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391 / 677 章51,216 字

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

朱棣忧心忡忡,同时也烦心得很,这个时候,他还真需要有人给他出点主意。

尤其是这个杨荣,往往都有真知灼见,而且行事谨慎稳重,是个顾全大局之人。

随后,宦官便领着杨荣和胡广二人觐见。

朱棣一见他们,满是憔悴,风尘仆仆的样子。

方才的怒气,倒是消散了不少。

“不必行礼,卿家辛苦了。”随即,朱棣直截了当地道:“二位卿家近来没有当值,想来朝中的事,许多还不知情。”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南直隶的灾情,比朕想象中还要严重,原以为只是天旱了一些日子,江南毕竟是水乡,总有法子解决。可现在各府奏报来的情况,情势却十分的危急……来,取南直隶各府的奏疏先给二位卿家看一看。”

一旁随侍的宦官便躬身,要去取奏疏。

杨荣却是突的道:“陛下,不必看了。”

此言一出,让许多人觉得惊诧。

因为这话若是别人口里说出,其实并不奇怪。

可杨荣这个人,十分机警和谨慎,极少直截了当地违逆朱棣。

朱棣要将奏疏给你看,你却断然拒绝,这……还是杨荣吗?

朱棣皱眉起来,隐隐有几分怒气,于是继续凝视着杨荣,道:“杨卿家……何出此言?”

杨荣道:“陛下了解到的情况是,各府都大规模的减产,可臣与胡公至太平府,却发现情况迥异。如此一来……那么臣就在想……此事,可能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了。”

这番话,无疑就犹如在这里投下了一枚炸弹,众人不约而同地身躯一震。

金幼孜、夏原吉、金忠、金纯人等,一个个脸色掠过几分别样的神色。

天灾是朝廷的责任,甚至你可以说,这是皇帝的责任,毕竟从天人感应的角度而言,这一定是统治者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而触怒了上天。

因而,皇帝要做的,就是捏着鼻子,老老实实地大赦天下,或者是对粮食进行减免,这事也就可以掩饰过去了。

可若是人祸,则就是具体的人所要承担的责任了。

这话若是寻常的人口里说出来,可能只是泄愤。

可若是从文渊阁大学士的口里说出来,这就可能意味着,一场大狱已在悄然开始了。

朱棣皱眉道:“难道这天旱……不是实情吗?”

朱棣踱了几步,脸上掩盖不住的掩护之色,便又道:“南直隶乃天子脚下,不是天涯海角,是不是天旱,大家心里都有数。”

杨荣深吸一口气,他确实很谨慎,此是正在心里组织自己的语言呢。

而胡广的心里却是苦笑,因为他发现,其实杨荣本可以选择其他的说辞的,因为同样一件事实,用不同的说法,给人听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比如说,杨荣完全可以用报喜的方式,来报出太平府所发生的事。

而杨荣没有,他只将太平府发生的事,当做是正常的治理。

既然是正常的治理,那么其他各府……

杨公……平日里待人温和,从不得罪人,可今日……却好像一柄剑,猛地露出锋芒,也犹如一只本是温顺的大猫,却陡然露出了獠牙。霎时间,胡广才意识到,他竟是一头猛虎。

杨荣道:“江南之地,何畏旱情?”

朱棣道:“卿家的意思是……”

杨荣平静地问道:“敢问陛下,各府减产了多少?”

朱棣道:“严重的乃是淮安府和凤阳府,减产已至四成以上,其他诸府,也多是减产了两三成。”

杨荣直接干脆利落地道:“可是根据臣在太平府所调查的情况,太平府却是增产了七成以上。”

此言一出,满殿君臣直接瞠目结舌了。

增产七成……还以上。

却又听杨荣接着道:“这还没有包括新粮的原因,这些新粮也是占用了土地的,可臣为了公允起见,却只计算了稻会给6米的产量。”

朱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夏原吉也一脸糊涂:“伱说什么,七成?是增产还是减产?”

“增产。”杨荣提了声调,接着斩钉截铁地道:“同样是旱灾,太平府并没有其他各府减少多少旱情,可为何区别如此之大?若说北方大旱,河道全数都干涸,没有湖泊,这说的过去。可江南之地,四处都是水乡,江河并未断流,各处的湖泊虽是缩小,可水却还是有不少的。”

“开春之后,就有大旱的征兆,原本应该下的春雨,一直久而不下,所以从那时候起,太平府就组织了无数的劳力,开始挖灌溉渠,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蓄水来营建水库。太平府九县,短短半年之间,修建的灌溉水渠就有数百里长,对地势较高的地方,也建水车引水,九县大大小小的水库,有十六座,应付这样的小小旱情,易如反掌。”

此言一出,众人又不禁大惊。

杨荣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他接着道:“臣与胡公在调查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听到关于缺水的情况,哪怕是有的地方,本是旱地,确实缺水,可今年借此机会,也一并解决。各村的里长,有专门的县里文吏联络,引水困难的村落,则由县里的官长负责联络,官府给钱给粮,征发百姓们大修水利。”

“这样的旱情,在太平府看来,不过尔尔,不只如此,各村甲长,还挖粪池,供做肥料,各村蓄养的畜牧,其猪粪与牛粪,亦可作为肥沃土地之中。鼓励百姓们使用耕具,提供粮种,不只轻而易举的应付了旱情,而且还使粮食大大的增产,原先十亩地,产粮三十石,现如今,能产五十之多,这便是臣之所见,敢问陛下……其他各府,是否人祸。”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睁大,脸显得有点僵,他大受震惊。

