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虐错对象后,被清冷仙君强取豪夺缠枝葡萄第 55 / 151 章38,988 字

◎残疾又阴沉的黑兔儿◎

芍药并不确定,只能继续暗中观察着。

直至傅离与傅和对话结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将要朝芍药看来时,她又慌张无措地转开眸光看向旁处,只当自己是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花瓶,不敢多有一个眼神动作惹他厌恶。

也是避免给他机会当场发作,忍无可忍地将她歹毒的事迹全都告诉傅和。

偏偏傅离这次表现得极其平静与寻常,看不出任何要告状的端倪。

直到离开前,他都没有将花瓶的事情与傅和说出。

芍药虽惊险地度过了今日这关,却不觉傅离是选择相信她曾提及“会帮他”的说辞。

一来,傅离是贱奴之子,出身如此卑贱,他自己也许都很清楚,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未必会有人相信。

二来……傅和身为万众瞩目的天子骄子,对傅离的亲近实在有些过度,甚至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愧疚。

最重要的是芍药此番有了新发现,傅离不向傅和说出他被污蔑的真相,恐怕他也未必信任傅和。

出了辞羲苑,傅和似乎都略有些走神。

芍药猜他此刻心情变动多半与傅离有关,“二表哥看起来比旁人对大表哥都要更为上心。”

这说法已是极委婉,可以说,傅府上下几乎没有人在意过这位残疾的大公子。

傅和似对兄长方才的疏离而感到失落,他语气认真:“兄长双膝残疾,我日后不会抛弃兄长不顾。”

他出身二房,傅离出身大房,堂兄弟之间能有这样的情谊也是少有。

芍药立马想到自己与傅离的龃龉,她檀眸中浮现几分犹豫,缓缓提出请求:“往后,二表哥来看望大表哥时,可否也叫上我?”

“毕竟我一个人独自来时,大表哥都不是很愿意理睬。”

打着这样的借口,往后傅和只要去辞羲苑,那么芍药便会第一时间知晓。

况且,在傅和这种善者的眼中,必然也很是怜惜傅离这种残疾又阴沉的黑兔儿。

眼下,她善良地提出要关照这只可怜受伤的黑兔儿,他如何会反感?

傅和微微一愣,略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他并非迟钝到什么都没有察觉。

在回府之前,墨页告诉傅和她会主动为傅离求情时,他便已经感到些许诧异。

傅和今日瞧见这位表妹分明怕傅离怕得要紧,不曾想出了辞羲苑的大门,她竟还会想要坚持和他一起照顾对方。

“若是下次婉表妹方便,我去看望兄长时也会提前派人告知。”

他的性情宽和大度,这等微末小事上并不会拒绝。

只是傅和略作沉吟后,又主动对芍药温和宽慰:“来日方长,婉表妹与兄长之间的误会总能解开。”

芍药明显察觉到傅和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轻微的转变。

如此一来,她接下来想要监视傅离也会更加方便。

傅和回到自己的文兮苑时,却瞧见了跪在他苑前的苑夕。

里面的仆人匆匆走到傅和面前说道,苑夕已经跪了一上午。

苑夕盯着傅和说道:“求二公子收下我。”

墨页记得前日苑夕也曾来过,当时苑夕并没有下跪,只是口中提出请求后被拒绝。

于是便发生了今日下跪表明诚心的事情。

二公子身为未来家主,文兮苑几乎是所有下人挤破脑袋都想进来的地方,若是仅凭着下跪便能获得此等机会,那岂不是人人都要前来下跪?

所以傅和脾气再好也没办法答应苑夕。

苑夕自觉自己和其他庸碌的丫鬟小厮不同,她是真心想要在二公子身边做事。

傅和破天荒地忽略了下人的请求,兀自进了苑中。

待小福将消息传到芍药耳边时,不由怒道:“她是小姐的丫鬟,却这般跪求二公子收留,摆明了在打小姐的脸?!”

小姐明明给了苑夕不菲的财富与自由,这才叫她不用干活可以悠闲去二公子那里跪上半天,苑夕还有哪里不满?

小福盼着小姐和她一起破口大骂,可她目光下的表小姐却好似陷入了沉思,半晌都没有说出什么来。

芍药这个时候难免感受到了人类的复杂性,简直完全不如她们妖物的大脑结构简单,只一门心思想要作恶。

她微微思考后,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傅和那里。

不多时,芍药便来到了傅和的文兮苑。

许多下人都知晓上午发生的事情,暗道苑夕完了,她做出这种丢主子脸面的丑事,落在这位表小姐手中,怕是落不到好果子了。

果不其然,这位表小姐进去见到二公子便说出了此行目的,“二表哥,我今日却是为了苑夕而来。”

一旁墨页几乎沉不住气上前一步,想要请这位表小姐对苑夕高抬贵手时,却听表小姐语气轻轻道:“我此番来,是想向二表哥承认先前犯错的事情,我先前不该推苑夕下水。”

“先前是我任性无知,后来知晓自己犯错之后不敢让二表哥知晓,反而还在第一时间隐瞒二表哥,此为错上加错。”

少女说着,缓缓抬起一双清滢纯澈的檀眸,“这几日我日日反思后……眼下才都明白过来,只盼着不算太晚。”

不论是其他下人还是傅和,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对她这一番言论毫无预料。

向来恶毒的表小姐就算发卖了苑夕都无人敢有半句非议,她何至于对一个下人承认自己犯错?

傅和虽知晓她有悔改,也没想到她竟能悔改到这般地步。

芍药说完这些之后,便主动说明来意,“所以我此番前来,是想将苑夕送到二表哥的苑中做事。”

她和傅和是表亲关系,她要将人送到傅和这里,傅和却不好不给自家表妹面子,便也免去其他下人想要效仿下跪之心。

傅和对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再度感到意外。

他稍作迟疑后,答应下来。

“既然是婉表妹想要弥补过错,我身为兄长……理应帮表妹一起弥补。”

他注视着近日频繁给他意外的表妹,见她在自己答应后如释重负的模样。

离开时,傅和提出要送芍药。

曲折的长廊下,微风轻送。

傅和似乎对她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都有了不少改观,“苑夕的事情,婉表妹处理的很好。”

“眼下的婉表妹,仿佛都不是我从前认识的表妹了。”

傅和这次温和的话语里显然多出几分真意。

芍药说道:“我往后必会吸取教训,一改从前恶习。”

傅和望着她,并不予以评价。

他是个崇尚恩义之人,她便施恩于人,他喜以德报怨,她便放下自己千金小姐的身段,极力迎合一个丫鬟。

他似乎对她的想法有所了然。

走廊尽头,傅和似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他转身正要开口,却不料身后的少女猝不及防撞到他的怀中。

芍药鼻尖撞在了坚硬的胸口,她连忙仰起面颊想要避开相撞却已经迟了。

酸疼的滋味仍旧从脆弱的鼻根处蔓延开来,漂亮的滢眸里瞬间弥漫上了濛濛春雾般的水汽。

傅和身体微僵,接着将下意识扶在她柔软腰肢处的手掌忙挪到她臂肘处,将她扶起。

“抱歉,是我没有招呼一声便突然停下……”

芍药看在他是“谢扶檀”的份上哪里敢和他计较什么。

她眸中噙着水雾,“是我自己不好,想事情想得太过走神。”

傅和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靥,不由问道:“婉表妹在想什么?”

芍药看见他注视着自己的温润眸光,心中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什么。

她想,与其整日担心傅离会向傅和告状,不如先占据主动权。

毕竟她本来的目的便是“谢扶檀”。

芍药若有所思,“我在想,我们虞家与傅家的娃娃亲。”

“老太爷叮嘱过,寿宴上会同时宣布这件亲事,我一直在犹豫,若在宴席上选了二表哥,不知道我们两家的娃娃亲在二表哥这里……”

少女柔软唇瓣好似含着几分羞怯犹疑,“还做不做数?”

傅和看到她鬓角的碎发挂落在了唇角,指腹微痒……若替她拨开,只怕手掌心也不可避免要将她半张雪白面颊都裹入掌心。

傅和不免反思,以往给予这位表妹的关心是否太少,才让她过去想用骄纵跋扈的方法引起旁人注意。

以至于他后来只是向她表达了几分谢意,她便能骤然为此转变性情,主动收敛伤人利爪。

也许人就是有劣性根。

一个原本善良乖巧之人固然让人喜欢。可这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突然放下身段,百般迁就……却也很难不令人生出怜惜之心。

可见,他竟也只是一个无法免俗的俗人。

傅和似有所感,他垂眸看向芍药。

他的善意,仁慈,宽容,再加上一些莫名躁动的情绪,这些都让傅和无法对她说不。

傅和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温和,淡声答她,“若是表妹所选,自然作数。”

*

墨页很意外,但身为男子似乎又能理解,表小姐这般美貌动人,寻常男子遇见了如何能把持得住……

可二公子在他心中并非是寻常人。

墨页迟疑了半晌,不禁问道:“若二公子愿意这桩亲事,为何先前不曾接受?”

傅和似也心不在焉,对自己的心意头回感到不明,“我眼下并非是接受。”

墨页:“那是什么?”

傅和缓缓回答:“是我不想拒绝。”

他觉得,今日若是说了“不”,芍药那双漂亮的眼眸便会流露出失望而沮丧的神态,那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画面。

墨页一想到这可是二公子的终身大事,仍不死心问道:“可是二公子……若表小姐日后再故态复萌,又当如何?”

◎属于别人唇齿间的点心◎

几日后。

芍药出了门,约见了傅和一起来到辞羲苑。

她今日换了身霜蓝雾縠珍珠裙,裙摆处镶嵌了光蕴莹润的珍珠。

她穿着烟粉便显娇妩,穿着这般淡然雅致的霜蓝便宛若空谷幽兰,愈显清幽,落入傅和眼中宛若一朵清绝艳美的花,漂亮得不可方物。

傅和淡淡挪开视线,愈发不确定自己心意。

他是为了美艳皮相心动还是为了她弃恶从善的内在美好……前者对他而言似乎颇损心境。

他面上仍表现得平静温和,与少女一并步入室内看望兄长。

数日不见,傅离宛若见不得光的生物,始终在这阴暗压抑的室内并不曾离开半步。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他露出玄色袖摆下的手腕白得颇为惹眼,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宽大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显得尤为明显。

也许是芍药这次又盯着久了,那只懒散不动的手掌倏然间屈起一截修长指节,在扶手上颇为不耐地叩下。

芍药眼睫微颤了下,当即挪开了视线,抬起水润滢眸看向正在说话的二人。

傅离语气颇为冷淡:“老太爷寿宴在即,你不必常来此地。”

傅和丝毫不觉被冷待,只含笑道:“我不愿与兄长见外,兄长又何必与我客气?”

他说着见芍药仍旧有些畏惧兄长的模样,不免为她解围。

“说起来,此次为老太爷筹办的寿宴,我选用了春芳斋新出的点心。”

傅和说道:“到时需选出四款布置在宴席之上,还想请婉表妹帮忙品鉴挑选。”

芍药闻言,当即答了个“好”。

少女檀黑的扇睫微抬,余光瞥见轮椅上那抹阴沉身影,忽而又向傅和鼓起勇气提及,“到时候不如让大表哥一起来选,多一个人,便能多一份意见。”

像是为了向傅和证明她会改过自新,不再嫌弃傅离。

娇滴滴的千金小姐竟头一次主动邀请了这位身体残疾的大表哥……

傅离缓缓抬起眼帘,眼底的情绪颇为不可捉摸。

反而是傅和怔了瞬随即答应下来。

他喜良善之人,自然会对芍药日渐善良的变化而更觉赞许。

“男女口味有异,合该如此。”

如此,便定下了过几日三人一起品鉴春芳斋新出的点心约定。

约定好的日期便在三日后。

傅和性情体贴周到,想到傅离许久不曾见光,为让他出门散心,又特意将品鉴糕点的地方选在了露天的秋水亭中。

芍药对此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反而是她身边的小福,对这件事总欲言又止。

待二人来到秋水亭附近,路途上小福不确定道:“小姐果真要和大公子同桌而食?”

芍药不解。

小福想到一些往事,顿时忍无可忍道:“小姐以前连大公子碰过的东西都要生气毁掉,若真和对方同桌而食,我怕小姐到时忍不住掀翻桌子,岂不又要与二公子闹僵?”

小福说的这又是一桩旧事。

只说小姐曾经丢了一个极为喜欢的布娃娃,到处都找不到。

最后小姐恰好撞见大公子捡起布娃娃的画面,当场气哭了不说,只觉那心爱布娃娃被晦气肮脏的手指触碰过,再不能抱着睡觉,便当着大公子的面用剪子将那娃娃绞成碎片。

小福说着更为忿忿不平:“要与大公子同桌而食,这对小姐来说与那下贱狗畜同食有什么区别?”

芍药正要张口答她,忽然眼皮一跳。

她抬头,眸光猝不及防撞入一双阴沉暗眸。

这条路是来到秋水亭的必经之路。

傅离与冷余主仆俩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他鲜少出门,以至于沐浴在阳光下都好似久不见光的阴晦生物,在阳光下的昳美容貌都难掩阴郁气息。

芍药想到小福方才的话,脑中霎时警铃大作,当即同他解释,“大表哥别误会,我自然不会嫌弃你。”

她语气愈发心虚,“想来旁人误解颇深……只要大表哥给我机会,接下来我也会向旁人一点一点证明。”

无耻的话说多了,芍药发觉自己脸皮竟也愈厚。

对他百般羞辱欺凌,眼下却还要大言不惭说什么证明,顶着这样一张漂亮娇艳的面庞实在很是没有廉耻。

不远处,傅和与墨页主仆俩的身影也逐渐靠近。

眼看着来不及解释清楚,芍药只得对傅离小声道:“待品尝完糕点后,大表哥且在后面的小花园里等我。”

傅离面无表情,实在让人无法通过他的神态来揣摩心思。

傅和并未察觉到氛围有什么不对,他含笑道:“兄长与婉表妹来得都极准时,反倒是我来迟一步。”

芍药按捺下尴尬,只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是我来早了些,正好遇见了大表哥。”

傅和不觉有异,与他二人一并进入凉亭。

他从春芳斋回来,各带了八碟口味不同的点心,却只需从中选出四款。

傅和说道:“春芳斋对点心的配方向来保密,因而是何种口味便只能凭借个人口感判断。”

芍药见这八盘糕点形状精致,色泽鲜润,连香气都惹得人食指大动。

她品尝了一块透着粉红芯的玉白兔儿糕点,只觉冰皮酥嫩,入口香气清润,接着内里冰凉果浆流淌,舌尖触碰到一层果酸,还来不及细品又转为淡甜。

口感一变再变,糅合后留下清冽余香,叫人回味无穷。

芍药观其外观与口感皆属上乘,缓缓说道:“这玉白兔儿光是外表都很讨喜,必能装点得席面赏心悦目。”

傅和颔首,“表妹向来挑剔,若表妹都能满意,想来席间的客人必然也会喜欢。”

傅和接着又让墨页取出一碟青玉点心,若不细看险些以为是哪儿得来的精美玉珏,色泽通透且玉质温润。

细看之下这青玉点心上竟还有诗经点缀,颇有诗书入腹之妙,竟也不亚于玉兔点心。

在傅和邀请兄长品尝青玉糕点时,傅离只浅尝辄止一小口,便置回了盘中。

无人知晓芍药暗中故意将一抹花灵寄于其上,接着她便故作关心询问道:“大表哥觉得如何?”

