了自家表叔演戏,诓骗了他治病的钱。
她恼羞成怒地推开傅酌。
“我只知晓她一直纠缠你,却没想到她会找到我这里来,若被旁人知晓,我的名声恐怕都要被坏了去……”
她说罢便红着眼眶跑开。
傅酌只以为雁玉姝除了纠缠自己,果真已经疯狂到对苏梨云做了什么。
在得知傅老夫人为他和雁玉姝定下亲事后,更是不可置信。
傅酌的病情很不稳定,再度瘫痪在床。
他瘫痪的频率愈发频繁,雁玉姝却知晓是鲛珠正在修复他的筋脉,待他下一次可以行走时便会彻底恢复。
可傅酌说什么都不肯娶雁玉姝,傅老太太便只好请苏梨云帮忙游说。
“若雁玉姝不肯嫁给傅酌冲喜 ,那么便只能由你嫁进来冲喜了。”
苏梨云听得此言,心头也不得不作出取舍。
她心中自然有傅酌,若是可以,她也愿意嫁给傅酌。
可她不愿意嫁给一个瘫子,毁掉自己的后半生幸福。
苏梨云找到傅酌,只握住他的手说道:“表哥若是不肯娶她,便是心里没有我。”
“上次她只是找到我的家里,让我受伤流血,那下一次呢……”
苏梨云说着便泫然欲泣,“下一次,表哥是要看着我去死吗?”
傅酌神情惨淡,“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我病了,所以才不愿意嫁给我。”
苏梨云被戳中心思,却拼命摇头,“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只要表哥身体彻底好起来,我便立马嫁给表哥,哪怕……只是做妾。”
苏梨云最后一句话无疑让傅酌很是震惊。
他似乎为此大为感动。
寺庙里的高僧说,雁玉姝生辰八字是为傅酌冲喜治病的最佳人选。
傅酌似乎再也无法拒绝到底。
大婚当夜,傅酌却并不愿意碰雁玉姝。
雁玉姝作为鲛妖,发现自己进入发()期后会有那样的身体反应也并不奇怪。
她的伴侣不是另一只鲛而是傅酌,倘若傅酌没有心思碰她,她要自己解决发()期带来的困扰也并不难。
等发情期结束后,她身上的一切反应也会结束。
傅酌彻底恢复了健康后,所有人都逐渐淡忘了他生过病的事情。
久而久之,雁玉姝便再也没有任何作用。
她在府上如同隐形人一般,完全是个被傅酌憎恶排斥的存在。
……
芍药再度睁开双眸时,心跳促促不已。
她心头掠过诸多震惊,发觉真相与他们想象中居然完全相反!
雁玉姝竟然是为了报恩,才嫁给傅酌。
伴随着场景深入,芍药看到的越多,身体代入的感受仿佛就会越深。
心口中悸动的跳跃、亦或是对人间世事的困惑。
这一切都让芍药真真切切理解了雁玉姝来到人间以后的心境。
◎“将手拿出来。”◎
答案几乎近在眼前。
而谢扶檀原本要提出的事情, 因为身体上某些改变……瞬间无需再提。
指尖被扎破的疼痛感逐渐淡去,不待芍药有所头绪,场景便突然有所转变。
她微微惊讶。
不曾想这样就成功了。
是因为她舔了手指?
雁玉姝当时也舔了手指?
猜到了这一点后, 芍药只觉自己这一回合恐怕比谢扶檀要聪明太多。
……
雁玉姝半边脸颊慢慢长出了恍若鱼鳞的黑斑, 这说明鲛珠的养分全都供给了傅酌。
这种情况下,她的身体也会因为缺乏灵气而显出原形的特征。
傅酌听闻她面上长了丑陋的痕迹,忽然想到苏梨云爱护容貌,特意为苏梨云购置了几盒上乘脂粉。
这日夜里,傅酌饮酒赴宴回来睡得很不舒服, 最难受时有人将他身上硌人的物件解开, 将他紧绷的发冠打散,又用湿热帕子擦去他面上的黏腻。
他不由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只是后半夜,半梦半醒间傅酌看见灯光下的雁玉姝, 她尚未染上鳞斑的另外半张脸浸润在光影里很是温柔美丽。
她垂首在做鞋, 那双巧手让傅酌穿惯了她的鞋,竟也理所当然地只穿她做的鞋。
傅酌这一刻竟感到莫名的安心, 似乎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她一直都会在他身边守护, 这何尝不是一段孽缘。
日后表妹嫁给他之后……他也留给她一个名分罢了。
白日里。
小袄当着雁玉姝的面下药在羹汤里, 雁玉姝却端着那碗羹汤沉思了很久。
她并非纠结要不要端给傅酌,而是在纠结小袄作为人类好像长歪了,以后甚至可能会被抓去坐牢。
雁玉姝没有养过人类,心里很是茫然, 她私下听说读书可以纠正人品, 于是心头默默打算送小袄去女子书院让她明白事理, 这才安心将羹汤倒掉, 换成了没有下药的羹汤。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小袄偷偷下药的事情从其他下人口中传到傅酌耳中。
傅酌手中握着圣贤书,只觉荒谬至极,这般龌龊下作的手段,恐怕也只有龌龊下作的人才能想到。
他甚至后悔自己曾对雁玉姝有过那么一丝动容。
晚间,在家人的要求下,傅酌需要与雁玉姝共进晚膳,雁玉姝端着羹汤给他。
傅酌看向那碗汤,“你果真要我喝?”
雁玉姝在羹汤里滴了她的心头血,可以滋养他体内的鲛珠,她缓缓说:“羹汤养胃,对人好。”
他的身体太弱,承受不了鲛珠的力量,总是需要她来安抚鲛珠。
傅酌心头只觉更为讥讽,他一饮而尽,丢下了空碗,“你满意了吗?”
雁玉姝想,他身体好,她当然会满意,毕竟他们是伴侣。
晚间,屋中的炉火生得有些旺,傅酌似乎很热。
雁玉姝取来帕子替他擦汗,她柔软的手指触碰过他的颈项,傅酌嗅着她身上淡淡香气,只觉心头火起。
仅仅是这样普通的接触,他发现自己都会不可遏制地生出反应,与此同时,更大的愤怒浮上他心头。
这便是她用那些肮脏手段想要的结果吗?
他蓦地握住她的手指,“别擦了。”
雁玉姝不解,他说:“你既然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雁玉姝不懂,但他很用力地掐住她的肩膀,他这么生气,她以为他会将她狠狠推开,却没想到他会将她用力扯到怀中,忍无可忍地吻住了她的唇。
……
鲛族的一生只会有一个孩子,在第一次发生关系后,雁玉姝的孩子便会来到她的身边。
傅酌得知她有孕的消息后,似乎想对雁玉姝说什么。
雁玉姝却握住他的手贴在她的腹部,她眸色满是温情,和以往时常懵懂、情感空白的模样不同,她似乎渐渐衍生出了更多属于人类的感情。
“我很喜欢。”
雁玉姝第一次表达了自己的心情,“我们的孩子,很可爱,我喜欢……”
她抿了抿唇,抬眸看向他,“也喜欢你。”
傅酌看着她毁容的半张脸,心中骤然生出一阵反感恶寒,心头恍若遭到了重击,却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雁玉姝怀上这个孩子以后,心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她就要多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血至亲了。
她喜欢自己的宝宝,也很喜欢当初从雪堆里抱起她的傅酌。
也许就像人看可爱的猫儿一般喜欢,她也觉得人类是很让鲛喜欢的存在。
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苏梨云脸色微微泛白,“她竟然给你下药……她何其卑鄙。”
傅酌:“木已成舟……可是梨云,你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
苏梨云咬了咬唇,她心里是有他的,一直都有,只是他先前生病耽搁了许久。
她更没想到好不容易他们俩一起熬过了那段艰难时光后,却会有新的变故降临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身上。
苏梨云给了傅酌一瓶药,“这件事情是她对不住我们在先,她的手段如此龌龊,显然也以为这世上没有报应二字……”
傅酌看着那药,双手微微颤抖。
他见过其他刚出生的孩子,那些刚出生的宝宝皮肤很白很嫩,黑溜溜的眼睛干净而纯粹,会满是依赖地看着喜悦中的父母。
要害死一个小生命吗?那甚至还是他的亲生孩子……
可那都是雁玉姝使了腌臜法子才得到的,这孩子要恨也该恨她才是。
……
芍药睁开眼,这次的反应比前几次都要大。
她的气息与心跳全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
她总算明白傅酌为什么在雁玉姝怀孕后,隔三差五为她下厨,亲自做食。
他是为了让她适应他端来的一切食物,好让她毫无防备情况下吃下那些恶毒的药,毒死她腹中被她视若珍宝的小宝宝。
芍药来到这个新场景后感觉很是反胃,仿佛真得有了身孕一般。
她面前是一桌极其丰盛的饭菜,而她的碗中空荡,分明已经进食结束。
这时一个陌生的丫鬟进来道:“夫人可有吃饱?”
芍药目光扫过四下,略是诧异,“小袄呢?”
丫鬟却比她还要诧异,“小袄不是被夫人送走了吗?”
芍药询问:“我为什么要送走小袄?”
丫鬟更迷茫了,“可小袄是夫人送走的,夫人怎会不知……”
问不出答案来芍药也只能放弃,她起身正想离开,岂料腹中陡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痛。
芍药在方才看完雁玉姝的记忆后便彻底知道了所有前因后果,只是没想到她甚至没有机会阻止这一切,这场悲剧便直接开始了。
“夫人,你怎么了……夫人……”
“我、我去喊公子来……”
那丫鬟吓坏了,瞬间便奔了出去。
腹中宛若刀绞,心口也如同被撕裂开一道血口,疼得芍药面颊发白。
这不是她的感受。
这是雁玉姝的……
芍药几乎再站不住,在摔倒前,却落入了一双臂弯当中。
鼻息间浮漫起清冽松雪气息……是谢扶檀。
额角顷刻间便布满冷汗,剧烈的疼痛让少女对外界的感应都削弱许多。
谢扶檀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可芍药耳畔嗡鸣一片,根本听不清。
“为什么……”
她的手指揪住了对方的衣襟,仿佛雁玉姝也曾经这般无力而痛苦地发出询问。
汗水湿透了鬓边的乌发,失控的泪珠自面颊颗颗滑坠。
芍药恍若坠入了痛苦的深水中,想要挣扎,却又发觉自己的双臂仿佛被什么东西缠裹住,想要继续向前挣脱都不能。
在她几近极限的体验下,周围情景开始变幻……
这一次不再是全新的场景,而是墙壁与地面开始一片一片脱落。
这里是雁玉姝内心世界瓦解的开端,也是她痛苦具现化的呈现。
谢扶檀指下结印,一道法印自他身下出现,护住他与怀中的少女免于坠落。
周围露出了狰狞丑陋的巨石岩浆,恍若火海崩塌,高处坠下流火熔石。
芍药白嫩的额角布满细碎的汗,却顾不得外界一切,只能将下巴抵在谢扶檀的颈窝处小口小口喘丨息。
湿热的气息覆在谢扶檀一小块皮肤上,令他眸色微沉。
他抿起薄唇,似乎想要将芍药推开。
芍药却愈发感到他很不近人情。
经过方才那一幕,她真的很需要短暂地喘口气,他这都要与她斤斤计较。
少女眸中盈满水雾,语气亦是可怜到微微啜泣,“不过是碰到了而已,你何必斤斤计较到这等地步……”
她的话音落下,男人推开她的动作似乎瞬间止住。
芍药无暇去想谢扶檀脸色会有多难看。
阖上眼睫的瞬间,雁玉姝的全部感受都恍若注入了芍药的身体,完完整整地拼凑到了一起。
雁玉姝到底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她恨傅酌吗?恨傅家的每一个人吗?
芍药一点一点整合起所有记忆,似乎从中渐渐领会到了雁玉姝的内心答案。
下一刻,她突然看到了雁玉姝当时的情景。
在雁玉姝的身体上,有许多鲜血流淌出来,可身上的痛远远不及心上的痛……
在这种绝望的情形下,她并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拼命地将自己不断浮现鳞片的可怕身体缩起来,不让这些胆小的“人”被吓到。
哪怕死后,是那些冒失的人类坠入了她的精神世界,她也不想吓到旁人……
◎无耻◎
于井底的黄粱一梦看似漫长, 实则几乎只在短短一瞬,如人打盹。
地面花草枯萎,树根腐朽, 所有可以供给凰泽碎片的生命力都正在源源不断流向阵眼。
庞大的黑色法阵逐渐自整座傅宅地面浮现, 俨然要将傅宅彻底噬入黑暗之中。
温澜双眸紧闭,指尖掐诀,极力将所有灵力抵入眉心,一道狐尾火印瞬间自眉心灵台浮现。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显出一道狐狸法相, 捆绑于众人身上的雾索转眼就被灵狐红火烬灭。
灵狐身形暴涨, 龇牙咧齿扑向小袄,一口啃碎的却是一团四散黑雾。
“没用的……”
小袄发出娇俏的笑,银铃般的笑声中又隐隐藏着几分癫狂。
“你们现在还有余力挣扎, 可是很快就要被吸干了啊……”
重获自由后, 玉若蘅双手撑剑跪坐在地上,连起身都极其困难。
司星渡手中的竹简化作一道青色结界, 可以减缓凰泽碎片抽取灵力的速度,却仍旧无法彻底切断。
玉若蘅脸上隐隐浮现绝望, “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等死不成?”
她现在就算想和小袄同归于尽,甚至都找不到对方的本体。
……
井下。
芍药与谢扶檀重新睁开双眼时,人已经回到了现实当中。
谢扶檀仍旧保持着打坐调息的清正之姿,在睁开双眼的瞬间,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自掌心划破一道口子, 令千万缕金色丝光自他掌心溢出。
芍药想到小袄眼下的处境, 难免要助小袄一分。
她在谢扶檀背对之处, 下意识想要上前, 却有一把仙气磅礴的仙剑自谢扶檀体内骤然而出。
在她触碰到他之前,杀气腾腾地悬于她的眉心。
锋芒毕露的剑气流光焕彩,震断她鬓角一绺碎发。
芍药呼吸骤然窒住,不得不僵在原地,再想要像上次那样故技重施打断他开启禁咒……已然不能。
千丝万缕的灵线化作法咒自井底冲出,快速交织为仙链,在黑雾中游动穿行如暴风雨下的电闪雷鸣。
雾气中骤然从四面八方发出拴链之声。
小袄无处不在,却难逃仙链法笼。
雾气深处,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听得人浑身汗毛瘆起。
“放开我放开我!还差一点点……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
翻滚的黑雾轰然破溃,还天地一片清明纯净。
与此同时,在雾破后感应到凰泽碎片所在的方位,司星渡当即将手中竹简化作一只长翼青鸟,青鸟飞至空中将凰泽碎片一口吞下。
青鸟嘤叫,落回地面后瞬间变回司星渡手中的竹简。
“要净化它,大概还要有一会儿。”
只等凰泽碎片彻底被净化后,被它吞噬下的灵力才会各自归还给这片土地生灵。
……
傅酌与苏梨云的凡人之躯受到的震荡最大,眼下暂且昏死过去。
一切兵荒马乱结束后,众人汇聚于前厅,得知了芍药与谢扶檀在井底下的另一个完全版本。
温澜诧异之余,若有所思询问:“那么,雁玉姝想要什么?”