夏原吉等人,也都皱眉,竟是不语。

杨荣道:“其实若说各府受灾严重,臣……其实也不认同,因为……其他各府,也有灌溉,怎么会减产这么多呢?依臣之见,只怕减产的乃是自耕之农吧!旱情一来,他们的土地,根本无法灌溉,而大规模的灌溉措施,也非他们有几亩地的小农可以承担。”

“而家有良田千顷之人,他们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是绝对可以兴修水利的,他们可以将水引到自家的田里,自耕的小农,如何敢和他们抢夺?所以臣回来的路上,也曾与临近的一些府县看了看,也大致知道了一些大概,不是粮食减产了许多,而是粮食确有减产,普通的自耕小农,损失可谓惨重。可另一方面,大户之家,损失很轻,只是这些地……据臣所知,根本没有进行清丈,正是所谓的隐田,所以各地官府奏报上来,表面上奏报的乃是减产,可他们奏报之中,根本不可能提及到隐田的情况。”

朱棣听罢,勃然大怒。

他冷冷一笑,此时只觉得滑稽无比。

夏原吉在一旁道:“这都是实情吗?”

“当然是实情。”杨荣道:“就是为了防止,所了解到的不是实情,所以臣与胡公,不但去太平府的粮站了解情况,也想办法,深入了村中,与农户进行了攀谈。再有……臣这儿,还有太平府最新出炉的征粮数目……今岁夏粮的开征情况,在太平府可谓井井有条……”

“为何不早说!”朱棣急道:“今岁太平府夏粮多少?”

杨荣沉默了片刻,而后他报出了一个数目:“两百六十七万石……”

“……”

一下子,所有人都被干沉默了。

每一个人,都默不作声。

两百六十七万石是什么概念呢?

大明的整个夏粮税赋系统里,南直隶的税赋最多,占了天下的两成,以往没有太平府的时候,是在两百二三十万石上下。

而现在,太平府扩充,成为了九县,却比整个南直隶十一府征得还多。

虽说太平府九县,确实是南直隶之中的粮产重地。可以往,这两府的税赋,至多也不过四五十万石左右,占了南直隶的两三成罢了。

而如今……天下两成多的粮赋……竟来源于太平府九县。

杨荣认真地道:“臣查阅过,一方面,是太平府查到了大量的隐田,九县的隐田数目,极为可观。另一方面,太平府的粮赋,损耗极少,这样的话,又多了几成。再有,就是分地之后,太平府给所有分去的地,加了一成的税赋。百姓们不必缴纳佃租,却只多了一成赋税,完全供应得上,再加上今年太平府丰收,种种举措之下,这南直隶的夏粮,臣计算过,若是照往年天下的田赋来计算,区区九县,所得之赋,便占据了整个天下的两成二。”

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数目。

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殿中直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朱棣更是觉得好像做梦一般。

当初太平府三县,就足够让他刮目相看,可在这旱灾之年,却有这样的成绩,已经不能用能吏来形容了。

入他娘的,这是管仲、乐毅啊。

只怕……只怕是管仲、乐毅,也不过如此吧。

朱棣瞳孔收缩着,竟是说不出话来,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御椅上。

却在此时,夏原吉作为户部尚书,觉得还是要问清楚。

因为这和他户部对于粮食征收所了解的情况有所不同。

于是他道:“杨公,我有一些疑问,还望能够解惑。”

夏原吉顿了顿,便又道:“方才杨公所言,说是在这太平府内,大肆的兴修水利,征了这么多的劳力,这……岂不是……加大了百姓的负担?百姓服徭役,如何能顾忌到自己的田地,照以往的情况来看,这可能会引发百姓的怨声载道。再有,征了这么多的粮,百姓是否负担过重,会不会有百姓……因为官府的横征暴敛,而滋生乱子。老夫对于太平府的情况,所知不多,所以才有此疑问。”

杨荣似乎早就胸有成竹。

其实夏原吉这个问题,只怕是殿中所有人的疑问。

朱棣也疑虑不定地看向杨荣。

是啊……收得太多了,虽然朱棣一直嫌税赋不足,可现在突然来了这么多的税赋,朱棣反而觉得有些烫手。

毕竟,前朝有太多因为徭役和征收过重的教训。

杨荣道:“夏公所言,确实……没错,大规模的兴修水利,元末的时候,就曾出现过,譬如元人修黄河。”

一说到这个……大家都干笑。

说起来,没有鞑子们修黄河,这大明还未必有天下呢。

杨荣道:“可是……夏公所言的情况,若是在其他地方,确实没有错,横征暴敛,必要闹出民乱。只可惜……这太平府,却大大不同,因为……太平府拉丁……真的给钱粮。”

杨荣说到真的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口音。

众人:“……”

杨荣道:“臣也认真地查明清楚了,征一个壮丁,每日给的是钱三文,粮两斤,腌肉一两,盐三钱,而且当日结清,除此之外还有赏钱,若是能按时按量完成,最后完成的时候,还可再给每一个壮丁一百文至五百文的赏钱。陛下,诸公……这个价钱……百姓应募,是足够自己吃喝,还能勉强得一些钱,补贴家用的。正因如此,兴修水利,百姓们肯去,也愿意去。“

“当然,其实这个数目,若是放到做工的价里,并不多,尤其是在没有赏钱的情况之下,也只是勉强……吃饱,吃得还算好而已,节余是肯定没有的。可另一方面,便是太平府兴修的这些水利,并非是惠及一家一姓,而是要在太平府各县铺开,太平府的农户,几乎家家都有土地,百姓们都心知肚明水利灌溉的好处,若是修不成,自己家的地,也就没有水灌溉了,这一切都与他们息息相关!”