花灵掩盖了糕点一切味道,让他无法尝到本来的口感。

却不知傅离口中是何种滋味,叫他黑眸颇为莫测地朝芍药看来。

芍药心头微微咯噔,心道她术法虽受梦境压制会大大削弱,但也不会直接失效才对?

好在接下来,她被傅离盯得头皮发麻之际,他才漠然收敛了视线,语气平淡回答:“我没有尝出滋味。”

傅和略为错愕,他先前自然也尝过这些点心,这青玉糕点不应没有滋味。

芍药轻软语气下带着微妙试探,“难不成是大表哥手里这块点心与旁的点心不同?”

若不然,便是傅离从未吃过好东西,第一次吃这等好物竟连品鉴糕点的能力都没有。

若是后者,傅和只怕更会想方设法为兄长解围,他若在意傅离,绝不会令对方陷入尴尬的境地。

可是,他会有多在意……这也是芍药接下来想要知道的事情。

傅和并没有产生不悦认为兄长不尊重他而刻意敷衍,也没有像芍药想象中那样,对兄长产生其他不满的情绪。

可兄长的回答的确不太对……

傅和沉默了瞬,迟疑提出:“不如婉表妹来尝尝这款糕点滋味如何?”

芍药闻言却想到与傅和毫无进展的感情,以及他们索然无味的交往日常。

她抬起一双澄澈清滢的檀眸看向傅和,口中答了个“好”。

少女拿起一块青玉点心,纳入口中品尝的瞬间,却惹得现场所有人神色都为之一变。

一旁的墨页与冷余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而芍药身后的小福更是险些要叫出声儿来。

小福脸上来不及反应表情,但内心早在第一时间尖叫:小姐,你拿错了!

小姐拿的分明是大公子吃过的那一块!

芍药却恍若无知无觉,在傅离方才咬过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咬下一口,柔软的濡湿唇瓣将糕点原本湿痕覆盖。

某种意义上,略显亲密的津液接触霎时落在了傅和眼中。

傅离忽然想起她方才的话。

她会告诉大家,她不嫌弃他。

不嫌弃到……愿意与他交换口水?

这意味着什么,傅离并不感兴趣,但当他看见她的小舌微微探出檀口,粉舌触过糕点上残留不明的湿液瞬间,他的眼皮蓦地一跳,苍白的指骨亦缓缓握起,绷紧的骨节处泛出微微青白。

芍药抬起眼睫对上傅离的黑眸,心尖蓦地一颤。

她只能垂落鸦睫,继续强撑着绿茶人设,小口小口、将本该属于别人唇齿间的点心无辜品尝。

也许是因为紧张,饱满湿润的唇瓣上不慎沾染上了糕点碎屑,又也许是为了缓解紧张……她舔过唇瓣的动作又好似无意中的挑衅,惹得某道落于脊背上的阴冷视线裹挟着压迫感愈发沉重。

芍药落在裙面上的手指攥紧几分,面上仍是无辜神态,她缓缓抬起鸦黑扇睫,回答了傅和刚才的问题。

“我觉得……”

少女语气不紧不慢地给出评价:“味道很好。”

而这样的回答在这种微妙氛围下更显得暧昧模糊。

是糕点本身的味道很好,还是她吞咽了不该吞咽的东西……

味道很好?

【作者有话说】

晋江竟然有段评了,无比落后的老年人今天才找到段评开关~[橘糖]

◎羞辱他◎

眼下,芍药只觉自己此刻若投身西湖,便能让江浙一带百姓都喝上西湖龙井。

绿茶到了这种地步,傅和也仅仅只是动作微顿。

傅和抬眸看了眼她手中糕点,大概是因为沉默冷场的时间稍长了些,他接着温声道:“那便再换其他糕点试试。”

一共有八款糕点,一个觉得没有滋味,一个觉得……味道很好。

既是有矛盾的答案,那便排除不用。

同样,傅和心胸宽容,纵使与他不久前确认下名分的未来妻子不慎食用了兄长的口水,那他也会包容妻子的不小心,而不会因为她无意中犯错而迁怒于她。

品鉴糕点很快便结束,傅和还约见了春芳斋的掌柜,与二人寒暄后他便径直离开府中。

芍药回珍珠苑换了身衣裙才前往小花园见傅离,想私底下再和他好生和解一番。

却不曾想,芍药等上半个时辰都不曾见到对方人影。

她不确定傅离是不是因为她来迟了,所以才不耐离开。

待附近洒扫下人经过时,小福上前询问,对方诧异道:“大公子方才从秋水亭离开后,便直接回辞羲苑了。”

芍药:“……”

原来是根本没等她?

细细想来,她今日几乎极其失败。

既没有过分到让傅和吃醋,也没有与傅离的关系有所缓解。

这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修士竟然都很难搞……

*

小花园这处颇为偏僻,是芍药以往极少路过的地方。

她循着荒芜小路走了一段距离,只觉周围景致与现实中的傅宅极其符合。

这让芍药难免怀疑,制造梦境的“邪祟”也许曾在傅宅里生活过,且生活的时间极长……

她心下做出揣测,小福却突然将她扯住。

“小……小姐……”

小福紧张道:“这里不能进去。”

芍药这才停下步伐,抬头看见一座废弃院落,“这是何处?”

这门口蛛网遍布,杂草丛生,看起来便是荒芜许久。

小福说道:“小姐先前只去过新建的小佛堂,这等腌臜荒废的地方自然没见过,这里是……是傅宅以前荒废了的小佛堂。”

小福压着嗓音道:“这里闹鬼。”

时常有人会听见里面半夜传出哭声,出于某种原因,大家都避之不及宁愿绕路也不肯路过这里……

芍药闻言,不由怔愣住。

残败衰芜的一方院落中,廊下的佛像也早已残缺不全。

芍药步入其中,依稀听见低沉的哭声。

她循着声音一路探查而来,直到看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年轻人。

这年轻男子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芍药心头一跳,竟十分意外。

此人与其他人皆有所不同。

其他人是以神识入梦,而他……竟是以活人的身躯入梦?

待看清楚他容貌后,芍药更为吃惊,概因他是现实傅宅中消失已久的主人——傅酌。

他眉心有邪咒灵光一闪而过,分明是被人以特殊方式困入梦境,也无法离开此地。

与其他人不同,他们若死去只会从梦中醒来,而他若在这里死去,那便真会死掉。

芍药猜测,邪祟会选择在傅宅作祟,也许和此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芍药虽和邪祟交易在前,但她并不完全信任对方。

既遇上此人,她也不介意趁机刺探,看能不能探查邪祟的真实身份。

傅酌跪在地上,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不该……我错了……”

“可我此生积德行善……明明从未做过坏事……”

“不该救她……不该……”

在芍药步伐靠近之际,对方却又骤然张狂,仰面冲着残缺佛像发怒:“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

他怒吼过后却又忽然顿住,整个人开始浑身颤抖。

“不不不……不要……”

“雁氏你不要过来……”

芍药在他面前站定,他看见芍药却并没有什么神情变化,“你见过我的妻子吗?”

芍药下意识询问:“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傅酌闻言脸色却骤然一变,疯狂撕扯头发,“不能提,不能提……”

“我后悔了……”

“她像噩梦一样缠着我……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我啊……”

“我、我只是因为善良才救她,我不要她报恩,不要她找上门,不要,不要……”

傅酌的精神状态无疑是不正常的,提到他妻子时,他的情绪尤为激动。

他似乎许久没有见过生人,看到芍药竟然还没如幻影消失,眼瞳中的情绪逐渐多出几分真意。

“求求你,帮我找到云儿可好?”

芍药扇睫微眨,没有再询问“云儿”是谁,而是问他:“云儿在哪里?”

这次,傅酌再没有继续发疯,“她也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们都要被雁氏折磨死了。”

他说着忽然翻找起满地陈旧纸张,从中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眼神颇痴迷望着上面的诗句,仿佛望着他心爱之人。

“薄薄落落雾不分,梦中唤作梨花云……”

“梨花云,苏梨云……你听,这正是云儿的名字,你可以帮我将这首诗送给云儿吗?”

芍药猜想他被梦境腐蚀至今,多半已经神志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恐怕还得找到苏梨云。

“所以……她在哪里?”

傅酌:“云儿在……”

他说着声音戛然而止,接着看着纸上的脏污泥尘,忽然神情痛苦。

“好脏……这个纸怎么又皱又脏,云儿不会喜欢的。”

傅酌混浊的眼眸直勾勾盯着芍药,“这首诗不干净了,我要干净的诗。”

芍药垂眸看了一眼,自不会说出让他应激的话。

她只顺着他的意思缓缓答应下来,“好,我晚些带干净的诗给你。”

……

回去的路上,小福都还战战兢兢,希望小姐放弃好奇心别再接近那个古怪疯子。

芍药却想起了现实中的事情。

傅宅半年前被邪祟选为作祟的地点,原因一直以来都无人知晓。

但半年前却发生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傅宅主人的妻子雁玉姝无故身亡。

第二件,傅宅被邪祟侵占时,傅酌和他的表妹苏梨云失踪不见了。

这般巧合,要说和雁玉姝没关系,芍药却是不信的。

只是,倘若这一切的源头真是雁玉姝死后化作邪祟所为,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只为想方设法折磨他二人,还是想让整个傅宅陪葬?

回到珍珠苑。

芍药打量着带回来的那首诗,她自觉自己反复仿写出了九成精髓后,这才满意搁笔。

待拿去给傅酌看,傅酌却将两张纸上的《梦好梨花歌》仔细比对,继而摇头。

“不一样,字太丑了,不是。”

芍药:“……”

她憋闷地仔细对比两幅字,只觉前者笔锋过于遒润,实在难以模仿一致。

可她是花妖,只会恶毒害人,哪里会人类的复杂书法?

这傅酌分明是在发疯。

偏偏这时小福在那荒废墙角处发现了还有很多这样的劣质黄纸,上面的字迹几乎都出自同一人手笔。

小福恍然大悟,冲着芍药说道:“小姐,我知道了!”

她兴奋地将那叠劣纸拿来,“这些都是大公子写的!”

芍药这时听见傅离的名字,难免诧异,“你说的是大表哥?”

小福:“原本还不记得,不过幼时大公子不能进学堂和大家一起念书,其他孩子还欺负过他……”

那会儿傅氏其他分支的子弟也会送来傅府读书。

其他孩童发现还是人类幼崽的傅离背地里偷偷学他们的课业,伤痕累累的稚嫩小手握着粗糙树枝偷偷模仿他们练字,他们便像在枯燥学业中寻到了乐子,集结一群人去找麻烦。

“当时便是小姐和其他孩子将大公子写的东西全扔到这种没人的荒芜院落里头。”

这就解释了书法如此用心之人,为何却只能用给死人用的劣质黄纸。

因为这个人是她这位自幼便被霸凌欺辱的残疾表哥。

……

芍药专程着人打听,这才得知傅离私下从未放弃过阅览书籍,抑或是积攒纸笔,每日清晨都会练字。

她寻思自己趁着他练字时提出请求,想来他顺便当场写给她,也并不会太难。

辞羲苑。

身份受宠的表小姐清晨便要见大公子,冷余甚至连拒绝都不会有,直接将人迎了进去。

冷余退下后,芍药抬起眼睫便看见傅离在并不宽敞的简陋桌案前兀自练字。

傅离对她态度向来冷然,彼此间的龃龉无需说出口,也都心知肚明。

因而芍药见到他时,心头难免仍旧不安。

她冲着傅离说明来意,语气愈显亲昵,“想来这些时日大表哥也都看到我的改变,故而我才敢厚颜上门来请大表哥帮忙写诗……”

傅离见到她的到访,昳美清俊面庞上却并无冰山崩解的迹象。

此番在少女颇诚挚的请求下,他倒没有如以往一般对她缄默以待,而是干脆利落地给出答复。

“抱歉,我帮不了表妹。”

冽清如雪的嗓音一如既往悦耳,只是漠然的语气分明与她没有丝毫交情可言。

显然她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会拒绝地毫不犹豫。

芍药:“……”

片刻之后,芍药跨出了房门,打算回去再想些旁的法子贿赂傅离。

她询问冷余关于傅离喜好时,冷余的脸色颇为古怪。

在几番犹豫之下,冷余委婉道:“大公子幼时偷偷学习写字,私下练习的草稿被夺走后淋上粪汁蛆虫又砸在他残疾的腿上……”

◎恶心下作◎

围绕着辞羲苑周围一切几乎都荒芜败落,连虫鸣声都罕有听闻。

入了夜后,此地荒凉如坟场般阴冷骇怖。

纵使白日,四下亦是死气沉沉得让人骨缝发寒。

室内静谧得几乎落针可闻。

傅离房屋中的木头多是陈旧腐朽之物,就譬如他的房门每每开合都会发出此刻的动静——令人牙酸的“吱呀”轧响。

傅离掀起眼睑,他看见方才分明已经离开的芍药竟然去而复返。

她不仅回来了,还反手将门扣上。

芍药缓缓走到傅离跟前,将他堵在了书桌与墙角之间。

傅离将她反常举止纳入眼底。

芍药柔软的唇瓣启开,却再度提出请求,“我还是想让大表哥帮帮我。”

她想起那些霸凌过他的往事,料想他对她的厌恶多半到了顶峰。

既然横竖都已经惹怒了他,倒不如将她要的东西先弄到手。

书桌与墙角之间原本并不拥挤,但芍药堵在了唯一可以离开书桌的出口。

在傅离的视角下,他的四面都被封闭了起来,令他仿佛困在盒中的羸弱困兽。

而屋中常年打开的檀窗,今日却偏巧还紧紧闭合。

完全封闭的环境令傅离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对芍药语气更如雪霜,“表妹这是在做什么?”

