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撞到了◎
地面上一些残留的尸体似乎不太容易搬上担架。
老仆们却面不改色地只将能搬走部分的“吴管家”给搬入担架,便又一如既往地离开此地。
芍药拿到了东西后,便也不再过多停留,只带着身边胆小到恨不得钻她怀里的小福回了珍珠苑中。
待脱离了那些血腥画面,芍药稍稍镇定下来,又觉自己分明是多心了。
那些正派修士最是道貌岸然,讲究德行善念,否则“谢扶檀”这种如霜雪般不染尘垢之人也不会成为诸多年轻修士向往的明月清雪。
傅离现实中即便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底层修士,自然也不该例外。
更何况,整个梦境最恶毒的生物就数她,旁人焉能越得过她?
想到这点,芍药当即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芍药将那份新写的《梦好梨花歌》拿去给傅酌。
傅酌这次比对之后,却立马接受了它。
“云儿在最西边的枯井里。”
傅酌盯着芍药,神经质的语气极其认真地叮嘱:“那枯井下又潮又湿,你送去这篇诗时,顺便帮我看看她的衣角脏了没有?”
一旁小福听见这话差点拔腿就跑。
芍药却镇定地接过他递来的诗,淡然答应下来,“好。”
整个傅府的格局虽然很大,但最西边的枯井却并不难以分辨。
走到最极端最荒芜的西边区域后,芍药很快便看见了一口布满蛛网灰尘的窄小青井。
青井中的木桶被提上来后,里面却只有一把潮湿的红漆木齿梳。
梳子上有一绺头发,像是有人在底下刚刚梳过头残留下的痕迹。
小福感到恐惧,“小姐,这井底狭窄,根本容纳不了活人……咱们还是丢了它吧。”
芍药却将这把颇有阴气的木齿梳包裹起来,收纳入怀中一并带走。
不管这是雁玉姝的头发,还是苏梨云的头发,日后也许都能用上。
傅酌那里再问不出旁的事情,芍药便也不再过去。
只是直觉告诉她,上次招惹傅离的程度似乎比以往都要更为过分。
故而一连数日,她都心虚地再不敢去骚扰对方分毫。
这日却是傅和相邀,想继续请芍药去酒楼品尝挑选菜系,作为宴席需要确认的最终环节。
芍药询问:“大表哥是否也去?”
傅和答她,“自然也是邀请了。”
他说着顿了顿,“婉表妹最近似乎与兄长不太愉快?”
想到傅离当日奇怪的反应,芍药怕引起傅和怀疑,只缓缓道:“大表哥也许对我还是心怀芥蒂,不过我会努力改正自己。”
约好下一次出门的时间后,傅和回去路上,墨页却微微惊叹,“表小姐眼下也太过在意您的感受了。”
表小姐以前有多厌恶大公子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眼下却一再主动替二公子照顾兄长感受,这般恶女回头金不换的表现实在难得可贵。
傅和想到了上次她会不慎误食了兄长糕点……也都因他的缘故才愿意与傅离同桌而食。
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也确实让人意外。
待到赴约的日期。
今日出发来到酒楼后,这次姗姗来迟的人却变成了芍药。
傅和招待得一如既往周到,但这一次,无论是碗具还是勺箸,彼此之间的距离皆分得很开,再不会像上次那样,发生“错用”彼此食物的事情。
芍药眼睫微颤了下,不太确定傅和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
可傅和向来表现得端方坦然,让她眼下都还不能立马确定。
上次错食点心若是“误会”,但接二连三的“误会”,他接下来也都能包容?
为宴席备选的菜食很是丰盛,品尝的过程也无需全都吃完,只需浅尝辄止。
漫长的品尝筛选过程中,芍药想要故技重施,岂料这次傅离却好似与她生出了防备。
待最后一道消食茶呈上来后,在芍药想要故作无意间端起傅离杯子时,却有一只粗粝手掌将她柔丨嫩手指裹住。
柔软的手指被那只手掌骤然扼起,芍药猝不及防地抬起眼睫,却对上了傅离那双清冷黑眸。
她心头蓦地一突,只觉自己好似被当场剥光了衣裳,藏在雪白皮囊下的蔫坏心肝儿都在对方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芍药心虚地松开手指,柔软小手如嫩滑的小白鱼从傅离的掌心快速滑走。
接下来对方像是愈发对她生出了防备心,不管芍药从哪个角度尝试,都无法触碰到他的东西。
这短暂的接触没有引起傅和注意。
待确认菜单后,掌柜亲自过来对傅和道:“傅二公子,西厢房那边已经收拾出来……”
接下来去确认看戏的曲目,需要到西厢房那边视野更为宽阔的地方去观看。
眼看今日多半又要无功而返,芍药温吞地起身准备走出厢房。
离开时,她的脚下忽然被凳脚绊倒。
芍药本能想掐诀唤出花灵暗中扶稳自己,可电光石火间,她的余光却看见了后面比她慢了一步、同样准备离开的傅离。
他目光黑沉地望着她,连同她古怪的手势都看得一清二楚。
芍药的手指瞬间僵住……
众人专注地要往外走,却没想到这会儿还发生了变故。
他们回头便瞧见表小姐不小心跌坐在大公子的怀中。
青年喉间滚过一声闷哼,握住扶手的双掌猛然收握,一瞬间指骨攥紧。
芍药哪知跌倒时天旋地转,双手只能无措地撑在对方紧致宽阔的胸膛上。
对方穿着不多,隔着薄薄的衣料,芍药才发觉他的身体竟然很热。
柔软的臀丨股跌坐在男人的小腹处,芍药只觉他的身体并不柔软,梆丨硬的腹肉好似壁垒分明,很是硌人。
软肉宛若腻脂挤压得变形。
却紧紧贴裹在对方身体坚丨硬的腹处……
微妙疼痛让怕疼体质的芍药眼眶瞬间染上潮雾,连带眼睫都颤得不轻。
她微张着檀口,吃痛地微微轻丨喘,粉舌自濡湿唇瓣间若隐若现,让傅离垂落的视线无法不注意到……
眼看着身体惯性下滑要滑至对方残疾的膝盖处,芍药下意识撑住对方胸膛蹭了回去……却听见身丨下又是一声更为极致压抑的喘丨息。
她这时才发现,傅离双手死死握住扶手,手背青筋血管几欲爆出那层苍白皮肤之下。
他为什么会失态至此,芍药也在下一刻有了答案,人也瞬间怔住。
她却是不曾料到,傅离有些地方还没残废。
也许是因为还未娶妻的缘故。
有些东西敏丨感的程度竟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更像是反过来妄图控制他的恶物……
他压抑的喘丨息落入她的耳廓,她抬眸,却不期然陷入了宛若深渊寒潭的黑眸底,幽暗沉翳得吓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突然产生了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
往大了说,兄长与弟媳的关系跌坐一团本就不该。
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产生的反常变化,更是将这份肮脏刺激的禁忌反应堆积到了极点……
一旁的下人先是错愕,接着赶忙要扶这位表小姐起来。
已经走至门口的傅和亦是从怔住的状况中反应过来,折身回来关心二人。
“婉表妹可有碍?”
芍药撑过傅离胸膛的柔软掌心仿佛还在灼烧……后知后觉从方才那场意外中回过神来,她这才发觉意外下产生了比吃对方的点心都更为暧昧的事。
她下意识抬起滢眸打量傅和的神色,发觉他竟极其坦然大度。
似乎只要不是她主观上的犯错,无意中和其他男人的亲密行为并不会让他多想。
甚至看起来,这样接触的剂量对他都还是不够刺激……
芍药有些激进地想到,总不至于非得让傅和亲眼看看,刚才他兄长对未来弟媳产生了几近背丨德的反应,他才会产生吃醋情绪?
想到柔软处撞丨裹到的东西……
饶是芍药面皮再厚,妄图吐露出不堪画面的舌尖似都要灼烫起来。
这想法到底太过于变丨态,芍药当即打消了念头。
要在傅和心里埋下阴暗的情绪,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发生这件事的情景过于尴尬,让芍药这只比人类都更为邪恶的花妖,接下来连多看傅离脸色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上次仅仅靠近他几分,他都气到脸色难看,这次怕不是恨不得找机会弄死她……
接下来看戏的环节,芍药余光隔着人群远远看见傅离在腰腹间盖了一条毯子。
在戏曲都结束前,那条毯子都不曾取下来半分。
芍药想,他应当不会当着众人目光下产生那么久的身体反应。
多半是因为尴尬,以及与今日有些寒冷的气温有关。
◎逼迫◎
傅离病了。
前来传话的下人还说,傅离是当日从酒楼回来之后便感染风寒病倒。
可见,这和当日在酒楼发生的事情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芍药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了。
一联想到这位残疾的阴郁表哥可能会被她气死这件事……
芍药顿时感到坐立难安。
她能隐约感觉到,傅离有多抵触她的触碰。
若在梦境里被她气死,他反而会提前“苏醒”,这对芍药的计划十分不利。
且傅和得知了这件事,今日也要过去探望兄长。
为了尽早达成目的,芍药自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可利用的机会。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这次当着傅和的面主动给傅离喂药,若还是无用,她便只能换种方式。
芍药过去探望时,傅离还是不肯服药。
“大公子这次用的冷水太多……”
冷余忧心的话说到一半,却又蓦地收住,这是大公子的隐私,他不该向外人透露才是。
虽然大公子以往也曾因为感觉这个世界太过虚无,而故意让冷水淋湿染病,细细体会血肉之躯带来的痛苦。
可近些时日却不知为何,大公子用冷水变得频繁起来。
这次从酒楼回来之后……直到天亮,冷余推门进去瞧见的却还是浑身湿透的大公子。
傅离脸色瘆白,潮湿的黑衣紧紧贴裹住身躯肌理,整个人如同从井底攀爬上来的阴湿水鬼一般,吓得冷余险些跌坐在地上。
果不其然,这一夜过后,大公子病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为严重。
所以,在表小姐暗中送来药汤时,冷余咬咬牙还是违背了老太爷的规矩,偷偷想给大公子喂下。
可大公子拒绝了,这让冷余实在忧心。
傅离身姿清然,衾被也仅掩在腰腹之下,他端坐于床头看似没什么脾气,可冷余连多劝几句都不敢。
“也许,这次也和以往一样,不用服药,大公子很快也会好……”
冷余倒不是安慰自己,而是大公子体质向来特殊,从幼时开始,无论遭受到了怎样的虐待与蹂躏,好几次冷余都觉得他会死掉,可最后大公子都能扛过来。
芍药犹豫了瞬,还是不能放心。
她对冷余道:“将药给我吧。”
冷余想不出旁的方法,也只能将药交到芍药手中,兀自退下。
可芍药实在高估了自己,待换成是她上前去想要尝试给傅离喂药,傅离只阖着眼眸,显然并不想和她说话。
芍药:“……”
她缓缓搅拌着碗中褐色汤药,“倘若大表哥还是不肯喝药……”
少女红润的唇瓣微抿了下,接着继续说道:“我就会骑在大表哥的身上不许大表哥挣扎,然后强行用手指掰开大表哥的嘴,让大表哥……不得不喝。”
她的话音落下,榻上病弱的青年长睫微动,竟缓缓撑起了眼帘,冷沉无比的黑眸望向她。
显然是她说出的情景是傅离所无法容忍的。
芍药微微尴尬。
果然,他是真的很讨厌被她触碰,先前根本不是她的错觉。
傅离冷淡启唇,“表妹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没有脾气?”