玉若蘅道:“那还用问,她肯定想要她的孩子。”
芍药思索了一番,却缓缓摇头。
“她的孩子在离开时就已经与她缘分了断,入轮回道重新往生。”
“她一直放心不下的,是小袄。”
玉若蘅反倒不解,“小袄就在这里,她直接来见就是了。”
芍药缓缓说道:“小袄修炼的是邪术,会吞噬一切靠近的亡魂,在除掉她身上的邪气之前,雁玉姝无法靠近她。”
所以小袄才一直以为雁玉姝不肯离开傅宅也不肯见她。
众人不由将目光落在了法咒之笼内。
咒笼中的黑雾似乎已经走火入魔,彻底失去了理智在笼中乱窜,纵使撞得头破血流都不肯停。
可她已然失去了凰泽碎片,这样的柔弱人类远比净化凰泽碎片要更为简单。
司星渡缓缓跪坐在黑雾面前,再度取出雪白缎带覆于双眼。
他的双手浮现出两团温润青光,净化之术缓缓没入黑雾之中。
同时回溯之环开启,将小袄与此事的因果全然呈现——
小袄在很小的时候便在傅宅做着低等杂役、烧火丫鬟的活计。
府里背柴背碳什么苦累活都是她做。
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最会偷懒,只需要用拳头粗的棍子狠狠抽打小袄几下,小袄就什么活都肯帮他们做了。
可即便小袄勤奋努力,她换来的却是一场重病后,被丢出了傅宅后门等死。
那一日。
雁玉姝从外面回来,看见后门脏兮兮的小袄恍若人类看到了可怜的流浪猫猫一般,下意识将她捡了回去。
雁玉姝替她擦干净身上的污泥,询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袄伤寒未愈,发现自己躺在夫人柔软的大床上,吓得连滚带爬摔在地上,“我……我不是谁家的孩子,我是傅府的奴。”
她亮出细到皮包骨的干柴手臂,努力推销自己,“我干活很卖力的,求求夫人不要赶我走。”
雁玉姝观察着她渴求生存的模样,缓缓答了个“好”。
小袄继续留在府中做杂役。
有一日雁玉姝撞见她被壮汉用棍子打,又一次将她救下来。
寒冬腊月,小袄脚下仍旧穿着破烂草鞋,冻疮都已经溃烂淌出脓水,想要治疗伤口,可伤口处又是泥泞,让大夫都无从下手。
雁玉姝打了一盆热水,替小袄洗脚,一点一点用指尖铲掉伤口里的污泥,仿佛全然没有看见伤口里恶心的脓肿。
小袄惶恐不安,害怕到浑身发抖。
她想动又不敢动,接着却小声提出请求,“小袄可以来伺候夫人吗?”
小袄不是怕苦怕累,也不是想要攀附主子,她只是……想离这样温柔的夫人更近一点。
雁玉姝不明白她为什么发抖,但还是答应她了。
之后那段时光几乎是小袄最为快乐的时光。
雁玉姝带着小袄逛街,小袄在摊贩前看了许久,恋恋不舍。
贩夫说,这是从修仙界流传出来的书,可以让凡人修炼成仙。
小袄从小的愿望便是可以成为修仙者那样威风的仙人,可以惩奸除恶,到处行侠仗义。
雁玉姝说:“人修仙,需要有灵根。”
小袄脸上满是向往,“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雁玉姝看着天色说:“该回家了。”
只是回去后没几日,小袄突然收到了雁玉姝赠给她的书,正是她在摊贩前一直想要的书。
小袄抱着书,虽然认识不了几个字,可她惊喜坏了。
小袄说道:“夫人,等我哪天真地可以修炼了,我就帮夫人治好脸上的黑斑。”
雁玉姝眸色温和并不觉得她在异想天开,而是缓缓答了个“好”。
小袄发现傅酌一直冷落夫人,频繁和苏梨云私会,夫人都并不在意,仿佛只要这样守在傅酌身边都好。
甚至傅酌偶尔留下来和夫人一起吃饭,夫人靠近他后脸上气色都会红润一点。
由此小袄得出答案,夫人喜欢傅酌,很喜欢很喜欢。
所以她给傅酌汤里下了药,被夫人撞见后,夫人没有责怪她,也没有赞成她。
但夫人在这件事情之后却要送小袄离开。
小袄吓坏了,拼命磕头,“夫人,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雁玉姝柔声道:“我打听过,听说人需要读书才会更加明白事理,也才更有本领 。”
“小袄以后若是离开这里,有了本领,不好吗?”
小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不想离开夫人身边,我只想永远陪着夫人不好吗?”
雁玉姝抚过她的头顶,“也许有一日我也离开了这里,需要靠小袄的本领养活呢。”
小袄怔怔地被夫人抚摸着头,全然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夫人有一天,也会需要依靠她吗?
她的心头渐渐燃起了几分跃动,与其祈求傅酌愿意让夫人依靠,不如她自己学会本领之后,让自己成为夫人的依靠。
她会比任何人都会努力保护夫人。
去私塾前,雁玉姝给小袄起名叫雁知书,小袄却只想做夫人的小袄,做夫人最贴身的衣裳保护夫人。
雁玉姝并不反驳她天真的想法,“那大家叫你雁知书,你做我一个人的小袄可好?”
小袄顿时接纳了这个主意,她似乎高兴地有些不知道如何表达,半晌都还兴奋地面颊红扑扑。
她有名字了,也可以继续做夫人的小袄,夫人这个主意真的很好很好……
……
小袄乖乖去了私塾,每日都认真学习夫子教给她的本领。
可没想到等她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夫人死了,这怎么可能?
小袄不相信,疯了一般跑去傅氏的墓地,她全部挖开来,将所有的尸骨都翻了一遍,没有一个是夫人。
她触碰到其中一具傅老太爷的尸骨,发觉尸骨中有一个东西在闪闪发光。
是什么?
小袄的手指触碰上去,那凰泽碎片便骤然钻入了她的掌心。
小袄最终没有找到夫人,因为太过疯癫还被傅府的人赶了出去。
还是往日里被夫人照拂过的丫鬟偷偷告诉小袄,夫人流产之后身上长出了更多像鳞片一样的黑斑很是吓人,主人们怕她生了什么脏病传染,便将她丢到了后面荒无人烟的院落里。
夫人被发现的时候,头发与身上都爬满了虱子,屋里满是腐烂的臭味。
小袄悲痛欲绝。
她没有成为夫人的依靠,也没有来得及保护夫人。
◎他的贞洁之躯◎
如果玉若蘅没有回房间, 她就会比任何人都要更为清楚,向来心如静水的雪衣道君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反应。
把玩铃铛,这是人说的话吗?
就算私底下真把玩过了这能告诉她?!
玉若蘅恼羞成怒之余辱骂了芍药半个时辰才蒙头睡去。
庭院中, 黑猫再度伸了个懒腰, 摇晃着毛茸茸的大铃铛跳进了草丛当中。
谢扶檀取出了他那把光华夺目的杀鹤剑,他让芍药出剑。
芍药站在他的对面,语气颇为无措,“扶檀师兄,我……我对剑术颇为生涩……”
谢扶檀一手横剑, 一手将指腹缓缓抚过剑锋, 一双黑眸里映着霜白剑光,清落如明月映雪。
他缓缓说道:“剑术不精更该日夜不休地练习,你既为衍清宗内门弟子, 如何能坠了衍清宗之清名。”
谢扶檀的身后便是离开这后院的长廊入口。
偏偏他身形巍然不动, 没有半分要从离去入口让开的意思。
芍药想要离开,俨然需要先问过他手中的剑。
少女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想来就算学艺不精, 大不了快点败在他的手里就是了。
芍药只当自己败了便能结束这一切。
岂料落败之后,谢扶檀却不紧不慢道:“再来。”
芍药:“……”
被彻夜折腾了整整一宿, 芍药人都险些碎了, 脑子里更挤不出半滴精力去想旁人“可曾把玩过铃铛”的问题。
天亮之际。
司星渡早早在谢扶檀休憩的屋中等候多时。
谢扶檀会在天亮时才回房,让司星渡心头都微微诧异。
“师兄,今日我们便要离开,可是经历了诸多波折后我不放心, 想出发前为师兄检查一下。”
傅宅梦境与雁玉姝这件事会不会对谢扶檀体内的东西有所影响……司星渡也拿捏不准。
谢扶檀闻言, 见小小少年蹙着眉头颇为担忧, 只配合地伸出手掌。
他的指尖划破, 血液中却仍旧有着若有似无的金色光泽。
司星渡将一团温润灵光微微覆上, 便细细感应到了谢扶檀体内仍旧存在的镜匙。
同时也不可避免触碰到了镜匙一些残破记忆。
在镜清仙山的禁地深处,有一面可以毁天灭地的神镜,素日里镜面如光滑石壁,与整座山融为一体。
但这面神镜唯有与它同出一源的“镜匙”方能开启。
镜匙名为镜匙实则是一把本命神剑,被镜清祖师取名为镜清神剑。
因为某种原因,神剑自神界遗落凡尘,为避免自己沾染人间浊气,它会选择这世间的强者作为自己的寄生容器。
第一任被神剑寄生的乃是创建了镜清仙山的祖师。
而上一个被神剑寄生的宿主,则是千余年前险些颠覆苍生的魔主陵霎君。
千余年前陵霎君屠戮了当时的镜清仙山,血染红了整座山峰,从山顶落下的瀑布皆为红血,沿途满是断肢残臂,比修罗地狱都要更为惨烈。
在仙门联合围剿时,陵霎君当场自毁魔躯与众人同归于尽,让不少修仙大能折损严重,此后神剑不见所踪。
而千余年后,被神剑寄生的第三任主人,便是眼前被镜清仙山寄托了天道希望的谢扶檀。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镜清仙山极为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者,便只有司星渡。
司星渡昨夜占卜了接下来的行程,因为无法占卜准确让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提议道:“师兄,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会更加危险,师兄可要先回镜清仙山一趟?”
谢扶檀语气如常,“不必,今日便直接启程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
在傅府邪恶尽除之后,接下来的日子仿佛都变得明媚起来。
日光沐在整座傅宅,似也驱散了傅酌心头的阴霾。
傅酌欣慰道:“我今晨便已经派人将安置在乡下的父母接了回来,届时便让父母为我二人操办喜事。”
苏梨云语气也极唏嘘,“好在你我总算苦尽赶来。”
“只是若当初没有雁玉姝对表哥死缠烂打,只怕我们的孩子也许都很大了。”
傅酌闻言正要开口,岂料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待温澜等人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前厅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赶到时,便看见傅酌跪在地上,不管苏梨云怎么搀扶,他都站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是雁玉姝骗了我们。”
苏梨云紧紧搀扶着傅酌,脸色难看道:“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放过我们,为什么不肯成全我们……”
玉若蘅一头雾水,“雁玉姝与小袄已经离开,不是成全你们了?”
苏梨云急得眼泪直掉,“可表哥站不起来,一定是她动了手脚。”
其余人等皆为沉默,却还是纯良的司星渡耐着性子解释道:“若没有出错,傅公子原定命数便是半身不遂,是雁玉姝体内的鲛珠恢复了你的行走能力 。
并且你的健康体魄也每一日都需要消耗雁玉姝的原定命数。”
简单总结便是,傅酌走的每一步,都是雁玉姝用命换来的。
这样可遇而不可求的贵人,何尝不是傅酌当初的一念善起,才结来的善果?
眼下他们想摆脱雁玉姝,自然也要摆脱她给他们的恩惠。
“原本傅公子被巨石砸中后,应当没有下半身的存在,眼下虽然回到了瘫痪状态,但至少还有完整的下半身存在,雁玉姝心地善良,即便临走时也并未抽走所有的灵力,让你下半身惨不忍睹。”
如若不然,便不仅仅是没有下半身了……傅酌只会比眼下还要凄惨万倍。
傅酌恍若听见了天方夜谭一般,“什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苏梨云亦是觉得荒谬,“她得不到表哥就要毁掉他吗?她竟然如此恶毒。”
不待她想要继续理论,可下一刻,自傅酌身体下突然有黄色液体流淌出来。
傅酌脸色霎时转变得又青又白。
“还……还请仙长们救我……”
温澜温声说道:“我们也很想帮助傅公子,可我等擅长的是捉妖除恶,并不擅长医术。”
“眼下倒不如立马去请从前治愈过傅公子的大夫。”
傅酌顿时想到当时为他治愈瘫痪的那位神医大夫。
“没错,我当时会好起来,便是梨云的表叔妙手回春,是她的表叔日日为我针灸,我才康复起来。”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抓住苏梨云,吩咐其他下人快请那位表叔过来。
下人匆匆去了,可苏梨云原本还忿忿的神色却突然转变得奇怪了几分。
傅酌眼下无法遮掩身下狼狈尿液,更不愿让外人瞧了笑话,连忙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相送,先前的事情多谢诸位仙长了。”
他赶忙下了逐客令,温澜见状便留下了少许清心丹与驱邪符纸,“如此我等也不便打扰,这便告辞。”
修士们都离开了,厅中总算空荡下来。
傅酌遇到这等意外虽然颜面扫地,但旁人离开后,他也暂且不必继续尴尬,只等表叔一到他便可恢复从前。
他紧紧握住苏梨云的手,“表叔怎来得如此之慢?”
可很快,门外来了人,却只有下人一人。
那下人说道:“苏姑娘那位表叔被抓入了监牢,听说他一直在四处招摇撞骗卖假药,坑害了不少人家。”
下人说着语气更为迟疑,“去抓他的衙差说他还供出来,他当初和苏小姐合谋也骗了公子一笔。”
苏梨云脸色当即一变,“表叔疯了,为了脱罪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傅酌满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下人却半点也不敢掩藏,将衙差交代的内容诸如这位表叔连人体穴位都认不全的细节全然吐出。
这样的人,就算没有被抓,又要如何帮傅酌治愈瘫痪?