芍药却没有被他阴沉脸色吓退,反而将白嫩手掌撑在他面前暗沉的桌面,纤柔香盈的身躯更是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所求的,不过是大表哥轻轻抬笔的事情罢了。”

“更何况,我先前明明也已经向大表哥表达了很多诚意……不是吗?”

虽害他的始作俑者从始至终都是她,但她也不得不强词夺理一回。

傅离黑眸冷冷地望着她。

他向来不喜与人靠近接触,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连冷余都会对他敬而远之。

在暗房时,芍药仅仅因为触碰到他的手腕便被他甩开时,便已然有了猜测……

种种一切都表明了一点:他不喜欢任何人的靠近。

这个时节天气微寒,衣物薄弱的身躯本该缺乏温度。

但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傅离身上却出了许多汗,像是在隐忍什么。

连同他的声音都掺杂几分压抑,“让开……”

芍药却坚持继续靠近一步,不仅压榨他本就逼仄的狭窄空间,甚至更过分地将膝盖抵在他的轮椅旁,避免他的轮椅将自己挤开。

漂亮的裙摆堆叠在了男人的衣摆上,甚至还更为无知地向前挤压,仿佛不知道自己和一个成年男子贴近得多过分。

越是如此,对方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让芍药也不由心虚起来。

在看见青年愈来愈阴骇的眼神,以及他额角渐渐浮现的水光……

芍药莫名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毕竟傅离最狼狈时似也不曾有过如此?

芍药僵硬的举止似也意识到将事情搞砸的程度加深。

她略有些无措地掏出帕子想要替傅离擦汗,缓解尴尬气氛。

“大表哥,你流了好多汗……”

在傅离来不及防备的情况下——

仓促俯身间,少女嫣红柔嫩的唇瓣几乎要抵在他的长睫之上,那双滢眸里天真无知,毫不设防,只认真望着他额角,全然不知她的喘丨息都要落入他的鼻唇之间。

不止是额上有汗,傅离的后背薄衫也已然层层汗湿。

他的后背紧紧挤压着椅背,没有任何抵御这副艳靡花颜的空间。

带着少女身体某处幽香气息的帕子碰到他的面庞,让他掩在袖下的手指微颤。

“大表哥……”

芍药不安的语气愈轻软,似乎想要获取他的原谅。

可这样的声音落在傅离耳中……无异于是更大的刺激。

在秋水亭中,她也是用这般乖巧柔软的语气回答傅和的问题,看起来就像……

调丨情。

软帕下若隐若现的白嫩手指碰到他的额,如柔腻膏腴摩抚过他身体最为敏丨感的部位,傅离愣住,而后近乎狼狈后退轮椅,一只手臂颇不自然地横在身前。

他的眼眸阴沉地仿佛要拧出黑水,语气也结了冰霜一般,寒到了极点。

“你要的东西——”

“晚些时候冷余会送过去。”

他的回答几乎从齿缝冰冷溢出。

芍药将帕子放在了桌面,面对对方冷骇扫来的目光……只得讪讪地收回了手,不得不见好就收。

……

在芍药离开后,室内都死寂地仿佛没有活人存在。

冷余隔着门,小心翼翼询问:“大公子……”

接着却被冰冷吩咐,不许入内。

冷余顿时停住了推门动作,不敢再靠近半分。

冷余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就譬如……大公子生性冷酷,可偏偏这个世界的“天道”好似见不得他无情无欲,偏要他的五感天生敏锐异于常人。

傅离的嗅觉、听觉、味觉、触觉还有感觉,实则都要敏丨感超出常人数倍。

鞭挞与抚摸对于他而言,皆是突破了常人痛苦与极乐的极限……

因而,冷余能够理解大公子厌恶所有人的靠近。

冷余不知表小姐今日关上门对大公子做了什么。

但很显然,她突破了大公子所不能接受的距离。

仅一门之隔。

傅离此刻浑身湿透。

冰冷的水珠顺着苍白轮廓流淌而下,蜿蜒的水液迸溅出朵朵水花。

在某些不受控制的亢奋反应面前,傅离几乎毫无尊严可言。

可他越往身上浇灌冷水,薄衫越濡湿紧丨裹,高丨胀的物什就愈发显形……

傅离面无表情。

他几乎浇了大半桶水,才停止下来。

虞婉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黑眸阴瘆,呼吸也仍旧没有彻底平息。

至少她从前出现时,他并不会有这么恶心下作的反应。

就像是一条口是心非的狗,恨不得让人看见它有多亢奋,全然不顾主人的自尊。

夜间。

傅离换了一身玄衣,只是黑发依然还在滴水。

他脸色比白天的时候都要更为惨白,仿佛病弱加重,又像是复活的惨白恶鬼,于入夜后披散着潮湿乌发踏入炼狱人间。

夜风呼啸。

本该是所有人都深眠的时辰,这个时候,傅老太爷跟前的吴管家却突然到访。

吴管家面容僵硬,眼眸比数日前都要更为浑浊。

在挥退冷余之后,吴管家对傅离说道:“劳烦大公子献出真实的血液。”

上次表小姐用加了药物的假血替代,她分明是对老太爷撒谎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秘密,但没有人会说出口。

包括傅老太爷也不能。

屋中静谧无声,只有傅离身上的水珠顺着及腰的长发一颗一颗“滴答”。

当着吴管家的面,男人不徐不疾地用锋利的刀尖丈量着掌心纹路。

而后在对方渴求目光下,傅离一点一点割开完整的皮肤。

苍白的表皮裂开,秾稠暗红的血液便从极细的割缝中如血珍珠般争先恐后渗出,又从宽大的苍白手掌中颗颗坠落。

吴管家见状脸色顿时一变,毫无犹豫地趴在地上,贪婪伸出舌头舔吮地面的血液。

傅离徐徐垂眸看去,忽然觉得无趣。

他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些喝了他血液的“人”,都会服从他的命令。

傅离时常感到这个世界并不真实,故而宁愿放纵伤痛冷寒与饥饿在这副躯壳上痛苦啃噬。

仿佛唯有如此,他才能有一点“活人感”。

吴管家很快便将地上舔得干干净净,却还是想要。

傅离垂下眼睑望着他,平静的语气下逐字逐句说道:“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从顶楼一跃而下的滋味?”

……

第二日。

吴管家死在了府里最高的一座阁楼下,他的身体如同摔烂的椅子一般对折成了两半,皮肉亦被破碎的骨头刺破。

芍药是在来取诗时,撞见了这一幕。

不偏不倚,这里也是冷余约定好给她送来《梦好梨花歌》的地点。

芍药听见其他下人惊恐讨论,“吴管家昨天夜里才刚去过大公子那里。”

“大公子果真是个邪祟,谁沾上了都会……”

他们一边隐晦讨论,一边害怕地走远。

芍药看见老仆面无表情地搬运地上那滩肉泥……骇得心跳都快了许多。

那些碎肉令她感到阵阵懅悚,手指也被小福攥得发紧。

“怎么最近总是会撞见这样的事情……”

小福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挤在芍药身旁。

她的话无疑是提醒了什么,惹得芍药眼皮一跳。

这是继鞭挞傅离的魁梧仆人之后,第二具被芍药撞见的尸体。

可傅离现实中该是个正派修士,哪怕只是正派里的边角料小角色,也都该是秉持善念的正道。

是警告……还是巧合?

【作者有话说】

某人禁情禁欲是指do了的深度欲望()

◎撞到了◎

地面上一些残留的尸体似乎不太容易搬上担架。

老仆们却面不改色地只将能搬走部分的“吴管家”给搬入担架,便又一如既往地离开此地。

芍药拿到了东西后,便也不再过多停留,只带着身边胆小到恨不得钻她怀里的小福回了珍珠苑中。

待脱离了那些血腥画面,芍药稍稍镇定下来,又觉自己分明是多心了。

那些正派修士最是道貌岸然,讲究德行善念,否则“谢扶檀”这种如霜雪般不染尘垢之人也不会成为诸多年轻修士向往的明月清雪。

傅离现实中即便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底层修士,自然也不该例外。

更何况,整个梦境最恶毒的生物就数她,旁人焉能越得过她?

想到这点,芍药当即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芍药将那份新写的《梦好梨花歌》拿去给傅酌。

傅酌这次比对之后,却立马接受了它。

“云儿在最西边的枯井里。”

傅酌盯着芍药,神经质的语气极其认真地叮嘱:“那枯井下又潮又湿,你送去这篇诗时,顺便帮我看看她的衣角脏了没有?”

一旁小福听见这话差点拔腿就跑。

芍药却镇定地接过他递来的诗,淡然答应下来,“好。”

整个傅府的格局虽然很大,但最西边的枯井却并不难以分辨。

走到最极端最荒芜的西边区域后,芍药很快便看见了一口布满蛛网灰尘的窄小青井。

青井中的木桶被提上来后,里面却只有一把潮湿的红漆木齿梳。

梳子上有一绺头发,像是有人在底下刚刚梳过头残留下的痕迹。

小福感到恐惧,“小姐,这井底狭窄,根本容纳不了活人……咱们还是丢了它吧。”

芍药却将这把颇有阴气的木齿梳包裹起来,收纳入怀中一并带走。

不管这是雁玉姝的头发,还是苏梨云的头发,日后也许都能用上。

傅酌那里再问不出旁的事情,芍药便也不再过去。

只是直觉告诉她,上次招惹傅离的程度似乎比以往都要更为过分。

故而一连数日,她都心虚地再不敢去骚扰对方分毫。

这日却是傅和相邀,想继续请芍药去酒楼品尝挑选菜系,作为宴席需要确认的最终环节。

芍药询问:“大表哥是否也去?”

傅和答她,“自然也是邀请了。”

他说着顿了顿,“婉表妹最近似乎与兄长不太愉快?”

想到傅离当日奇怪的反应,芍药怕引起傅和怀疑,只缓缓道:“大表哥也许对我还是心怀芥蒂,不过我会努力改正自己。”

约好下一次出门的时间后,傅和回去路上,墨页却微微惊叹,“表小姐眼下也太过在意您的感受了。”

表小姐以前有多厌恶大公子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眼下却一再主动替二公子照顾兄长感受,这般恶女回头金不换的表现实在难得可贵。

傅和想到了上次她会不慎误食了兄长糕点……也都因他的缘故才愿意与傅离同桌而食。

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也确实让人意外。

待到赴约的日期。

今日出发来到酒楼后,这次姗姗来迟的人却变成了芍药。

傅和招待得一如既往周到,但这一次,无论是碗具还是勺箸,彼此之间的距离皆分得很开,再不会像上次那样,发生“错用”彼此食物的事情。

芍药眼睫微颤了下,不太确定傅和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

可傅和向来表现得端方坦然,让她眼下都还不能立马确定。

上次错食点心若是“误会”,但接二连三的“误会”,他接下来也都能包容?

为宴席备选的菜食很是丰盛,品尝的过程也无需全都吃完,只需浅尝辄止。

漫长的品尝筛选过程中,芍药想要故技重施,岂料这次傅离却好似与她生出了防备。

待最后一道消食茶呈上来后,在芍药想要故作无意间端起傅离杯子时,却有一只粗粝手掌将她柔丨嫩手指裹住。

柔软的手指被那只手掌骤然扼起,芍药猝不及防地抬起眼睫,却对上了傅离那双清冷黑眸。

她心头蓦地一突,只觉自己好似被当场剥光了衣裳,藏在雪白皮囊下的蔫坏心肝儿都在对方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芍药心虚地松开手指,柔软小手如嫩滑的小白鱼从傅离的掌心快速滑走。

接下来对方像是愈发对她生出了防备心,不管芍药从哪个角度尝试,都无法触碰到他的东西。

这短暂的接触没有引起傅和注意。

待确认菜单后,掌柜亲自过来对傅和道:“傅二公子,西厢房那边已经收拾出来……”

接下来去确认看戏的曲目,需要到西厢房那边视野更为宽阔的地方去观看。

眼看今日多半又要无功而返,芍药温吞地起身准备走出厢房。

离开时,她的脚下忽然被凳脚绊倒。

芍药本能想掐诀唤出花灵暗中扶稳自己,可电光石火间,她的余光却看见了后面比她慢了一步、同样准备离开的傅离。

他目光黑沉地望着她,连同她古怪的手势都看得一清二楚。

芍药的手指瞬间僵住……

众人专注地要往外走,却没想到这会儿还发生了变故。

他们回头便瞧见表小姐不小心跌坐在大公子的怀中。

青年喉间滚过一声闷哼,握住扶手的双掌猛然收握,一瞬间指骨攥紧。

芍药哪知跌倒时天旋地转,双手只能无措地撑在对方紧致宽阔的胸膛上。

对方穿着不多,隔着薄薄的衣料,芍药才发觉他的身体竟然很热。

柔软的臀丨股跌坐在男人的小腹处,芍药只觉他的身体并不柔软,梆丨硬的腹肉好似壁垒分明,很是硌人。

软肉宛若腻脂挤压得变形。

却紧紧贴裹在对方身体坚丨硬的腹处……

微妙疼痛让怕疼体质的芍药眼眶瞬间染上潮雾,连带眼睫都颤得不轻。

她微张着檀口,吃痛地微微轻丨喘,粉舌自濡湿唇瓣间若隐若现,让傅离垂落的视线无法不注意到……

眼看着身体惯性下滑要滑至对方残疾的膝盖处,芍药下意识撑住对方胸膛蹭了回去……却听见身丨下又是一声更为极致压抑的喘丨息。

她这时才发现,傅离双手死死握住扶手,手背青筋血管几欲爆出那层苍白皮肤之下。

他为什么会失态至此,芍药也在下一刻有了答案,人也瞬间怔住。

她却是不曾料到,傅离有些地方还没残废。

也许是因为还未娶妻的缘故。

有些东西敏丨感的程度竟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更像是反过来妄图控制他的恶物……

他压抑的喘丨息落入她的耳廓,她抬眸,却不期然陷入了宛若深渊寒潭的黑眸底,幽暗沉翳得吓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突然产生了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

往大了说,兄长与弟媳的关系跌坐一团本就不该。

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产生的反常变化,更是将这份肮脏刺激的禁忌反应堆积到了极点……

一旁的下人先是错愕,接着赶忙要扶这位表小姐起来。

已经走至门口的傅和亦是从怔住的状况中反应过来,折身回来关心二人。

“婉表妹可有碍?”