“因而,官府征召,虽偶有人会有怨言,可绝大多数人,却在农闲时十分踊跃,都肯出力和卖力,甚至工程紧急的时候,壮丁们依旧在兴修水利,家里的土地,即便在农忙时,往往是壮丁在外,家里妇人和老人们摆弄庄稼,实在迫不得已,壮丁们才告几日假回家。”

“这其三,便是官府,官府早早将各处的水利情况,都绘制成图纸,张贴至各村,将这水利建成之后,惠及到的田地情况,大抵都讲的清楚明白,大家一见到这水利还惠及到自家,有了水库,连日大雨的时候可以用水库蓄水,使自己的庄稼不会受涝,有了灌溉渠,自己的地在天旱时可以灌溉,不至无水可用,便更士气旺盛了。”

“陛下,汉兴时,曾有制度,便是以陇西、天水、安定上郡、西河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因此,才有名将多出焉的美名。这些良家子,大多都薄有家资,拥有土地。一旦被选用从军,无不令行禁止,勠力同心。因此,才有了大汉平定内乱,讨南越,北诛匈奴,天下四夷,闻汉之名,无不两股战战。终汉一朝,军戎之盛,即便至汉末,也不曾衰减。”

“臣读汉书时,尚且心里还有疑惑,总觉得这六郡良家子之名,怕是多有夸大。可今日方知,这六郡良家子,绝非浪得虚名,他们无论是从军,还是务工,大多不愿触犯律令,能够做到勠力同心,一旦被官府征用,便极少有怨愤之言,出力时,个个奋勇,极少有奸猾之辈。”

“而这太平府,其实就是将这整个太平府上上下下数十万户人,统统都变成了有产有业的良家子,不但官府组织起来时,人人踊跃,缴纳钱粮税赋时,亦无怨言,也极少投机取巧,大多务实。这数十万之众的壮丁,只用了区区半年,便完成了整个九县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数十年都未曾完成的所有水利,且质量远超想象。臣下乡间,太平府已是极少有盗匪的现象,这些良家子,甚至不必官府,便自行承担保境安民的大任,若是有外乡人,他们虽有警惕,却也肯拿出家里的好酒肉来招待。”

“对啦,臣还了解到,许多的百姓,在得到土地之后,生活比之去岁,可谓一跃千里,以往都是民有菜色,可在这太平府内,大多人人较为健壮,现在大多数人家,非但可以养活一家,再加上官府征丁,或者是农闲时入县丞或者栖霞务工,家家今年都有余财,各处的市集,普遍兴旺,妇人的胭脂,梳子、簪子、布,卖的都好,还有子猪、鸡子、耕具、牛市,也比之其他各府,好不知多少倍。这样的情况,十分少见,不说其他,往往在九县,从前是以每月月初、月中、月末三日,会在各乡有集市的,可到现在,各乡之中,居然有不少商贾,常设市集,一月三十日,都售卖商货,此等情况,在乡间,几乎罕见,可在太平府各乡,却已成常例。”

说到这里,杨荣似是响起了什么,顿了顿,才接着道:“臣还听闻,各乡的青壮,对从军的意愿较为强烈,恰如那六郡良家一般,虽也老实本分的耕地务工,却也颇有志向。愿意进入模范营和官校学堂,建功立业……这才其他各府几无可能,其他各府百姓,大多今日只惦记着下一顿的着落,莫说是志向,便是明日的事,都极少愿意谋划,这种情况,却与太平府全然相反。”

杨荣侃侃而谈。

其他人却如听天书一般,一个个愣愣地看着杨荣。

杨荣显然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应,接着道:“臣若非亲见,也难以想象,太平府的变化有如此之大,臣在太平府各县走了六七日,虽不敢说,完全了解情况,却可以在此,向陛下用人头担保,太平府绝无任何百姓贫弱之情状,更无百姓因横征暴敛而怨愤不平。臣更敢担保,太平府九县,无盗匪,无饿殍,无怨愤。”

此三无,真如天方夜谭。

在这一点上,杨荣当真也算是人才。一方面他了解情况,另一方面,他是顶尖的读书人,且有丰富政务经验。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能将自己的所闻所见甚是生动地形容了出来,尤其是用引经据典,用六郡良家子来比喻。

更是让人更为直观。

杨荣又道:“陛下与诸公若是不信,可问胡公。”

胡广:“……”

被点到名字的胡广,脸抽了抽,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无奈之色。

胡广觉得自己当初凑上去,当真……是草率了。

原以为自己是跟着杨荣去做监工的。

谁曾想,今日却是被拉来给杨荣背书,他这工具人的作用,是妥妥的垫背的节奏啊。

杨荣此言,可以算是直接予以了太平府十分充分的肯定了。而且此等肯定……某种意义而言,就像一柄剑,直指南直隶其他各府,是指责他们惹来了‘人祸。’

这是十分严重的控诉,是可能要死人的。

另一方面,对于太平府的赞扬,等于是直接坚定地站在了太平府一边,自此之后,对于太平府的新政,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杨荣进行了担保。

而对胡广而言,这些确实是亲眼所见,他也不得不钦佩张安世,可……他心里不免还是酸溜溜的,因为……太平府的兴旺,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代价……恰恰是胡广自己所出身的这个利益共同体。

想到这个,胡广便免不得在心里叹气。

胡广一点不傻,他当然清楚,自己若是也肯定了杨荣,就意味着,他也算是彻底地和从前的许多人做了切割,算是反目成仇了。

可……让他否认?