他平静说出这句话,可沉翳的黑眸里却并不是这般冷静无害。
分明是在无声地警告她。
她若真敢这样做,他大概率不会再像以往那样,让她不必承担后果。
少女仰起面颊,一双纯然动人的滢眸纵使藏着心虚,也坚持与他僵持住。
傅离盯着她,下一刻却压低了眉梢,当着她的面将那药碗抵入薄唇之间。
芍药不由睁大了眼眸。
冷余劝了半晌都毫无作用,对方却因为不想她再触碰到他……而隐忍饮尽?
他这般讨厌她固然没什么,可她想要亲自给他喂药的计划也瞬间落空……
傅离放下饮尽的瓷碗,继而声线愈显沙哑,“出去。”
芍药望着空荡荡的瓷碗,没了喂药的借口她只能硬着头皮赖在他的榻沿,“大表哥……我还有一些话想和你说,说完我就出去。”
傅和人还没有赶到,她怎么也会在这里拖延到傅和出现。
芍药生硬寻找话题,“大表哥可还记得我们幼时刚见面的情形?”
傅离眸色冷晦。
芍药硬着头皮自顾自道:“大表哥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说到这里,隐约听见了外面渐近的脚步……
这个时间点,除了傅和不会再有旁人。
可喂药的机会已经错失……
芍药这时突然想到了小福先前说过的话。
小福说,她幼时对同龄人很是亲和,最喜欢手牵着手和旁人一起出去玩耍。
待到门外脚步声隐约跨过门槛时。
傅离的手掌垂落于被面之上,却在下一刻,被柔软微凉的白嫩手指如蔓草般缠入了指缝。
芍药语气轻道:“我幼时害怕摔倒,很喜欢与其他同龄的孩子十指相扣……”
“想来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我也曾与大表哥这般亲密无间。”
比起单纯的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对于男女之间,似乎是一种有别于亲吻、拥抱的特殊表达。
是将暧昧都要蒙上一层薄纱的朦胧举止。
入内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室内十指相扣的画面并无任何遮掩,四下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接着下一刻,门口的动静再度响起时,却并非向内,而是向外。
继而……渐行渐远。
原本凉玉般的柔软掌心染上了温度,烧得很是灼热,却并没有引起芍药注意。
发觉傅和离开后,她反而松了口气。
倘若傅和这次还能坦然入内,说明他还同以往一般,完全不会介意她与别的男子主动亲近。
他会回避,显然是心生了芥嫌。
傅和走了,这一幕戏自然也该落幕。
情绪放松下来后,芍药才发觉自己掌心似乎微微汗腻,指缝间的软肉紧紧贴住对方的指缝,逾越得几乎过分。
芍药这时下意识想将手指抽出时,却意外受到了阻力。
那只粗大宽厚的手掌看似孱弱好欺,却将她本就纤细的手桎梏得猝不及防。
湿腻的手仿佛变成了某种濡湿的爬行动物,绞缠得让人窒息。
芍药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眸,看到傅离平静如潭的漆黑眼眸。
他视线缓缓落于他们交叠的手掌之上,黑沉的目光像是早已看穿了什么。
粗大的手指交叠着嫩白葱指,更像是反客为主地压制。
“表妹利用我这么多次,可是觉得……”
男人审视着她这副漂亮皮囊,薄唇逐字逐句缓缓说道:“我不会让你付出任何代价?”
少女听到这话,身体蓦地僵住。
她扇睫微颤,轻吸了口凉气,缓缓说道:“大表哥在说什么?”
她每每都装作无知单纯,这时又想要在他掌下逃走,企图再度用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蒙混过关。
傅离全然不为所动。
他垂眸凝望着她的面颊,嗓音因为受凉而微微沙哑愈发磨人耳廓。
“最后一次提醒表妹……”
想起方才被她握住时的滋味。
傅离明显感觉到……
他的指缝恍若遭到了侵丨犯。
是她的五指,欺入了他的。
他看着娇滑软嫩的小白丨鸽被病态苍白的指节一点一点吞咽到缝隙间,直至这珍珠雪肉彻底陷入五条病态雪蟒之口,却还浑然不知……
眼下,这只小白丨鸽想要慌乱无措地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雪蟒之口,这时才惊觉颤抖都已经迟了。
男人漠然垂下长睫,冰冷的吐息落在她耳畔。
“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这俨然是对她屡次三番挑衅的最后警告。
◎非得让对方坠入尘泥◎
禁锢双手与禁锢身体不同,后者也许是为了暴力压制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但前者却显然赋有浓郁的侵略意味。
既不需要将她折叠成罪犯应有的姿势,也不容许她有任何反抗余地。
以至于眼下小白丨鸽儿沾湿了雪羽般狼狈湿腻地被包裹住,显得尤为惹人怜溺。
若非傅离眼眸若清雪般沉冷,这样的场景也许会让人误以为他才是侵丨犯与欺迫的那一方。
暗含在话语中的危险警告已然直白到不需要更多解释。
唇畔阴冷的话语堪堪落下。
傅离这才将那可怜吞入他掌心里的颤抖猎物,彻底释放。
……
出了辞羲苑。
芍药仍好似心有余悸。
柔软娇细的手指被对方粗大滚烫的手掌紧紧禁锢住的画面……固然让她很是不安。
可傅离竟会看穿她的企图……
这点更让芍药瞬间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
傅离似乎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更加难以捉摸,以至于他方才说出那些话时,她心脏都险些跳出嗓子眼来。
不待芍药继续想得更深,她就撞见了傅和。
让她意外的是,傅和离开后不仅没有走远,反而一直在外面等她。
在一丛清幽绿竹下,微风轻轻搅动对方衣摆,那道身影却始终佁然不动,恍若与清竹都要融为一体。
这条路是芍药回珍珠苑必然会经过的一道清幽小径。
傅和并非焦躁来回踱步之人,淡然身影显然也在此地等候了许久。
芍药回过神,心下隐约猜到什么。
她只缓缓启开嫣唇询问:“二表哥既然来了,为何没有进去?”
少女的话问得很是单纯。
为什么来了,却不进去?
对于这个问题,傅和感到了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隐秘而阴晦,甚至在他看来十分失仪。
而这个问题甚至并不是今日才有。
而是在不知不觉中,不知何时就在傅和的心底落下了一粒难以察觉的种子。
她错误地品尝了兄长的糕点也好,不慎跌落在兄长怀抱里也罢……他心中每每压抑住不适的滋味,便好似能做到无事发生。
直到今日在没有任何意外、任何借口的情形下,她竟会主动握住兄长的手,让他几乎再无法忽略。
可他的教养令他此刻仍旧不能失态。
傅和望着那张漂亮雪白的面颊,少女双眸滢美,湿唇诱红,仅仅是这副姣好花颜都令人感到十足的危机感……
“因为,我看见你与兄长十指相扣。”
在他缓缓说出了问题的症结后,芍药却仍旧静静地望着他,令他内心的磋磨便好似又加深了一层。
傅和想,兄长为人纯良自然没有任何过错,而少女也许也因为年纪太小的确还什么都不懂得。
她自幼金贵娇养,府中更不会有严苛的教养嬷嬷勒令教导,告诉她男女之间应有的界限与距离,以及她今日那样做,对于一个成年男人而言,是个多么逾越且禁忌的举止……
想到这点,傅和面容仍是温润,索性开门见山地对芍药说道:“往后不要与兄长走得太近可好?”
“我本不该这般狭隘,可是……”
傅和说着顿了顿,“一想到婉表妹主动去亲近其他男子,我却会陷入一些不好的念头当中。”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占有欲几乎已然映在了他的眼底。
少女望着他的眼眸坦然清澈,没有分毫心虚。
她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又好似懵懂天真,这令傅和心口更有如蚁足爬行。
芍药回答了一个“好”,却简单到无法给足任何安全感。
她接着忽然轻眨了下眼睫,“但是,我若不答应二表哥呢?”
若不答应,他的底限可还能承受?
傅和似看出她眼底的促狭,他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握紧拳心,恍若被她的话语牵动了心绪,有些无可奈何地半真半假道:“若婉表妹在婚后还会这般,那……”
“我也许会在婚后将婉表妹困在接触不到其他男子的地方。”
傅和垂眸看见她与旁的男子交握过的手,他却克制着本能,不去将那双柔嫩小手纳入掌心。
横竖……他们成亲后,这双手会落在他的掌心,也许也会因为某些情况,只能柔软无助地落在他的胸膛,就像上次她跌坐在兄长身上那般……
似乎想到什么,傅和思绪猛然顿住,暗念了句“发乎情止乎礼”。
婚后床帏内那些事,不该在此刻出现在脑海之中。
他的心乱了。
傅和头一次感到自己好似无形中身上生出了一道枷锁,而枷锁的链条正一点一点落入芍药的掌心之中。
她若愿意用力扯动链条,也许他会跪倒在地,狼狈而又不堪。
放在普通人身上,这似乎也只是寻常陷入情爱之事的男子常态。
可在其他人眼中,端方持重的二公子若也会有这样一面,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芍药想,这样一来,吃醋果然是激发他阴暗欲望最好的方法。
可这样的喜欢显然还是远远不够。
他的喜欢依然不够浓烈,还需更浓。
在傅离对傅和的影响加持下,芍药显然会成功的更快。
可傅离的警告冷不丁回响在芍药耳畔,让她眼睫为之一颤。
与他手掌相贴时,她尚且毫无察觉,可在她利用完立马想挣脱时,才惊觉他并非表面看着那般孱弱。
只要他愿意,她根本无法挣脱他手掌下的桎梏。
甚至,这也仅仅只是他对她警告的开始。
*
小福发觉,近些时日二公子对小姐变得更为在乎,往珍珠苑赠送东西也愈发频繁。
端方持重的二公子似乎渴望日日都能见到小姐……
这让许多人都感到意外。
虽然接下来的寿宴上会定下二人婚约,他们往后是夫妻,自然更该亲近。
可让小福意外的是,小姐对此似乎仍旧不能满意。
仿佛这宛若明月的二公子这般疼她爱她都还嫌不够,非得要让对方坠入尘泥,像狗一样卑微匍匐才好?
这般冒犯的想法让小福都觉心头一跳。
小姐应当不会如此。
毕竟,以往在二公子面前,小姐才是那个放下身段百般讨好的角色。
◎捂住他的唇◎
与此同时,当府上“二公子会娶表小姐”的流言传到傅和面前时,他的默许让苑夕十分愕然。
向来光风霁月的二公子,怎么会看上表小姐那般不堪的人?
苑夕握紧袖摆,心头涌上些许窒闷。
她忽然想到自己被表小姐推下水那日的情形。
“一个卑贱的奴婢也敢议论我的不是?”
“说我配不上二表哥,难道你这个贱婢才配?!”
即便水塘很浅,可冰冷的水仍旧浸湿了苑夕,令她仿佛落汤鸡狼狈又招人笑话。
表小姐的欺辱令她抬不起头,可更多的是愤怒。
凭什么对方这么恶毒,却还可以将傅和这样让许多女子渴望而不可及的贵公子作为她的战利品?
而在苑夕母亲病重时,也是突然性情大变的表小姐让人送来了一千两银票,轻飘飘地丢在她们母女头上,让苑夕内心的屈辱无以复加。
她拿了那钱,却并不会为虎作伥,她将一切仍旧告诉了二公子。
眼下的情形显然在告诉苑夕,她做的都还不够,这才让那位恶毒的表小姐可以继续得意,甚至占有了二公子……
苑夕进入书房时,傅和正在亲自修剪瓶中的梅花枝。
他瞧见苑夕进来,似乎心不在焉地询问:“你觉得这束粉梅如何?”