芍药撑过傅离胸膛的柔软掌心仿佛还在灼烧……后知后觉从方才那场意外中回过神来,她这才发觉意外下产生了比吃对方的点心都更为暧昧的事。

她下意识抬起滢眸打量傅和的神色,发觉他竟极其坦然大度。

似乎只要不是她主观上的犯错,无意中和其他男人的亲密行为并不会让他多想。

甚至看起来,这样接触的剂量对他都还是不够刺激……

芍药有些激进地想到,总不至于非得让傅和亲眼看看,刚才他兄长对未来弟媳产生了几近背丨德的反应,他才会产生吃醋情绪?

想到柔软处撞丨裹到的东西……

饶是芍药面皮再厚,妄图吐露出不堪画面的舌尖似都要灼烫起来。

这想法到底太过于变丨态,芍药当即打消了念头。

要在傅和心里埋下阴暗的情绪,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发生这件事的情景过于尴尬,让芍药这只比人类都更为邪恶的花妖,接下来连多看傅离脸色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上次仅仅靠近他几分,他都气到脸色难看,这次怕不是恨不得找机会弄死她……

接下来看戏的环节,芍药余光隔着人群远远看见傅离在腰腹间盖了一条毯子。

在戏曲都结束前,那条毯子都不曾取下来半分。

芍药想,他应当不会当着众人目光下产生那么久的身体反应。

多半是因为尴尬,以及与今日有些寒冷的气温有关。

◎逼迫◎

傅离病了。

前来传话的下人还说,傅离是当日从酒楼回来之后便感染风寒病倒。

可见,这和当日在酒楼发生的事情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芍药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了。

一联想到这位残疾的阴郁表哥可能会被她气死这件事……

芍药顿时感到坐立难安。

她能隐约感觉到,傅离有多抵触她的触碰。

若在梦境里被她气死,他反而会提前“苏醒”,这对芍药的计划十分不利。

且傅和得知了这件事,今日也要过去探望兄长。

为了尽早达成目的,芍药自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可利用的机会。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这次当着傅和的面主动给傅离喂药,若还是无用,她便只能换种方式。

芍药过去探望时,傅离还是不肯服药。

“大公子这次用的冷水太多……”

冷余忧心的话说到一半,却又蓦地收住,这是大公子的隐私,他不该向外人透露才是。

虽然大公子以往也曾因为感觉这个世界太过虚无,而故意让冷水淋湿染病,细细体会血肉之躯带来的痛苦。

可近些时日却不知为何,大公子用冷水变得频繁起来。

这次从酒楼回来之后……直到天亮,冷余推门进去瞧见的却还是浑身湿透的大公子。

傅离脸色瘆白,潮湿的黑衣紧紧贴裹住身躯肌理,整个人如同从井底攀爬上来的阴湿水鬼一般,吓得冷余险些跌坐在地上。

果不其然,这一夜过后,大公子病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为严重。

所以,在表小姐暗中送来药汤时,冷余咬咬牙还是违背了老太爷的规矩,偷偷想给大公子喂下。

可大公子拒绝了,这让冷余实在忧心。

傅离身姿清然,衾被也仅掩在腰腹之下,他端坐于床头看似没什么脾气,可冷余连多劝几句都不敢。

“也许,这次也和以往一样,不用服药,大公子很快也会好……”

冷余倒不是安慰自己,而是大公子体质向来特殊,从幼时开始,无论遭受到了怎样的虐待与蹂躏,好几次冷余都觉得他会死掉,可最后大公子都能扛过来。

芍药犹豫了瞬,还是不能放心。

她对冷余道:“将药给我吧。”

冷余想不出旁的方法,也只能将药交到芍药手中,兀自退下。

可芍药实在高估了自己,待换成是她上前去想要尝试给傅离喂药,傅离只阖着眼眸,显然并不想和她说话。

芍药:“……”

她缓缓搅拌着碗中褐色汤药,“倘若大表哥还是不肯喝药……”

少女红润的唇瓣微抿了下,接着继续说道:“我就会骑在大表哥的身上不许大表哥挣扎,然后强行用手指掰开大表哥的嘴,让大表哥……不得不喝。”

她的话音落下,榻上病弱的青年长睫微动,竟缓缓撑起了眼帘,冷沉无比的黑眸望向她。

显然是她说出的情景是傅离所无法容忍的。

芍药微微尴尬。

果然,他是真的很讨厌被她触碰,先前根本不是她的错觉。

傅离冷淡启唇,“表妹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没有脾气?”

他平静说出这句话,可沉翳的黑眸里却并不是这般冷静无害。

分明是在无声地警告她。

她若真敢这样做,他大概率不会再像以往那样,让她不必承担后果。

少女仰起面颊,一双纯然动人的滢眸纵使藏着心虚,也坚持与他僵持住。

傅离盯着她,下一刻却压低了眉梢,当着她的面将那药碗抵入薄唇之间。

芍药不由睁大了眼眸。

冷余劝了半晌都毫无作用,对方却因为不想她再触碰到他……而隐忍饮尽?

他这般讨厌她固然没什么,可她想要亲自给他喂药的计划也瞬间落空……

傅离放下饮尽的瓷碗,继而声线愈显沙哑,“出去。”

芍药望着空荡荡的瓷碗,没了喂药的借口她只能硬着头皮赖在他的榻沿,“大表哥……我还有一些话想和你说,说完我就出去。”

傅和人还没有赶到,她怎么也会在这里拖延到傅和出现。

芍药生硬寻找话题,“大表哥可还记得我们幼时刚见面的情形?”

傅离眸色冷晦。

芍药硬着头皮自顾自道:“大表哥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说到这里,隐约听见了外面渐近的脚步……

这个时间点,除了傅和不会再有旁人。

可喂药的机会已经错失……

芍药这时突然想到了小福先前说过的话。

小福说,她幼时对同龄人很是亲和,最喜欢手牵着手和旁人一起出去玩耍。

待到门外脚步声隐约跨过门槛时。

傅离的手掌垂落于被面之上,却在下一刻,被柔软微凉的白嫩手指如蔓草般缠入了指缝。

芍药语气轻道:“我幼时害怕摔倒,很喜欢与其他同龄的孩子十指相扣……”

“想来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我也曾与大表哥这般亲密无间。”

比起单纯的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对于男女之间,似乎是一种有别于亲吻、拥抱的特殊表达。

是将暧昧都要蒙上一层薄纱的朦胧举止。

入内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室内十指相扣的画面并无任何遮掩,四下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接着下一刻,门口的动静再度响起时,却并非向内,而是向外。

继而……渐行渐远。

原本凉玉般的柔软掌心染上了温度,烧得很是灼热,却并没有引起芍药注意。

发觉傅和离开后,她反而松了口气。

倘若傅和这次还能坦然入内,说明他还同以往一般,完全不会介意她与别的男子主动亲近。

他会回避,显然是心生了芥嫌。

傅和走了,这一幕戏自然也该落幕。

情绪放松下来后,芍药才发觉自己掌心似乎微微汗腻,指缝间的软肉紧紧贴住对方的指缝,逾越得几乎过分。

芍药这时下意识想将手指抽出时,却意外受到了阻力。

那只粗大宽厚的手掌看似孱弱好欺,却将她本就纤细的手桎梏得猝不及防。

湿腻的手仿佛变成了某种濡湿的爬行动物,绞缠得让人窒息。

芍药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眸,看到傅离平静如潭的漆黑眼眸。

他视线缓缓落于他们交叠的手掌之上,黑沉的目光像是早已看穿了什么。

粗大的手指交叠着嫩白葱指,更像是反客为主地压制。

“表妹利用我这么多次,可是觉得……”

男人审视着她这副漂亮皮囊,薄唇逐字逐句缓缓说道:“我不会让你付出任何代价?”

少女听到这话,身体蓦地僵住。

她扇睫微颤,轻吸了口凉气,缓缓说道:“大表哥在说什么?”

她每每都装作无知单纯,这时又想要在他掌下逃走,企图再度用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蒙混过关。

傅离全然不为所动。

他垂眸凝望着她的面颊,嗓音因为受凉而微微沙哑愈发磨人耳廓。

“最后一次提醒表妹……”

想起方才被她握住时的滋味。

傅离明显感觉到……

他的指缝恍若遭到了侵丨犯。

是她的五指,欺入了他的。

他看着娇滑软嫩的小白丨鸽被病态苍白的指节一点一点吞咽到缝隙间,直至这珍珠雪肉彻底陷入五条病态雪蟒之口,却还浑然不知……

眼下,这只小白丨鸽想要慌乱无措地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雪蟒之口,这时才惊觉颤抖都已经迟了。

男人漠然垂下长睫,冰冷的吐息落在她耳畔。

“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这俨然是对她屡次三番挑衅的最后警告。

◎非得让对方坠入尘泥◎

禁锢双手与禁锢身体不同,后者也许是为了暴力压制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但前者却显然赋有浓郁的侵略意味。

既不需要将她折叠成罪犯应有的姿势,也不容许她有任何反抗余地。

以至于眼下小白丨鸽儿沾湿了雪羽般狼狈湿腻地被包裹住,显得尤为惹人怜溺。

若非傅离眼眸若清雪般沉冷,这样的场景也许会让人误以为他才是侵丨犯与欺迫的那一方。

暗含在话语中的危险警告已然直白到不需要更多解释。

唇畔阴冷的话语堪堪落下。

傅离这才将那可怜吞入他掌心里的颤抖猎物,彻底释放。

……

出了辞羲苑。

芍药仍好似心有余悸。

柔软娇细的手指被对方粗大滚烫的手掌紧紧禁锢住的画面……固然让她很是不安。

可傅离竟会看穿她的企图……

这点更让芍药瞬间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

傅离似乎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更加难以捉摸,以至于他方才说出那些话时,她心脏都险些跳出嗓子眼来。

不待芍药继续想得更深,她就撞见了傅和。

让她意外的是,傅和离开后不仅没有走远,反而一直在外面等她。

在一丛清幽绿竹下,微风轻轻搅动对方衣摆,那道身影却始终佁然不动,恍若与清竹都要融为一体。

这条路是芍药回珍珠苑必然会经过的一道清幽小径。

傅和并非焦躁来回踱步之人,淡然身影显然也在此地等候了许久。

芍药回过神,心下隐约猜到什么。

她只缓缓启开嫣唇询问:“二表哥既然来了,为何没有进去?”

少女的话问得很是单纯。

为什么来了,却不进去?

对于这个问题,傅和感到了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隐秘而阴晦,甚至在他看来十分失仪。

而这个问题甚至并不是今日才有。

而是在不知不觉中,不知何时就在傅和的心底落下了一粒难以察觉的种子。

她错误地品尝了兄长的糕点也好,不慎跌落在兄长怀抱里也罢……他心中每每压抑住不适的滋味,便好似能做到无事发生。

直到今日在没有任何意外、任何借口的情形下,她竟会主动握住兄长的手,让他几乎再无法忽略。

可他的教养令他此刻仍旧不能失态。

傅和望着那张漂亮雪白的面颊,少女双眸滢美,湿唇诱红,仅仅是这副姣好花颜都令人感到十足的危机感……

“因为,我看见你与兄长十指相扣。”

在他缓缓说出了问题的症结后,芍药却仍旧静静地望着他,令他内心的磋磨便好似又加深了一层。

傅和想,兄长为人纯良自然没有任何过错,而少女也许也因为年纪太小的确还什么都不懂得。

她自幼金贵娇养,府中更不会有严苛的教养嬷嬷勒令教导,告诉她男女之间应有的界限与距离,以及她今日那样做,对于一个成年男人而言,是个多么逾越且禁忌的举止……

想到这点,傅和面容仍是温润,索性开门见山地对芍药说道:“往后不要与兄长走得太近可好?”

“我本不该这般狭隘,可是……”

傅和说着顿了顿,“一想到婉表妹主动去亲近其他男子,我却会陷入一些不好的念头当中。”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占有欲几乎已然映在了他的眼底。

少女望着他的眼眸坦然清澈,没有分毫心虚。

她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又好似懵懂天真,这令傅和心口更有如蚁足爬行。

芍药回答了一个“好”,却简单到无法给足任何安全感。

她接着忽然轻眨了下眼睫,“但是,我若不答应二表哥呢?”

若不答应,他的底限可还能承受?

傅和似看出她眼底的促狭,他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握紧拳心,恍若被她的话语牵动了心绪,有些无可奈何地半真半假道:“若婉表妹在婚后还会这般,那……”

“我也许会在婚后将婉表妹困在接触不到其他男子的地方。”

傅和垂眸看见她与旁的男子交握过的手,他却克制着本能,不去将那双柔嫩小手纳入掌心。

横竖……他们成亲后,这双手会落在他的掌心,也许也会因为某些情况,只能柔软无助地落在他的胸膛,就像上次她跌坐在兄长身上那般……

似乎想到什么,傅和思绪猛然顿住,暗念了句“发乎情止乎礼”。

婚后床帏内那些事,不该在此刻出现在脑海之中。

他的心乱了。

傅和头一次感到自己好似无形中身上生出了一道枷锁,而枷锁的链条正一点一点落入芍药的掌心之中。

她若愿意用力扯动链条,也许他会跪倒在地,狼狈而又不堪。

放在普通人身上,这似乎也只是寻常陷入情爱之事的男子常态。

可在其他人眼中,端方持重的二公子若也会有这样一面,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芍药想,这样一来,吃醋果然是激发他阴暗欲望最好的方法。

可这样的喜欢显然还是远远不够。

他的喜欢依然不够浓烈,还需更浓。

在傅离对傅和的影响加持下,芍药显然会成功的更快。

可傅离的警告冷不丁回响在芍药耳畔,让她眼睫为之一颤。

与他手掌相贴时,她尚且毫无察觉,可在她利用完立马想挣脱时,才惊觉他并非表面看着那般孱弱。

只要他愿意,她根本无法挣脱他手掌下的桎梏。

甚至,这也仅仅只是他对她警告的开始。

*

小福发觉,近些时日二公子对小姐变得更为在乎,往珍珠苑赠送东西也愈发频繁。

端方持重的二公子似乎渴望日日都能见到小姐……

这让许多人都感到意外。

虽然接下来的寿宴上会定下二人婚约,他们往后是夫妻,自然更该亲近。

可让小福意外的是,小姐对此似乎仍旧不能满意。

仿佛这宛若明月的二公子这般疼她爱她都还嫌不够,非得要让对方坠入尘泥,像狗一样卑微匍匐才好?