苏梨云道:“别听他胡说八道,我现在亲自去请表叔,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她挣脱了傅酌的双手,正要跑去门外,却不曾想,这时候傅老夫人与傅老爷从外面回来了。
“梨云,你也不必再去。”
“你那位表叔的确进了监牢,今早上我与老爷都已经去过了。”
傅老夫人脸色憔悴,却并不敢看向那瘫痪的儿子,一双眼睛只死死盯住了苏梨云。
傅老爷亦是粗哑着嗓音询问:“你想要去监牢看你表叔,还是留在傅府照顾酌儿,可要想清楚了。”
他们的言下之意无疑是,配合府衙提供苏梨云和她表叔合谋骗钱的证据,亦或是帮苏梨云免于牢狱之灾,但苏梨云要留下来永远伺候傅酌。
苏梨云脸色微微泛白。
偏偏此时,屋中隐隐散发一股恶臭。
傅酌脑中震惊得一片空白,惶惶然中手指无意抚去,却抚到一手的黄浊便物。
身体竟连一点点控制便溺的能力都没有了。
耳边是苏梨云的哭喊声,砸门声,还有傅老爷和傅老夫人争吵声。
傅酌闭上眼,可在这种时候,就像饿人会想到食物,渴人会想到水一般,他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雁玉姝……
在他绝望的时候,雁玉姝一直在。
他砸烂花瓶发脾气的时候,雁玉姝在低头收拾碎片。
那一日,下人告诉他,他恢复行走能力后,上午与朋友饮酒作乐,下午陪苏梨云划船赏花,雁玉姝便一直从早上坐到晚上 ,滴水未进,只等他回来喝下那碗心头血。
再后来……后面的画面里数不清的雁玉姝。
◎触碰◎
沧澜月镜, 镜清仙山九殿之首。
四周云环鹤绕,仙灵漫天,杳霭流玉的仙山之上, 层层叠叠的金楼玉殿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流光咒影。
空灵仙雅的仙殿内, 铺陈在脚底的地砖都犹如人间最为珍贵的白玉质地,晶莹明透。
大殿中心,一个身着淡雅青金曳地华袍的青年缓缓睁开了双眸,旁边谨慎守护的小童当即走上前去。
确定对方神魂稳定后,小童这才欢喜开口道贺:“恭喜仙尊, 贺喜仙尊, 想必仙尊此番经历了十八重梦魇后,必然同前几次一样,大有收获!”
小童说完便更为期待地看向眼前仙尊。
弦音仙尊是镜清仙山第一位登极仙阶的仙尊, 也是这片修仙界中最为年轻登仙的仙尊尊者。
只是这位仙尊与其他人有所不同的地方便在于, 他生来便仿佛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感情存在。
所以予弦音修无情道。
可他生来无情,便无从克制“情”字, 因而他每每修炼升阶都需要以特殊方式进入凡尘梦境中完成。
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予弦音温润的眼眸宛若一泓碧溪,其间不骄不躁, 澄澈静流。
紧接着, 他却缓缓低垂下温润眼眸,看向自己左手手腕处始终环绕流淌的金色符文。
“仙尊……”
在小童说话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童脸上的表情却倏然崩裂开。
在弦音仙尊玉白健壮的手腕内侧, 一道烙在皮肤表面的符咒倏然消解、溃散。
弦音仙尊修炼了近千年的无情道修, 竟然……破了。
“虞婉……”
予弦音不仅不恼, 反倒弯起唇角, 笑得很是温润柔和, 恍若悲天悯人的圣人一般,从无任何怒嗔怨恶。
“果真是一段很有意思的经历。”
“凡尘尔尔,吾竟也有栽入这小水凼之时,这何尝不稀奇有趣?”
……
眼下三仙尊共同执掌镜清仙山,这几乎是弦音仙尊一手造成的局面。
他为人谦和无争,不肯登顶,令另外两位晚辈与他共同执掌镜清仙山。
因此,他几乎是整个镜清仙山最受人敬重的至高存在。
紫虚道人前来拜见时,交代了门下弟子去寻找凰泽碎片一事。
予弦音听完后掐指一算,缓缓说道:“那里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你的座下可有一名弟子名为浮春夜。”
紫虚道人连忙回答:“浮春夜虽是外门弟子,却精通奇术,如今执掌分堂的清规戒律,执掌刑法。”
予弦音淡笑道:“不必惊慌。”
“他们都是好孩子,是整个仙界的未来。”
“让浮春夜去助助他们。”
他说着淡笑垂眸,看向紫虚,“出发前,让他来见过吾。”
紫虚道人口中称“是”。
紫虚道人出了门口,却有小童追赶出来,叠声唤他:“道尊且慢。”
小童双手捧上一只浮雕华丽的玉盒,盒中装着一枚仙气溢漫的紫水晶项链。
小童毕恭毕敬道:“得知道尊近日忧愁,这是弦音仙尊赐予道尊爱女的灵魄紫晶,令月萤小姐悬挂在颈项间,可百邪不侵。”
能够得到仙尊赠物,此等殊荣是整个镜清仙山其他尊长们都鲜少有的。
紫虚道人连忙双手接过,纵使已然是威望老成之辈,却也不得不受宠若惊地替爱女接下这份赠礼。
*
与此同时,一个小乞儿同样递出了一只破烂木盒。
小乞儿说,“这是小袄姐姐要赠给你们当中某个人的礼物。”
他说完便捂着自己收到的钱银笑嘻嘻地跑开不见。
司星渡打开破烂木盒后,却在木盒中看见了一片流光幻彩的银鲛鳞。
一旁玉若蘅当即震惊,“这是鲛族的宝物,护心鳞?!”
温澜见状颇为困惑,“好大方的手笔,却不知是送给谁的。”
她的话音落下,一旁的芍药却是彻彻底底地沉默了下来。
芍药:“……”
这分明是她和小袄这个邪祟勾结时约定好的交易物品。
芍药怀疑小袄是故意的。
她若是拿了就得暴露身份,不拿也不算是小袄不守约定……
若他们接下来一一尝试去拿这银鲛鳞,届时都拿不起,最后只剩下她时,就算她不去拿恐怕也难免惹上嫌疑。
司星渡道:“这东西看起来便是认过主了,想来待会儿我们谁能拿起,便是小袄姐姐赠给谁的……”
岂料他话音将将落下,一旁少女却突然上前,嘴里说着“我来试试”便去碰盒中鳞片。
岂料下一刻,她便“啊”地一声松开了手,仿佛被灼伤般。
芍药只当自己冒失地摆脱了自己才是小袄赠送对象的嫌疑后,正要后退,结果却被另一只手掌突然握住。
那只手掌白皙宽大,几乎将她相对娇小的细手整个包裹住。
“姜媱。”
芍药听见这个声音,心间霎时一个咯噔。
谢扶檀却将她的手指朝上,露出了指腹上的灼伤痕迹。
他黑眸审视过那道灼烧痕迹后,这才松手,缓缓说道:“往后莫要冒失。”
一旁玉若蘅有些无语地捏了捏额角,“姜媱师妹你想什么呢,小袄怎么可能会送给你?”
“你下次最好还是小心一点,没得损坏这等珍贵之物!”
芍药心口重重落地,连忙称“是”,这才退于人后,方便旁人继续研究。
芍药此刻面上不显,可她心中原本还欣赏小袄是个作恶的可塑之才。
结果对方竟然弃恶从善,站在了正道那边。
她们作恶之人作恶了一天就要作恶一辈子,岂能半道改邪归正?
芍药心里又气又恼,偏偏眼下还拿对方半点办法都没有。
其他人用术法一一尝试拿取,最终都无法拿到,于是这片银鲛鳞便暂且由谢扶檀来保管。
“天色不早,该出发了。”
司星渡看着外面,料想他们今夜之前便能抵达目的地。
司星渡推演了数次,结果都显示洞魔在老槐村中。
可当他们真的要抵达老槐村时,却有附近猎户劝阻。
“你们说的老槐村,三年前就消失不见了。”
玉若蘅诧异询问:“消失不见是什么意思?”
猎户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去的方向是正确的,但等你们到那里后就知道了。”
“那老槐村就是原地从地面上消失不见了,兴许是开罪了神明,谁知道呢。”
猎户着急回家,便也不再与他们多说什么。
谢扶檀看着远处的黑山,缓缓说道:“先过去看看。”
一番行路后,众人虽没有看见老槐村,在这附近却也找到了一处魔气浓重的洞穴。
只需站在外面稍稍以灵力试探,便可察觉出这洞穴中百窟千洞,深不可测。
与那传闻中洞魔居住的环境几乎毫无二致。
司星渡略作思索后,将手中可以寄入体内的灵幻竹简分为四份,分发给了除谢扶檀以外的人。
洞窟内情形复杂,洞魔又最会掩藏。
若走失后,竹简不仅能够用来感应凰泽碎片,还能指引方向。
温澜见那这魔洞深不可测,神色亦是肃然,“不管怎么说,我们进去之后尽量不要走散。”
毕竟洞魔和前面遇到过的邪魔皆有所不同。
一颗凰泽碎片就可以让小袄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变得那般棘手。
那么修炼数年且拥有三颗凰泽碎片的洞魔,无疑是要更为棘手的存在。
芍药料想自己即将就要完成迫害正道最重要的一环,当下更没有远离谢扶檀。
待一行人走进去后,不等芍药查看洞穴更深处的情形,便骤然听见身后温澜惊呼的声音。
“姜媱师妹!”
芍药心头一惊,走在她身旁的谢扶檀却比她更快将她一把抓住。
待她连忙回头看去,这才发觉……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一片高大光滑的石壁。
温澜、司星渡和玉若蘅三人仿佛从未出现过,空气中更是没有方才洞窟中半分魔气。
芍药怔了瞬。
她身旁的谢扶檀亦是微微蹙起眉心,松开了方才握住芍药的手掌。
待试探过石壁后,这面石壁却是结结实实石头构造,没有任何异样。
芍药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温澜师姐方才发现了这个异常,所以才唤了我的名字……”
但即便如此解释,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温澜只唤她的名字,而不唤走在她前面的谢扶檀之名。
毕竟谢扶檀的修为远远在她之上,于情于理,唤他的作用都要更大。
这点困惑暂且没能解开。
谢扶檀却注意到了石壁右下角有字,上面赫然是“老槐村”的村名。
他对芍药缓缓说道:“这里便是那猎户口中消失了三年之久的老槐村。”
也许从他们踏入某个范围之内,洞魔便已经早早感应到了。
于是在他们抬脚踏入魔洞的瞬间,洞魔便将他们分隔开,只令谢扶檀与芍药进入这老槐村。
想到这点,芍药心口一突。
她看过老槐树精的预言,故而十分清楚洞魔有多针对谢扶檀。
那洞魔大概率是只想将谢扶檀拉近这老槐村中,不曾想芍药却离谢扶檀太近。
这般阴差阳错卷入其中,芍药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毕竟洞魔的洞穴有上百个洞窟,比迷宫都要复杂。
若与谢扶檀分开,接下来他被下药后,她未必能在他强忍爆体而亡之前找得到他。
谢扶檀观察完周遭后,再度启唇,“天色黯了,我们先进这老槐村里探明情况。”
◎正道之吻◎
村子里并不缺空房间, 村中人多半淳朴善良,遇到无处落脚的过客都是能帮就帮一把。
交谈间,从刘太公口中隐约得知, 他似乎并不清楚老槐村从现实中消失的事情。
只是老槐村不知从何时开始遭到了诅咒, 只要有人离开村子就会莫名其妙摔断腿或者坠入水中。
反复试探之后,本村人便愈发独立孤僻起来,再没有尝试去外界。
这里偶尔会有外乡人进来,但他们要么横死在村里,要么离开村子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过了子时, 若无事发生你们便可以直接睡去。”
刘太公慢悠悠道:“如若不然, 为了避免你们撒谎带来的后果……最好还是守夜守着吧。”
“那些邪物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未婚男女。”
谢扶檀给了刘太公一些借住的费用,刘太公推脱一番后收下,回头又让家中媳妇送了新被和两套新衣服来。
“若我没有猜错, 这个地方是阴阳交界的特殊空间。”
待屋中只剩下芍药与谢扶檀二人时, 他才重新说出推测。
这里空气中的阴气极重。
但出于某种原因,这个村子里的人没有死, 但也没有完全活。
“总之,这个地方很是古怪, 接下来我们的行动需要谨慎。”
芍药对他的话仿佛都没有太过在意。
她感觉自己又开始泛起丝丝缕缕的寒意。
而她方才被谢扶檀握住手指的瞬间, 分明可以立刻缓解。
平常身体舒服时,芍药都不觉得哪里不对。
可当身体从不舒服的状态骤然转变为舒服那一瞬间,那种落差几乎带来一种极刺丨激的感官体验。
谢扶檀等了一瞬没能等到少女的应声,不由抬起眼帘朝她看来。
芍药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一般, 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温吞回答:“难怪我总会感觉这里阴森森的, 扶檀师兄的话我记下了。”
按照刘太公的话看, 在子时之前, 他们都要守夜。
芍药想到今夜邪物若是不来, 这无疑代表她和谢扶檀“拜过堂”的结论成立。
届时,聪明如谢扶檀如何会想不到他上一次“拜堂”是何种情形……
芍药压抑了片刻,似乎有些坐不住。
她起身走到墙角茶几前倒茶水,希望借助茶水缓解不适。
与此同时,她看着平静的窗外亦是忍不住张口询问:“既然明知道此地会有危险,先前扶檀师兄为何要在老太公面前假意伪装。”
谢扶檀指节扣落在桌面:“既然阿媱也很清楚你我之间没有拜过堂……那么你也该清楚,今夜邪物来袭时,我们才方便帮助这些村民铲除邪物。”
“还是说……”
他的黑眸里映入烛光,唇畔的话语让人听不出是何种意味,“阿媱觉得邪物不会出现?”