胡广是个老实人,这种亲眼所见的事,他若是没有看见,尚且可以假装视而不见,可现在……怎么能骗人呢?

幽幽地叹了口气后,胡广有一种良家妇进青楼卖笑的委屈,却还是老实地道:“杨公所见……句句属实,臣……与之所见略同!”

这一下,买定离手。

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

胡广说罢,心里便不禁苍凉。

他发现自己不干净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今日的奏对,只要传出去,必然会引发惊涛骇浪。

他没有杨荣与之彻底决裂的决心。

却不得不陪着杨荣,成为许多人泄愤的靶子。

可有什么办法呢?

总不能骗人吧?

而听完了杨荣和胡广之言。

殿中又陷入了安静。

朱棣踱步踱得更急,他陷入了深思。

数倍的税赋,百姓更好的生活,最重要的是……良家子。

良家子几乎是任何一个王朝最为可怕的力量,如汉朝的六郡良家子,还有唐朝的府兵。

不说汉朝的六郡良家子,便说这府兵,唐初的时候初置府兵皆于六户中等以上,家有三丁者,选材力一人,免其身租庸调,郡守农隙教试阅。兵仗衣驮牛驴及糗粮旨蓄,六家共蓄,抚养训导,有如子弟。

也就说,府兵几乎都是从家里有土地的子弟之中挑选,也只有这些人,才有较好的体力,并且有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志向。

这也是汉朝和唐朝兵力强盛,所向披靡的原因。

可无论是汉唐,他们挑选的兵员,其实都是少数,汉朝不过是主要六郡之地。而唐朝呢?所选的府兵区域,其实也并不大。

可区区一个太平府九县,数十万户,这数十万户……竟都可以成为良家子,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开拓了税源,官府和朝廷有了足够的钱粮,只要征召和组织,又会迸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这一点,朱棣不是不懂。

他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杨荣带回来的那本钱粮簿子,口里喃喃道:“两百六十七万石……两百六十七万石,一府之力,远超南直隶。”

那么天下呢?

朱棣的目光随即扫向了金幼孜人等。

金幼孜人等显得既震惊,又似乎隐隐有一些担心。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清楚陛下心动了,却也清楚,这巨大的好处背后,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他们就是代价。

杨荣这番话语,实在逆天,这是字面意义的逆天,他居然反他自己。

可其他人,虽也开始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是利国利民的善政,却未必是好的选择。

就在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朱棣道:“诸卿……以为如何?”

“该旌表太平府!”金幼孜道:“陛下,太平府能有今日,多亏了威国公,威国公可谓是功不可没,所以,陛下应该大大的旌表。”

朱棣皱眉道:“诸卿也是这样认为吗?”

“是。”夏原吉等人道。

朱棣拂袖,却又看向杨荣。

“杨卿以为如何?”

杨荣沉吟片刻,才道:“威国公自是居功至伟,他所做的,乃是开了先河,推行新政。可臣以为……这与府中上下官吏,也不无关系。太平府能有今日,乃是军民同心戮力的结果,岂可居功于一人?”

“……”

窒息。

众人都不解地看向杨荣。

表面上看,好像大臣们纷纷夸奖张安世,实际上,却是借张安世的功不可没,来掩饰太平府例外论而已。

正因为太平府有张安世,所以这一套才玩得转,其他地方没有张安世,自然而然,还是不要推行新政为好。

而杨荣则直接对其进行了驳斥,张安世是提出了想法,而且是新政的主张者和推行者,可是下头的官吏,从他的观察而言,显然都是用心的。至少在一整套的考核制度,还有激励制度之下,太平府的情况才得到了极大的改观。

若只归功于一人,这不公允,也无法解释。

朱棣显然早就知道大臣们的弦外之音,也听出了杨荣的弦外之音。

他斟酌着道:“朕所虑的,乃是天下太平府太少了。”

“陛下。”金幼孜想了想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太平府的举措,确实让人刮目相看,臣以为……应该再观察一二,如此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朱棣便冷冷一笑,道:“是吗?这样的话,那么淮安、凤阳诸府,如何处置?”

他直接反问。

既然……太平府可以抗旱,而且还可以在大旱之下,进行增产,并且确保没有出现盗贼和流民。

那么……其他各府的哀嚎,反而就是给朝廷提供了罪证了。

从前至多说是天灾,哪怕说重一点,也可以称之为无能。

可现在有了太平府,说他们是在犯罪,也不为过了。

朱棣咄咄逼人地看着金幼孜,继续道:“金卿家,你来告诉朕,诸府如此,难道可以无视吗?”

金幼孜被朱棣的目光盯得一阵心虚,心气不足地道:“应……应该申饬他们……”

朱棣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道:“申饬?”

随即,朱棣便怒道:“因他们的无能,而损失惨重,许多百姓,饥肠辘辘,不少人家破人亡,就区区一个申饬?”