这般冒犯的想法让小福都觉心头一跳。

小姐应当不会如此。

毕竟,以往在二公子面前,小姐才是那个放下身段百般讨好的角色。

◎捂住他的唇◎

与此同时,当府上“二公子会娶表小姐”的流言传到傅和面前时,他的默许让苑夕十分愕然。

向来光风霁月的二公子,怎么会看上表小姐那般不堪的人?

苑夕握紧袖摆,心头涌上些许窒闷。

她忽然想到自己被表小姐推下水那日的情形。

“一个卑贱的奴婢也敢议论我的不是?”

“说我配不上二表哥,难道你这个贱婢才配?!”

即便水塘很浅,可冰冷的水仍旧浸湿了苑夕,令她仿佛落汤鸡狼狈又招人笑话。

表小姐的欺辱令她抬不起头,可更多的是愤怒。

凭什么对方这么恶毒,却还可以将傅和这样让许多女子渴望而不可及的贵公子作为她的战利品?

而在苑夕母亲病重时,也是突然性情大变的表小姐让人送来了一千两银票,轻飘飘地丢在她们母女头上,让苑夕内心的屈辱无以复加。

她拿了那钱,却并不会为虎作伥,她将一切仍旧告诉了二公子。

眼下的情形显然在告诉苑夕,她做的都还不够,这才让那位恶毒的表小姐可以继续得意,甚至占有了二公子……

苑夕进入书房时,傅和正在亲自修剪瓶中的梅花枝。

他瞧见苑夕进来,似乎心不在焉地询问:“你觉得这束粉梅如何?”

月光下,细枝婀娜的粉梅花瓣零星缀着些许晶莹水珠,愈发娇艳欲滴。

苑夕上前靠近,知晓这高洁梅花向来是二公子的心头所爱,也是他准备明日送给表小姐的鲜花。

苑夕回答:“花很美丽,就像表小姐一样美丽。”

她说着语气难掩试探,“但是,二公子可会和其他庸俗的人一样,只是为了表小姐的美色才想娶她?”

傅和闻言怔了一瞬,他的心思仿佛冷不丁被烫了一下,这时才抬起目光看向苑夕。

为了婉表妹的美色?

苑夕的话无疑提醒了他,他过往的确在表妹身上停留了许久的目光。

每每瞧见少女美丽不可方物的模样,明明知晓直视十分失礼,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好似饥饿许久的人难以自抑渴望,双眼更渴求看见少女身影。

沉沦美色对于普通男子而言并不算什么罪过,可对于傅和而言,这和他向来遵循的品行显然完全相悖。

在傅老太爷的寿宴之前,傅氏族人需要前往寺庙亲自为傅老太爷燃香祈福。

这是身为远房的芍药所没有的资格。

但所有人都猜测等二公子这次回来,表小姐就会成为他的妻子,此后与他共敬香火。

到了祭拜祈福的当日,傅和在清晨又亲自携了一枝梅花赠予芍药。

在傅和的目光下,少女素手执起梅花,那副滢美花颜便恍若比梅花都要更加清艳三分。

芍药语气感谢,“二表哥近日赠我的礼物愈发得多,我本想缝制一个护身符囊回赠,可惜还差几针才能完成。”

傅和看着她手里几乎完成的护身符囊,眸光难掩温和。

“既然都只差几针,那便等今晚我归家时,表妹再行赠予。”

二人做此约定后,傅和便按时出发与其他傅氏族人汇合。

直至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芍药已经做好了护身符囊,却依然没能等到傅和回来。

灿烂星夜长漫,夜幕逐渐被清晨曦光搅碎。

这一宿芍药伏在软枕上睡醒后,已是隔日。

将近晌午时。

却是小福匆匆从外面跑来汇报“小姐,墨页回来了,小姐快过去看看!”

芍药跟着去往前厅,便瞧见了厅中形容狼狈的墨页。

更不妙的是,他衣摆上染有污泥与鲜血。

芍药心下霎时咯噔一下,听墨页急促道:“我与二公子昨日去往云香寺,却在寺中遇到一群刀口舔血的马匪……”

昨日是大吉之日,不光傅氏一族,其他许多富庶子弟也都会前往云香寺为家族祭拜。

而在墨页侥幸逃出来之前,他听见马匪们的对话,原来这些人从一个月前就约好这日来云香寺收割肥羊。

于是当天,一群马匪直接与内应一道包抄了整个云香寺,将所有财宝洗劫一空,且还要榨干所有富户的余财。

芍药听完后,只平静地吩咐府中人快马加鞭去府衙报官。

可她难免迷惑,这场梦境怎还会出现马匪?

邪祟的梦境如此古怪,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但有一点,傅和眼下还不能死。

傅府向来都有训练好的府卫,芍药筛选出一拨人后,便要带他们跟随墨页一起重返云香寺。

可墨页却坚决不肯答应。

“表小姐不通武艺,若是去了也只会让府卫分神保护,反而徒增负担。”

芍药一想也是,若以表小姐的身份高调出行反而会被所有人密切关注着一举一动。

若她换个身份暗中前往,反而更加方便行事……

她对墨页说道:“我不去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云香寺的具体方位,以备不时之需。”

墨页当即将详细地址留下,接着便匆忙带着府卫与官府的人一并前往。

众人赶到云香寺时,场面更是混乱无比,与那马匪乱战之后,马匪见逃路被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放了一把大火将一切烧毁销烬。

与此同时。

芍药却穿着傅府丫鬟的衣裙出现在了云香寺后院。

梦境的禁制让她只能施展出十分之一的花灵妖法,因而等她好不容易抵达时,整个云香寺已经陷入了火海当中。

芍药将后院加了粗锁链的房门打开,里面的百姓匆忙逃命,她一间一间寻过去,找到最后一间时,里面却集中关押着富户子弟。

火焰舔舐着四周焦黑滚烫的墙壁,原本抱头等死的一群人见锁死的生门骤然打开,他们顾不上被燎伤的身体,纷纷涌向门外求生。

而角落里塌落的一根粗大房梁下压着四五具尸体,傅和竟恰好也倒在那些尸体附近。

傅和额头鲜血流淌,他记忆的最后一幕便是自己被房梁砸中,接着便意识不清。

耳边恍若有狂风鼓噪听不清任何声音,眼前更是朦胧一片,连别人触碰自己时都是麻木的滋味,仿佛灵魂随时都会抽离躯壳,直至他隐约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没事……”

傅和用力睁开眼睛去看,也只能模糊看见一个粉色身影,分明是他傅府丫鬟的服饰。

这当口所有人都在逃跑保命,傅和并不会责怪他们丢下自己,只是不顾性命安危前来救他的,难免更会令他感激。

他若能活下来,必然不会辜负对方这份善良与对他个人的救命大恩。

傅和能感觉到对方正急切唤醒他,他勉力摸到一块玉佩塞给对方,气若游丝道:“多谢姑娘,若我不能活下来,你便拿这块玉佩去傅府,让我家人代为报恩……”

芍药接过那块玉佩,心道这些名门正派倒是讲究,自己都要死了,还怕别人会没有回报。

她见他神志不清,只将他从火场里搀扶到另一个安全的房间里。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那着火的房屋便瞬间轰然倒塌。

芍药去寺庙前院见许多衙差都在奔走救人,她随意扯住一名衙差,将傅和的踪迹告知。

对方一听傅氏二公子的名讳,当即便要回去汇报府尹,顺道喊上大夫一并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芍药这才折返回去查看傅和状态。

岂料在她准备抬脚越过门槛前,却听见了屋里除了傅和以外的声音。

“二公子,这样可有好些?”

苑夕脸上都是黑灰,发丝垂坠,俨然也是狼狈不堪。

她粉色的衣衫被火燎出了几个破洞都顾不上,只将傅和揽入怀中,双手揉按对方的额角。

“我母亲告诉过我,磕碰到头以后血液淤塞,揉捏额角这两个穴位或可以缓解……”

傅和在她的按揉之下果真慢慢褪去耳鸣,视线也从看不清的状态逐渐清晰。

他似乎慢慢缓了过来,纵使仍旧虚弱却看清楚了面前的丫鬟,“原来是你……苑夕。”

他叹息了声,早该想到,丫鬟中也只有苑夕性情最为不同,她时常会不守规矩做出出格之事,不曾想,她竟还会冒死救他一命。

“苑夕,是你将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我……日后必然会好好报答于你。”

方才若非她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扶出塌陷的火场,他必死无疑。

苑夕怔住。

傅和见状询问:“怎么,你可是不信我?”

苑夕回过神,下意识道:“自然不是……”

“我很了解二公子,二公子此生的信仰便是恩义二字,为了报恩也为了兄弟情义,二公子先前一直都帮助大公子,所以我相信二公子的话。”

傅和:“若我死在这里都无妨,可若要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人,我余生只怕都难以维续,所以你放心,我必然不会负你。”

苑夕摇头,“只要二公子平安就好,苑夕不求报答。”

芍药见状便没再进去,而是缓缓退出了脚步。

苑夕顶替了从火场救出傅和的事实……她原可以当场揭穿。

可在方才那一瞬间,芍药突然想到了他们的对话。

傅和的人生信仰便是“恩”与“义”。

那么……

就在方才,她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另一条更快、更省事的方法。

也许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令他道心生瑕。

……

芍药在梦境施展花灵本就艰难,人多的地方灵识波动更多,她反而不便行事。

她避开寺中其他人群,待走远时却突然看见墨页与衙差正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病态不堪的病人◎

车外经过的墨页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他在与旁人说话,忧虑焦灼下更没留意其他动静。

“二公子果真无碍?”

那衙差吱吱唔唔说不明白,墨页急得脚下更是快了三分。

马车内。

为了阻止傅离说出来,芍药几乎第一时间扑过去捂住对方的唇。

少女如花裙摆下的双膝分开,直接骑丨跨在傅离的腰腹处,这样的姿势令她双手更为方便。

她的双手紧紧压制,覆盖在他的唇鼻间,让他的唇瓣不得不触碰到她柔嫩掌心,以及被一股幽香紧紧包裹……

骤然扑面的香腻气息几乎要将傅离溺毙,让他的鼻息将那些会诱着恶物犯罪的女体幽香全都吞食咽下。

这对于嗅觉敏锐过人的人而言,无疑是一种凌迟般的滋味。

不光是嗅觉,上苍赋予傅离过人的五感,无一不在贪婪地张开饕餮巨口,吞噬着每一种近乎极端的体验……

她彻彻底底地、将自己送入一个成年男人的怀中,却还不自知危险,以为可以随意在危险的地方肆意逞凶。

芍药视角下,她只是单纯捂住了他的口鼻,却惹得对方反应剧烈。

傅离在短短一瞬的怔愣后,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也愈发阴寒得厉害。

他的胸膛起伏怒胀,而芍药为了捂住他唇瓣,仍不自知地贴近他,为了更好的施加力气不让他说话,他每一次的呼吸起伏都宛如上刑。

银盘中饱满的蜜桃柔软不堪挤压,汁水充盈地让人想要吮上一口。

本该是盘中珍果,却滚落在他的身上。

令傅离粗丨重的喘息更为困难。

他的身躯隐忍颤栗得愈发明显,继而抬起粗大的手掌……蓦地掐住了始作俑者的脖颈!

芍药僵住,从完全压制他的一方,变成了被他手掌叉住的呆鹅一般。

她怎会不知他有多厌恶她的靠近。

骑丨跨腰腹,禁锢身体,用手指触碰唇瓣,以及强制……

这些她上次为了让他喝药,仅仅口头上用来威胁他的言语,都让他难以容忍。

而眼下,她情急之下几乎全部都做了一遍,每一个举动都在拂逆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芍药险些流下冷汗。

她却仍旧不肯从他身上下来,分开的双腿如绞绕藤蔓一般,缠在他的腰侧,却也导致他们接触地、更不应当地深入。

傅离无法忽略这些让他反应剧烈的感受。

他手掌收得更紧,比芍药第一次在地牢里招惹他时更要狠上三分。

她不是厌恶他么,不是……根本看不上他么……

这种连鞋底都崭新洁白的千金小姐,非要来招惹他这种阴沟里的东西,与自污有何区别?

从未有过的怒意在傅离冷漠死潭般心口处一点一点填满、鼓胀——

她合该遭到亵渎,遭到玷污,哪怕泪珠盈满,颤着眼睫楚楚可怜地求饶,届时也只会成为阴湿恶意的养料。

又或是她不知死活偏要吃他吃过的东西时……

傅离那时心底深处迸发的浓浓恶意却更想捏着她的脸颊,让她那张不知死活的小嘴吃力地吞咽下更多,让她难以承受的腌臜物什。

少女本能地抱住他的手腕,生怕他这一刻气疯了真给她直接捏死。

“大表哥……”

她的红唇鲜润柔嫩,再度用柔软诱甜的声音唤他“表哥”。

芍药亦是发觉,傅离似头一次露出这般……病态沉戾的眼神。

听见她求饶意味的声音,傅离却并没有松开,而是扯着她的脖颈,近乎粗暴地将她拉到眼皮底下。

他垂眸,薄唇几乎贴着她白嫩的耳畔。

“上次分明警告过表妹……”

他压抑着呼吸,嗓音微微喑哑,“逾越了界限,对你并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日后最好滚远一点——”

傅离松开手掌的瞬间,少女噙着眼角的湿雾便立马逃下马车,不知去向。

傅离也并不再去看。

他的身体,手掌,和她接触过的每一块皮肤都在颤栗,在亢奋……

又好似被泼了一身的火焰,恨不得将他烧得体无完肤。

……

墨页他寻到傅和时,对方额头鲜血直流好不凄惨,而他身边唯一守护着的人竟是苑夕。

大夫简单查看后,当场为昏迷的傅和包扎止血,余下便只能等回到府上再行照料。

墨页安顿好这一切后才折身回去见大公子。

“大公子府衙那边便有劳您了。”

墨页一步都不想离开自家主子身边,府衙那边却还需要大公子代为完善二公子遭到马匪迫害的证物。

马车车帘下,清冷阴沉的大公子恍若与以往任何时候都没有任何不同。

墨页要离开前,却又忽然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大公子座椅旁,有一只女子用的帕子。

他迟疑道:“大公子,方才可有旁人来过?”