月光下,细枝婀娜的粉梅花瓣零星缀着些许晶莹水珠,愈发娇艳欲滴。
苑夕上前靠近,知晓这高洁梅花向来是二公子的心头所爱,也是他准备明日送给表小姐的鲜花。
苑夕回答:“花很美丽,就像表小姐一样美丽。”
她说着语气难掩试探,“但是,二公子可会和其他庸俗的人一样,只是为了表小姐的美色才想娶她?”
傅和闻言怔了一瞬,他的心思仿佛冷不丁被烫了一下,这时才抬起目光看向苑夕。
为了婉表妹的美色?
苑夕的话无疑提醒了他,他过往的确在表妹身上停留了许久的目光。
每每瞧见少女美丽不可方物的模样,明明知晓直视十分失礼,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好似饥饿许久的人难以自抑渴望,双眼更渴求看见少女身影。
沉沦美色对于普通男子而言并不算什么罪过,可对于傅和而言,这和他向来遵循的品行显然完全相悖。
在傅老太爷的寿宴之前,傅氏族人需要前往寺庙亲自为傅老太爷燃香祈福。
这是身为远房的芍药所没有的资格。
但所有人都猜测等二公子这次回来,表小姐就会成为他的妻子,此后与他共敬香火。
到了祭拜祈福的当日,傅和在清晨又亲自携了一枝梅花赠予芍药。
在傅和的目光下,少女素手执起梅花,那副滢美花颜便恍若比梅花都要更加清艳三分。
芍药语气感谢,“二表哥近日赠我的礼物愈发得多,我本想缝制一个护身符囊回赠,可惜还差几针才能完成。”
傅和看着她手里几乎完成的护身符囊,眸光难掩温和。
“既然都只差几针,那便等今晚我归家时,表妹再行赠予。”
二人做此约定后,傅和便按时出发与其他傅氏族人汇合。
直至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芍药已经做好了护身符囊,却依然没能等到傅和回来。
灿烂星夜长漫,夜幕逐渐被清晨曦光搅碎。
这一宿芍药伏在软枕上睡醒后,已是隔日。
将近晌午时。
却是小福匆匆从外面跑来汇报“小姐,墨页回来了,小姐快过去看看!”
芍药跟着去往前厅,便瞧见了厅中形容狼狈的墨页。
更不妙的是,他衣摆上染有污泥与鲜血。
芍药心下霎时咯噔一下,听墨页急促道:“我与二公子昨日去往云香寺,却在寺中遇到一群刀口舔血的马匪……”
昨日是大吉之日,不光傅氏一族,其他许多富庶子弟也都会前往云香寺为家族祭拜。
而在墨页侥幸逃出来之前,他听见马匪们的对话,原来这些人从一个月前就约好这日来云香寺收割肥羊。
于是当天,一群马匪直接与内应一道包抄了整个云香寺,将所有财宝洗劫一空,且还要榨干所有富户的余财。
芍药听完后,只平静地吩咐府中人快马加鞭去府衙报官。
可她难免迷惑,这场梦境怎还会出现马匪?
邪祟的梦境如此古怪,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但有一点,傅和眼下还不能死。
傅府向来都有训练好的府卫,芍药筛选出一拨人后,便要带他们跟随墨页一起重返云香寺。
可墨页却坚决不肯答应。
“表小姐不通武艺,若是去了也只会让府卫分神保护,反而徒增负担。”
芍药一想也是,若以表小姐的身份高调出行反而会被所有人密切关注着一举一动。
若她换个身份暗中前往,反而更加方便行事……
她对墨页说道:“我不去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云香寺的具体方位,以备不时之需。”
墨页当即将详细地址留下,接着便匆忙带着府卫与官府的人一并前往。
众人赶到云香寺时,场面更是混乱无比,与那马匪乱战之后,马匪见逃路被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放了一把大火将一切烧毁销烬。
与此同时。
芍药却穿着傅府丫鬟的衣裙出现在了云香寺后院。
梦境的禁制让她只能施展出十分之一的花灵妖法,因而等她好不容易抵达时,整个云香寺已经陷入了火海当中。
芍药将后院加了粗锁链的房门打开,里面的百姓匆忙逃命,她一间一间寻过去,找到最后一间时,里面却集中关押着富户子弟。
火焰舔舐着四周焦黑滚烫的墙壁,原本抱头等死的一群人见锁死的生门骤然打开,他们顾不上被燎伤的身体,纷纷涌向门外求生。
而角落里塌落的一根粗大房梁下压着四五具尸体,傅和竟恰好也倒在那些尸体附近。
傅和额头鲜血流淌,他记忆的最后一幕便是自己被房梁砸中,接着便意识不清。
耳边恍若有狂风鼓噪听不清任何声音,眼前更是朦胧一片,连别人触碰自己时都是麻木的滋味,仿佛灵魂随时都会抽离躯壳,直至他隐约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没事……”
傅和用力睁开眼睛去看,也只能模糊看见一个粉色身影,分明是他傅府丫鬟的服饰。
这当口所有人都在逃跑保命,傅和并不会责怪他们丢下自己,只是不顾性命安危前来救他的,难免更会令他感激。
他若能活下来,必然不会辜负对方这份善良与对他个人的救命大恩。
傅和能感觉到对方正急切唤醒他,他勉力摸到一块玉佩塞给对方,气若游丝道:“多谢姑娘,若我不能活下来,你便拿这块玉佩去傅府,让我家人代为报恩……”
芍药接过那块玉佩,心道这些名门正派倒是讲究,自己都要死了,还怕别人会没有回报。
她见他神志不清,只将他从火场里搀扶到另一个安全的房间里。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那着火的房屋便瞬间轰然倒塌。
芍药去寺庙前院见许多衙差都在奔走救人,她随意扯住一名衙差,将傅和的踪迹告知。
对方一听傅氏二公子的名讳,当即便要回去汇报府尹,顺道喊上大夫一并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芍药这才折返回去查看傅和状态。
岂料在她准备抬脚越过门槛前,却听见了屋里除了傅和以外的声音。
“二公子,这样可有好些?”
苑夕脸上都是黑灰,发丝垂坠,俨然也是狼狈不堪。
她粉色的衣衫被火燎出了几个破洞都顾不上,只将傅和揽入怀中,双手揉按对方的额角。
“我母亲告诉过我,磕碰到头以后血液淤塞,揉捏额角这两个穴位或可以缓解……”
傅和在她的按揉之下果真慢慢褪去耳鸣,视线也从看不清的状态逐渐清晰。
他似乎慢慢缓了过来,纵使仍旧虚弱却看清楚了面前的丫鬟,“原来是你……苑夕。”
他叹息了声,早该想到,丫鬟中也只有苑夕性情最为不同,她时常会不守规矩做出出格之事,不曾想,她竟还会冒死救他一命。
“苑夕,是你将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我……日后必然会好好报答于你。”
方才若非她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扶出塌陷的火场,他必死无疑。
苑夕怔住。
傅和见状询问:“怎么,你可是不信我?”
苑夕回过神,下意识道:“自然不是……”
“我很了解二公子,二公子此生的信仰便是恩义二字,为了报恩也为了兄弟情义,二公子先前一直都帮助大公子,所以我相信二公子的话。”
傅和:“若我死在这里都无妨,可若要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人,我余生只怕都难以维续,所以你放心,我必然不会负你。”
苑夕摇头,“只要二公子平安就好,苑夕不求报答。”
芍药见状便没再进去,而是缓缓退出了脚步。
苑夕顶替了从火场救出傅和的事实……她原可以当场揭穿。
可在方才那一瞬间,芍药突然想到了他们的对话。
傅和的人生信仰便是“恩”与“义”。
那么……
就在方才,她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另一条更快、更省事的方法。
也许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令他道心生瑕。
……
芍药在梦境施展花灵本就艰难,人多的地方灵识波动更多,她反而不便行事。
她避开寺中其他人群,待走远时却突然看见墨页与衙差正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病态不堪的病人◎
车外经过的墨页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他在与旁人说话,忧虑焦灼下更没留意其他动静。
“二公子果真无碍?”
那衙差吱吱唔唔说不明白,墨页急得脚下更是快了三分。
马车内。
为了阻止傅离说出来,芍药几乎第一时间扑过去捂住对方的唇。
少女如花裙摆下的双膝分开,直接骑丨跨在傅离的腰腹处,这样的姿势令她双手更为方便。
她的双手紧紧压制,覆盖在他的唇鼻间,让他的唇瓣不得不触碰到她柔嫩掌心,以及被一股幽香紧紧包裹……
骤然扑面的香腻气息几乎要将傅离溺毙,让他的鼻息将那些会诱着恶物犯罪的女体幽香全都吞食咽下。
这对于嗅觉敏锐过人的人而言,无疑是一种凌迟般的滋味。
不光是嗅觉,上苍赋予傅离过人的五感,无一不在贪婪地张开饕餮巨口,吞噬着每一种近乎极端的体验……
她彻彻底底地、将自己送入一个成年男人的怀中,却还不自知危险,以为可以随意在危险的地方肆意逞凶。
芍药视角下,她只是单纯捂住了他的口鼻,却惹得对方反应剧烈。
傅离在短短一瞬的怔愣后,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也愈发阴寒得厉害。
他的胸膛起伏怒胀,而芍药为了捂住他唇瓣,仍不自知地贴近他,为了更好的施加力气不让他说话,他每一次的呼吸起伏都宛如上刑。
银盘中饱满的蜜桃柔软不堪挤压,汁水充盈地让人想要吮上一口。
本该是盘中珍果,却滚落在他的身上。
令傅离粗丨重的喘息更为困难。
他的身躯隐忍颤栗得愈发明显,继而抬起粗大的手掌……蓦地掐住了始作俑者的脖颈!
芍药僵住,从完全压制他的一方,变成了被他手掌叉住的呆鹅一般。
她怎会不知他有多厌恶她的靠近。
骑丨跨腰腹,禁锢身体,用手指触碰唇瓣,以及强制……
这些她上次为了让他喝药,仅仅口头上用来威胁他的言语,都让他难以容忍。
而眼下,她情急之下几乎全部都做了一遍,每一个举动都在拂逆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芍药险些流下冷汗。
她却仍旧不肯从他身上下来,分开的双腿如绞绕藤蔓一般,缠在他的腰侧,却也导致他们接触地、更不应当地深入。
傅离无法忽略这些让他反应剧烈的感受。
他手掌收得更紧,比芍药第一次在地牢里招惹他时更要狠上三分。
她不是厌恶他么,不是……根本看不上他么……
这种连鞋底都崭新洁白的千金小姐,非要来招惹他这种阴沟里的东西,与自污有何区别?
从未有过的怒意在傅离冷漠死潭般心口处一点一点填满、鼓胀——
她合该遭到亵渎,遭到玷污,哪怕泪珠盈满,颤着眼睫楚楚可怜地求饶,届时也只会成为阴湿恶意的养料。
又或是她不知死活偏要吃他吃过的东西时……
傅离那时心底深处迸发的浓浓恶意却更想捏着她的脸颊,让她那张不知死活的小嘴吃力地吞咽下更多,让她难以承受的腌臜物什。
少女本能地抱住他的手腕,生怕他这一刻气疯了真给她直接捏死。
“大表哥……”
她的红唇鲜润柔嫩,再度用柔软诱甜的声音唤他“表哥”。
芍药亦是发觉,傅离似头一次露出这般……病态沉戾的眼神。
听见她求饶意味的声音,傅离却并没有松开,而是扯着她的脖颈,近乎粗暴地将她拉到眼皮底下。
他垂眸,薄唇几乎贴着她白嫩的耳畔。
“上次分明警告过表妹……”
他压抑着呼吸,嗓音微微喑哑,“逾越了界限,对你并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日后最好滚远一点——”
傅离松开手掌的瞬间,少女噙着眼角的湿雾便立马逃下马车,不知去向。
傅离也并不再去看。
他的身体,手掌,和她接触过的每一块皮肤都在颤栗,在亢奋……
又好似被泼了一身的火焰,恨不得将他烧得体无完肤。
……
墨页他寻到傅和时,对方额头鲜血直流好不凄惨,而他身边唯一守护着的人竟是苑夕。
大夫简单查看后,当场为昏迷的傅和包扎止血,余下便只能等回到府上再行照料。
墨页安顿好这一切后才折身回去见大公子。
“大公子府衙那边便有劳您了。”
墨页一步都不想离开自家主子身边,府衙那边却还需要大公子代为完善二公子遭到马匪迫害的证物。
马车车帘下,清冷阴沉的大公子恍若与以往任何时候都没有任何不同。
墨页要离开前,却又忽然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大公子座椅旁,有一只女子用的帕子。
他迟疑道:“大公子,方才可有旁人来过?”