似乎怕随时会被人撞见,谢扶檀唤她“阿媱”之后,便没有再修改回来。
可守夜的过程中,他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个问题……
芍药险些碰洒了手中的茶碗,她敛住心虚道:“我自然不希望邪物出现,不过你说的对,若能引出邪物为村民铲除自然也是好事一桩。”
说话间,芍药身上的不适又开始了。
她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谢扶檀的手。
那只手掌润白如玉,指甲永远都修剪得很是干净整洁,可翻过来,指腹间却又会有粗粝磨人的剑茧,那日他捂住芍药的唇瓣时,粗茧磨得她面颊都微微疼痒。
而她眼下满脑子便是……想要那只手。
拿来做点什么,似乎都可以缓解她身上的不适。
眼下身体因为不适而产生的蚁走感与上次体验雁玉姝的发情丨期却不一样。
这次……像是吸食了某种上瘾的东西,有些愈发停不住。
她需要再一次确认,是不是和谢扶檀有关系。
至少做一件需要让他对她“动手”的事情,再次验证一遍。
于是在思维涣散之前,芍药看见桌上的茶壶,便忍不住替谢扶檀也倒满了一碗褐色茶水。
她转身端去给他,柔软的语气略为殷切,“扶檀师兄喝些茶水吧。”
谢扶檀不渴,可茶水已然端到了他的面前,少女的眸光殷切得更让人不便开口拒绝。
他抬手接过,岂料芍药在他指腹接稳之前便故意将那褐色浓茶打翻在他身上。
芍药连忙便要替他擦拭。
雪白柔嫩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胸、他的腹。
她追随着水流流淌的方向,合理地借助水液磨蹭过他的身体肌理……
果然再度被他攥住了手掌。
这次谢扶檀攥得有些用力,像是怕她会继续向下,又像是怀疑她的故意。
他攥得越紧,芍药的身体就……
越有一种受虐般的快丨慰。
如此,芍药才总结出了规律。
的确是触碰,而且越是用力的触碰,她的身体就越喜欢。
“你今日,很奇怪……”
谢扶檀似乎要确认她的身份,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审视意味愈浓。
因为方才的触碰,芍药的身体再度缓解了过来。
她缓缓说道:“抱歉,我可能有些头晕,不是故意要弄脏师兄的……”
他雪白的衣襟上全是她弄脏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袍角处,甚至因为面料渗湿,慢慢贴合在他的皮肤上,令他的胸腹间的肌肤色泽都微微透出。
让这位向来整洁到一丝不苟的雪衣道君变得这般狼狈,暗中做了坏事的芍药心跳都不由加快了几分。
谢扶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眼下并不体面。
“我去更衣。”
他说着,便抬脚进了里屋当中。
趁着他终于离开的空挡,芍药不敢再耽搁半点功夫,连忙放出妖法,让窗外围绕上一些“妖邪”身影。
以此确保足以遮掩她与谢扶檀拜过天地的事实……
无数片花瓣自房屋外逐渐凝结出了大大小小的“妖怪”。
看见那些妖邪影子透过窗纱投入地面的同时,芍药无意间低眸一瞥,却突然发现她自己脚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似乎……没有影子?
芍药似懵住般,不可置信地再度打量四周。
蜡烛的光影覆落下来,周围的一张桌一把椅皆有黑影,却唯独只有她,脚下干干净净。
刹那间,自从踏入这个村子以来,身体重重变化全部都立马有了答案——
在进入魔洞之后,为什么温澜只喊了她的名字,而没有喊谢扶檀的。
因为……
当时的情景在温澜眼中,无疑是芍药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
谢扶檀是洞魔锁定的对象,他体内还有镜匙神物,自然不受影响。
而芍药自打进了这个地方后,身上阵阵涌现的不适与阴寒,正是受到阴气侵蚀的前兆。
所以她的身体求生本能,开始让她不断沉沦于蹭谢扶檀身体阳气之举。
芍药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切,霎时懊恼地攥住指尖,只怨自己发现的太迟。
阴气腐蚀越深,她的妖化特征就会愈发明显。
而且,这种情况下她更不可以施展妖法。
一旦施展,就会因为缺乏阳气再无法阻止妖化蔓延。
……
谢扶檀突然间感应到周围妖气渐渐浓烈。
他微微蹙眉,扯过衣衫匆匆披上便回到了方才的堂屋当中。
四周妖影幢幢,谢扶檀见到窗外那些影子愈发靠近,他掐诀轻挥,那些妖影就瞬间溃散。
太弱了……
这些妖邪弱到让谢扶檀都有些意外。
窗外的“妖物”们被击落在地上,瞬间再度化为花瓣。
可芍药根本无法收回妖力,将那些花瓣全都收回体内。
一旦被谢扶檀拿到那些妖力化出的花瓣,以他的本事一定会追溯到源头。
芍药眼下极为欠缺阳气……
甚至,如果再不让这副身体获得阳气,她不仅收不回花瓣,自己的身体也会妖化得更为严重。
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在谢扶檀还在她面前的时候,芍药手背上便骤然开出了小小一粒花苞,似乎还准备吸食更多的妖气花灵,将这小花苞一点一点撑开胀丨大,彻底绽放——
谢扶檀此刻眼睛盯着窗外,正要再上前几步。
他接下来若停在芍药的面前便会低头看见她手背上妖化的小花苞,若不停下便会推开门看见门外的花瓣……
两难之下,芍药在他经过的瞬间当即将身后蜡烛推翻。
蜡烛火焰扑出去的瞬间,室内灭暗下来。
谢扶檀顿住步伐,几乎出于本能,抬起手臂将那倒下的烛台及时扶稳。
熄灭了一瞬的蜡烛烛芯挣扎了几息,重新复燃。
就在方才短暂的灭与明之间,谢扶檀察觉到手背明显擦碰到了一粒柔软之物,是芍药身上的东西。
他止步于原地虽没有再向门外走去,可芍药的心脏几乎都要跳出了嗓子眼,将他方才蹭到的小花苞悄无声息地背在了身后。
谢扶檀的目光寸寸审视过她。
他直接开口质问:“方才,我触碰到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敏锐程度实在高出旁人太多。
芍药低垂下脖颈,将一截雪白莹润的雪肤露出,她似乎难以启齿,却又不敢让他生出更多质疑,接着一点一点启开唇瓣回答。
“是我的……身体。”
谢扶檀审视她身体的目光霎时滞住。
他没有亲眼看见,但手背的触感绵软、柔腻。
那么一小粒的花苞。
撞在他的手背上,又能是她身体的哪里……
他微微沉默下来,随即撤开了黑沉视线。
◎“暂且坐在我的膝上。”◎
面对面的姿势会因为膝盖顶住彼此的原因, 很难配合到恰当位置。
更何况,谢扶檀不论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都要比芍药长上许多, 芍药若不在这件事上主动多些, 无疑是要他花费更多的精力俯身并压低头颅,来迎合她唇瓣所在的位置。
她才是那个向他索取帮助的人,所以于情于理,芍药都该更为主动一些,主动为他减轻俯低身体的麻烦。
在这般略为微妙而尴尬的氛围下。
方才故意说自己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 要是没人借她阳气, 她就会熬不过今晚会死掉的人是芍药。
眼下,真答应借给了她,她却又怎么都调整不好姿势, 拖延下来反倒没再提及“熬不过今夜”的惊慌言论。
“不如——”
谢扶檀见她揪得指尖都微微粉红、在这方面仍旧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便启开薄唇向她提议:“暂且坐在我的膝上。”
坐在他的膝上,便可以垫高她的身位, 缩减他们的身体差距,也方便……她只需要微微抬起下颌, 便可以完成暂借阳气的事情。
芍药唯恐给他多添麻烦, 让他不耐再借,得到了这个提议无有不应。
她的身体本就轻盈,坐在他的膝上时,连脚尖都够不着地面。
他的腿粗壮有力, 宽肩窄腰, 远看时是匀称颀长的高挑身材, 可靠近后芍药才发觉, 她在他的怀里被他健壮身躯衬托得更为娇小纤细。
对比之下, 他的身体哪里都很大,肌肉也很坚丨硬,彼此体格的差距瞬间也一目了然。
好在调整好姿势后,接下来的进展再推动起来,也变得更为容易。
冰凉雪白的下颌落入谢扶檀宽大的手掌之下,他微微托起便敛眸压低头颅,将可以借她阳气的薄唇缓缓覆上。
软丨嫩的唇瓣受到了挤压。
芍药紧张得眼睫微微一颤,落在他窄腰侧的手指也随之紧张攥紧。
可滚热的薄唇才将将覆上,谢扶檀很快却又退开。
在芍药茫然的眸光下,他提示道:“记得张嘴。”
芍药:“……”
她的脸微微一热,险些就给忘了。
不张嘴,光是四片唇瓣交叠在一起……怎么让他的阳气“借”给她用。
“再来。”
谢扶檀再度将唇覆上。
这次芍药微微张开了唇缝,让他唇齿间蔓延的阳气缓缓为她所吸。
在触碰到更为精纯的阳气时,芍药这才发觉,先前触碰他时所磨蹭到的阳气……几乎只是少得可怜的冰山一角。
当真正精纯浓厚的阳气吸入她的口舌之间,那种灼热而畅意的冲击滋味让她双腿几乎不住地发软。
还好是坐着的……
芍药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点。
不然仅仅因为吸了两口阳气就腿软跪地,那也太丢人了。
谢扶檀发觉她只稍稍吸食两口便突然不再“进食”,他不得不再度分开彼此贴合紧密的唇。
他缓缓垂下眼帘,再度询问:“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还没习惯,她吸了两口身体所接受到的滋味……便爽慰得有些承受不了。
但这样的答案芍药也没有办法说出。
这便也不怪那些阴鬼总会热衷于吸食人的阳气。
除却可以获得利益,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近乎极乐的体验。
“我……我刚才有些紧张了……”
因为彼此的面庞靠得太近,她的扇睫始终微微垂落,羞赧到不敢看他半眼,嫣红的唇瓣丰盈水润,看起来似乎……
像软嫩桃肉,很容易就会被亲得唇肉凹陷,挤压出甜美的汁液。
她攥住他的腰,攥得很紧,的确是很紧张。
就算作为一个吸食阳气的阴鬼,她眼下也只不过是个生涩懵懂的萌新女鬼。
要谢扶檀提醒她坐在他的膝上,也要谢扶檀来提醒她……记得张嘴。
这世间哪里会有这么笨拙、连夺人阳气都需要被夺的那个来教?
她身上的异香愈发浓郁,虽不知道什么人会在离魂后香甜成这副模样……
可这些症状的加重显然不是好事,拖延的越久,待越过了异化的临界点,她便无法再补足身体阳气。
甚至,在芍药自己看不见的角度,她的发丝上都凝出了微微的冰霜,显然阴气都要凝出实质。
她的时间明显不多了。
在芍药缓过那阵极为快慰的滋味后,正要再度抬头,却有一只手掌蓦地覆到了她冰凉雪白的下颌上。
粗大的手掌托着她的面颊向上,在芍药反应过来之前,唇瓣便被那灼热的薄唇重新覆上。
大量的阳气再度从彼此紧紧贴合到毫无缝隙的唇缝间涌入芍药口中。
方才两口阳气便冲击得她头昏脑涨,骤然吸食到更多更多……她的脑子嗡地陷入一片白茫茫。
像是被打开了食欲的感官,谢扶檀骤然发觉怀里的少女产生了变化。
她微颤的眼睫下舒服得盈出少许生理性泪液,滢滢覆上一层动人水光,粉嫩的小舌亦是开始主动贪婪进食般,舔触到了他口中的粗舌。
接下来她不仅没有满足,反而想要抵开对方的唇瓣,抵开对方的舌,将他的口腔扩开更大,让更多纯粹阳气给她“进补”身体。
谢扶檀眸色微微一沉。
似出于顾全大局的思量他并没有将她推开,而是任由她的小舌一下又一下、濡湿柔软地舔舐着他阻挡阳气输出的粗舌。
因为太过饥渴,便试图通过舌尖主动的“劳动”来换取更多更多阳气。
交缠了不知多久,芍药的身体终于从一种极阴的状态渐渐填满了阳气。
异香淡了下去,雪白的肌肤也恢复了几分红润气血,就连外面妖化的花瓣也渐渐化作透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的体内。
可她似乎染上了艳鬼的恶习,像吸食毒丨品后堕落的瘾君子,永远贪婪得永无止境。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身体瘫软下来,无力地靠对方的怀里仰头不住索取。
男人的喉结微微滑动,一次又一次,吞咽下她唇瓣间如花丨汁般的口涎。
仿佛只是为了避免丨流出他们的唇缝间、嘴角挂着交缠银丝时更加淫丨靡不堪的画面。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维持正道的体面,全都毫无任何私心。
……
芍药一觉睡醒时,只觉身体餍足到不可思议。
像是进补过极为丰盛的补品一般,她起身时,身体不仅暖融融再无半分阴寒,连唇瓣都鲜润红艳得不行。
只是……
她微微吸了口凉气,发觉唇瓣肿丨胀得厉害。
她已经忘记昨夜对谢扶檀采阳气的举止持续了多久。
芍药只依稀记得大量精纯阳气涌入口中时,她的理智都瞬间舒服熨帖得溃散酥软下来。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竟半点也不记得。
芍药指尖轻抚了抚,再度微微吸了口凉气。
“哟,小娘子醒了?”
一个模样颇为大方的婶子撩开了帘,抬脚跨进门来。
她手中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鱼粥,特意送来招待这对贵客。
刘太公是这赵翠英的公公。
昨儿个刘太公交给她一沓银钱,说是借宿的客人所赠,赵翠英眼睛都看直了,若不是怕太过热情吓到客人,她今早上就差点杀了鸡鸭鱼肉招待上。
芍药下地时,发觉脚下有了淡淡的影子……
她心头微微松了口气,在昨夜吸饱的阳气用完之前,她暂且不会再受影响。
赵翠英抬头看见她的模样,当即忍不住窃笑出声。
“我那公爹还说你们不像夫妻,瞧瞧你这小嘴,啧,得被你家男人昨晚上按在身子底下反复作弄多少次才会红艳肿丨胀成这副模样……”
芍药面颊微微一热,讷讷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赵翠英是个豪迈粗俗的性子,她笑着说道:“你别害羞,婶子说话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看你们年轻人这么蜜里调油心里还羡慕着呢。”
“你快过来尝尝,这是婶子亲手熬的米粥,看看喜欢不喜欢。”
那米粥里的米粒都熬制出米花,香气浓郁惹得人食指大动。
芍药嗅闻间并未察觉出这里的食物异常。
单看这些村民淳朴又接地气的模样,这个村子除了不在人间,仿佛哪里都很正常。
谢扶檀这时从外面回来,赵翠英说:“今日我那远房侄子成亲,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芍药放下手中的粥碗,语气略为迷惑,“可老太公不是说,未成婚的人夜里会有危险吗?怎还有人今日才成婚?”