朱棣接着看向了金纯:“卿乃刑部尚书,可有建言?”

金纯吐出了两个字:“罢黜!”

朱棣更干脆,道:“所有奏报减产的知府、知县,全数罢黜……”

朱棣此言一出,所有人心惊胆战。

像这样直接一网打尽的玩法,怎么都感觉……像是太祖高皇帝?

朱棣又道:“再有……他们残害百姓,朕可以容忍,上天能够饶恕吗?此等悖逆上天之举,殊为可恨,朕轻饶他们,国法却是不能容情,其子孙……皆为吏。”

众人心中又是一凛。

这显然是打击扩大了。

而且这一手太狠了。

罢官只是针对个人,可实际上,对于这个时代的家族而言,其实打击是有限的。

因为杰出的个人也只是家族中的一份子,这种杰出人才的家庭,往往都有一套所谓耕读传家的法门。他们通过族学以及其他的方式,不断地从一代代的子弟里挑选出人来进行科举,从而振兴家业。

罢黜了一个官,无非是少了一番培养出来的心血罢了。

而子子孙孙,照样有大量中功名的人,依旧还可维持家业。

可直接将他的子孙都为吏,这就等于直接断绝掉了他们的上升之路,彻底地让人绝望了。

朱棣道:“怎么都不言了?杨卿家以为如何呢?”

朱棣没有问其他人,因为他知道,问其他人,他们肯定会求情。

而朱棣已经不想和他们进行拉扯了,直接询问杨荣,实则也是一种试探。

杨荣道:“残民如此,陛下已是法外开恩了。”

朱棣大喜,眉一挑:“是极,杨卿所言,正合朕意……只是……罢黜了这么多的官吏……又怎么补足呢?哎……朕老啦……就让太子……来决定吧。”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让太子参详一下张卿的意见,他是太子嘛,不能独断专行,要广开言路。”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这些罢黜的官吏,十有八九,由太子和张安世,决定升补。

张安世自不必说,而朱棣突然拉出了太子来。

很显然就是……朱棣认为太平府干的很好。最好能有越来越多的地方像太平府这样干,可一个如此巨大的国策转变,是绝对不可能在朱棣手上,就可以彻底完成的。

那么……就把太子拉下水,在朱棣的监督之下,在张安世的督促之下,拟定出一个满意的人选,让太子成为真正的新政主心骨。而张安世和杨荣这些人,成为爪牙。

朱棣知道朱高炽这个人心善,未必肯下这样坚决的决心,趁着他还在,先摁着太子的脑袋,接受了这个结果,到时,就别想跳船了。

朱棣要谋的,显然不是眼下,而是他的万世基业。

当然,这种四处拉人下水的手法,也是庙堂中的精明之人必备的手段。

庙堂的游戏规则,就是人多欺负人少的游戏,我人多,那大义就在我的身边。

而朱棣显然也没有继续说明,是否全面铺开新政,只是单单这个安排,其实就已很有指向性了。

不合格的罢黜,填补的统统都是在新政之中立功的官吏。

天下百官,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朕划了一条线,有了一个标准,你们何去何从,自行决定。

当然,伱若是要跳出来反对新政,朱棣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朕只让张安世在太平府推行新政,教他自行决定太平府事务,朕是孝子,遵的乃是祖宗之法,朕可有什么旨意,说过要支持新政?

可实际上,朱棣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提拔上来的各府各县的官吏,他们只能推行新政,根本没办法改弦更张。

因为这个时代最看重的,便是所谓的出身,新政出身的官员,必是会被人敌视。他们的一切都是新政和太子和张安世带来的,想要继续走下去,就只能咬着牙,坚定的推行新政下去。

朱棣的话………其实大家都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对新政巨大的支持。

可偏偏,大臣们又都松了口气,因为……至少没有明面上的改变国策,这就给了他们转圜的余地。

朱棣道:“明日,朕与太子亲往太平府视事,要亲自旌表张卿与太平府的官吏,以彰显他们的功劳,张卿家这个家伙不来看朕,朕拿他没办法,只好去瞧一瞧他。”

说罢。

朱棣拂袖:“今日之事,就议至此,有了太平府的粮,总算是不至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诸卿当以此为戒。”

说罢,不给任何人发挥的空间,便直接匆匆而去。

众臣各自心中复杂,也只能纷纷散去。

…………

“杨公,杨公啊,你害死我了。”

胡广一脸哀怨,一副少女失了贞洁的样子。

此时,杨荣和胡广,已回到了文渊阁。

杨荣端坐着,轻轻地呷了口茶,接着气定神闲地看了一眼胡广,才道:“怎么就成了害你呢?这是你自己说的呀,你自己附议我的话,嘴长在你自己的身上,现在好了,反来怪我。”

胡广委屈地道:“你知道我这人,不敢欺君的。”

杨荣理直气壮地道:“你不敢欺君,可是太平府所见所闻,也是你自己非要去看的,你自己看了,不敢欺君,说了真实的情况,却又说是我害的你?”

胡广:“……”

好吧,他被干沉默了。

杨荣道:“你啊,以为别人在害你,可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在救你!”