傅离缓缓抬眸,远处焚烧的寺庙火光映在他黑瞳底,像是在黑沉冰川下灼灼燃烧的冷火焰,没有一丝温度。

“不曾。”

他好似只单纯否认有人来过,又好似在否认前一刻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产生过的反应。

墨页毫无察觉只松了口气,这才安心前去护送傅和回府。

深夜。

夜空中不见星光与月色,整片天幕纯黑地恍若没有一丝杂质的上等黑丝绒。

傅离夜里做了一场梦。

他醒来后握着潮湿的裤子,指骨用力到几乎泛白。

傅离抿着唇,将裤子丢入火盆中。

继而失神般将指节也缓缓探入了火苗中烤舐,剧烈的痛觉让他开始迷茫。

冷余见状当即要阻止,却被他毫无感情地呵退。

傅离以为,人世间对他而言与古书里记载的十八层修罗地狱没有区别。

连痛苦都变得麻木时,他自然也无法共情世间万物、拥有血肉之躯应有的七情六欲。

只是……

明明痛才是所有感官中最难忍受的滋味。

偏偏她的靠近、触碰和气息,都会让他浑身颤栗不止,仿佛浑身有数万只蚂蚁在他皮肤上攀爬,又钻入骨缝,继而钻入五脏六腑,以一种诡谲的方式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欲望。

欲是阿芙蓉毒,是曼陀罗汁,也是打开一切下流恶念的魔盒。

他想,她这般自作聪明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显然也是从未想过,招惹一个早已病态不堪的病人,后果……是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

芍药自云香寺回来后,小福都还在打瞌睡。

待到夜尽天明,小福察觉自己睡得太沉都未曾察觉小姐起身,更是自责不已。

“小姐怎也不唤奴婢起来服侍?”

她全程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让芍药很是省心。

芍药说道:“二表哥被救回来了,我想去看看他,见你睡得香甜便不忍喊你。”

小福听得“睡得香甜”字眼小脸不由一红,她上前轻轻摇着芍药袖摆,语气嗫嚅:“小姐怎好取笑我……”

芍药身为一只花妖,见小福这般人模人样也难免感到些许叹惋。

可惜小福并非那些修士入梦,而是不得往生被梦境吞噬操控的鬼魂碎片。

梦境坍塌之际,亡魂完整些的自然可以得以解脱归向轮回,至于这些本就残缺的魂便会灰飞烟灭。

好在只要梦境一日不崩塌,小福和其他被困梦境的亡魂都不会察觉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存在。

文兮苑静谧无声,溢满药香。

芍药来时,只当自己是才知晓傅和被救回来一事。

待她想进屋去探望,却被拦在门外。

苑夕站在门前语气淡漠:“二公子眼下重伤未愈,劳烦小姐改日再来。”

芍药见状不由询问:“苑夕当日为何也在云香寺?”

要知道傅和去时,并没有带上苑夕。

苑夕指尖掐了下掌心,随即坦然回答:“是我求大公子带上我的。”

芍药霎时恍然。

离开了文兮苑,小福难免抱怨:“大公子可真是个烂好人,不带小姐你去,竟然带苑夕去寺庙。”

芍药说道:“毕竟我当日也没有求助过大表哥,眼下二表哥平安归来就好。”

话虽如此,芍药用脚想都猜到她当时就算求助傅离,对方多半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与她撇清。

至于他会答应带上苑夕……

芍药印象里的傅离显然并不是那种好心人。

◎像狗一样◎

芍药愈发琢磨不透这位阴郁表哥的心思,但有一点,傅离此人的一举一动皆是有所思忖,他会答应带上苑夕,绝不会是一时好心。

这一趟没见到傅和芍药也不在意。

毕竟她只是为了证明“才知晓二表哥被救一事”,借着探望名义走个过场。

接下来,她不打算告诉傅和自己救过他。

至于傅离那里,她也并不担心他会泄露。

他是个聪明人,显然比芍药更清楚,这样的事情没有证据就算说出来,旁人也不会相信。

更何况……

芍药尴尬地想起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

料想傅离应当也会将之视作耻辱,更不想让旁人知晓他被芍药骑在身上羞辱过。

几日下来,府衙派人传报马匪审理进展时,傅和正昏睡不醒,反而是芍药主动前往府衙询问了后续。

“虞小姐有所不知,经查证,这些马匪当中有人蓄意针对傅府,也是那人故意说动其他马匪选择傅氏会出现的那一天行动。”

那人被单独关押,三个月后执行死刑,只是他在牢狱中一直念着要见傅老太爷,这等死刑犯的要求自然无人理会。

芍药思索一番决定去见对方,她私下花钱打点后,便立刻有人将她带往关押死囚犯的刑房前。

隔着栅栏,芍药看见那马匪生得竟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粗狂糙劣,对方反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落魄书生。

对方见傅家终于有人过来,激动上前,待看清楚是一个年轻少女后,不由大失所望。

“为什么不是傅老太爷?”

芍药隐约能感受到他与傅老太爷有仇。

她略作思考后,反而选择了更为刺激对方的方式开口:“傅老太爷身份显贵,如何是你这样的普通下民可以见到。”

“我是他老人家最为疼爱的晚辈,今日也不过是替他过来看看,是谁在诋毁他老人家。”

她说着口吻更为轻慢,“看完后才发现,果真是个不自量力之人。”

那中年人听罢似乎怒极,继而哈哈大笑。

“可笑,可笑至极!”

他说罢,忽然上下打量了芍药一眼,继而缓缓说道:“小姑娘,你不用激怒我,想来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在黄泉路上……看见你们。”

芍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语气喃喃:“倘若我没有猜错,你就要嫁进傅府了吧……”

他低下头,恍若自言自语,“傅府的人都死差不多了……你若不嫁进去,又如何凑够人头?”

他说话间,语气愈发古怪,见芍药仍是困惑不解的模样,更是觉得嘲讽。

“十二年前,有人发狂杀死了我心爱的女子,以及她的丈夫……他还杀了另外一对夫妻。”

“十二年后,新的一轮又要开始了,你说他这次会杀谁呢?”

他说着便扶着栅栏痛哭不止,仿佛彻底陷入痛苦的记忆中。

饶是芍药再想追问也都问不出任何正常的回答。

回途的马车上,芍药骤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十二年前……

傅离的父母与傅和的父母都死在了一场大火当中,难不成,竟然不是意外?

芍药回到府中,难免嘀咕,“为什么是十二年?”

一旁小福听见她翻来覆去念叨“十二年”,不由插嘴道:“奴婢记得巫族血脉的后人都认为每逢十二年修炼之人便都有一次成仙的机会,小姐说的可是这个‘十二年’?”

芍药怔了瞬,随即询问:“你可还记得大公子父母去世的日期是哪一日?”

小福迟疑,“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情,奴婢不记得了……”

“不过,是在傅老太爷寿宴结束的当晚才对。”

芍药听见后一句话,瞬间怔愣住。

小福却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顿时又害怕了起来,“小姐不会怀疑,十二年前,两位公子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吧?”

芍药想,可怕的不是十二年前了。

就像那死囚所言,十二年已过,新的一轮也许即将开始。

倘若对方是每隔十二年便要杀人证道寻求仙缘,那么今年在傅老太爷的寿宴上,这次死的又会是谁?

小福仔仔细细替芍药梳理着发丝,“不过今年的寿宴上,小姐就要选二公子做夫婿了……”

她的话却没能引起芍药的注意。

小福忍不住好奇询问,“小姐在想什么?”

芍药抬起眼睫,看见镜里照映出小福好奇的表情。

她按捺下从牢狱里得来的那些复杂信息,回归到了自己的计划当中,难免要开始思考和傅和的关系。

芍药缓缓回答:“在想二表哥……”

小福闻言只当他二人好事将近暗自偷笑,殊不知,芍药的想法恰恰与之相悖。

在云香寺之前,芍药原本打算与“谢扶檀”在梦境里度过虚假的一生,借此来让他的心境日渐扭曲破裂。

但眼下有了更快的方式,却不必再虚耗梦境虚假的一生。

比起需要漫长时间去引诱他沉沦的情爱欲沼,又有什么比摧毁一个人的信仰要更为撼动心境?

芍药不要嫁给他了。

她要让傅和后悔,她没有嫁给他。

*

傅和昏迷期间,不少人都来探望过他。

他是在被救回来的第三日才彻底清醒过来。

墨页告诉他,期间表小姐也曾来探望过几次,“眼下二公子醒来,可要寻表小姐过来说说话?”

傅和碰了碰包裹着绷带的额角,只觉自己此刻有失仪容,摇头叹息,“暂且不必,我不想让表妹为我忧心。”

他患得患失的模样落入苑夕眼中,她只继续捣碎手中药粉。

待苑夕为傅和伤口换药结束,她收拾东西准备退下,却被傅和唤住。

“苑夕,这几日辛苦你。”

傅和待她语气温和,“先前我询问过你,想要如何报答,你可有想好?”

苑夕顿足在原地,抬眸看向傅和。

“二公子想清楚了吗?果真要报恩于我?”

傅和神色坦然回答,“是。”

苑夕握住物件的手指逐渐收紧,她缓缓说道:“那我希望……二公子不要娶表小姐为妻。”

在傅和愕然的目光之下,苑夕继续说道:“因为我是这个府上最为了解二公子的人。”

“二公子向来只在意旁人品行,不论是交友抑或是娶妻,往往也只会择贤士作伴,可二公子却在表小姐品性没有完全改正的时候……就对她动心了是吗?”

苑夕的话近乎一层一层剥开了傅和的内心。

他若是在芍药改正恶毒性子之后喜欢上她,那自然是喜欢她的性情。

可若在她完完全全改掉恶毒习性之前就已经心动过,这只能说明……

苑夕语气笃定:“倘若是这样,二公子便不是真的喜欢表小姐,只是见色起意。”

“倘若二公子这样的人都放纵自己沉沦美色,那这世上的圣贤之人只怕又要陨落一位。”

傅和听完她这一席话,霎时陷入了沉默。

“那是我的感情私事。”

他此刻的语气恍若微微愠怒,也是罕见的失态。

傅和说完这话,当即又冷静下来,“抱歉,我不该如此语气。”

苑夕若有所思,“无妨,二公子与我之间自然不该和对其他人一样。”

她身为低贱的丫鬟却可以和主子谈论诗词歌赋,谈论君子德行,她与他才是府里最为特殊的羁绊。

哪怕是他不示于人的怒,也可以只给她看。

傅和语气微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我与婉表妹并未逾矩,你也别再说出有损表妹名声之言。”

苑夕闻言不语,只行礼告退。

室内一派清冷,淡淡的中草药味弥漫在鼻息间,让傅和头脑都有些昏胀起来。

他微微阖眸,想到的都是芍药的美艳与花颜,还有梦中,不应有的亲昵……

他也许……的确是被苑夕戳中了心事,才如此恼羞成怒。

克己复礼。

克己复礼……

若不能克制渴望,又如何能够成为一个真正君子?

……

傅和养伤期间无法下榻办事,许多事务如流水一般送入文兮苑。

在这期间,却无人关注辞羲苑的情况。

阴雨连绵,外面几乎没甚人影走动,整个傅府因为二公子受伤的事情,也变得压抑沉默,失了往日的热闹氛围。

芍药兀自坐在屋中烤火,耳畔惬意地听着窗外雨打窗声。

而冷余便是趁着这个时候私下找到了芍药。

被小福领进屋时,冷余衣摆上都滴滴答答滴落着水渍,他唯恐将小姐的昂贵地毯弄脏,执意站在门口。

他望着眼前金娇玉养的表小姐,唇瓣几度翕动,最后只低声开口请求:“表小姐……可否帮帮大公子?”

对于大公子的事情,他从未向任何人求助过,甚至冷余自己都是冷眼旁观的那一个。

二公子虽善良,但傅老太爷一旦得知就会私底下加倍惩罚大公子。

更何况……这次的事情便是因二公子而起。

唯有表小姐是不同的。

表小姐上次去给大公子送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大公子竟肯服药,这让冷余都感觉很是不可思议。

他显然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求到了这位表小姐面前。

芍药对冷余这幅模样感到很是诧异。

明明将近晌午,天色却阴沉得恍若傍晚时分,淅淅沥沥的水雾中带着一股莫名腥气。

芍药撑着伞来到辞羲苑,却看见了颇为不可思议的画面。

◎水鬼◎

傅离整个人潮湿得滴滴答答,像是从湖底爬上岸的鬼物一般,在阴郁晦暗的天色下,瘆白阴冷得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芍药的耳边又响起来方才冷余的话。

二公子这次险些葬身火海,傅老太爷认为这一切都是大公子引来的灾难,所以这几日暴雨,要将大公子拴在庭院里接受“天罚”。

芍药见到这一幕呼吸都微微窒住,从未想过他本就凄惨的处境竟然还能更惨……

傅离浑身上下湿透,湿发如水鬼垂坠,皮肤也呈现出微微青白,显然受雨水寒冻已久。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凝结成水珠,颗颗滚落,让他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尊雪塑冰雕。

她顾不上思量撑伞上前替他挡雨。

“大表哥……”

少女像是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安抚他,只能语气轻轻地问道:“你疼吗?”