傅离缓缓抬眸,远处焚烧的寺庙火光映在他黑瞳底,像是在黑沉冰川下灼灼燃烧的冷火焰,没有一丝温度。
“不曾。”
他好似只单纯否认有人来过,又好似在否认前一刻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产生过的反应。
墨页毫无察觉只松了口气,这才安心前去护送傅和回府。
深夜。
夜空中不见星光与月色,整片天幕纯黑地恍若没有一丝杂质的上等黑丝绒。
傅离夜里做了一场梦。
他醒来后握着潮湿的裤子,指骨用力到几乎泛白。
傅离抿着唇,将裤子丢入火盆中。
继而失神般将指节也缓缓探入了火苗中烤舐,剧烈的痛觉让他开始迷茫。
冷余见状当即要阻止,却被他毫无感情地呵退。
傅离以为,人世间对他而言与古书里记载的十八层修罗地狱没有区别。
连痛苦都变得麻木时,他自然也无法共情世间万物、拥有血肉之躯应有的七情六欲。
只是……
明明痛才是所有感官中最难忍受的滋味。
偏偏她的靠近、触碰和气息,都会让他浑身颤栗不止,仿佛浑身有数万只蚂蚁在他皮肤上攀爬,又钻入骨缝,继而钻入五脏六腑,以一种诡谲的方式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欲望。
欲是阿芙蓉毒,是曼陀罗汁,也是打开一切下流恶念的魔盒。
他想,她这般自作聪明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显然也是从未想过,招惹一个早已病态不堪的病人,后果……是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
芍药自云香寺回来后,小福都还在打瞌睡。
待到夜尽天明,小福察觉自己睡得太沉都未曾察觉小姐起身,更是自责不已。
“小姐怎也不唤奴婢起来服侍?”
她全程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让芍药很是省心。
芍药说道:“二表哥被救回来了,我想去看看他,见你睡得香甜便不忍喊你。”
小福听得“睡得香甜”字眼小脸不由一红,她上前轻轻摇着芍药袖摆,语气嗫嚅:“小姐怎好取笑我……”
芍药身为一只花妖,见小福这般人模人样也难免感到些许叹惋。
可惜小福并非那些修士入梦,而是不得往生被梦境吞噬操控的鬼魂碎片。
梦境坍塌之际,亡魂完整些的自然可以得以解脱归向轮回,至于这些本就残缺的魂便会灰飞烟灭。
好在只要梦境一日不崩塌,小福和其他被困梦境的亡魂都不会察觉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存在。
文兮苑静谧无声,溢满药香。
芍药来时,只当自己是才知晓傅和被救回来一事。
待她想进屋去探望,却被拦在门外。
苑夕站在门前语气淡漠:“二公子眼下重伤未愈,劳烦小姐改日再来。”
芍药见状不由询问:“苑夕当日为何也在云香寺?”
要知道傅和去时,并没有带上苑夕。
苑夕指尖掐了下掌心,随即坦然回答:“是我求大公子带上我的。”
芍药霎时恍然。
离开了文兮苑,小福难免抱怨:“大公子可真是个烂好人,不带小姐你去,竟然带苑夕去寺庙。”
芍药说道:“毕竟我当日也没有求助过大表哥,眼下二表哥平安归来就好。”
话虽如此,芍药用脚想都猜到她当时就算求助傅离,对方多半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与她撇清。
至于他会答应带上苑夕……
芍药印象里的傅离显然并不是那种好心人。
◎像狗一样◎
芍药愈发琢磨不透这位阴郁表哥的心思,但有一点,傅离此人的一举一动皆是有所思忖,他会答应带上苑夕,绝不会是一时好心。
这一趟没见到傅和芍药也不在意。
毕竟她只是为了证明“才知晓二表哥被救一事”,借着探望名义走个过场。
接下来,她不打算告诉傅和自己救过他。
至于傅离那里,她也并不担心他会泄露。
他是个聪明人,显然比芍药更清楚,这样的事情没有证据就算说出来,旁人也不会相信。
更何况……
芍药尴尬地想起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
料想傅离应当也会将之视作耻辱,更不想让旁人知晓他被芍药骑在身上羞辱过。
几日下来,府衙派人传报马匪审理进展时,傅和正昏睡不醒,反而是芍药主动前往府衙询问了后续。
“虞小姐有所不知,经查证,这些马匪当中有人蓄意针对傅府,也是那人故意说动其他马匪选择傅氏会出现的那一天行动。”
那人被单独关押,三个月后执行死刑,只是他在牢狱中一直念着要见傅老太爷,这等死刑犯的要求自然无人理会。
芍药思索一番决定去见对方,她私下花钱打点后,便立刻有人将她带往关押死囚犯的刑房前。
隔着栅栏,芍药看见那马匪生得竟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粗狂糙劣,对方反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落魄书生。
对方见傅家终于有人过来,激动上前,待看清楚是一个年轻少女后,不由大失所望。
“为什么不是傅老太爷?”
芍药隐约能感受到他与傅老太爷有仇。
她略作思考后,反而选择了更为刺激对方的方式开口:“傅老太爷身份显贵,如何是你这样的普通下民可以见到。”
“我是他老人家最为疼爱的晚辈,今日也不过是替他过来看看,是谁在诋毁他老人家。”
她说着口吻更为轻慢,“看完后才发现,果真是个不自量力之人。”
那中年人听罢似乎怒极,继而哈哈大笑。
“可笑,可笑至极!”
他说罢,忽然上下打量了芍药一眼,继而缓缓说道:“小姑娘,你不用激怒我,想来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在黄泉路上……看见你们。”
芍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语气喃喃:“倘若我没有猜错,你就要嫁进傅府了吧……”
他低下头,恍若自言自语,“傅府的人都死差不多了……你若不嫁进去,又如何凑够人头?”
他说话间,语气愈发古怪,见芍药仍是困惑不解的模样,更是觉得嘲讽。
“十二年前,有人发狂杀死了我心爱的女子,以及她的丈夫……他还杀了另外一对夫妻。”
“十二年后,新的一轮又要开始了,你说他这次会杀谁呢?”
他说着便扶着栅栏痛哭不止,仿佛彻底陷入痛苦的记忆中。
饶是芍药再想追问也都问不出任何正常的回答。
回途的马车上,芍药骤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十二年前……
傅离的父母与傅和的父母都死在了一场大火当中,难不成,竟然不是意外?
芍药回到府中,难免嘀咕,“为什么是十二年?”
一旁小福听见她翻来覆去念叨“十二年”,不由插嘴道:“奴婢记得巫族血脉的后人都认为每逢十二年修炼之人便都有一次成仙的机会,小姐说的可是这个‘十二年’?”
芍药怔了瞬,随即询问:“你可还记得大公子父母去世的日期是哪一日?”
小福迟疑,“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情,奴婢不记得了……”
“不过,是在傅老太爷寿宴结束的当晚才对。”
芍药听见后一句话,瞬间怔愣住。
小福却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顿时又害怕了起来,“小姐不会怀疑,十二年前,两位公子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吧?”
芍药想,可怕的不是十二年前了。
就像那死囚所言,十二年已过,新的一轮也许即将开始。
倘若对方是每隔十二年便要杀人证道寻求仙缘,那么今年在傅老太爷的寿宴上,这次死的又会是谁?
小福仔仔细细替芍药梳理着发丝,“不过今年的寿宴上,小姐就要选二公子做夫婿了……”
她的话却没能引起芍药的注意。
小福忍不住好奇询问,“小姐在想什么?”
芍药抬起眼睫,看见镜里照映出小福好奇的表情。
她按捺下从牢狱里得来的那些复杂信息,回归到了自己的计划当中,难免要开始思考和傅和的关系。
芍药缓缓回答:“在想二表哥……”
小福闻言只当他二人好事将近暗自偷笑,殊不知,芍药的想法恰恰与之相悖。
在云香寺之前,芍药原本打算与“谢扶檀”在梦境里度过虚假的一生,借此来让他的心境日渐扭曲破裂。
但眼下有了更快的方式,却不必再虚耗梦境虚假的一生。
比起需要漫长时间去引诱他沉沦的情爱欲沼,又有什么比摧毁一个人的信仰要更为撼动心境?
芍药不要嫁给他了。
她要让傅和后悔,她没有嫁给他。
*
傅和昏迷期间,不少人都来探望过他。
他是在被救回来的第三日才彻底清醒过来。
墨页告诉他,期间表小姐也曾来探望过几次,“眼下二公子醒来,可要寻表小姐过来说说话?”
傅和碰了碰包裹着绷带的额角,只觉自己此刻有失仪容,摇头叹息,“暂且不必,我不想让表妹为我忧心。”
他患得患失的模样落入苑夕眼中,她只继续捣碎手中药粉。
待苑夕为傅和伤口换药结束,她收拾东西准备退下,却被傅和唤住。
“苑夕,这几日辛苦你。”
傅和待她语气温和,“先前我询问过你,想要如何报答,你可有想好?”
苑夕顿足在原地,抬眸看向傅和。
“二公子想清楚了吗?果真要报恩于我?”
傅和神色坦然回答,“是。”
苑夕握住物件的手指逐渐收紧,她缓缓说道:“那我希望……二公子不要娶表小姐为妻。”
在傅和愕然的目光之下,苑夕继续说道:“因为我是这个府上最为了解二公子的人。”
“二公子向来只在意旁人品行,不论是交友抑或是娶妻,往往也只会择贤士作伴,可二公子却在表小姐品性没有完全改正的时候……就对她动心了是吗?”
苑夕的话近乎一层一层剥开了傅和的内心。
他若是在芍药改正恶毒性子之后喜欢上她,那自然是喜欢她的性情。
可若在她完完全全改掉恶毒习性之前就已经心动过,这只能说明……
苑夕语气笃定:“倘若是这样,二公子便不是真的喜欢表小姐,只是见色起意。”
“倘若二公子这样的人都放纵自己沉沦美色,那这世上的圣贤之人只怕又要陨落一位。”
傅和听完她这一席话,霎时陷入了沉默。
“那是我的感情私事。”
他此刻的语气恍若微微愠怒,也是罕见的失态。
傅和说完这话,当即又冷静下来,“抱歉,我不该如此语气。”
苑夕若有所思,“无妨,二公子与我之间自然不该和对其他人一样。”
她身为低贱的丫鬟却可以和主子谈论诗词歌赋,谈论君子德行,她与他才是府里最为特殊的羁绊。
哪怕是他不示于人的怒,也可以只给她看。
傅和语气微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我与婉表妹并未逾矩,你也别再说出有损表妹名声之言。”
苑夕闻言不语,只行礼告退。
室内一派清冷,淡淡的中草药味弥漫在鼻息间,让傅和头脑都有些昏胀起来。
他微微阖眸,想到的都是芍药的美艳与花颜,还有梦中,不应有的亲昵……
他也许……的确是被苑夕戳中了心事,才如此恼羞成怒。
克己复礼。
克己复礼……
若不能克制渴望,又如何能够成为一个真正君子?