胡广诧异道:“这……”

杨荣道:“太平府的情况,你是亲眼所见,如此巨大的改变,就如珍珠,即便蒙尘,可也有得见天日的一天。这么多的赋税,能作假吗?这么多百姓安居乐业,能够视而不见吗?一旦这些被发现,势必就会闹出天大的争议。你想想看,到时多少人跳脚,这些跳脚的人,必定需要有人在朝中为他们说话,抨击太平府,这个人……你猜会是谁呢?”

胡广立即下意识地道:“总不会是我吧?”

杨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观朝中诸公,大多圆滑,他们的心眼,可以说是比这紫禁城里的窗户眼还多,只有胡公老实,被人挑唆和吹捧几句,便觉得自己应该肩负天下的使命,要仗义执言。“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说出这些话,再被人怂恿,拿来当做是变成针对威国公的枪时,会是什么后果?他们吹捧你,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推崇你,其实只是想要借你之身,去发泄他们的不满罢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陛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实打实的证据就在眼前,而你却又在那胡言乱语,下头无数的读书人和士绅为你鼓噪,摇旗呐喊,陛下第一个想法是什么?是你胡广沽名卖直,用心险恶!你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胡广道:“我应该不会上这样的当……”

杨荣笑了笑,没应这话,只低头喝茶。

胡广叹息道:“哎,真是奇怪,为何……为何圣人之言,竟不如那张安世……”

杨荣道:“圣人说的是大道理,可这世上,用大道理去为人处事,去治理一方,这本身就可笑。若是大道理有用,这历朝历代,又何至千疮百孔?何至这样多惨绝人寰之事呢?”

“胡公……难道我们途中所见,还少了吗?见了那些百姓,突然能吃饱喝足,能有志向的活着,难道不该是幸事吗?平日里,你总将齐家治国平天下放在嘴边,怎么到了现在,却又心怯了?怎么,你是叶公好龙?”

“我……”胡广一时词穷,憋了好一会,他才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有时,脑子没转过弯来,我还需再思量思量。”

说这话的时候,他露出矛盾和痛苦之色。

杨荣却叹息道:“晚了,你现在已是国贼,和张安世一样。当然,我杨荣也是!准备着,被士林痛骂吧。”

胡广一听,又不禁心里窒息,一时说不出话来。

…………

……

“太公……太公……”

李秀才又寻到了张太公。

张太公依旧气定神闲。

他施施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端着茶盏,轻轻吹着茶沫,却并不急着喝茶。

听到了李秀才的声音,他显然习以为常,脸上看不见一丝波澜。

李秀才进来,便道:“太公,听闻杨公和胡公入宫觐见了,只怕要奏报太平府的事。杨公这人不说,胡公此人,却是……最看重读书人的。他百忙之余,还曾亲书过劝学文,教咱们读书人好好读书上进呢。听闻胡公与张安世,一向在朝中势同水火,这一下子,有好戏看了。”

张太公听罢,露出微笑,道:“但凡有良心的人,见了那太平府的生灵涂炭,谁肯与张安世那样的人为伍呢?”

李秀才便点头符合道:“是极,是极,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有好戏看了。”

张太公嗯了一声,转而就问道:“粮价……现在如何了啊?”

李秀才道:“今日跌了七十多文钱,学生来的时候,都没有回涨呢,不过……学生觉得,可能是此前涨太快了,现在回跌一下。”

张太公捋须,颔首,虽是听说跌了,有些遗憾,可是他并不忧心,毕竟……这粮价已经涨得太多了。

张太公笑道:“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自满则败,自矜则愚……古人之言,不欺我啊。”

李秀才心里想,道理是好的,可也不见太公你舍得卖粮啊!

李秀才虽心里这样想,其实也是颇为妒忌,毕竟……他亲眼见着这张太公已经挣了太多太多了。

前些日子,从钱庄借了不少钱,又加了不少的仓,此后又涨了许多日,可以说是躺着挣钱。

李秀才道:“太公所言甚是,学生受教。”

张太公顿了顿,又道:“栖霞还有什么消息吗?”

李秀才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有……据说,有一群读书人,要举办……举办什么丰收诗会,是祝祷上天能够丰收,让读书人去那儿吟诗作赋,说是…那儿会备好茶点,而且这诗词入一甲者,第一名就给三千两银子,第二名给一千两,即便是第三,也有三百两。其余优秀者,也都有十两银子的奖金。除此之外呢,所有入选优秀以及以上的诗词,都要印刷成册,制成诗集,好传颂万世。”

“这奖励倒是够高的。”张太公笑道,倒是显出了几分兴致。

当然,读书人最看重的还是将自己的诗词,制成典册,这可是千秋扬名的机会。

张太公忍不住好奇地道:“是谁这样大的手笔?”

李秀才便道:“说是一位进士,不过因为有官身,所以不便吐露名姓,现在大家也都在猜,议论纷纷的,有的说……可能是文渊阁的某公,也有的说,如此爱诗词的,或许是翰林院的刘学士……不过无论是谁,许多人都摩拳擦掌了,能筹办这样诗会的,必定是大人物,若是能入了他的法眼,将来……好指教一二,也不失好前程。”

好家伙,给钱……印书还给名,除此之外,还可能获得庙堂中某位大人物的青睐。

这真的是把读书人们都给拿捏的死死的,这换谁能把持得住啊?