傅离缓缓掀起潮湿长睫,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对他而言,这个问题陌生且新奇。

锈迹斑斑的铁链与角落里的柱子锁为一体,看起来竟不止用过一次。

而他脖颈上则紧紧缠着一根狗绳。

那些人对他的恶意几乎用到了极致。

芍药找来一把匕首,尝试着想要替他割开脖颈上的狗绳。

一旁小福却害怕地将她拉住,“小姐……这可是傅老太爷的命令……”

她用力摇头暗示,畏惧地脸色都变得微微泛白,显然傅老太爷是这府上最令她们恐惧的角色。

在这庭院中心仿佛有什么晦气可怕的东西,让所有下人都避之不及不敢靠近半分。

芍药便只能独自上前,用匕首反复割磨对方脖颈上的结实狗绳。

可狗绳过于坚韧,割磨许久之后,最后一点牵连细线颇难割断,细细的一根勒入皮肉,刀锋瞬间划破了他的脖颈。

这让芍药的手指也霎时一个哆嗦。

刁钻的角度让芍药几乎沁出汗意,她索性丢开匕首,附身用唇齿贴上。

温柔绵软的唇瓣挤压在傅离冰冷的苍白脖颈处,骤然激起对方一阵颤抖。

柔软濡湿的粉舌勾起那根残线的同时,舌尖舔过他凸起的喉结,惹得他胸腔里再出发出隐忍闷哼。

廊下的小福看到这一幕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却在背对着表小姐的角度下对上了大公子那双漆黑沉凝的黑眸,竟是无端的阴森沉戾,惹得人后背一阵发寒。

比起受困的可怜猎物,他看起来更像是以猎物的柔弱姿态,在引诱妄想捕捉猎物的少女放下防心靠近……

傅离逐渐接受了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体验,痛苦到极致的惩戒,以及欢愉到极致的。

他不是没有警告过她。

一次又一次……

少女的贝齿轻轻啃咬过他的肌肤,又轻轻咬断残线——

既然不想离他远一点……那就永远都不要再离开了。

便和这个傅宅、和他一起,沉陷在这个日渐腐烂的世界里。

……

室外风雨大作,树影摇荡。

室内。

换了一身干净衣物的傅离看起来仿佛除了状态阴冷得过分,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受到磋磨恍若成了这具身体的习惯,他情绪上竟也无太大变化。

芍药手捧着一碗热姜汤,对他缓缓说道:“大表哥快也喝上一碗热姜汤驱驱寒。”

傅离掀起眼帘,启唇说道:“这次多谢表妹。”

芍药慢悠悠喝着碗中暖热姜汤,心里却想,接下来她要对他做的事情恐怕比先前所有事加起来都要过分一万倍。

眼下只让他对她道谢……恐怕远远不够。

可对方接着却冷不丁地询问:“只是表妹为何要来帮我?”

一次又一次,她的帮助都与傅老太爷的指令相悖。

做这些对她全然没有益处的好事,甚至会得罪傅老太爷。

这实在是很没有的道理,傅离会问,似乎也都是人之常情。

四下别无他人,芍药心头稍加酝酿接着才抬起扇睫,语气迟疑:“因为……”

“我发现,我喜欢的人其实是大表哥。”

她郑重其事的说出喜欢,显然不会是普通人之间的“喜欢”。

傅离微微沉默,对她这句答复既没感到愉悦也没感到冒犯,甚至连多余的情绪仿佛都不曾有。

他全程冷静得让芍药心里都快没有底了。

这般凉薄性情之人,应对起来恐怕也未必会比攻略傅和要简单?

傅离握住姜汤的玉白指节扣着瓷碗侧沿微微一叩,他缓缓说道:“表妹先前一直喜欢傅和,如何能这么快转变心意,又来喜欢我?”

他平静的话语中显然是在质疑,又像是莫名嘲弄。

是因为她喜欢玩弄旁人的感情,还是说……她就是一个对男人三心二意的薄幸女子?

芍药对上他浓睫下的黑眸心头一虚,心底略有些慌张。

似乎是姜汤暖体的作用生了效果,她此刻后背微微冒汗,嫣红的唇瓣抿合了下,轻轻说道:“我会证明给大表哥看的。”

又是证明……

这无疑提醒了傅离,她上次说要证明“不嫌弃”他,接下来都做了哪些事情。

这次她又要如何证明?

他的指腹刮蹭过光滑的碗壁,脑中浮现出她粉舌舔过他凸起喉结的情景……

桌上的烛光跳动不休,被窗缝里涌进来的风骤然吹灭。

本就阴暗的室内霎时陷入了更阴郁的氛围当中。

芍药看不清轮椅上那团阴影的表情。

她畏惧阴暗,看见那团阴影心头莫名跳动得逐渐厉害。

她摸索到了桌面的火折子,耳畔随之响起了男人莫测的嗓音。

“好啊……”

在蜡烛重新点燃之前,那抹陷入阴暗中的人影竟破天荒地答应下来。

答应她证明给他看。

腥潮的雨在几天之后终于渐渐消歇。

傅和直到自己额上不必再覆白纱,才主动约见了芍药。

二人于廊下漫步。

府里近日流传闲言碎语,自云香寺回来后,二公子便无意表小姐了。

反而是他身边的苑夕受到了抬举,下人见到她都得向她低身行礼,在府中的排场都不比这位嚣张的表小姐要差。

而苑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是真的,表小姐受到了冷待……也不是假的。

所有人都会察言观色,为此闻风而动。

芍药在下台阶时踩到了一块湿滑青苔险些滑倒,即便她无需人搀扶也能自己站稳,傅和还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将她扶住。

他靠近的瞬间,少女身上久违的幽香扑入鼻息,令他瞬时心旌摇荡。

他的手指握在那绵软的腰肢处,想要握紧、想让五指陷入那绵腻的肌肤里,却又克制隐忍。

而这些浮现的念头,都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他对她的美貌、对她的垂涎与那些下等牲畜无异。

这事情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在芍药看来,对方扶稳她之后便很快松开了手。

傅和沉默了片刻,却忽然问道:“婉表妹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芍药语气认真回答:“二表哥天资聪朗,清俊济楚,为人更是温文儒雅,博通坟籍……”

她说着顿了顿,随即望向他:“二表哥自然是像天边明月一般的角色。”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傅和自我厌弃的感受几乎达到了顶峰。

妻子是用来敬重的,可放在芍药身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想婚后她甚至还会看到自己很不堪的模样,她也许会发现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明月而失望透顶……

他原本告诉自己,也许可以克制那些如同野兽一般的念头,可重新见到她的瞬间,他便很清楚,他做不到。

一旦可以和她更亲密,他想要的也只会……更多。

与此同时,苑夕的话在傅和耳边不断回响。

又或是当初他直接死在那场大火中,是不是也不必履行苑夕的报恩要求……

不。

傅和当即否决了自己方才的逃避念头,这样想,如何不是辜负旁人的善心

他若忘恩负义,辜负真心,后半生良心焉能维续?

他背在身后的手掌逐渐握成拳,“婉表妹,我想……”

“我们日后便做寻常兄妹可好?”

芍药对此完全没有意外,可她仍是慢悠悠询问,想让他说得更加清楚:“二表哥这是什么意思”

傅和:“我与婉表妹终究没有夫妻之缘,还望婉表妹……见谅。”

从苑夕“救下”他的那一刻起,芍药便对此早有预料。

她望着傅和眼下作出抉择的模样,只轻声回应,“我尊重二表哥的想法。”

傅和心头一窒,却只能头也不抬地径直离开。

跟在芍药身边的小福当即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小姐!”

“怎么办,如果二公子不肯娶小姐的话,那岂不是……岂不是只能嫁给大公子了!”

小姐和傅府自幼便有娃娃亲,嫁给他们二人中的一个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要嫁给一个双腿残疾的男人,这后半生和守寡有什么区别?

守寡都未必会被人嘲笑,可嫁给大公子会啊!

芍药没有回答,她目光注视着庭院花草,像是落寞又像是思考。

傅离对傅和很重要,是他不能背弃的敬重兄长。

报恩对傅和也很重要,是他不能忘恩负义的信仰。

也许,这两个叠加在一起,加倍的刺激会让他道心受损的程度更深。

这次,芍药有预感,施加于邪祟之身的上古禁咒,被破开的时间应该会比想象中要来得更快。

◎唇◎

修复好的宝玉金寿瓶终于送回了傅府。

这是傅和想在傅老太爷寿宴前献上,以便于平息傅离上次被诬陷打碎花瓶一事。

工匠的手艺巧夺天工,无不精细,连花瓶碎片的裂隙都瞧不出来。

可傅和看到后,还是皱起了眉。

一旁墨页说道:“花瓶固然修复得完好如初,可是……这花瓶中间的白玉却遍寻不得。”

工匠仿制了一块假白玉想镶嵌在上面,可始终不如真白玉来得晶莹通透,这显然无法献给傅老太爷。

墨页说着,语气愈发迟疑:“二公子,您说要不要去问问大公子,他有没有见到过这块白玉?”

昔日,傅离因为打碎宝玉金寿瓶而遭到关押鞭挞,二公子当时还托付表小姐照顾对方良多。

也是在表小姐的帮助下,才放出了大公子。

可大公子身上的嫌疑到底没有洗清。

傅和调查过,可惜始终没有查到罪魁祸首。

时间久了,连墨页都觉得那失踪不急的白玉也许就在大公子那里……

也许,大公子并不无辜呢?

傅和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微微摇头,“我相信兄长清白,那块白玉必然不会在他那里。”

一旁苑夕却忽然说道:“当日大公子被诬陷时,唯一在场的人只有表小姐。”

既然傅和相信傅离是被诬陷,那么诬陷他的人,也只有表小姐嫌疑最大。

傅和听到这话微微沉默,随即缓缓说道:“苑夕,没有证据的事情不可胡言。”

且不说冤枉旁人并非傅和本意,哪怕退一万步讲,果真是芍药所为,那么傅离都不愿意告发她,傅和便更没有资格越俎代庖。

比起芍药是无辜的,她的不无辜反而代表着……她对兄长也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所以兄长才会包庇。

傅和握紧手掌不愿再想。

苑夕见状只规矩地答了个“是”,便不再提起。

假白玉因太过劣质没有镶嵌的必要,便随意地落入了苑夕的手中。

晌午过后。

苑夕从文兮苑出来后,却悄然去了辞羲苑的方向。

她见到傅离后,将假白玉呈在了对方的目光之下。

“大公子必然清楚,昔日污蔑大公子打碎花瓶之人就是表小姐。”

苑夕目光直视着傅离,并不保留自己的态度,“表小姐后来之所以会对大公子好,实则也是为了让二公子相信她是真的改邪归正。”

苑夕此番前来,并非希望大公子揭穿表小姐,表小姐兴许早已将白玉销毁,没有证据,旁人也只会认为大公子诬陷她,让他继续背负罪名。

所以,她此番是为了劝大公子防备这位表小姐。

她一针见血道:“她这样性情的千金小姐,眼下得不到二公子了,日后便连利用大公子也不会再伪装。”

苑夕原以为自己说得这样直白,会让大公子很是愤怒。

可出乎她的意料,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仅是掀起眼帘,慢悠悠道:“苑夕,可是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苑夕身形僵住。

她握了握指尖,随即缓缓屈膝跪下,可头颅却并不低下。

她抬着下巴说道:“大公子难道也和那些浅薄无知之人一样,以为我无情无义吗?”

所有人都以为是表小姐给她一千两银子才救了她的母亲,但实际上,是她走投无路时向大公子讨要的血才救了母亲。

所以,纵使表小姐改变态度待她,她对表小姐也从未有过亏欠。

苑夕说道:“大公子有恩于我,我只是不希望大公子被蛊惑、被欺骗,从而陷入痛苦的万丈深渊罢了。”

也许表小姐很快就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极力讨好于他。

时间会验证,对方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二公子。

苑夕离开后,傅离目光冷淡掠过黄檀木几上遗留下的假白玉。

苑夕的字字句句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可却难免会反复提醒他想起,虞婉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

在他的视角下,这块玉是假的,可是……

虞婉,恐怕也未必会是真的。

否则如何解释,她的性情与存在于傅离记忆中的那个“虞婉”差别大的天翻地覆?

深夜。

粉芙蓉帐帘层层叠叠垂落下来,该入睡时,芍药却忽然支开了小福,兀自走入庭院当中。

她抬起扇睫,在天幕间发现了一缕如同星蕴的灵识之光。

芍药怔愣住,她抬起指尖释出少许花灵。

在梦境的压制之下,她仍旧只能使用十分之一的花灵,这代表梦境禁制没有变弱,而是这梦境中的某个人灵识开始生出了反抗意识。

他不知为何,似乎察觉出了这个世界是假的。

芍药暗道不妙,连忙追寻那缕水色的灵识之光而去。

粉色的花灵吞没那些觉醒后四处寻找出路的灵识光点,岂料这一路竟跟到了傅离的辞羲苑中。

不巧的是,傅离深夜竟没有如同人类的习性在此刻入眠,而是黑衣湿透地坐于窗口,任由冷风吹干他阴湿水鬼般“滴答”不止的身体。

更不巧的是,芍药所处的位置他未必能够看见,但粉色花灵包裹住那些水色星蕴光点的画面,却完完全全倒映在了他的眼瞳之中……

被他撞见得清清楚楚。

芍药脑中霎时警铃大作。

这场梦境结束之后,正派修士醒来后会记起梦境中的一切,她不能让对方保留梦境里有花妖出没的记忆。

故而在傅离目光接触到那些流光溢彩的光点时,一抹花灵悄然没入他的眉心,让他缓缓阖上眼眸。

芍药进了屋,确认傅离此刻陷入了昏迷当中。

在梦境的禁制下,她的术法十分受限,哪怕仅仅想要洗去对方一小段记忆,单单是一星半点的花灵之力都远远不够。

故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芍药只能张开手掌,一朵粉光灵雾萦绕的本命花缓缓凝结出现。

巨大的灵气波动自灵花内逸散而出,使得周围难免受到轻微震荡,四下骤然荡起夜风。

芍药快速将本命灵花靠近傅离,直至源源不断的花灵重新没入他的眉心,找到方才那段记忆。

眼看事情就要办成。

可在洗去他部分记忆的关键时刻,芍药的本命灵花却不受控制地脱离了她的掌心。

在灵花接触到什么后,恍若寻到珍稀珍物般灵光骤盛,下一刻便没入了对方的眉窍之间,直至灵光彻底消散。

震荡的风骤然停止下来。

四下静谧恍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唯有芍药看着空空荡荡的掌心,彻彻底底呆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

她的本命灵花,竟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被对方给纳入了灵台?!