……
傅和养伤期间无法下榻办事,许多事务如流水一般送入文兮苑。
在这期间,却无人关注辞羲苑的情况。
阴雨连绵,外面几乎没甚人影走动,整个傅府因为二公子受伤的事情,也变得压抑沉默,失了往日的热闹氛围。
芍药兀自坐在屋中烤火,耳畔惬意地听着窗外雨打窗声。
而冷余便是趁着这个时候私下找到了芍药。
被小福领进屋时,冷余衣摆上都滴滴答答滴落着水渍,他唯恐将小姐的昂贵地毯弄脏,执意站在门口。
他望着眼前金娇玉养的表小姐,唇瓣几度翕动,最后只低声开口请求:“表小姐……可否帮帮大公子?”
对于大公子的事情,他从未向任何人求助过,甚至冷余自己都是冷眼旁观的那一个。
二公子虽善良,但傅老太爷一旦得知就会私底下加倍惩罚大公子。
更何况……这次的事情便是因二公子而起。
唯有表小姐是不同的。
表小姐上次去给大公子送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大公子竟肯服药,这让冷余都感觉很是不可思议。
他显然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求到了这位表小姐面前。
芍药对冷余这幅模样感到很是诧异。
明明将近晌午,天色却阴沉得恍若傍晚时分,淅淅沥沥的水雾中带着一股莫名腥气。
芍药撑着伞来到辞羲苑,却看见了颇为不可思议的画面。
◎水鬼◎
傅离整个人潮湿得滴滴答答,像是从湖底爬上岸的鬼物一般,在阴郁晦暗的天色下,瘆白阴冷得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芍药的耳边又响起来方才冷余的话。
二公子这次险些葬身火海,傅老太爷认为这一切都是大公子引来的灾难,所以这几日暴雨,要将大公子拴在庭院里接受“天罚”。
芍药见到这一幕呼吸都微微窒住,从未想过他本就凄惨的处境竟然还能更惨……
傅离浑身上下湿透,湿发如水鬼垂坠,皮肤也呈现出微微青白,显然受雨水寒冻已久。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凝结成水珠,颗颗滚落,让他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尊雪塑冰雕。
她顾不上思量撑伞上前替他挡雨。
“大表哥……”
少女像是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安抚他,只能语气轻轻地问道:“你疼吗?”
傅离缓缓掀起潮湿长睫,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对他而言,这个问题陌生且新奇。
锈迹斑斑的铁链与角落里的柱子锁为一体,看起来竟不止用过一次。
而他脖颈上则紧紧缠着一根狗绳。
那些人对他的恶意几乎用到了极致。
芍药找来一把匕首,尝试着想要替他割开脖颈上的狗绳。
一旁小福却害怕地将她拉住,“小姐……这可是傅老太爷的命令……”
她用力摇头暗示,畏惧地脸色都变得微微泛白,显然傅老太爷是这府上最令她们恐惧的角色。
在这庭院中心仿佛有什么晦气可怕的东西,让所有下人都避之不及不敢靠近半分。
芍药便只能独自上前,用匕首反复割磨对方脖颈上的结实狗绳。
可狗绳过于坚韧,割磨许久之后,最后一点牵连细线颇难割断,细细的一根勒入皮肉,刀锋瞬间划破了他的脖颈。
这让芍药的手指也霎时一个哆嗦。
刁钻的角度让芍药几乎沁出汗意,她索性丢开匕首,附身用唇齿贴上。
温柔绵软的唇瓣挤压在傅离冰冷的苍白脖颈处,骤然激起对方一阵颤抖。
柔软濡湿的粉舌勾起那根残线的同时,舌尖舔过他凸起的喉结,惹得他胸腔里再出发出隐忍闷哼。
廊下的小福看到这一幕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却在背对着表小姐的角度下对上了大公子那双漆黑沉凝的黑眸,竟是无端的阴森沉戾,惹得人后背一阵发寒。
比起受困的可怜猎物,他看起来更像是以猎物的柔弱姿态,在引诱妄想捕捉猎物的少女放下防心靠近……
傅离逐渐接受了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体验,痛苦到极致的惩戒,以及欢愉到极致的。
他不是没有警告过她。
一次又一次……
少女的贝齿轻轻啃咬过他的肌肤,又轻轻咬断残线——
既然不想离他远一点……那就永远都不要再离开了。
便和这个傅宅、和他一起,沉陷在这个日渐腐烂的世界里。
……
室外风雨大作,树影摇荡。
室内。
换了一身干净衣物的傅离看起来仿佛除了状态阴冷得过分,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受到磋磨恍若成了这具身体的习惯,他情绪上竟也无太大变化。
芍药手捧着一碗热姜汤,对他缓缓说道:“大表哥快也喝上一碗热姜汤驱驱寒。”
傅离掀起眼帘,启唇说道:“这次多谢表妹。”
芍药慢悠悠喝着碗中暖热姜汤,心里却想,接下来她要对他做的事情恐怕比先前所有事加起来都要过分一万倍。
眼下只让他对她道谢……恐怕远远不够。
可对方接着却冷不丁地询问:“只是表妹为何要来帮我?”
一次又一次,她的帮助都与傅老太爷的指令相悖。
做这些对她全然没有益处的好事,甚至会得罪傅老太爷。
这实在是很没有的道理,傅离会问,似乎也都是人之常情。
四下别无他人,芍药心头稍加酝酿接着才抬起扇睫,语气迟疑:“因为……”
“我发现,我喜欢的人其实是大表哥。”
她郑重其事的说出喜欢,显然不会是普通人之间的“喜欢”。
傅离微微沉默,对她这句答复既没感到愉悦也没感到冒犯,甚至连多余的情绪仿佛都不曾有。
他全程冷静得让芍药心里都快没有底了。
这般凉薄性情之人,应对起来恐怕也未必会比攻略傅和要简单?
傅离握住姜汤的玉白指节扣着瓷碗侧沿微微一叩,他缓缓说道:“表妹先前一直喜欢傅和,如何能这么快转变心意,又来喜欢我?”
他平静的话语中显然是在质疑,又像是莫名嘲弄。
是因为她喜欢玩弄旁人的感情,还是说……她就是一个对男人三心二意的薄幸女子?
芍药对上他浓睫下的黑眸心头一虚,心底略有些慌张。
似乎是姜汤暖体的作用生了效果,她此刻后背微微冒汗,嫣红的唇瓣抿合了下,轻轻说道:“我会证明给大表哥看的。”
又是证明……
这无疑提醒了傅离,她上次说要证明“不嫌弃”他,接下来都做了哪些事情。
这次她又要如何证明?
他的指腹刮蹭过光滑的碗壁,脑中浮现出她粉舌舔过他凸起喉结的情景……
桌上的烛光跳动不休,被窗缝里涌进来的风骤然吹灭。
本就阴暗的室内霎时陷入了更阴郁的氛围当中。
芍药看不清轮椅上那团阴影的表情。
她畏惧阴暗,看见那团阴影心头莫名跳动得逐渐厉害。
她摸索到了桌面的火折子,耳畔随之响起了男人莫测的嗓音。
“好啊……”
在蜡烛重新点燃之前,那抹陷入阴暗中的人影竟破天荒地答应下来。
答应她证明给他看。
腥潮的雨在几天之后终于渐渐消歇。
傅和直到自己额上不必再覆白纱,才主动约见了芍药。
二人于廊下漫步。
府里近日流传闲言碎语,自云香寺回来后,二公子便无意表小姐了。
反而是他身边的苑夕受到了抬举,下人见到她都得向她低身行礼,在府中的排场都不比这位嚣张的表小姐要差。
而苑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是真的,表小姐受到了冷待……也不是假的。
所有人都会察言观色,为此闻风而动。
芍药在下台阶时踩到了一块湿滑青苔险些滑倒,即便她无需人搀扶也能自己站稳,傅和还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将她扶住。
他靠近的瞬间,少女身上久违的幽香扑入鼻息,令他瞬时心旌摇荡。
他的手指握在那绵软的腰肢处,想要握紧、想让五指陷入那绵腻的肌肤里,却又克制隐忍。
而这些浮现的念头,都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他对她的美貌、对她的垂涎与那些下等牲畜无异。
这事情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在芍药看来,对方扶稳她之后便很快松开了手。
傅和沉默了片刻,却忽然问道:“婉表妹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芍药语气认真回答:“二表哥天资聪朗,清俊济楚,为人更是温文儒雅,博通坟籍……”
她说着顿了顿,随即望向他:“二表哥自然是像天边明月一般的角色。”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傅和自我厌弃的感受几乎达到了顶峰。
妻子是用来敬重的,可放在芍药身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想婚后她甚至还会看到自己很不堪的模样,她也许会发现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明月而失望透顶……
他原本告诉自己,也许可以克制那些如同野兽一般的念头,可重新见到她的瞬间,他便很清楚,他做不到。
一旦可以和她更亲密,他想要的也只会……更多。
与此同时,苑夕的话在傅和耳边不断回响。
又或是当初他直接死在那场大火中,是不是也不必履行苑夕的报恩要求……
不。
傅和当即否决了自己方才的逃避念头,这样想,如何不是辜负旁人的善心
他若忘恩负义,辜负真心,后半生良心焉能维续?
他背在身后的手掌逐渐握成拳,“婉表妹,我想……”
“我们日后便做寻常兄妹可好?”
芍药对此完全没有意外,可她仍是慢悠悠询问,想让他说得更加清楚:“二表哥这是什么意思”
傅和:“我与婉表妹终究没有夫妻之缘,还望婉表妹……见谅。”
从苑夕“救下”他的那一刻起,芍药便对此早有预料。
她望着傅和眼下作出抉择的模样,只轻声回应,“我尊重二表哥的想法。”
傅和心头一窒,却只能头也不抬地径直离开。
跟在芍药身边的小福当即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小姐!”
“怎么办,如果二公子不肯娶小姐的话,那岂不是……岂不是只能嫁给大公子了!”
小姐和傅府自幼便有娃娃亲,嫁给他们二人中的一个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要嫁给一个双腿残疾的男人,这后半生和守寡有什么区别?
守寡都未必会被人嘲笑,可嫁给大公子会啊!
芍药没有回答,她目光注视着庭院花草,像是落寞又像是思考。
傅离对傅和很重要,是他不能背弃的敬重兄长。
报恩对傅和也很重要,是他不能忘恩负义的信仰。
也许,这两个叠加在一起,加倍的刺激会让他道心受损的程度更深。
这次,芍药有预感,施加于邪祟之身的上古禁咒,被破开的时间应该会比想象中要来得更快。
◎唇◎
修复好的宝玉金寿瓶终于送回了傅府。
这是傅和想在傅老太爷寿宴前献上,以便于平息傅离上次被诬陷打碎花瓶一事。
工匠的手艺巧夺天工,无不精细,连花瓶碎片的裂隙都瞧不出来。
可傅和看到后,还是皱起了眉。
一旁墨页说道:“花瓶固然修复得完好如初,可是……这花瓶中间的白玉却遍寻不得。”
工匠仿制了一块假白玉想镶嵌在上面,可始终不如真白玉来得晶莹通透,这显然无法献给傅老太爷。
墨页说着,语气愈发迟疑:“二公子,您说要不要去问问大公子,他有没有见到过这块白玉?”
昔日,傅离因为打碎宝玉金寿瓶而遭到关押鞭挞,二公子当时还托付表小姐照顾对方良多。
也是在表小姐的帮助下,才放出了大公子。
可大公子身上的嫌疑到底没有洗清。
傅和调查过,可惜始终没有查到罪魁祸首。
时间久了,连墨页都觉得那失踪不急的白玉也许就在大公子那里……
也许,大公子并不无辜呢?