赵翠英道:“是有这么个怪事,既然你们知道了也不瞒你们。”
“咱们村里只要是未成年的孩子都不受到影响,但他们在成年后的半年内成婚,也都无碍的。”
所以,今日那对成亲的夫妻也是刚跨过成年的准线。
赵翠英说:“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去忙了,有事情你们夫妻俩随时喊我就好。”
谢扶檀道:“有劳婶子。”
待赵翠英人走远后,芍药便要跟上谢扶檀去村中探查一番。
将将要走到门口时芍药下意识道:“扶檀师兄……”
岂料她话未说完,谢扶檀却骤然说道,“这里的人随时都会出现,不可露出破绽。”
他神情沉静到仿佛昨夜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可唤我小字,檀奴。”
芍药闻言却不由愣了一瞬。
毕竟连他的同门师兄妹都不曾这样唤他,她这样唤他……多少有些怪异。
一想到玉若蘅若在这里,指不定又要指着她的鼻子说:就你这癞丨蛤丨蟆长相和外门修士的低等出身,怎敢与我师兄这般天子骄子亲近称呼?!
◎他也实在太好强迫了?◎
赵翠英无疑是个热情的好人。
她在寒暄中没有察觉出这两人有什么坏心眼, 自然也就放下心来,将他们引荐给村里人。
领路途中,赵翠英道:“那对年轻夫妻也不一般呢, 他们可是前世的夫妻缘分。”
芍药难免询问:“前世的事情, 今生如何能够得知?”
赵翠英道:“村里有口前世姻缘井,只有月圆夜有缘人同时出现在井中倒影时,才会显示出前世模样。”
“我那侄媳妇从小就一直梦见她前世的丈夫,她当时认出了我侄子的井底倒影,和她前世丈夫一模一样。”
“所以你们夫妻俩想蹭喜气, 蹭他家的准没有错。”
这般说来,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会有人因为执念深而惦念前世丈夫,再与丈夫今生重逢也是一段奇缘。
只是这般情深的小夫妻又如何会成为诅咒源头?
待到了地方, 赵翠英说:“刚好, 今日侄媳妇正在祠堂占卜,等占卜结束以后你们再问问她同意不同意住她家里。”
芍药愈发意外, “她也会占卜之术?”
赵翠英唏嘘道:“可不是嘛,她家是巫女后代, 可惜她自幼父母双亡, 成年后才会继承家族的巫女血脉,然后帮我们村查出诅咒的源头。”
所以,在这女子成年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成亲,第二件事便是来村祠堂进行占卜。
就算没有谢扶檀与芍药的干预, 这些凡人村民自己也在努力和这超出他们能力的“诅咒”对抗。
村民们并没有像芍药想象中那样坐以待毙, 或是过于孱弱, 反而比他们想象中都要更为执着努力。
眼前的村祠堂外人不能进, 故而赵翠英进去后便将门反锁上。
可仅仅一扇普通大门完全无法阻止谢扶檀和芍药可以知晓里面发生什么。
祠堂中。
一个身穿绿衣的年轻少女跪在地上, 成年后继承了巫女血脉能力后,千秋雪便将双手放在了一本无字书上,她的眼睛也渐渐覆上一层白翳,看起来略有些吓人。
刘太公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巫女后代成年的这一天,他忍不住问:“可有感应到什么?”
千秋雪抚摸着无字书的页面,“这个村子的确是被一场诅咒覆盖。”
“我看见有一户贫穷人家通过一个碎片得到了很多财富,但碎片只给了他们一次财富。”
她说着停顿了下,继续翻下一页,抚摸着无字的页面继续说道:“后来他们因为贪婪遭到了反噬,为了摆脱诅咒,他们请高人做法将自己的气运转嫁给老槐村。”
也就是说……
“这些年一直是老槐村的村民们帮他们承担反噬和诅咒,以保他们世代安然无恙。”
“什么……”
“竟然会有如此歹毒之人?!”
祠堂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听完后都震惊不已。
却还是刘太公率先反应过来,猛地震了下拐杖,“安静!”
刘太公听到这些内容显然也怒不可遏,却还是得强忍愤怒继续询问:“然后呢?”
千秋雪说:“虽然他们将自己的诅咒转嫁给村子,但他们也世世代代需要生活在村子里,不可离开。”
“只要将这个人找出来,将他做成人彘祭祀那颗碎片,或者……让他将诅咒转回自己身上,日后他承担村子所有恶果,直至老死,此事便可平息。”
刘太公声音颤抖,“这个人……到底是谁?”
千秋雪渐渐恢复了正常模样,一双清澈眼眸再感受不到无字书上的字。
她收起手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不过我方才看见此人祖坟中藏有那颗碎片,也许找到那个人的祖坟就有答案了。”
赵翠英说:“这件事暂且别说出去,咱们不能打草惊蛇,带几个信得过的……悄悄一座一座挖过去。”
有人不由反对:“这……挖祖坟,这是大不敬啊……”
赵翠英:“去他的大不敬!老祖宗知道咱挖他死人骨头就能过上好日子巴不得咱去挖。”
刘太公听得直皱眉:“赵翠英,你快住嘴,说得什么话……”
门外的芍药和谢扶檀对视了一眼。
谢扶檀却说道:“那女子所言极可能就是这个村子的真相。”
所以,住进她家中就成了更有必要的事情了。
片刻后,那绿衣女子终于出来,她怀中抱着一只小白狗,还是赵翠英帮忙互相介绍。
“这是我侄媳妇,你们叫她千秋雪就好了。”
千秋雪对于外来客并没有很热情,她看起来便是个冷若冰霜的性情,语气冷冷询问:“你们可害怕狗?”
“若怕狗的话,我家中便接待不得了。”
芍药回答:“我们并不怕狗,这小狗儿如此可爱讨喜,可有名字?”
千秋雪见有人主动询问自己小狗的名字这才柔和了神色,她微微弯起唇角说道:“它叫小乖,我八岁的时候就一直养着它了。”
提到她的小狗儿时,她似乎一下子染上了暖融的春意,不再冷冰冰的。
也是路上交谈中,芍药才得知这小狗曾救过千秋雪的命,她向来很是疼爱。
“你们人很好,不过能不能在家里住下,还要问问我的丈夫赵士陵,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见他。”
赵士陵在村里学习了铁匠手艺,眼下也在铁匠家里帮忙打造开春后需要干农活的铁具。
千秋雪带着他们到铁匠家时就看见赵士陵在整理桌上的铁具,旁边却还有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年正和他打打闹闹。
待瞧见千秋雪来,那少年顿时惊喜发出声音,岂料竟是个女郎嗓音,“秋雪,你怎么来了?”
“这个死赵士陵,他竟然说我穿男装像娘娘腔,你快帮我一起骂他!”
千秋雪笑着看向赵士陵,将穿着男装的楚怀薇揽在身后笑道:“你不许欺负怀薇。”
赵士陵一把将她扯到跟前,“你别听她胡说,她混蛋的很,刚才将冰凉的手插到我衣领底下吓我一跳,一点也不像你温温柔柔,简直是个小魔王。”
千秋雪只弯唇笑了笑,她的丈夫自幼便被楚怀薇的父母收养,他们关系一直都很好。
楚怀薇见有外人找他们,便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离开了。
千秋雪将芍药与谢扶檀的来意说了,赵士陵揽过她的腰,爽朗笑道:“我们夫妻俩是前世姻缘这辈子才会在一起,家里的恩爱喜气多的是,必然会给你们带来好运的。”
谢扶檀只当自己果真是个求子心切的丈夫,向对方抱拳道:“多谢。”
……
顺利入住进千秋雪与赵士陵的家中后,芍药与谢扶檀便顺道去村中其他地方探查。
到了无人处,谢扶檀瞥过芍药还嫌红艳惹眼的唇瓣,缓缓询问:“你今日可还有哪里不适?”
芍药寻思自己唇瓣仿佛莫名地被蹂丨躏过度般,到现在还有些不敢触碰热水。
但这种事情她哪里好意思说?
她语气清软,“亏得檀奴昨夜喂了我那般多的……眼下也应当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了。”
岂料她的话音未落,脑子里就突然有个什么久违的东西被“嗡”地一下子连通。
“叮——”
谢扶檀恍若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异常,芍药听见那极其轻微的一声,脑子差点炸开。
银花铃和本命灵花原本都受她本体的妖力压制,所以在谢扶檀体内从未被发现过。
可眼下银花铃竟突然失去了压制与她魂体直接连通,那本命灵花多半也支撑不了多久……
她方才说没有不舒服是谎话,直接让银花铃当场响了一声。
谢扶檀似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正要停下脚步感应,不待他抬起眼眸仔细感应,芍药便瞬间扯住他的襟口踮起脚尖吻向他的唇瓣。
为了刺激到他,让他彻彻底底转移一切注意力——
她的粉舌恍若迫不及待地想要撬开他的唇缝……
也许这位向来光风霁月、为人所不敢玷污的雪衣道君多半还没有被人这么直接强吻过。
他直接当场就定在了原地,连挣扎的反应都忘记做出。
好在芍药力气大,纵使他死死闭着嘴巴,她柔软的小舌还是一下子就将他唇缝撬开,假意在他口中吸了两口阳气。
吸来的阳气渐渐转化为她的妖气,企图再次镇压下银花铃。
待伪装结束之后,她这才假模假样地粉着面颊将紧紧贴着他薄唇的软嫩唇瓣退开。
“抱歉……方才一下子有些缺阳气了,所以才忍不住强迫了你。”
谢扶檀没有回答。
芍药心跳促促之余,也愈发尴尬。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违背意愿地强取豪夺……
不过他也实在太好强迫了,原来只要出其不意,就可以轻易撬开他的嘴巴。
她只得舔过唇瓣上的水光,生硬地扭转话题,“对了,你对这个老槐村还有别的看法吗?”
谢扶檀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再提她方才的举止,而是语气笃定:“七日内,这里的事情必须结束。”
那碎片被用来下了诅咒,以那些村民的本事就算掘坟也找不出。
谢扶檀来到一片坟区,很快就找到了那片碎片,他并指施出一道法诀,将碎片上被术士隐匿的术法祛除。
如此,待那些村民过来开始挖掘查找时,便会在第一时间找出这颗碎片。
这是村民和这碎片的因果,诅咒自然也需要他们自己来解除。
届时这个村子便能重见天日,谢扶檀与芍药也可以从这里一并脱离,直击洞魔老巢。
◎吸个够◎
谢扶檀没有说信还是不信。
但村里的人已经暗中挖出了那片碎片, 谢扶檀很快便去查探情形,似乎这才让芍药勉强糊弄过了这么一关。
晚些时候,楚怀薇来找赵士陵时, 赵士陵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食。
楚怀薇说:“刚好我肚子饿了。”
赵士陵冲她哼笑了声, 桌上有馒头你吃就是了。
楚怀薇笑嘻嘻道:“我要吃你最喜欢的香酥饼,这可是秋雪亲手做的。”
赵士陵当即皱眉道:“那怎么行,这可是秋雪对我的心意,珍贵得很呢。”
楚怀薇非要抢,赵士陵就将香酥饼藏在身后, 任凭楚怀薇伸长了手臂将他整个腰身都抱住也够不到他身后的饼。
赵士陵见状顿时哈哈大笑, “臭丫头,你手怎么这么短,还是回家练练去吧。”
岂料下一刻楚怀薇像泥鳅一样猛地绕到他身后, 一把抢走他手中吃了一半的饼叼进嘴里。
她死死按住赵士陵背在身后的手不放, 将饼子咬在嘴里含糊不清道:“最后一半是我的咯,你可吃不到秋雪的心意了略略略!”
赵士陵发觉手腕被她的发带缠住, 一着急就直接上嘴将她嘴里的饼子一口咬下,将东西抢回。
两个人打闹的没边儿, 站在厨房门口的千秋雪手中还提了满满一篮子香酥饼。
她想, 他们为什么在成年后都还会像孩子一样,闹来闹去,甚至不惜抢夺对方嘴里的食物?
千秋雪跨过门槛时篮子里的一只小盘子不小心滑落到地上,“砰”地打碎。
楚怀薇原本笑得不行, 岂料下一秒看见千秋雪出来, 顿时收了一瞬的笑容, 她眼神中闪过瞬间慌乱, 随即又笑着上前抱住千秋雪的手臂摇晃, “秋雪,你看他……”
“你做的东西他都当做心头宝贝一点都舍不得让出来,愣是抢了回去,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千秋雪走到院中木桌前,将香酥饼放下。
赵士陵说道:“秋雪,你不会想多吧?”
楚怀薇挽着千秋雪的手臂冲着赵士陵做鬼脸,对千秋雪道:“我和赵士陵这个家伙只是好兄弟,如果我想嫁给他哪里还有秋雪的份儿,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所以秋雪才不会多想呢。”
千秋雪像是照顾两个还没长大的小朋友般,有些无可奈何道:“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关系很好。”
她弯起唇角从篮子中拿了一块香酥饼给楚怀薇,“你们都有,待会儿带半篮子回去给伯父伯母也带一份。”
楚怀薇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笑道:“还是你最好了秋雪。”
赵士陵一脸拿她没有办法看着她拿饼离开,他揽住千秋雪道:“她从小到大都这样没大没小,不像你这般温柔解语。”
千秋雪塞了饼放他嘴里,“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赵士陵吃饱后便去铁匠家里继续干活。
待在房间里的芍药围观了全程。
谢扶檀说坟地阴气重,所以让她在房间里补了会儿觉。
只是芍药也没想到一醒来就会看到人类如此复杂的感情交流。
她出来时千秋雪也早已为她准备了香酥饼。
芍药一面道谢,一面忍不住询问:“你看起来很喜欢你的丈夫。”
千秋雪冷冰冰的脸上怔愣了一瞬,随即弯唇道:“前世闹饥荒的时候,我都快要饿死了,是他割下身上一块块肉煮熟了喂给我吃。”
“等我活过来的时候,他腿上和手臂上都已经露出了白骨……”
她说着抬头对芍药道:“他前世是个仁慈、善良又对我好到极致的人,我至死都忘不了他,所以喝孟婆汤的时候偷偷吐了一半。”
“别看他现在还很孩子气,但他以前真的很好。”
芍药想,千秋雪看起来实在是冷冰冰,纵使美丽却宛若冰霜一般,唯有感情流动时这层冰霜才会短暂融化。
不曾想,她竟是个极其重感情的人。
可她对赵士陵竟然不吃醋,这却又有一些反常。
若真的深爱一个人,果真可以做到对这一切无所谓吗?还是说那口井会让她认错人……
芍药不确定,可这毕竟是旁人的私事。
这个村子的诅咒并不复杂,甚至碎片今日便已经被挖出来了。
只待接下来解除诅咒后,芍药和谢扶檀便会离开这个村子。
千秋雪忙完了,将一只饼喂给了小乖。
小乖将她手里的饼吃的干干净净,又舔了舔她的手指,一双小狗眼湿漉漉地望着她。
千秋雪弯唇笑道:“小乖,别的狗狗都喜欢出去撒泼跑跳,你怎么也不喜欢,就这么日日黏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不会无趣吗?”