就是连张太公,也不免激动起来,忍不住道:“老夫也略通一些诗词,如此盛会,倒是也想去见识见识。”

是的,张太公心动了,他年纪这么大,也只是中了一个秀才的功名。

像他这样的老秀才,临到老来,已知科举无望,这不啻是一生的遗憾。

可若是能在诗会之中,哪怕幸运的得一个优秀奖,也不枉自己一生所学了。

李秀才原本是打算明日去凑热闹的,谁晓得张太公也要去,不禁大为吃惊:“太公……您……”

张太公喜滋滋地道:“如此盛会,怎可错过呢?老夫老啦,能走动的日子不多了,若是错失这样的良机,只怕要遗憾一生。”

李秀才自是不能拒绝,只好道:“既如此,那么学生与太公您同去。”

当即约定。

张太公乐呵呵地等了一夜,总觉得这一夜实在太短。

次日清早,便早早地起来梳洗,接着让人去唤了李秀才,立即成行。

……

在紫禁城里的朱棣,这一宿,也睡得不甚踏实。

一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的。

徐皇后见他心事重重,便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对徐皇后也不隐瞒,随口就来了一句:“张安世他做了坏人啊。”

徐皇后显然只听出了字面的意思,顿时大惊:“是……”

朱棣叹了口气道:“干大事的,总要有人来做这个坏人,张安世他披荆斩棘,甘心做这坏人,朕思来想去,不能教他一人做,太子是储君……这个锅,他也要背着。”

徐皇后也不是普通妇人,朱棣这么一说,便也听出了一点玄外之意了,她倒是没有说什么,只安静地听朱棣倾诉。

只见朱棣接着道:“咱们父子二人,生来就别想享福的,现在张安世开了这个头,那么……就谁也别想卖好了。”

“哎,真羡慕瞻基孙儿啊,父祖与亲舅余烈,才能换他做一个太平天子。”

…………

第二章送到,再解释一下,其实老虎真的没有断章啊,每天一万多字,换做其他书,可以拆成四五章,老虎两章就发出来,这已经是老虎每天更新的极限了,所以不得不更新,好吧,好像解释了也没用,老老实实码字吧。

第332章 绝不可能

朱棣唏嘘短叹着。

徐皇后却没有继续追问。

不是她对外朝的完全没有兴致,而是她自觉地自己管好宫中的事即可。外头的事,自有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们去操心。

只是这时天已微微亮了。

朱棣打起精神:“朕今日要去栖霞,要见识见识,既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对栖霞上下进行旌表,也是想亲眼去看看。”

“张安世这个小子……”朱棣顿了顿,继续道:“这些时日,可都没有来觐见过,朕还听说他经常忙得家都没时间回去,可见为了操持这太平府,他是真的是尽心竭力的。”

“哎,朕难,他也难啊!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可成大事者,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杨卿说起良家子,朕倒想见识一二九县良家子是什么模样的。”

朱棣絮絮叨叨。

这让徐皇后细看,朱棣确实老了,行动不似以往那般的便捷,眼角生了鱼纹,发梢处多了白丝。

其实以往,他也是如此,只是今日的絮絮叨叨,却令徐皇后意识到,当初那个不可一世,意气风发,胸有千万兵的丈夫,确实随她一样,垂垂老矣了。

朱棣没有发现徐皇后眼神里的深意,只命值夜的宦官进来,洗漱更衣。

随即下旨百官至大明门。

当然,这道旨意,又别出心裁,为了不惊扰百姓,一切从简,便衣即可。

百官已得了消息,宫里的事,是藏不住的,所以当许多大臣来到大明门的时候。

却有不少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杨荣和胡广。

胡广的人缘,本是最好的,大家都觉得他谦虚待人,如沐春风。

可今日,虽也有不少人与之行礼寒暄,只是……今儿却像是多了几分生疏。

胡广再蠢,也能体察到这些,心头憋屈起来,于是他禁不住低声对杨荣抱怨:“杨公,吾身败名裂也。”

杨荣微笑道:“浴火方能重生,不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方为人杰也。

胡广:“……”

好吧,他总说不过杨荣这家伙。

大明门开了,随即,众臣随朱棣行色匆匆而去。

大量的大汉将军,以及抽调来的东厂番子,锦衣卫校尉,个个便装,潜藏各处,或有緹骑便衣开道,又有一队禁卫,奉旨以校阅名义,浩浩荡荡地抄另一条路,直奔栖霞。

朱棣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在他看来,排兵布阵的至高境界,并非是列队冲杀,而是发动奔袭。

只是奔袭,对于组织力的考验极大,排兵布阵时,统帅盯着诸将,诸将盯着千户、百户,千户、百户监视士卒,谁有异动,亦或者谁停滞不前,可以立即发落。

可历来奔袭却需百战精兵,这是因为奔袭为了讲求突然性,即便不是在夜间行动,也是一路疾行。

如此一来,用将盯兵的办法,就没办法使用了,这要求最底层的士卒,都能主动性。

在无人盯梢的情况之下,还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命令,身后没有眼睛,依旧可以做到令行禁止,这才是真正的精兵。

东厂的番子少,可锦衣卫散出去,潜伏各处,井然有序,朱棣这一支人马所过之处,他们都做好了周密地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点,令骑马而行的朱棣大为感慨。

于是对随后的亦失哈道:“当初纪纲在的时候,奉朕的旨意,建了这锦衣卫,号称亲军,非同凡响,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倒是朕见这些緹骑和校尉,却个个不凡,教人刮目先看。

亦失哈也由衷地道:“这是官校学堂的功劳,东厂那边,也从官校学堂里挑选了不少的番子,招募来了,即可用。”

朱棣颔首:“张安世那边,知会了没有?”