傅和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微微摇头,“我相信兄长清白,那块白玉必然不会在他那里。”
一旁苑夕却忽然说道:“当日大公子被诬陷时,唯一在场的人只有表小姐。”
既然傅和相信傅离是被诬陷,那么诬陷他的人,也只有表小姐嫌疑最大。
傅和听到这话微微沉默,随即缓缓说道:“苑夕,没有证据的事情不可胡言。”
且不说冤枉旁人并非傅和本意,哪怕退一万步讲,果真是芍药所为,那么傅离都不愿意告发她,傅和便更没有资格越俎代庖。
比起芍药是无辜的,她的不无辜反而代表着……她对兄长也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所以兄长才会包庇。
傅和握紧手掌不愿再想。
苑夕见状只规矩地答了个“是”,便不再提起。
假白玉因太过劣质没有镶嵌的必要,便随意地落入了苑夕的手中。
晌午过后。
苑夕从文兮苑出来后,却悄然去了辞羲苑的方向。
她见到傅离后,将假白玉呈在了对方的目光之下。
“大公子必然清楚,昔日污蔑大公子打碎花瓶之人就是表小姐。”
苑夕目光直视着傅离,并不保留自己的态度,“表小姐后来之所以会对大公子好,实则也是为了让二公子相信她是真的改邪归正。”
苑夕此番前来,并非希望大公子揭穿表小姐,表小姐兴许早已将白玉销毁,没有证据,旁人也只会认为大公子诬陷她,让他继续背负罪名。
所以,她此番是为了劝大公子防备这位表小姐。
她一针见血道:“她这样性情的千金小姐,眼下得不到二公子了,日后便连利用大公子也不会再伪装。”
苑夕原以为自己说得这样直白,会让大公子很是愤怒。
可出乎她的意料,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仅是掀起眼帘,慢悠悠道:“苑夕,可是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苑夕身形僵住。
她握了握指尖,随即缓缓屈膝跪下,可头颅却并不低下。
她抬着下巴说道:“大公子难道也和那些浅薄无知之人一样,以为我无情无义吗?”
所有人都以为是表小姐给她一千两银子才救了她的母亲,但实际上,是她走投无路时向大公子讨要的血才救了母亲。
所以,纵使表小姐改变态度待她,她对表小姐也从未有过亏欠。
苑夕说道:“大公子有恩于我,我只是不希望大公子被蛊惑、被欺骗,从而陷入痛苦的万丈深渊罢了。”
也许表小姐很快就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极力讨好于他。
时间会验证,对方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二公子。
苑夕离开后,傅离目光冷淡掠过黄檀木几上遗留下的假白玉。
苑夕的字字句句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可却难免会反复提醒他想起,虞婉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
在他的视角下,这块玉是假的,可是……
虞婉,恐怕也未必会是真的。
否则如何解释,她的性情与存在于傅离记忆中的那个“虞婉”差别大的天翻地覆?
深夜。
粉芙蓉帐帘层层叠叠垂落下来,该入睡时,芍药却忽然支开了小福,兀自走入庭院当中。
她抬起扇睫,在天幕间发现了一缕如同星蕴的灵识之光。
芍药怔愣住,她抬起指尖释出少许花灵。
在梦境的压制之下,她仍旧只能使用十分之一的花灵,这代表梦境禁制没有变弱,而是这梦境中的某个人灵识开始生出了反抗意识。
他不知为何,似乎察觉出了这个世界是假的。
芍药暗道不妙,连忙追寻那缕水色的灵识之光而去。
粉色的花灵吞没那些觉醒后四处寻找出路的灵识光点,岂料这一路竟跟到了傅离的辞羲苑中。
不巧的是,傅离深夜竟没有如同人类的习性在此刻入眠,而是黑衣湿透地坐于窗口,任由冷风吹干他阴湿水鬼般“滴答”不止的身体。
更不巧的是,芍药所处的位置他未必能够看见,但粉色花灵包裹住那些水色星蕴光点的画面,却完完全全倒映在了他的眼瞳之中……
被他撞见得清清楚楚。
芍药脑中霎时警铃大作。
这场梦境结束之后,正派修士醒来后会记起梦境中的一切,她不能让对方保留梦境里有花妖出没的记忆。
故而在傅离目光接触到那些流光溢彩的光点时,一抹花灵悄然没入他的眉心,让他缓缓阖上眼眸。
芍药进了屋,确认傅离此刻陷入了昏迷当中。
在梦境的禁制下,她的术法十分受限,哪怕仅仅想要洗去对方一小段记忆,单单是一星半点的花灵之力都远远不够。
故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芍药只能张开手掌,一朵粉光灵雾萦绕的本命花缓缓凝结出现。
巨大的灵气波动自灵花内逸散而出,使得周围难免受到轻微震荡,四下骤然荡起夜风。
芍药快速将本命灵花靠近傅离,直至源源不断的花灵重新没入他的眉心,找到方才那段记忆。
眼看事情就要办成。
可在洗去他部分记忆的关键时刻,芍药的本命灵花却不受控制地脱离了她的掌心。
在灵花接触到什么后,恍若寻到珍稀珍物般灵光骤盛,下一刻便没入了对方的眉窍之间,直至灵光彻底消散。
震荡的风骤然停止下来。
四下静谧恍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唯有芍药看着空空荡荡的掌心,彻彻底底呆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
她的本命灵花,竟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被对方给纳入了灵台?!
芍药震惊之余,连忙将手掌贴着对方的额,抑或是自己额头抵住对方的心口位置,如此这般都能感应到本命灵花的状态。
只是梦境灵气稀薄,她无法用更多花灵建立通道将本命灵花引回体内。
为了快速解决这个近乎天塌的大麻烦,芍药只能毫不犹豫地用上最为快捷的方式——
打开傅离的唇瓣,与本命灵花之间快速建立起连接通道。
芍药俯身,以唇相吸。
为了让气息更好的感应,她主动用粉舌抵住了傅离的舌。
就在本命灵花与她之间连接的气息愈发浓郁,并逐渐追随花灵气息靠近……
偏偏这时,原本陷入了昏睡中的男人缓缓睁开了浓黑眼睫。
傅离醒来时,少女软嫩的粉舌正抵在他的舌上,而他下意识想要合起唇瓣时,却将她的粉舌含得更深。
他这时才骤然发现,她气息里裹藏着的香气是一种极为清冽幽淡的花香……
且有别于傅离了解的任何一种花。
而在芍药的视角下。
方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气息通道,在傅离苏醒的瞬间,花灵气息便被彻底切断。
芍药大脑几乎瞬间空白。
濡湿的粉舌与男人的薄唇摩擦出了极其黏腻暧昧的水声,恍若依依不舍的吮舔般,尴尬而僵凝地退出了他的唇齿之间。
甚至,傅离后背便是椅背,连后退的余地也无,分开彼此交叠唇瓣的动作全程几乎只能由她主动完成……
纵使芍药快速地从他的唇齿间撤出,可她的唇瓣却浸润着难以否认的水光与艳色,清清楚楚地彰示了方才发生过的一切。
她虽退了出来,可她的香气与口涎依然留于傅离的口舌之间。
令人近乎石化的静默并未持续太久,直到傅离发出声音,缓缓询问出正常人都会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芍药:“……”
她攥紧手掌,极其缓慢地开始编织谎话和借口。
“因为我说过……我喜欢大表哥。”
因为她喜欢他。
所以……她的舌头就出现在了他的嘴里?
这就算说出去,也是极其荒谬。
◎丑陋的残肢◎
更何况,这样的事根本也说不出去。
傅离听见“喜欢”这些字眼,袖下的手指无法遏制地颤了下。
他面上却仍旧好似一潭死水,语气冷静地揭穿道:“撒谎。”
唇瓣上仍旧保留着彼此唇瓣交叠碾压的柔软滋味。
甚至傅离唇瓣上也残留下某些湿润,让他看起来与往日禁欲刻板的模样截然不同。
在芍药的目光下,他恍若被动地染上了一丝……暧昧情丨色。
这导致傅离昳美面庞上即便保持往日的冷酷沉戾,却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让人口干舌燥的遐念。
唇瓣间的呼吸都裹挟着他们交缠过的湿润……
芍药鸦睫轻颤了下,微微垂落。
“没有撒谎……”
心虚到极致时,少女眼尾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粉意,粉嫩得像漂亮汁甜的粉桃,让人想要从枝头摘取、磋磨。
接着,她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银色花铃。
“这只花铃叫欢心铃,我自幼戴在身上,平日里不管怎么摇晃都不会响。”
她说着便将银花铃塞入傅离宽大粗粝的手掌中,“但只要遇到了喜欢的人,铃铛就会发出心动的声音。”
芍药抬眸看向傅离,逐字逐句说道:“我喜欢大表哥。”
傅离手中的银花铃瞬间清脆嗡响,无风自动。
伴随着少女的每一声“喜欢”,都宛如情真意切的附和。
“很喜欢,很喜欢……”
银花铃连续叮铃,悦耳至极。
纵使傅离缓缓握紧掌心,将银花铃困入其中,却依旧会伴随着少女一声声“喜欢”,而在他掌心震颤发抖,无法遏制。
……
隔天。
小福束起粉芙蓉帐,瞧见小姐依旧在榻上睡得香甜,只当昨夜无事发生。
小福照常服侍小姐起身洗漱。
可小姐始终萎靡不振,忽然又转身交代了小福一些事情。
小福听完后,只觉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
小福讶然:“这世上果真会有心动便嗡嗡作响的铃铛?”
芍药莹润白皙的手指支着额角,像是昨夜没能睡好,眼下宛若游魂一般。
“总之,往后若是有人问你,你说有就好了……”
她吐息无力,小扇般的眼睫也耷拉下来,滢眸半阖起来像是随时想要睡去,又像是彻彻底底没招儿了,好似一颗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昨夜几乎只差一点就可以取出本命灵花。
只是她撬开他的薄唇、他的齿关,在粉舌触碰到对方滚烫的舌时……仍旧产生了一丝怯意,在他口中犹犹豫豫,磨蹭不前,这才导致她一步迟步步迟。
以至于取出灵花的机会稍纵即逝。
那银花铃滴过芍药的精血,原本是寄存于她灵台中的旧物。
昔年旧日,只要少女当着铃铛面前撒谎,银花铃便会嗡嗡作响。
银花铃又名撒谎铃,与喜欢、心悦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每一声清脆铃乐……都是谎言。
*
傅老太爷的寿宴取消了。
这是继芍药昨夜惹下烂摊子还丢失了本命灵花后,发生了另外一处变故。
傅老太爷病情加重了。
他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许久,至于他究竟是傅氏第几代人却是府中禁诸于口的禁忌。
傅氏便这么一代代传承下来,自幼被叮嘱的第一件事便是敬重这位傅老太爷,奉养之、听命之,且不可探究过问。
但唯一流传下的一则谣言便是傅氏一族有这位傅老太爷坐镇,方能气运亨通。
傅老太爷私下推算了近日星辰天象,不仅需要连续闭关,还得需要芍药的亲事提前定下,为他冲喜。
前来传话的老仆说道:“为老太爷宴席所准备的一切东西也不必全部都退掉撤离,全都换成表小姐办喜事用便是了。”
这般仓促节省显然并不是府中拿不出钱来多置办一份成亲开销。
而是为了让这场亲事与寿宴重叠。
这意味着,芍药的婚事必须要提前,且尽快为傅老太爷起到冲喜的作用。
听到这些,芍药却莫名想到了监牢里那名马匪的话:“傅府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若不嫁进去,如何凑够人头?”