小乖没有汪汪出声,安静的像个雕塑,只是身后的尾巴疯狂摇摆,真是乖到了人的心窝里去了。
……
谢扶檀回来后,对芍药道:“若非那墓碑上字迹模糊,那些村民今日便可解决这个因果,待千秋雪为他们占卜过后,占卜出墓碑的主人,这件事便可结束。”
如此说来,比谢扶檀原定的七日还要更快,他们便可离开这个村子。
可不知怎地,芍药心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也许是因为谢扶檀早上的态度。
他并没有相信或者不相信,而是用一种让芍药感到头皮发麻的视线缓缓锁住了她。
以至于一整日,这件事都让她如鲠在喉,却又无法询问谢扶檀,他到底在想什么。
芍药思考了一整日才想到了原因。
因为谢扶檀是阳光下的正道之子,是旁人眼中端方秀绝的正人君子。
而他今早上看她的眼神,并不像是个胸怀坦荡的正道君子应该有的……
比起猜出来的这层结果,芍药宁愿相信她是昨夜没有睡好,眼花看错了。
用晚膳时,热心的赵翠英怕这对外来夫妻住不习惯,也怕千秋雪这对年轻夫妻招待不好,她特意带了饭菜上门来,带着两对小夫妻一起热热闹闹地吃晚膳。
只是快结束时,谢扶檀的指腹却被瓷碗碗沿一个破损的豁口划破了。
千秋雪难免感到抱歉,“对不起,我们家中颇为节俭,一些豁口的碗也没有及时更换。”
“我这几年一直在和村里的老大夫学习医术,只是药箱也在老大夫那里,我过去拿一趟为你包扎一下。”
谢扶檀却道:“不必如此麻烦,只是小伤口。”
旁人不清楚谢扶檀的底细,芍药却知晓他这样的修士的确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伤口。
她也随即说道:“天黑了出门也不安全,这小伤口不必来回折腾。”
芍药捧着谢扶檀的手,见他的血还在流,她下意识将他的手指纳入口中舔去伤口血迹。
正坚持要去拿药箱的千秋雪和赵士陵当即停顿在了原地。
赵翠英笑着打圆场 ,“你们俩也跟着人家恩爱夫妻学学,她可疼她丈夫呢,还轮不到你们俩操心。”
如此也免去了他们奔波一趟。
芍药舔裹过那道伤口,将谢扶檀的手指拿出来,她看着那湿哒哒的手指颇为困惑,“伤口怎么没有愈合?”
她方才的舌尖舔得很是认真、很是仔细,“不是说舔一舔伤口就可以立马愈合吗?”
谢扶檀问:“你听谁说的?”
芍药心道他这个人忘性怎么如此之大,他自己在梦境里说过的话自己都给忘了。
她刚要说出口,却又骤然止住。
赵翠英听了这幼稚言论却笑道:“怎么可能,再小的划伤也不会舔两下就好,又不是妖怪,都是要时间慢慢愈合的。”
芍药听到这话,眸中却愈发困惑。
可梦境里的“傅离”说过,口水可以治伤,她当时帮他舔了伤口后,他的伤口也的确是痊愈了的……
他当时盯着那指节,也说了句“竟然真的好了”,说明她没有记错。
那……是他出错了?
芍药缓缓抬起扇睫,发现谢扶檀眸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似乎要看破她的皮囊一般。
和旁人的反应都不同,他方才开口问的第一个句话便是……
你听谁说的。
芍药唇畔的呼吸微微窒住。
“我……我也是听别人乱说的,和夫君开个玩笑罢了。”
谢扶檀慢悠悠地启唇说道:“这个玩笑,的确很有意思。”
他的话音落入芍药耳中,她的手臂上瞬间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待旁人困惑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谢扶檀对众人礼貌道:“多谢招待,我吃饱了。”
赵翠英笑吟吟道:“那你快和媳妇回房间好生休息休息,没准儿这次能一举得子呢。”
男人的臂弯如一条蛇,缓缓缠在了芍药的腰侧,他此刻的声音再落入芍药的耳中……
也宛若蛇吐信子一般冰冷瘆骨。
“那便借婶子吉言,让我的妻子早日怀上我的孩子。”
芍药心口当即被一只手掌攥住了般,她却突然说道:“可是我还有些饿,不如……你先回房去吧。”
谢扶檀并没有阻止她还想继续进食的念头。
“好。”
他说着,垂眸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别让我等得太晚。”
芍药坐下继续吃饭。
可她几乎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她脑袋里乱的很,似乎都要理不清了。
赵翠英和千秋雪夫妻反倒都很客气,在芍药吃饱之前,谁也没有将她一个人丢在饭桌上。
这般拖延下来,芍药也不好意思让他们一直作陪,又多吃了碗汤,这才说自己饱了。
赵翠英道:“看你们夫妻俩住在这里没有不习惯我也就放心了,那我先回去了。”
◎“就让你染上罪恶吧。”◎
谢扶檀嘴上说外面阴气重, 芍药魂魄离体太久会受影响,故而让她待在安全区域不要外出。
可芍药却清楚得很,他哪里会有这种好心为她好?
怕是多半以正道修士的身份在防备她。
只等一离开村子, 他大概率就要将她绑起来带回正道的地盘大卸八块。
想到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芍药只觉得自己本体花瓣都要颤抖地吓掉了几瓣。
经过昨夜的极力尝试后,她想通过吸阳气吸死他几乎也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好在巫暝说过,关键时候可以利用正道的弱点,随时自保。
芍药手里有一根妖针,可以让谢扶檀的修为暂时封固, 无法使出。
但这方法只能使用一次。
老槐树精那次的预言中也曾说过, 此人未来是正道中颇为棘手的强大存在,想直接弄死他是别想了。
他此生唯二的机会、两次因为濒死导致镜匙浮现于世,都是在他刚年满十八这年。
所以芍药只能趁他还没完全强大起来之前, 对他先下手为强, 夺回本命灵花彻底恢复妖体。
……
村民成年后的半年内,需要成亲摆脱夜间被魔物袭击的风险。
而芍药稍加打听后, 便发觉楚怀薇便是成年后却还未成亲之人。
更巧合的是,她已经快要到“半年内需要成亲”的时间限制, 俨然走在了危险边缘。
可即便如此, 楚怀薇也仍旧不肯成亲。
她来到千秋雪家中正在抱怨这件事情。
“我父母也不知怎想的,为避免这祸患还想催我成亲。”
她嘟囔道:“明明已经证实过了,只要我睡在成过亲的人中间便不会遇到这等风险。”
“大不了回头我睡在秋雪怀里,反正我和你感情最好, 才不要让香喷喷的秋雪被赵士陵那个臭男人抱在怀里睡。”
她似乎笃定, 他们夫妻俩不会放任她的死活不管她的。
千秋雪仿佛也默认了她的说辞, 并没有反驳。
芍药突然从屋中走出来, 她故作询问:“楚姑娘可是不想成亲?”
楚怀薇闻言愣了下, 随即噘嘴道:“也不是不想成亲,本姑娘只会嫁给自己心爱之人,才不会像秋雪和赵士陵那样为了成亲而成亲,旁人都怕死我可不怕。”
芍药听到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她缓缓说道:“楚姑娘,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她接下来要给谢扶檀设计的困局,正需要利用楚怀薇这样的身份来完成。
于是,千秋雪也偶然从中得知,原来借住自己家渴孕的夫妻俩竟然还是修士身份。
他们愿意帮忙,找出那些困扰村子里未婚男女的邪魔。
……
楚怀薇是彻底赖在千秋雪家里。
等赵士陵中午回来之后,千秋雪去赵翠英家拿鸡蛋还没回来。
楚怀薇和赵士陵简直就是死对头,两个人一见面又没得消停。
她看中了赵士陵身下的凳子,便抢着要坐。
“楚怀薇,你烦不烦,屋里这么多个凳子你随便坐一个就是了,偏要抢我的凳子有意思吗?”
赵士陵又和她吵起来了。
“明明让给我就可以了!你偏不让,分明是你在针对我!”
楚怀薇不依不饶抢不过干脆直接一屁股挤在他的腿上,使劲要将他挤下板凳。
下一秒,楚怀薇发现什么稀罕事情大声嘲讽,“不是吧你,饥不择食到连哥们儿都不放过?”
赵士陵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又坐又蹭的,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有反应的好吗?”
他二人还没有继续争吵下去,下一秒,楚怀薇的腿冷不丁便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下一口,她吓得大声尖叫。
……
千秋雪提着一篮子鸡蛋回到家时,小乖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出来迎接她。
小乖陪伴了她很多很多年,已经是一条老狗了。
可眼下,这条年迈的白狗却倒在了血泊之中,呼吸十分急促。
千秋雪愣住了,连忙丢下手中的篮子快速上前去查看小乖。
小乖被什么东西砸断了一条腿,只剩下一点皮肉连接着。
屋里一片狼藉,似乎发生了过什么事情。
楚怀薇人已经不在了,只有赵士陵从屋里拖出一根锄头,正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嘴里还“嘶嘶”吸着凉气,腿上被咬了好大一块肉。
见千秋雪回来后,赵士陵当即说道:“秋雪,你快离那条死狗远点,它今天突然发疯狗病跑过来咬伤了我和楚怀薇,我正要拿锄头将它砸死。”
千秋雪问:“是谁砸断了它的腿?”
赵士陵说:“我还没找你说,它咬伤我也就罢了,我与你自己人都可以不计较,可它竟然咬伤了楚怀薇,我没来得及一凳子砸死它算是手下留情了。”
千秋雪学过医术,她第一时间沉默地抱起小乖擦干净毛发上的血液,为它包扎腿上的伤口。
小乖痛地嗓子里发出“嘤呜”悲鸣声,浑身痛地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胡乱挣扎。
“我小时候是山林间的野孩子,是小乖每日叼着偷来的食物将我养活,后来我失足落水,也是它死死咬住我的衣领将我拖上岸。”
“我发着烧要被冻死时也还是它跑进村子里,拖着性情最为良善热心的赵翠英发现了我。”
千秋雪从来没有轻视过这条狗,没有将它当做低贱的畜生,她对赵士陵说:“但你竟敢砸断它的腿?”
她的脸上此刻冷若冰霜,俨然再没有了往日看他的温情。
赵士陵心口蓦地一跳,可看见她那熟悉的美丽容貌又不由将她揽入怀中拍哄,“罢了罢了,你别生我气了。”
他说着习惯性卷起右臂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条长长的月牙胎记,语气略带讨好,“秋雪,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这个月牙痕迹是我上辈子为你剜肉时留下的疤痕,你说和你梦中瞧见的一模一样。”
“别生气了好吗?我知道了,以后我也将它当祖宗供起来还不行?祖宗我错了,你原谅我行不行?”
以往赵士陵只要一露出手臂上的胎记,千秋雪怎么都会原谅他,那双冰冷眼瞳也会冰山融化,温情脉脉看向他,让人心都酥化。
但这一次,千秋雪脸上的冰霜并未融化。
……
赵士陵气闷回了楚家,楚怀薇听完这件事后反过来劝他,“放心吧,秋雪通情达理,只要有我在,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赵士陵说:“你的腿被她狗咬了,你还维护她?”
楚怀薇推搡他,“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为了你我吃点亏怎么了。”
楚怀薇连拉硬拽将赵士陵硬是扯回了千秋雪院子里。
她笑嘻嘻道:“秋雪,我带这个不懂事的家伙过来给你道歉了,他从小到大都这样让人不省心,你就看在我面子上别和他计较了嘛。”
在他们抬脚埋入门槛之前,千秋雪却朝门外泼了盆水。
“赵士陵,我说过,在小乖恢复之前,你们不许靠近。”
那水花泼洒在赵士陵的衣摆上,连楚怀薇脸上也溅落了少许,她霎时怔在了原地。
千秋雪道:“你们都需要向小乖道歉。”
她若不了解小乖当然不会这般无脑地护着一条狗,可小乖是她的恩人,这十年间都不曾咬过任何人,它会咬他们,必然是他们的错。
更遑论,赵士陵连被咬的原因都支支吾吾不敢说出。
“你说什么,你让我向一条狗道歉?”
楚怀薇反手擦去脸上的水珠,瞬间气红了眼眶,“从小到大赵士陵都没敢让我受过气,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说句难听话,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人的衣服可以换,可手足却不会砍。”
楚怀薇似乎也早已忍气许久,忍无可忍道:“你该不会这么不自量力,来和我比在赵士陵心中的分量吧?”
“秋雪,这件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你必须得和我道歉。”
拿一条狗侮辱她,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千秋雪冷冰冰道:“那就无需再提。”
她转身,赵士陵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怒不可遏道:“向楚怀薇道歉,你这次……太过分了!”
赵士陵显然不允许有人欺负他这个妹妹半根头发。
……
谢扶檀在村里探查许久,终于在一个方位感应到了洞魔的气息。
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个村子即便遭到诅咒,也不会无缘无故从现实中消失。
诅咒就像一层琉璃罩,罩住了老槐村的同时,也让想要吞噬老槐村的洞魔无法突破这层琉璃罩。
故而洞魔一直暗中等待诅咒被村民解除。
这样它就可以在第一时间大快朵颐,将凰泽碎片直接吞入腹中。
洞魔体内已有三块凰泽碎片,一旦拿到第四块,后果不堪设想。
谢扶檀回去时,院子里只有千秋雪一个人在。
眼看天色就要暗沉下来,谢扶檀询问千秋雪:“可知我妻子去了哪里?”
千秋雪说:“她下午之后便去了后面的林子里一直没有回来,你可以去那里寻她。”
她说着又迟疑对谢扶檀道:“明日村子的诅咒便会解除,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让你们借住了,抱歉。”
“我已经联系赵婶子,她帮你们安排了别的住处。”
她的眉眼间浮动着几许惭愧之意,显然要下这逐客令也是无奈之举。
谢扶檀道:“无妨,多谢夫人这几日照应,若接下来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直接寻我。”
千秋雪道:“多谢。”
千秋雪告诉谢扶檀,林子里有一间小屋,若天太晚不好回来,他们可以在那里暂时落脚休息。
◎困住◎
洞窟里原先还在哭泣的女子都已经停止了哭泣, 发泄完情绪后,都开始缩起身子自保,亦或是尝试想出其他办法。
从始至终, 只有靠在门边的穿着粗布裙的女子最为执着, 她一遍又一遍用手掌拍打石门,拍打地掌心都磨出血泡,洞魔似乎终于忍无可忍。
“你怎么这么吵?在我脑子里吵得我头都炸了!”