芍药震惊之余,连忙将手掌贴着对方的额,抑或是自己额头抵住对方的心口位置,如此这般都能感应到本命灵花的状态。

只是梦境灵气稀薄,她无法用更多花灵建立通道将本命灵花引回体内。

为了快速解决这个近乎天塌的大麻烦,芍药只能毫不犹豫地用上最为快捷的方式——

打开傅离的唇瓣,与本命灵花之间快速建立起连接通道。

芍药俯身,以唇相吸。

为了让气息更好的感应,她主动用粉舌抵住了傅离的舌。

就在本命灵花与她之间连接的气息愈发浓郁,并逐渐追随花灵气息靠近……

偏偏这时,原本陷入了昏睡中的男人缓缓睁开了浓黑眼睫。

傅离醒来时,少女软嫩的粉舌正抵在他的舌上,而他下意识想要合起唇瓣时,却将她的粉舌含得更深。

他这时才骤然发现,她气息里裹藏着的香气是一种极为清冽幽淡的花香……

且有别于傅离了解的任何一种花。

而在芍药的视角下。

方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气息通道,在傅离苏醒的瞬间,花灵气息便被彻底切断。

芍药大脑几乎瞬间空白。

濡湿的粉舌与男人的薄唇摩擦出了极其黏腻暧昧的水声,恍若依依不舍的吮舔般,尴尬而僵凝地退出了他的唇齿之间。

甚至,傅离后背便是椅背,连后退的余地也无,分开彼此交叠唇瓣的动作全程几乎只能由她主动完成……

纵使芍药快速地从他的唇齿间撤出,可她的唇瓣却浸润着难以否认的水光与艳色,清清楚楚地彰示了方才发生过的一切。

她虽退了出来,可她的香气与口涎依然留于傅离的口舌之间。

令人近乎石化的静默并未持续太久,直到傅离发出声音,缓缓询问出正常人都会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芍药:“……”

她攥紧手掌,极其缓慢地开始编织谎话和借口。

“因为我说过……我喜欢大表哥。”

因为她喜欢他。

所以……她的舌头就出现在了他的嘴里?

这就算说出去,也是极其荒谬。

◎丑陋的残肢◎

更何况,这样的事根本也说不出去。

傅离听见“喜欢”这些字眼,袖下的手指无法遏制地颤了下。

他面上却仍旧好似一潭死水,语气冷静地揭穿道:“撒谎。”

唇瓣上仍旧保留着彼此唇瓣交叠碾压的柔软滋味。

甚至傅离唇瓣上也残留下某些湿润,让他看起来与往日禁欲刻板的模样截然不同。

在芍药的目光下,他恍若被动地染上了一丝……暧昧情丨色。

这导致傅离昳美面庞上即便保持往日的冷酷沉戾,却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让人口干舌燥的遐念。

唇瓣间的呼吸都裹挟着他们交缠过的湿润……

芍药鸦睫轻颤了下,微微垂落。

“没有撒谎……”

心虚到极致时,少女眼尾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粉意,粉嫩得像漂亮汁甜的粉桃,让人想要从枝头摘取、磋磨。

接着,她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银色花铃。

“这只花铃叫欢心铃,我自幼戴在身上,平日里不管怎么摇晃都不会响。”

她说着便将银花铃塞入傅离宽大粗粝的手掌中,“但只要遇到了喜欢的人,铃铛就会发出心动的声音。”

芍药抬眸看向傅离,逐字逐句说道:“我喜欢大表哥。”

傅离手中的银花铃瞬间清脆嗡响,无风自动。

伴随着少女的每一声“喜欢”,都宛如情真意切的附和。

“很喜欢,很喜欢……”

银花铃连续叮铃,悦耳至极。

纵使傅离缓缓握紧掌心,将银花铃困入其中,却依旧会伴随着少女一声声“喜欢”,而在他掌心震颤发抖,无法遏制。

……

隔天。

小福束起粉芙蓉帐,瞧见小姐依旧在榻上睡得香甜,只当昨夜无事发生。

小福照常服侍小姐起身洗漱。

可小姐始终萎靡不振,忽然又转身交代了小福一些事情。

小福听完后,只觉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

小福讶然:“这世上果真会有心动便嗡嗡作响的铃铛?”

芍药莹润白皙的手指支着额角,像是昨夜没能睡好,眼下宛若游魂一般。

“总之,往后若是有人问你,你说有就好了……”

她吐息无力,小扇般的眼睫也耷拉下来,滢眸半阖起来像是随时想要睡去,又像是彻彻底底没招儿了,好似一颗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昨夜几乎只差一点就可以取出本命灵花。

只是她撬开他的薄唇、他的齿关,在粉舌触碰到对方滚烫的舌时……仍旧产生了一丝怯意,在他口中犹犹豫豫,磨蹭不前,这才导致她一步迟步步迟。

以至于取出灵花的机会稍纵即逝。

那银花铃滴过芍药的精血,原本是寄存于她灵台中的旧物。

昔年旧日,只要少女当着铃铛面前撒谎,银花铃便会嗡嗡作响。

银花铃又名撒谎铃,与喜欢、心悦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每一声清脆铃乐……都是谎言。

*

傅老太爷的寿宴取消了。

这是继芍药昨夜惹下烂摊子还丢失了本命灵花后,发生了另外一处变故。

傅老太爷病情加重了。

他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许久,至于他究竟是傅氏第几代人却是府中禁诸于口的禁忌。

傅氏便这么一代代传承下来,自幼被叮嘱的第一件事便是敬重这位傅老太爷,奉养之、听命之,且不可探究过问。

但唯一流传下的一则谣言便是傅氏一族有这位傅老太爷坐镇,方能气运亨通。

傅老太爷私下推算了近日星辰天象,不仅需要连续闭关,还得需要芍药的亲事提前定下,为他冲喜。

前来传话的老仆说道:“为老太爷宴席所准备的一切东西也不必全部都退掉撤离,全都换成表小姐办喜事用便是了。”

这般仓促节省显然并不是府中拿不出钱来多置办一份成亲开销。

而是为了让这场亲事与寿宴重叠。

这意味着,芍药的婚事必须要提前,且尽快为傅老太爷起到冲喜的作用。

听到这些,芍药却莫名想到了监牢里那名马匪的话:“傅府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若不嫁进去,如何凑够人头?”

所以……这也许也会是她亲事提前的理由?

老仆再度询问:“所以表小姐不必等到寿宴上再宣布喜事,眼下选好夫婿,好让府里人直接去置办。”

他的言下之意恍若傅府里两位公子都只是任由芍药挑选的白菜瓜果,他们的意愿并不重要,她快些嫁入傅宅才最重要。

芍药心中浮现许多困惑,面上却仍是寻常模样,她缓缓给出对方答案。

“我想选……大表哥。”

老仆微微诧异,不曾想她会选择那位残疾又性情阴郁的大公子。

他避免这位表小姐事后会突然后悔,难免再度询问一遍:“大公子未来并不会成为傅府继承人,且他双膝残疾,这般情况……表小姐确定要如此选择?”

细细想来,这位大公子只有那副颇为惑人的皮相能够胜过二公子几分,可二公子亦是温润良玉,若非这位表小姐竟被美色所惑?

芍药确定下,老仆便也不再过问。

他说道:“那么,接下来婚礼筹办的流程,便由二公子全程负责。”

二公子是傅府未来的主人,他来负责这一切再合理不过。

芍药答应下来,老仆便匆匆离开。

芍药将种种线索汇聚到了心间。

眼下,取消了寿宴后,她的婚礼反而成了十二年一轮回的关键节点。

若不出意外,她的大婚之日怕是必然有傅氏族人见血,便一如当年那场大火中死去的两对夫妻。

……

芍药去寻傅离不止一次,企图再度找到机会取出没入他灵台中的灵花。

可傅离显然并不是她可以轻易操纵的角色,错过了上次机会,他对她的防备颇深。

当日他握着芍药赠送的那只银花铃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一举一动实在比傅和难以揣测太多。

因而这次,芍药就算当面告诉他,她在夫婿人选上选择了他这件事,对方竟也仍旧没有太大反应。

纵使傅老太爷同意,可真要完成成亲这件事情,芍药却还需要傅离的配合。

若他不愿,婚礼当日新郎不出席的概率也不会是零……

傅离被她连日纠缠,眼下又被她堵在屋檐下示好,他却始终无动于衷。

金色温暖日光洒落在花花草草之上,一派葳蕤生机景象下,他却仍旧处于屋檐阴影处,像是一只避光的黑色蝙蝠,不仅没有因为温暖的阳光而褪去阴暗,整个人的气质反而被明媚日色衬托得更为阴沉郁气。

傅离宽大的手掌落于身前,他抬眸审视着芍药的面庞,语气若有所指。

“现在放弃你的目的,也许还来得及。”

芍药梗着后颈,与他说话时连半点心虚回避的举止都不敢有。

她一双滢眸直勾勾望着他,却忽然说道:“大表哥为何总是不信?”

“莫不是因为大表哥双腿残疾得很是严重,所以才这般不信?”

她转移了话题,同时也戳中了傅离不可触碰的禁忌痛处。

她的话无疑点明了他的过分自卑之处。

傅离抿住薄唇,没有回答这样的问题。

让一个残疾自卑的人承认他的残缺与自卑,这个过程无疑也是重复践踏他的自尊。

傅离盯住她,继而语气喜怒难辨地问道:“你要看吗?”

他向来穿着素朴却很是得体,从未暴露过衣袍下残疾双腿的模样。

身体残缺的同时,他显然也更敏丨感于被人看见那残缺不堪的躯体。

芍药亦是与他僵持住,不肯退让般、将葱白指尖落在他不许任何人触碰的残肢上。

她的指尖白嫩、柔软,在阳光下漂亮得恍若雪白玉髓,无论是握笔还是捉帕,都极其赏心悦目。

偏偏这样秀致娇嫩的手指扣落在他的膝上。

微微曲起指尖朝下按压。

隔着一些衣物。

她按出了面料表面微微凹陷的指痕。

力度轻柔却也好似撩拨。

温柔的指腹仿佛就要穿透薄薄的衣物,触碰到一个常年双膝残废之人衣物下极其不堪的残肢。

这对于傅离而言,已然是如挑衅一般的恶劣举止。

下一刻,膝盖却被她漂亮葱白的手指肆无忌惮地覆盖上。

恰如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禁忌与逆鳞……

而普通人更不会知晓,这样的举止对于一个常年累月都不愿因为残废而低人一等、放弃识文阅书的自卑之人而言,是多大的羞辱。

不待轮椅上的青年有所反应。

紧接着,在傅离的视角下……

少女柔嫩的樱唇却替代了指尖。

有如一片轻柔花瓣落在了他的残肢上面。

软嫩的樱唇碾压的力度几近于无。

却恍若掀起了一泼滚油,将他烫得躯体几欲痉丨挛。

傅离瞳孔骤缩。

他蓦地抓紧轮椅后退——

轮椅毫无章法、重重地撞在背后的墙壁才砰然止住,让向来冷淡从容的青年此刻看起来既仓促又狼狈。

因为身体残疾所产生的自卑与自我厌恶,让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主动亲吻他丑陋不堪的腿。

傅离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可眸色却愈发沉暗阴晦。

良久之后,他才启开薄唇:“你果真不后悔……”

芍药慢慢仰起白皙的面颊,只对他不厌其烦地重复,“我只喜欢大表哥,不会后悔。”

她一遍遍重复着她心悦他的事实。

◎“骗我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表小姐与大公子的婚事几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且为了尽快给傅老太爷冲喜,在对方的要求下,定下的日期几乎就在近期。

好在先前为寿宴所准备的东西过于充足,令这场婚礼也不至于太过仓促。

接下来的流程皆落入傅和手中。

他是未来傅家家主,这桩婚宴由他来负责也并不突兀。

只是在此期间,傅和就难免还会与芍药这位未来嫂嫂产生交集。

私底下,芍药在长廊下见到傅和时,发觉他整个人都好似清减了些许。

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长衣,环玉佩珠,一如既往地温润有礼,行事不出差错。

相隔了数日之后再度见到芍药,他也仍旧温柔和煦,并无任何区别对待。

傅和将喜宴的细节一一交代完后也不见她提出任何异议,他略一思索随即说道:“若是婉表妹有旁的要求,也不必有所顾忌,直接让人知会我一声便好。”

芍药听得此话,也只客气回答:“二表哥已经布置地极其周到。”

傅和沉默了瞬,接着又问:“那么,婉表妹也没有旁的话要与我说?”

他的语气端庄清正,似乎也仅仅是在询问,她还有没有旁的要求。

若是没有要求,他们便可以就此分开,不必再继续产生交集。

芍药迟疑了下,接着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件被她体温熨帖的暖热物件。

那东西落入傅和视线范围下时,让他指尖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咬了一口,蓦地蜷入掌心。

他以为自己放下后就不会再去在意。

不曾想,再度见到这只护身符囊时,他仍旧会感到一阵心悸。

在对方的葱白手指间躺着的护身符囊正是他去云香寺的前一日,芍药告诉他“还差几针”就能完成的礼物。

彼时他也与她有所约定,待她补好那几针后,当天晚上他归家时便赠予他。

纵使他心头此刻受到冲击,可眼下……芍药即将就要成为他的嫂嫂,他焉能流露出半分不礼貌的神态。

是以,傅和并未有所表现,直到芍药开口请求:“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二表哥可以收下它吗?”

少女眸光中恍若充满了柔软的祈求之意,她怕他有所顾忌又加上一句:“哪怕,只是收下一个亲人的礼物。”

她今日要见他,他原以为是婚礼上有何处不妥,让她不得不私下寻他商议。

可整个谈论过程,他提出的婚礼重重细节她皆不在意,直到最后才提出了这个要求。

聪明如傅和,他下意识压下了将将就要猜到的念头。

可她澄澈清滢的檀眸又很难不令人心头发软。

精致的护身符囊里鼓鼓囊囊呈装着她精心为他挑选的护身符物,是她当初专程为他所制,也是他曾经想要收到却并未来得及收到的礼……

眼下,只是亲人之间的礼物罢了。

傅和伸手接过,将那护身符囊紧紧攥入掌心,他口中礼貌答复道:“多谢……”

结束了这番交谈后,傅和握着芍药最后赠予他的礼物离开了长廊下。

芍药完成了这桩事情下意识松了口气,她一转身,却看见了长廊外的傅离。

芍药:“……”

这道长廊的尽头便是傅离所居住的辞羲苑,他会恰好出现在这附近也没什么不对。

更何况,近些时日为了筹办婚事,他也不得不多出了许多需要出没于阳光之下的事务。

好不容易让这浑身阴郁的残疾表哥松口下来,她生怕他误会了什么自卑发作,又要与她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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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错对象后,被清冷仙君强取豪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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