所以……这也许也会是她亲事提前的理由?
老仆再度询问:“所以表小姐不必等到寿宴上再宣布喜事,眼下选好夫婿,好让府里人直接去置办。”
他的言下之意恍若傅府里两位公子都只是任由芍药挑选的白菜瓜果,他们的意愿并不重要,她快些嫁入傅宅才最重要。
芍药心中浮现许多困惑,面上却仍是寻常模样,她缓缓给出对方答案。
“我想选……大表哥。”
老仆微微诧异,不曾想她会选择那位残疾又性情阴郁的大公子。
他避免这位表小姐事后会突然后悔,难免再度询问一遍:“大公子未来并不会成为傅府继承人,且他双膝残疾,这般情况……表小姐确定要如此选择?”
细细想来,这位大公子只有那副颇为惑人的皮相能够胜过二公子几分,可二公子亦是温润良玉,若非这位表小姐竟被美色所惑?
芍药确定下,老仆便也不再过问。
他说道:“那么,接下来婚礼筹办的流程,便由二公子全程负责。”
二公子是傅府未来的主人,他来负责这一切再合理不过。
芍药答应下来,老仆便匆匆离开。
芍药将种种线索汇聚到了心间。
眼下,取消了寿宴后,她的婚礼反而成了十二年一轮回的关键节点。
若不出意外,她的大婚之日怕是必然有傅氏族人见血,便一如当年那场大火中死去的两对夫妻。
……
芍药去寻傅离不止一次,企图再度找到机会取出没入他灵台中的灵花。
可傅离显然并不是她可以轻易操纵的角色,错过了上次机会,他对她的防备颇深。
当日他握着芍药赠送的那只银花铃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一举一动实在比傅和难以揣测太多。
因而这次,芍药就算当面告诉他,她在夫婿人选上选择了他这件事,对方竟也仍旧没有太大反应。
纵使傅老太爷同意,可真要完成成亲这件事情,芍药却还需要傅离的配合。
若他不愿,婚礼当日新郎不出席的概率也不会是零……
傅离被她连日纠缠,眼下又被她堵在屋檐下示好,他却始终无动于衷。
金色温暖日光洒落在花花草草之上,一派葳蕤生机景象下,他却仍旧处于屋檐阴影处,像是一只避光的黑色蝙蝠,不仅没有因为温暖的阳光而褪去阴暗,整个人的气质反而被明媚日色衬托得更为阴沉郁气。
傅离宽大的手掌落于身前,他抬眸审视着芍药的面庞,语气若有所指。
“现在放弃你的目的,也许还来得及。”
芍药梗着后颈,与他说话时连半点心虚回避的举止都不敢有。
她一双滢眸直勾勾望着他,却忽然说道:“大表哥为何总是不信?”
“莫不是因为大表哥双腿残疾得很是严重,所以才这般不信?”
她转移了话题,同时也戳中了傅离不可触碰的禁忌痛处。
她的话无疑点明了他的过分自卑之处。
傅离抿住薄唇,没有回答这样的问题。
让一个残疾自卑的人承认他的残缺与自卑,这个过程无疑也是重复践踏他的自尊。
傅离盯住她,继而语气喜怒难辨地问道:“你要看吗?”
他向来穿着素朴却很是得体,从未暴露过衣袍下残疾双腿的模样。
身体残缺的同时,他显然也更敏丨感于被人看见那残缺不堪的躯体。
芍药亦是与他僵持住,不肯退让般、将葱白指尖落在他不许任何人触碰的残肢上。
她的指尖白嫩、柔软,在阳光下漂亮得恍若雪白玉髓,无论是握笔还是捉帕,都极其赏心悦目。
偏偏这样秀致娇嫩的手指扣落在他的膝上。
微微曲起指尖朝下按压。
隔着一些衣物。
她按出了面料表面微微凹陷的指痕。
力度轻柔却也好似撩拨。
温柔的指腹仿佛就要穿透薄薄的衣物,触碰到一个常年双膝残废之人衣物下极其不堪的残肢。
这对于傅离而言,已然是如挑衅一般的恶劣举止。
下一刻,膝盖却被她漂亮葱白的手指肆无忌惮地覆盖上。
恰如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禁忌与逆鳞……
而普通人更不会知晓,这样的举止对于一个常年累月都不愿因为残废而低人一等、放弃识文阅书的自卑之人而言,是多大的羞辱。
不待轮椅上的青年有所反应。
紧接着,在傅离的视角下……
少女柔嫩的樱唇却替代了指尖。
有如一片轻柔花瓣落在了他的残肢上面。
软嫩的樱唇碾压的力度几近于无。
却恍若掀起了一泼滚油,将他烫得躯体几欲痉丨挛。
傅离瞳孔骤缩。
他蓦地抓紧轮椅后退——
轮椅毫无章法、重重地撞在背后的墙壁才砰然止住,让向来冷淡从容的青年此刻看起来既仓促又狼狈。
因为身体残疾所产生的自卑与自我厌恶,让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主动亲吻他丑陋不堪的腿。
傅离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可眸色却愈发沉暗阴晦。
良久之后,他才启开薄唇:“你果真不后悔……”
芍药慢慢仰起白皙的面颊,只对他不厌其烦地重复,“我只喜欢大表哥,不会后悔。”
她一遍遍重复着她心悦他的事实。
◎“骗我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表小姐与大公子的婚事几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且为了尽快给傅老太爷冲喜,在对方的要求下,定下的日期几乎就在近期。
好在先前为寿宴所准备的东西过于充足,令这场婚礼也不至于太过仓促。
接下来的流程皆落入傅和手中。
他是未来傅家家主,这桩婚宴由他来负责也并不突兀。
只是在此期间,傅和就难免还会与芍药这位未来嫂嫂产生交集。
私底下,芍药在长廊下见到傅和时,发觉他整个人都好似清减了些许。
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长衣,环玉佩珠,一如既往地温润有礼,行事不出差错。
相隔了数日之后再度见到芍药,他也仍旧温柔和煦,并无任何区别对待。
傅和将喜宴的细节一一交代完后也不见她提出任何异议,他略一思索随即说道:“若是婉表妹有旁的要求,也不必有所顾忌,直接让人知会我一声便好。”
芍药听得此话,也只客气回答:“二表哥已经布置地极其周到。”
傅和沉默了瞬,接着又问:“那么,婉表妹也没有旁的话要与我说?”
他的语气端庄清正,似乎也仅仅是在询问,她还有没有旁的要求。
若是没有要求,他们便可以就此分开,不必再继续产生交集。
芍药迟疑了下,接着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件被她体温熨帖的暖热物件。
那东西落入傅和视线范围下时,让他指尖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咬了一口,蓦地蜷入掌心。
他以为自己放下后就不会再去在意。
不曾想,再度见到这只护身符囊时,他仍旧会感到一阵心悸。
在对方的葱白手指间躺着的护身符囊正是他去云香寺的前一日,芍药告诉他“还差几针”就能完成的礼物。
彼时他也与她有所约定,待她补好那几针后,当天晚上他归家时便赠予他。
纵使他心头此刻受到冲击,可眼下……芍药即将就要成为他的嫂嫂,他焉能流露出半分不礼貌的神态。
是以,傅和并未有所表现,直到芍药开口请求:“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二表哥可以收下它吗?”
少女眸光中恍若充满了柔软的祈求之意,她怕他有所顾忌又加上一句:“哪怕,只是收下一个亲人的礼物。”
她今日要见他,他原以为是婚礼上有何处不妥,让她不得不私下寻他商议。
可整个谈论过程,他提出的婚礼重重细节她皆不在意,直到最后才提出了这个要求。
聪明如傅和,他下意识压下了将将就要猜到的念头。
可她澄澈清滢的檀眸又很难不令人心头发软。
精致的护身符囊里鼓鼓囊囊呈装着她精心为他挑选的护身符物,是她当初专程为他所制,也是他曾经想要收到却并未来得及收到的礼……
眼下,只是亲人之间的礼物罢了。
傅和伸手接过,将那护身符囊紧紧攥入掌心,他口中礼貌答复道:“多谢……”
结束了这番交谈后,傅和握着芍药最后赠予他的礼物离开了长廊下。
芍药完成了这桩事情下意识松了口气,她一转身,却看见了长廊外的傅离。
芍药:“……”
这道长廊的尽头便是傅离所居住的辞羲苑,他会恰好出现在这附近也没什么不对。
更何况,近些时日为了筹办婚事,他也不得不多出了许多需要出没于阳光之下的事务。
好不容易让这浑身阴郁的残疾表哥松口下来,她生怕他误会了什么自卑发作,又要与她别扭。
芍药连忙走来对方的跟前,甚至更为亲昵地捉起了男人粗大的手掌,将她柔嫩的手指主动置入,也将他的注意从方才的事情上分散下来。
她柔软的指腹抚到傅离指节处一道划痕,又下意识询问:“怎么又划破了?”
他的轮椅并不精致,哪怕使用了多年也依然会让他时不时被木刺划破。
傅离早已习惯。
在芍药提出要替他擦药时,他却蜷起指节拒绝:“这样的小伤口无需擦药。”
他语气冷淡,“寻常百姓下地干活,手上也时常会有划痕伤口,不过用口水治一治罢了。”
芍药不通人意,只当人类体质竟还有口水治疗小伤口的效果,心下微微诧异。
在他冷沉的黑眸下,芍药认真地将他带有伤口的手指含入口中。
湿软的粉舌舔过指根处的伤口缝隙,刺痛与莫名的快意让傅离的呼吸瞬间绷紧。
他垂下长睫,猝不及防地看见那颇为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苍白的指节彻彻底底吞没于她的檀口,裹上一层晶莹水色……
在芍药按照他们人类的方法“治疗”过后,她缓缓吐出那根苍白手指,继而查看伤口,于是发现……
方才那道细小伤口竟果真消失不见。
少女像是有了什么颇为意外的发现,“竟然真的好了。”
傅离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道消失的伤口,语气更为莫测,“是啊,竟然真的好了……”
芍药却没有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只当人类这种体质虽没什么大用,但也聊胜于无。
可她难免注意到他神态的怪异,忍不住问:“大表哥在想什么?”
傅离缓缓握起那只手。
“我在想……”
他将那根被她唇瓣含裹过的指节握入掌心,“倘若这个世界是假的呢?”
他的话音落下,芍药心头瞬间咯噔了下。
随着梦境时间越来越长,这些正派修士们会苏醒的概率就会越大。
可是,这往往需要入梦者在梦境中度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以上才会发生的情况。
除非是天生神识强大者……
否则近些时日又怎会接二连三就有人妄图从梦境中“觉醒”过来?
芍药无法判断上次发觉的灵识光点是否属于傅离,但眼下,她无疑是要帮助梦境更好地困住他。
否则他提前从梦境醒来唤醒其他人,抑或是趁机杀死邪祟,这都会让芍药所作所为全然前功尽弃。
她思考了瞬,将傅离另一只手掌贴在自己的颊侧,对他缓缓说道:“可是大表哥……我是真的。”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么他就要接受她也是假的。
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所有痛苦与快乐……也全部都是假的。
他……舍得吗?