洞魔阴恻恻道:“我还要让那修士染上邪恶,好好毁掉这个自命清高的人,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都忙不过来, 你这个小小的村人吵什么吵?”
它阴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根本无从让人知道它的具体方位。
这情形几乎与老槐树精预言中的走向完全一致。
拍打石门的女子愣了一下,发现这个抓来她的妖魔终于出现,顿时更加用力拍打石门,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我家人还在家里等我回家呢……”
洞魔从石壁上长出了五根巨大石头手指, 蓦地将这女子扼入指缝。
“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先吃了你!”
它不耐烦地捏着那女子的肚子, 身体被碾压的巨大压力让那女子眼角都溢出点点鲜血。
芍药这才发觉洞魔竟不是要将这女子丢给谢扶檀, 而是直接弄死!
惊愕之下,原本只准备冷眼旁观的少女几乎本能地张口阻止:“等一下,你先别杀了她!”
洞魔要将这女子拍向石壁拍成肉泥再消化的举止瞬间就停止住了。
它似乎“愣住”了一下,被芍药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山石墙壁上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石眼, 那眼珠子却并非是石头质地, 而是同人一般布满血丝的肉质眼珠。
那石眼中的眼珠四下扫射了一圈, 最后才锁定在芍药身上。
“你好大的胆子, 就是你在用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
洞魔觉得这里所有女子都在害怕, 恨不得躲它八丈远,她怎么敢在它吃人的时候主动上前和它说话?
洞魔觉得,这个女子很特别,和其他女子一看就不一样……吃起来肯定特别有嚼劲。
它打算不拍烂芍药,直接将她活活嚼烂。
芍药却胆战心惊地看着它手里快被弄死的村女,连忙说道:“洞魔大人刚才不是说,要毁掉那个修士吗?我觉得……这个女子去玷污对方,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洞魔听到这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它似乎很是意外。
“你的意思是……让我找个女人玷污他的清白之躯?”
芍药:“……”
它这是在反问她吗?这个主意不是它想出来的吗?
芍药见它正在等她的回答,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它献计,“这种正道修士最不怕的便是身体伤害,可您若要毁掉他的清白岂不更加让他精神上崩溃,让他无法接受?”
洞魔石头大脑卡壳地思考了一瞬。
“人类果然是比我们魔都要更为邪恶的存在,这么歹毒的主意你都想得出来……啧啧啧。”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智慧也才想到将他丢进聚满邪恶的池子里而已。”
洞魔满意地眼睛都眯了起来,“不过我更喜欢你这个歹毒的主意,桀桀桀……”
芍药:“……”
不是……这怎么变成她出的主意了?!
洞魔将那女子直接丢在地上,芍药连忙上前替她擦去眼角鲜血。
女子瑟瑟发抖,“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
“可是我不能背叛我的丈夫,我不能……和别的男人有染。”
这女子不是傻子,她听出来他们对话的意思了。
她一想到自己不仅不能逃脱,还要受辱,最后再被洞魔拍烂吃掉……她只想现在就一头撞死,结束这噩梦一般的地狱体验。
芍药却死死拉住了她。
“修士们很快就会来救你们出去。”
芍药将方才对其他人说过的言辞对她再度说了一遍。
那女子不可置信,“这……这是真的吗?”
“你不会骗我吧?”
芍药对她说道:“你若前脚死了,他们后脚就来救人,岂不是死得很是冤枉。”
……
洞魔翻出了魔毒,给谢扶檀灌了下去。
这魔毒与凡人的情毒不同,不是他们修士可以排得出的,洞魔对此越发满意。
“啧啧啧,那邪恶之池本来可以直接让你变成罪恶之躯,可惜那样只能毁掉你的躯壳,毁不了你的心啊……”
困住谢扶檀的洞窟尤为特殊 ,几乎限制了所有可以使用灵力的可能。
更遑论,他的体内还残留了妖针之力。
洞魔却不管这些,只一想到要毁掉谢扶檀这个正道君子,便兴奋地来回折腾。
洞魔折返回去,打开关押女子的石门后便看也不看直接将门口那烦人的女子拖拽过去。
从始至终它都没有发现这女子粗布裙下已然换了个人。
但它就算发现多半也不会很在意。
它的目的是要玷污谢扶檀,最好要让他因为不愿被触碰的贞洁身躯被玷污后,生出罪恶的心魔。
这些整日想要救赎世人的清高修士日日追求着禁情禁欲,此行多半也是抱着除魔卫道、拯救村民的念头而来。
可若这本该救赎村民的清高修士清醒后,发现自己不仅没有救人,反而还用自己的强壮身躯强行侵丨犯了一个无辜柔弱的村女,届时焉还能保持那副虚伪清高?
洞魔一想到这些人醒来后比死还痛苦崩溃的画面,就忍不住“桀桀桀”笑出声。
它喜欢看清高明月被污浊染脏的样子。
可洞魔还来不及继续操作,外面就突然发生了一些变故。
似乎又有什么人找上了门来。
洞魔用它可以到处看的石眼去看了一眼。
“这些人怎么跟苍蝇一样烦人,看我不弄死他们……”
洞魔轰隆隆地走了。
黑暗中。
芍药发现自己果真来到了预言中的这一幕。
她吐掉方才洞魔塞进她嘴里的药液,可身体却仍旧莫名地发软,似乎使不上劲儿。
在老槐树的预言中。
谢扶檀被灌下了魔毒,被迫和一个村女关在一起。
村女一次又一次靠近被推开,然后被打晕。
在谢扶檀忍耐到极致、近乎要爆体而亡的状态下,镜匙浮现于人世间。
回忆完这一系列的流程后,芍药只觉心跳更加明显。
眼下,纵使她已经狠狠得罪了谢扶檀,可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
接下来,芍药就要趁谢扶檀宁死不肯交出元阳,即将爆体而亡的时候,夺走镜匙,她便可以彻底逃之夭夭。
可当下的环境漆黑一片。
这里不仅没有光、连月亮都没有,几乎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芍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谢扶檀有动静,干脆主动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
谢扶檀似乎在这方面也是异于常人的能忍。
她磨蹭了这么久他甚至都还没有半分爆体而亡的迹象。
芍药不由紧张地开始反思,是不是她没有像预言中的村女那样,“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于他?
不能再拖延了。
方才洞魔说又有一群人找上门来……这些人极有可能便是其他修士。
若那些修士来迟一步,她夺走谢扶檀浮出体外的镜匙固然顺利……
可若他的镜匙在他们赶到之时才会浮出体外,届时她要抢夺镜匙,就必须要借助本命灵花的力量。
芍药将计划细细分析过后,便要去找到谢扶檀所在的方位。
可偏偏她才起身还未走几步,便被什么东西绊倒。
她原本便绵软无力的双腿当即跪倒,却直接栽到了一个人影身上,直压得对方发出一声闷哼。
芍药怔了一瞬。
没想到洞魔直接将她丢在了谢扶檀的身旁。
而谢扶檀整个过程中都安静地恍若死人一般没有半分声息,这才让她一直没有察觉。
芍药的掌心下又烫又潮,对方的衣衫分明都已经被烫汗浸湿。
哪怕是她指下所触碰到的躯体肌肉,也几乎全部都紧绷防备着。
哪里是无动于衷,分明是隐忍得快要爆炸。
可芍药仍旧不能确定他此刻有没有意识。
她试着触碰到谢扶檀的额头,发觉他的额上亦是烫指的温度。
他盘坐在地,一副清坐之姿,俨然早已将自己的灵识封死,果真做好了爆体而亡的准备。
“谢扶檀?”
芍药心口狂跳,再度尝试唤他。
见他果真没有反应……
所以,在等待镜匙浮出来之前,这对于眼下的芍药而言,无疑是一个取出本命灵花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接下来连续唤谢扶檀好几声,他皆不答应。
吸取了上一次教训后,芍药这次想吸回自己的本命灵花再不敢因为羞赧而犹豫一分一毫。
她掰开他的唇,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与本命灵花之间的灵引通道重新连接。
岂料下一刻,她的脖颈被一只手掌悍然扼入掌心。
谢扶檀似乎从强丨制封印的灵识下被刺丨激到恢复了几缕意识,骤然扼住她的脖颈。
他此刻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在做什么?”
“我……”
芍药惊慌地才吐出一个字,突然想起来自己此刻是村女身份。
她霎时闭上了嘴。
芍药稳了稳心神,下一刻便彻底豁出去了,开始强夺本命灵花。
横竖她是被打昏丢进来的村女,此时不豁出去更待何时?
少女顶着谢扶檀扼她雪颈的压力重新撬开了对方的唇,粉舌看似用了很大的力气钻入对方唇齿间……
◎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芍药不止一次和谢扶檀的手掌打过交道。
被他扼住细腕冰冷地质疑、审判, 皆是常有的事情。
或者被他扼住脖颈,被他幽暗黑眸锁在危险的目光之下,与死亡边缘交蹭。
谢扶檀作为正道无疑是个好人。
可对于她们这种邪恶的妖物来说, 潜伏在他身边无疑就像是将柔软指腹碾压在锋芒毕露的刀尖之下, 稍不留神就会被对方切成两半。
芍药以为,她已经熟悉她所接触过他的一切。
可他的手会撕碎洞魔,也会撕开她肩上遮掩的衣。
他扼住她雪白咽喉的手掌,现在却会揉丨捏着其他地方。
一样充满了恐怖的力度,一样程度的危险。
可一切却仿佛变了味儿……
洞窟的温度不是很高, 甚至有些寒凉。
可人的身体温度却迟迟降不下去, 仿佛还有想要继续升高的趋势。
芍药双膝止不住地发颤。
原本被柔软裙摆盖住的雪白小腿不知何时露了出来,被冰冷空气舔丨舐着柔腻肌肤。
接着又被灼丨热的手掌用力握住。
她再一次发现他的手掌很大,她想要蜷缩的小腿有大半截的面积便被他整个握起。
努力挣脱、想要重新并拢的膝盖再度被用力掰开。
操作这一切的人, 显然眼下很清楚他要的是什么。
冰与热的极致温差, 让芍药再忍不住更为剧烈的颤抖。
她以为一句“不要”就足以表达出不可以被触碰的地方。
却不曾想,她身体不可以被触碰的地方这样多……
谢扶檀好像疯了。
哪怕芍药最缺阳气的时候, 也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去舔他的唇瓣,他规矩地仿佛刻板夫子, 纵使教她张嘴, 也不会让自己的唇舌逾越边界,越过齿关进入她的口中。
可眼下,他似乎彻底打破了禁忌的边界、碾碎了他高高在上的清冷,让他的粗舌出现在了她的口中。
粉舌柔弱推拒的举止于对方而言宛若调丨情一般, 不仅没有将拒绝传递到位, 反而还让他更为渴望地缠住她, 将她的小舌翻来覆去地含丨吮, 不厌其烦地榨干。
凸起的喉结上滚落着热意汗珠, 一次又一次滚动吞咽。
他咽下的甜美蜜酿,比先前咽下的……还要多。
这次却无需任何借口作为遮羞布,而是将隐忍已久的贪婪展露的淋漓尽致。
“不……唔……”
她唇齿间的声音几乎被碾得破碎,随着两人唇瓣间溢出的口涎一并被他吞咽入腹。
芍药只能尝试将抵挡在他胸口的手掌挪开。
她潮湿的手指想去阻止。
可手指触碰到自己的腹时,却碰到了对方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用力揉丨抚的手掌不在这里。
还在小月复更下面的位置……
芍药眼角湿出了泪液,从未感受过身体传递给她如此不同的滋味。
这一切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被对方指腹磨擦过从未有人触碰过的柔软唇瓣时,少女仿佛变成了一只无能弱小的贝。
因为过于无能,所以唯一能给出对方的反击……
便是朝他粗糙、惹人颤栗的指腹吐水。
生活在海里的生物便是如此天真,遇到天敌时,企图用喷出的水击退想要吃它们身体的坏人。
以为自己吐出越多的水,便越会让对方害怕。
殊不知,那些狩猎的人只会更为贪婪、更为喜爱,想要用舌尖刮空海螺硬壳内全部的鲜美海肉。
水汪汪地一片、浸湿了谢扶檀的手掌,又从他手掌指缝间流淌下去。
黏腻拉丝地渗入他袍摆。
谢扶檀一定是被她气疯了……
芍药昏沉的脑袋里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隐忍得那样完美,却被她想要抢夺本命灵花的举止彻底打破。
否则一切都该按照老槐树精预言的那般进行。
毕竟她明明泪汪汪地说了无数次的“不要”,他却硬要给她……
若非是被气疯了,他更不会将他贞洁之躯的一部分,强丨行置入她的掌下。
甚至,芍药在一种万分不应当的场景下,知晓了人类会有几只铃铛。
……
山洞之外。
只说当日,进入魔洞之时,温澜眼睁睁看着芍药突然倒在地上。
只是她还未曾来得及施救,山洞四面墙壁便骤然开始转换。
温澜来不及靠近芍药,便只能狠下心当机立断回头护着剩下两人逃出魔洞。
她醒来的时间却已经是几日后。
“你醒了?”
一道温润如水的男子声音陡然响起。
温澜当即警觉翻身坐起,抬头却看到一个青衫青年。
对方眉眼秀致,如同温润玉珏一般,见她如此警戒不仅不恼反倒温温一笑。
“道友且放心,我是镜清仙山紫虚道尊坐下的弟子,浮春夜。”
温澜瞧见他腰间别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玉笛,又满身仙灵清气,的确不是寻常之人可以有的气质。
温澜抬手施礼,“衍清宗,温澜。”
接着她抬眸看向四下,连忙询问:“不知我的师妹与镜清仙山另三位道友可曾一起出来?”
浮春夜耐心回答道:“我来时,便瞧见司星渡、玉若蘅还有你,至于谢扶檀和你的师妹……”
“这个时候大概率还在洞窟之内。”
或者说,那洞魔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谢扶檀,那个姜媱多半是因为离得太近被卷入了其中。
……
只等温澜等人卷土重来时,那洞魔将将完成了这件相当歹毒的事迹。
“你们是特意来看看你们师兄有多凄惨吗?”
玉若蘅大怒:“死魔头!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洞魔挨了骂,反而“桀桀桀”大笑,“他眼下只怕痛不欲生,你们就算救他出来,他也觉得自己不干净,想要死掉才好……”
众人闻言,心口霎时重重一沉。
……
封闭的洞窟内。
像剥鸡蛋壳一般,少女雪白纤细的背上被人仔仔细细剥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衣物的遮掩。
犹如美丽莹润白雪堆积的身体,被另一只大掌紧紧握入掌中。
粗粝的指腹顺着少女雪白的脊背耐着性子摩挲。
恍若成熟长者的安抚,那截手掌极有耐心一下接着一下安抚少女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意,却并非出于什么纯良原因,而是为了逼迫她、让她毫无退路地……
吞咽下她根本吞不下的食物。
谢扶檀垂下眼睫,他的黑眸幽沉到了极致。
恍若彻底化作了一头食肉吞血的庞大怪物。
他割裂的理智与欲望像是终于达成了交易,一同将怀里的少女围剿地越来越越紧。
◎进食◎
芍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吃的这样撑。
就像是偷了地主食物的小乞儿。
地主一怒之下, 便按住这可怜的乞儿,要惩罚她吃下更多食物。
让她知道偷吃东西的后果。
寻常时候,人在吃饱时便会停止进食, 可被地主恶意刁难时, 强行将比她小嘴还要粗的食物塞进嘴里,那样只会撑坏。
嘴边被弄得脏兮兮的小乞儿哆嗦着求饶,再不敢偷不属于自己的食物时,那冷酷的地主却依旧不肯轻饶恕她。
“呜……真的……”
“真的要撑不下了……”
芍药眼睫都湿得黏成了一簇簇,她噙着泪珠, 只觉得自己一定会坏掉。
可并没有。
谢扶檀死死按住她。
他额上的汗比她还要多。
他黑沉的眼底没有半分仁慈, 只有那些条件优渥的地主家才有的狰丨狞残忍。
地主从小便吃着山珍海味,将身体培养的异于常人健硕,故而地主的食物显然也比矮小瘦弱穷人家的食物要更为丰硕。
她只想偷他一只小饼果腹, 可他现在给她饕餮大餐,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现在不想吃了,先前又何必要偷吃。
既然这只小嘴这么爱偷吃, 那就要吃到底,将他的食物吃的干干净净, 一滴不剩。
残忍的地主终究还是下狠手惩罚了这个偷食物的可怜乞儿。
他将他的食物全都塞进了另一只的嘴里。
任由那只小嘴嘴角处止不住的口涎滴落在他的身体上。
“呜……”
被塞满食物的小嘴再无法反抗。
芍药只能目光迷离地蓄满泪雾, 她的眼尾都啜泣到开始泛红,不管指尖怎么抓挠,他都不肯放过她。
吃下去的东西还想吐出来,那便不叫惩罚。
纵使吐出来了, 也会被他重新塞进去。
一下比一下都要更重。
直到芍药的小腹被食物撑满。
甚至只要一垂眸便会看见那些食物在她肚皮下撑起来的形状有多可怕……
芍药啜泣地嗓音都逐渐沙哑。
若有人路过看见此情此景只怕都会于心不忍, 会帮忙劝阻报官。
可那些残忍的地主却只擅长更为残忍的手段, 还低头将芍药流出来的小泪珠, 一滴不剩地全都卷入舌尖。
眼泪落到了面颊, 他便舔她面颊。
落到了锁骨,他便嘬粉了雪白锁骨。
乃至山峦、巅峰都不会放过。
到最后芍药连哭都不敢,只能颤颤巍巍地兜住楚楚可怜的小泪珠不掉下去,不给他任何机会欺负压榨她的理由。
……
无尽的黑暗下。
不知身体流失了多少汗液与泪液,芍药都以为自己已经被榨成了人干。
狼藉的地面上水汪汪的,有些是汗。
有些是别的……
可芍药再没有精力去顾忌到旁的。
她以为结束了。
好歹没有被谢扶檀发现她的身份……
可谢扶檀却又进来了。
谢扶檀似乎远比刚开始时要清醒许多。
就像一头野兽,失去理智时只想狼吞虎咽地撕碎猎物,咬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吞吃。
乃至逐渐找回自己理智后,反倒优雅地开始舔舐爪上靓丽的皮毛,开始慢条斯理地优雅享用他的晚餐。
芍药嗓子早已经哭得发哑,料想在黑暗中,他根本不会知道她是谁。
可即便如此,她也受不住了……
她不由颤颤地启开唇瓣,企图求饶。
“仙长……仙长饶了我罢……”
“我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女……夫君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
她几近涣散的意识里想到了那女子有夫有子,只将对方的一切搬来做自己挡箭牌。
“我的孩子……也还在襁褓之中,等着我回去喂养……还请仙长放我离开……”
她的声音被挤压到断断续续,被欺负得已然软到没有力气,却也不得不坚持着说完。
她完全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成熟的妇人,上要奉养双亲公婆,下要哺喂嗷嗷待哺的孩子,且这副能拧出水的身子也早已经和她丈夫恩爱过。
他触碰到的是无数个禁忌下、他都不可以触碰的对象。
如此一来,这位“仙长”若还要继续欺压着一个已经成了亲、产了孩子的人丨妻,便显得更为可耻。
可芍药却惊恐地发现,在她可怜求饶的时候。
身体里的东西……
产生了更为可怕的变化。
芍药咬住自己的指尖,口中死死隐忍着细碎的泣音,她的滢眸泪雾迷离,可心头却大为震撼。
对方不仅没有捡起清高之节,赶紧离开。
反而仿佛彻底变得丧心病狂、膨丨胀到没有一点点廉耻的地步。
他表面上看起来光风霁月,仙风道骨。
私底下难不成是个喜欢他人之妻、他人之母的……变丨态。
怎么……怎么还越听越兴奋了?
◎想逃?◎
一番努力下来。
成功让某些东西更为月长大了一圈后。
芍药眼角晶莹的小泪珠再兜不住了。
她的鼻尖都泛着浅粉和闪闪薄汗, 接着却都被对方滚丨热的薄唇逐一品尝,卷入舌下。
末了却还需要欺负她的人抵开她的唇瓣为她渡气,才叫她不至于力竭到晕过去。
可对方要她清醒着, 像是一种更为恶劣的欺负, 偏要她全程都眼睁睁地看着他对她的一切所作所为。
……
芍药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她被迫骑上了一匹她注定无法驯服的健壮野马。
骑马时会一直上下颠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芍药根本没有机会下马。
明明已经腿软到根本骑不住。
可那马儿像是永远不知疲倦般,肆意在草原跳跃奔腾, 越是剧烈, 越是兴奋……
“呜……”
柔软枕榻上,温澜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给芍药擦汗降温。
可少女却还是被噩梦惊扰得流泪哭泣,口中呓语着“不可以这样”……
温澜叹气。
她猜芍药可能在洞魔巢穴里看见了很可怕的场景。
那些凡人女子被吓到的模样显然也没比芍药好到哪里去。
回到几个时辰之前。
只说洞魔刚出来迎战时尚且还很自大, 出言不逊。
直到被弦音仙尊特意派遣来的浮春夜祭出一只镇魔印, 那洞魔才赫然神色大变,转身要逃。
镇魔印是那位弦音仙尊所有的东西, 可镇天下诸魔,可使用的次数却极其有限。
浮春夜临行前道:“洞魔作恶多年, 体内三颗凰泽碎片早已与它融合, 待我拿回去炼化出三颗凰泽碎片后,再回来与诸位汇合。”
温澜等人谢过。
他们再要进去救人时,却看见谢扶檀抱着衣裙完整的少女从洞窟中走了出来。
温澜与其他人都要安顿好凡人,故而也没有来得及发现更多细节。
只是事后才发现, 谢扶檀的右臂受伤很是严重。
司星渡虽用仙法为他治疗, 却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恢复。
“怎么会这么严重……那该死的洞魔, 若毁了师兄的手臂, 只怕死十个它都不够!”
玉若蘅气坏了。
在她看来, 谢扶檀几乎就是镜清仙山的未来,焉能因为这只洞魔就有所折损。
可她骂着骂着,看见谢扶檀白皙洁净的额,却又欲言又止。
玉若蘅本就是个暴脾气,她已经忍耐了一天,终于忍无可忍道:“师兄不若直接说出来,那洞魔口中夺走师兄贞洁的村女到底姓甚名谁,干脆让我帮忙去料理干净,也免得日后产生其他纠葛!”
司星渡闻言,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余光自然也瞧见谢扶檀的脸。
在谢扶檀眉心……他们镜清仙山象征着男子贞洁的红色朱砂痣,已经不复存在。
这红色朱砂的本意并非是不允许修士娶妻生子,而是可以助他们更为集中定力。
在年满十八后此朱砂都会自然消失。
只是……
谢扶檀还需一个月才满十八之限。
如此一来,温澜都未必能得知发生了什么,可玉若蘅与司星渡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那洞魔战斗时不断放话激怒,三言两语便将它对谢扶檀做的好事说了出来。
谢扶檀此刻端坐于木椅之上,俨然沉默了许久。
显然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洞窟中。
谢扶檀最初也仅是想锁死灵识,任由发生了什么,都令自己如泥塑石雕的死物,天塌不动。
之后……
纵使在魔毒的诱惑下,谢扶檀也从未想过要太过分。
可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后,错已酿成。
谢扶檀固然可以及时抽丨身离开,但已经进入了,再离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更不能将彼此损失降到最低。
唯有困住怀中之人尽力而为,将魔毒解除,他便可以用恢复的修为震碎洞窟结界。
再往后,一回合下来虽已解除魔毒。
后面难以自抑发生的数个回合……自也是他对不住她。
谢扶檀垂眸的瞬间,仍会想到那泥泞难以通行……
令人神魂不附、如等仙梯的魂销骨酥。
万般极限滋味仅是回忆,便让他眼下的躯壳再度有了变化。
司星渡眼睁睁看着谢扶檀的脸色更沉几分。
谢扶檀骤然起身离开。
司星渡叹了口气,对玉若蘅道:“师兄向来禁情禁欲,眼下若蘅师姐如此直白说出这些,师兄焉能接受?”
玉若蘅微微哑然,想想也是。
谢扶檀是他们当中最为恪守清矩之人,他连那些贱男人的贱根恶习都不曾沾染。
他此番贞洁之躯被污也是被洞魔算计,只怕创剧痛深,如何能听她说这些污言秽语。
她皱眉道:“我知道了,日后我不再提起便是。”
众人稍作休整一夜过后。
翌日一早,温澜在门外瞧见谢扶檀时,尚且还有些意外。
“你来看望姜媱师妹吗?”
谢扶檀询问:“她可醒来?”
温澜道:“她眼下不在房中,想来是有事出去未曾来得及招呼一声,我也在等她回来。”
芍药昨夜昏睡,温澜放心不下她,只想等她醒来问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扶檀闻言,却并没有像温澜想的那么简单。
他显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这个时候跑出去,意味着什么。
谢扶檀道:“我去寻她。”
温澜心下微微诧异。
毕竟谢扶檀这样的人不像是这种多管闲事之人。
尤其是姜媱师妹,因为毁容而变得更加怯懦自卑的性情,看起来更不像是他们这种眼界过高之人愿意打交道的对象。
……
芍药这边脚底恨不得插上翅膀。
可她魂魄将将回到身体里都没有弥合好,再加上又被中了魔毒的谢扶檀按着折腾了那样久……
不论是妖术还是身体的精力,都让她很难跑路跑得利索。
她明明已经揣着自己的包袱跑了很久很久。
在林子的尽头,却还是被谢扶檀所寻到。
他堵在她的去路,俊美面庞上的神态并不似和蔼。
“你要去哪里?”
芍药当然是……想逃。
从她两眼一睁开后,她就很清楚自己完了。
她原本只是想一门心思狠狠陷害他一下,结果却搞砸了一切。
谢扶檀原本便是不打算饶过她的可怕模样。
她当时还想假装她是村女,可显然也失败了。
待他意识清醒后发现自己睡了自己最厌恶的人之后,原本就要报复她的念头必然会变得更为可怕。
镜匙没有到手,还要面临谢扶檀的报复。
只怕芍药就算是一只比他大三百岁的花妖,生存概率恐怕也不会太高……
因为双腿尚且虚软,以至于芍药只是往后退缩了一步便栽倒在地上。
谢扶檀才将将朝她走近半步,少女便连连求饶,“我……我再不敢陷害扶檀师兄了……”
那根刺入他掌心的妖针,害他整条手臂都险些废了的罪魁祸首是谁,旁人不知道,但他与她心里皆是心知肚明。
谢扶檀发现她对此很是害怕,蜷缩着身子纵使摔倒了也只想避开他。
他垂下长睫,随即说道:“我不会将你我在老槐村的事情告诉旁人。”
芍药微微抬起扇睫,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既然你先前也对我有意……”
在少女困惑的眸光下,谢扶檀经过彻夜未眠的思索过后,只启开薄唇逐字逐句道:“待回到仙山后,我会对你负责。”
芍药闻言,似乎变得更为惊讶。
负责?
她略作思考后,似乎才有些明白了他的逻辑。
对于她们这些很邪恶的妖物来说,见一个睡一个其实是很随意的事情,并没有人类这么保守的观念。
可这些正道看起来却并非如此。
他们虚伪、伪善,喜爱追求君子仪表、大家风范。
甚至也会因为和她产生了这样的关系,就会被自己古板保守的规矩所限制。
纵使再不喜欢她,也不得不对她“负责”。
这些正道看起来竟然如此容易被“道德绑架”……
芍药迟疑着,心尖仍是惴惴不安。
可她原本打算快速跑路的心思难免多出了一丝迟疑。
因为……
还有第二次。
就算第一次镜匙现世失败,但在老槐树精的预言中,还剩下一次。
先前她便无法有正当理由与他靠得太近。
但接下来……
她若能以“道德绑架”他的优越地位继续接近他的身边,只等第二次镜匙现世也许也并不会太难……
在她良久沉默之下,谢扶檀似微有不耐。
他薄唇微抿,缓缓对她再度承诺道:“在此期间,我不会再冒犯于你。”
如此一来,芍药无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更为确切的答案。
纵使万般不愿,他也不得不为此而低头,允她继续留在身边。
可见,被睡了一觉损失更大的人分明是他。
他甚至因为受到道德的限制,为此连揭发她丑陋陷害的行径都不敢。
芍药因为害人失败而瘪下去的勇气,不由重新鼓丨胀些许。
……
芍药回去后,只告诉温澜,她想巡逻周围有没有妖物存在。
温澜拿了几颗固体仙丸让她吞服,又询问她在洞魔手中可有遭受其他对待。
芍药哪里会将洞窟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只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