掌心里感受到的是如膏脂般的柔腻滑嫩,让男人的手指也恍若着了迷,停顿了一瞬后,手掌近乎渴求地在她柔嫩肌肤上贪婪摩挲。
仿佛光是抚摸,都足以令傅离快丨慰地想要竖起汗毛,就像那些亢奋时会蓬起毛发的猫科动物。
他望着她,仿佛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了她。
“你不可以骗我……”
他启开薄唇,逐字逐句道:“骗我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少女眼睫微颤,继而在他掌心轻蹭,语气柔软,“好。”
◎痛◎
霜月清冷,寒星无声。
透过窗前张牙舞爪的枝影,苑夕看见了二公子深夜仍旧端坐于桌案前处置事务。
她端着一碗补汤进了屋去。
“二公子,眼下已是子时了。”
傅和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了。”
苑夕站在一旁见他毫无停下来的意思,便又将补汤推上前去。
“二公子,趁着汤热歇息片刻吧。”
她难免多劝了几句。
自从云香寺回来后,傅和对她始终有所优待,在她叠声劝慰下,他这才放下毛笔,抬头冲着苑夕温声说道。
“多谢苑夕。”
眼下,他仍旧与苑夕印象中的二公子毫无差异,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
苑夕望着他,想到表小姐与大公子将近的婚期忽然忍不住问:“二公子,你可后悔?”
他可后悔为了向她报恩,而取消了与表小姐的婚约。
傅和握住瓷勺的手指微微一顿,接着神色如常道:“我先前贪图婉表妹的美色……是我对不住婉表妹,有错,我自然也该正视。”
“至于报答你对我的救命大恩,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分内之事。”
苑夕听到这样的话,却显得愈发沉默。
原来在二公子看来,他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报答于她,是他应该完成的分内之事。
也就是说,没有对她救命之恩的亏欠,他也许即便意识到自己只是贪图表小姐的美色,也会继续迎娶表小姐吗?
苑夕心头有些说不上的怅然滋味。
她一直知晓二公子为人极其正直。
他甚至为了照顾她这个救命恩人的心情,解除与表小姐的婚约后,他也从未流露出半分失意。
二公子只是将喜怒哀乐的情绪藏敛得更深了。
可他藏得再深,苑夕还是能感觉的到。
他正派到这种地步,果真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苑夕不知道。
只是木已成舟,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
*
马匪执行最后一道死刑之前,官府又派人将消息送来傅府,与傅和一番确认后,马匪在云香寺烧杀抢掠一事才算彻底告落。
傅和这时才了解到,昔日官府第一时间派人来府上时,他正陷入昏睡当中。
傅老太爷又不出面主事,且正在闭关。
当时主动前往府衙了解情况的人是芍药。
且她不仅去了府衙,还私底下特意去了趟监牢,看过那位主谋囚犯。
傅和听闻这些细节心头蓦地一跳,眉头亦是逐渐蹙起。
记忆中,芍药并没有和他提起过这件事情。
这让傅和心头难免记挂。
毕竟表妹只是一个年岁十几的少女,她孤身前往那汇聚了穷凶极恶的死囚牢房,会不会受到什么欺负委屈藏着不说……这也着实令人不安。
为此,傅和也特意专程去了趟监牢。
傅和见到了那死囚犯,只是对方早就疯了。
他尝试与对方沟通,可对方翻来覆去只念叨着“十二年一轮回”。
“十二年的轮回就要到了,你们傅氏……又要流血了……”
对方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些不祥的词汇,让傅和身边的墨页都很是忌讳。
出了牢狱,傅和心思更为沉重。
他不明白,这马匪记恨了傅氏多年,十二这个数字又会有什么寓意?
虽然对方给出的信息十分模糊,但傅和仍是暗中记下。
兄长与婉表妹的婚事就在近日。
傅和忙中抽空让人私下去查那死囚犯,短短几日也无法立刻有所进展。
婚礼前夜。
府中早已布置得红红艳艳,喜庆无比。
星夜璀璨,明月如霜。
本该是个大喜之夜,可冷余却十分惊恐地守在门外,不敢朝房门的方向多看一眼。
冷余想到自己一刻钟前看到的人影,此刻心肝都颤栗难止。
他对一刻之前打开房门看见傅老太爷这件事,仍旧感到不可置信。
冷余额上坠着冷汗。
整个傅府最有威势之人非老太爷莫属,而整个傅府最令人恐惧的角色同样也是对方。
眼下,对方进去和大公子独处了超过一刻,冷余的心跳跳动的很急、很快。
他的恐惧仿佛全都系在了那位傅老太爷的身上,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与此同时,旷冷寒清的室内,一人跪倒在地,一人高高在上坐于椅上。
傅离垂低下眼帘,看着傅老太爷在心口处又重重扎出一个窟窿。
地上的血仿佛都要流干了。
可傅老太爷却仍旧颤颤巍巍用匕首捅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
傅离像是终于看够了这一切,这才缓缓启开薄唇:“痛吗?”
傅老太爷听得此话颤得更加厉害,他张开口,恍若刚刚化为人形学习说话的野兽,嗓音粗糙沙哑,“痛啊,好痛,痛不欲生……”
可不管他有多痛,都无法死去。
在此之前,他一次又一次惩罚傅离,提示对方献出鲜血,可傅离皆不为所动。
傅离看着他身上无数匕首留下的洞眼,想到过去日子里,傅老太爷也曾在他的要求下做过各种自残的尝试,可对方都没有死去。
傅离终于如傅老太爷所愿,拿起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慢条斯理地割开一道血口——
而与此同时,傅老太爷的手腕上竟然也缓缓浮现出了相同伤痕,痛得他身躯剧烈一抖。
可他却顾不上浑身疼痛,痛苦地扑倒在地上舔干傅离身边遗漏下来的血液。
傅离想,他受过的苦傅老太爷竟然也要全都经受一遍。
这便是第一个喝他血之人付出的代价吗?
按照傅离原本的想法,接下来他只要一把火烧了傅宅,烧了自己,他就可以从这个虚假的世界里脱离了。
可是……
明日就是他和虞婉的婚礼。
不论是少女绵软的手指陷入他指缝的滋味,珍珠软肉裹住他的身体,抑或是……
在他醒来后,撞见她软嫩的樱唇贴在他的唇瓣上,粉舌亦探入他的口中,越过他的齿关与他津液交融……
柔软的粉舌宛若裹着香蜜的糖,让人想要嘬咬,舔吮,索取更多。
她白嫩的双手无助扶在他的肩上,将柔软的身躯都置于他的膝上,近乎一种……可以为所欲为的姿势。
她似乎成了他摧毁这一切的唯一阻力。
傅离并不在乎再迟几日。
他很好奇,她接下来还会对他做些什么。
会不会给予他更多超越痛苦的滋味,让他陷入更痛的地狱深渊,抑或是极乐……
◎大婚之前◎
天还没有亮透。
在浓稠的黛蓝中,天幕下一个个忙碌的人影儿几乎也都镀上了一层黛蓝色调,直至灯笼一个接着一个点亮,重重的暖橘光影映衬出张挂的红绸喜布,让整个阴沉傅宅顿时变得喜气洋洋,与以往都截然不同。
芍药尚且在睡梦中便被一群人从床榻间拉起来洗漱梳发。
在小福看来,自家小姐这张靡艳花颜不需过多脂粉覆盖,只是令眉色更黛,唇瓣更加水润嫣红,如此都足以美得令人触目惊心。
芍药今日穿上了女子只有成亲时才会穿戴的发饰衣物,红色的绣金珍珠喜裙层层叠叠,其间缠枝花与碧玺、明珠镶嵌,华丽得无以复加,件件加诸于身,将美人的艳几乎点缀得恰到好处。
直到那精致的珠坠儿面帘微微垂坠,这才让少女今日艳丽到极致的美貌宛若覆上一层薄雾般的朦胧。
一副娇靥于摇荡珠坠儿间若隐若现,反倒看得旁人更是心痒难耐。
小福看着眼睛都要直了。
“这般漂亮的小姐……却要配给一个残废……”
门外偷窥的下人唏嘘声音从犄角旮旯里流入室内。
小福回过神,当即回身将窗户用力合紧,待回到芍药身边时,少女却全然不在意周遭发生的一切事情,只是认真地在思考什么,仿佛比她的婚事都要让她更为在意专注。
芍药是第一次成亲,小福也是第一次服侍小姐成亲,她看起来比芍药都更为手足无措。
小姐真的要嫁给大公子吗?
小福今日之前,都觉大公子出身晦气、地位低贱,双腿残疾连普通人都不如,就连那副极其昳美的容貌也终日苍白鬼气,萦绕着阴森般,让人不敢直视。
小福拧着袖口说不上高兴,却又小声问道:“小姐可有听见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
外面那些人甚至偷偷讨论,小姐嫁给对方,样样都要“亲力亲为”。
甚至昨儿夜里,有婆子拿着避火图按着规矩教小姐时,也都是在教小姐:新婚洞房之夜,小姐要主动分开膝腿,然后……
婆子的话没有任何遮掩,直白到几乎让人无地自容,在她的要求下……
身上衣物难以蔽住雪白肌肤的小姐需脐丨跨着大公子赤丨裸精壮的腰腹、大腿,在两个人都会滴落汗珠的情况下,做上一些难以启齿的……
这些比起婆子后来的话,甚至都不算是什么。
小福脸颊微热。
婆子的话言犹在耳:“或者,小姐可曾见过蛇?”
蛇在寻觅猎物时,显然并不会喜欢细小无肉的虫豸,皆向往肉厚体硕的肉兔抑或是比它自己本身都要更为硕大的东西填满肚腹。
蛇将其缠绕、绞杀,直至将猎物丰沛的血水汁液都拧出来,继而张大了獠牙,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吞咽……
在进食时,蛇的口中会分泌口液。
直至足以润腻到容纳住、包裹住,才会循序渐进地将巨大猎物吞咽肚腹。
对于小福而言,最可怕的是,那喜婆讲述这些时面容严肃冷峻,冷静地宛若书院刻板夫子:“外邦人时常撞见林中巨蟒吃饱后卧在林间不动,可低头去看,它的腹部都能看出猎物硕大的形状,若是吞食了一头牛,那便是牛的形状,若是吞食了一头羊,便是羊的形状……若是旁的物什,只要足够粗大自然也会在蛇腹中显出形状……”
说着那婆子冷笑一声,“若是不能显示,说明那猎物也喂不饱蛇,想来这蛇也还需狩猎更多猎物,方能饱腹。”
芍药没有察觉到婆子昨夜的话给小福带来了多大冲击,也并不清楚,小福满脑子都是山林间的漂亮小蛇张着滴落口涎的小嘴努力吞裹猎物的画面……
这厢听见小福不安的问话,她也并未放在心上。
“那些人的话,往后小福也都不必在意。”
成亲之前,外面的风言风语并不好听。
外面的人知晓她嫁给一个残废都觉很是不可置信,恐怕就连傅离也无法完全相信她。
所有人都以为芍药是被迫的。
可事实上,傅离心思敏感、自卑,素日里只会冷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是芍药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得来今日拜堂成亲的机会。
所以任何人的想法都不会影响这场婚礼的进行。
想到这里,芍药又取出妆奁盒中一块精美白玉交付到小福手中。
小福原本还陷入各种别扭的心思当中,眼下陡然见得此物她眼底霎时露出几分惶恐。
“小……小姐这是何意?”
昔日小姐看中了宝玉金寿瓶上镶嵌的这块白玉,于是故意打碎花瓶,诬陷给大公子……
此后这块白玉便一直是小姐珍视的心头好,放入妆奁盒中仔细保藏。
可眼下,小姐突然将这般珍视的白玉交给小福,这让小福很难不感到受惊。
芍药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今日的事情若顺利的话,梦境也许很快就会结束……
芍药在这块白玉里注入了一片花瓣,可以让小福不被梦境吞噬,也好在脱离梦境之后重新转世投胎。
梦境里许多人都是完整的魂魄,纵使离开梦境也无妨。
只有小福……想来这般怯懦的性子从前也没少被欺负,死后连魂魄都被啃咬的七零八碎,很是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