“已经知会了。不过……”

这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亦失哈才又道:“不过他本是在操办一场盛会呢。谁料陛下要去,因此……不得不……”

朱棣道:“他忙他的,朕又不是孩子,还需他来摆布吗?叫个人,快马去传朕的口谕,太平府平日是什么样子,今儿还是什么样子。手头的事,谁也不可耽搁,朕此番……只是踏青闲游。那家伙若是敢耽搁了他手头的大事,跑来接驾,朕先骂他。”

亦失哈笑了笑,便连忙吩咐一快马去传讯。接着又回来道:“陛下,已经叫人去了。”

这时,朱棣倒是带着几分好奇道:“你方才说他在操办盛会,他在鼓捣什么盛会?”

亦失哈懊恼地道:“好像……是什么诗词大会,奴婢对这个不甚懂。”

“莫说你不懂,朕也不懂。”朱棣挑了挑眉道:“这张安世,什么时候又和读书人厮混一起了?这不是……才刚刚………和人反目吗?怎么,这个小子还以为,弄一个诗会,人家就会念他的好?”

“这……”亦失哈道:“奴婢……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想来……也是威国公他心善……”

“这是糊涂。”朱棣不禁大发牢骚:“他还太年轻,没有真正去过战场锤炼过,更不知这世上有一种恩怨,是无法化解的,他张安世都刨了人家的祖坟了,还指着能重修旧好?”

说着,他叹了口气:“哎……这一点,他就不如姚师傅。姚师傅行事就很老辣,谋定后动,可一旦动手,就绝不指望能够和解,务求做到除恶务尽,必斩尽杀绝,绝不留下任何的后患。”

朱棣说着,突然提及到了姚广孝,骤然之间,心情都不免低落起来。

毕竟多年来,姚广孝都一直陪着他,突然说没就没了,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还没接受过来。

亦失哈似乎也感受到了朱棣的心思,于是便忙故意岔开话题道:“是啊,威国公没见过战场,若是什么时候陛下亲征,将威国公也带上,好让威国公也感受一下,这心性也就能磨砺出来了。”

朱棣只嗯了一声,眼睛落向别处,脸微微扬起,抬头看天色的模样。

此刻,清晨的曙光如金辉一般的洒落,天空骤然发白,那一道金芒,落入朱棣湿润的眼里,骤然间,这曾总是杀气腾腾的眼眸深处,涌出无数的哀思。

亦失哈默然。

…………

张太公兴冲冲地来到了栖霞。

他上一次来栖霞,还是一年多前,那时候觉得还算热闹。

可今日却发现,暂别一年,这里又变了一番模样。

林立的码头,一处处的栈桥自江面伸出,数不清的客船和货船,那码头处,又是一座座的货栈。

更远处,是熙熙攘攘的市集,市集已是从前的简陋,这原本的不毛之地,如今……竟当真成了一处府城,一座没有城墙边界的城邑。

不,这比寻常的府城,要热闹得多,人声鼎沸。更远处,若是自此遥望,便可见远处,是恢弘的图书馆,是一座座巨大的建筑,还有许多的建筑,施工的支架尚未拆除。

从陆路和水路抵达此地的人流,川流不息,犹如无数的溪水,奔入汪洋一般。

码头上,是各色的口音在吆喝,大家都竭力地说着官话,可这官话,却难免带着几分家乡口音,因而……细细去听,竟觉滑稽。

数不清的马车,驮载着货物,宽敞的街道,朝着四面八方延伸。

每隔一些时候,竟有报时的钟声,那钟声悠扬,却可从敲击的频率来判断时辰。

人们或奔集市,或往学堂和图书馆,或至工坊。

李秀才因为经常来,因而先接引张太公下船,而后雇了一辆车轿。

张太公怫然不悦之色,他不喜欢这样的喧闹,于是他扶了扶自己的纶巾,带着骄傲的神色。

只可惜……在这里,没有人因为这个纶巾儒衫且明显有功名的老读书人多停留片刻,人们行色匆匆,哪怕眼神,都不曾有过停留。

这在其他地方是不可想象的,张太公觉得自己最骄傲的东西,好像被人践踏了。

”世风如此,真令人忧心。”张太公带着几分愤慨道。

“眼不见为净吧。”李秀才看出了张太公的心思,这种感受,他也有,只是有的人……无法接受,有的人慢慢习惯了,也就慢慢泰然处之了。

“此地有伤风化啊。”张太公指摘着,想举几个例子来骂几句。

却发现这里除了行人如织,人们行色匆匆,且没人高看他之外,好像也指摘不出什么来。

主要还是一时情急,看来得回头慢慢地想一想。

“太公,时候尚早,要不要去瞧一瞧……粮价……”

“罢了。”张太公收起那令他不悦的心思,便又气定神闲起来,道:“今日乃诗词盛会,何需拿那些东西来搅了清净呢?”

李秀才讪讪一笑,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世俗了,当下便道:“也好,昨日跌了一些,今日必定回涨,看不看都一样,再者说了,只怕宫中的利好也要出了,现在各府都减产,这太平府若是再减产,这价钱……”

张太公带着几分不耐烦道:“好啦,不议这些,这毕竟是外物。”

当下,二人启程至会场。

这会场的规模很大,如今有许多的彩旗,倒是颇显新鲜。

再者,此处临江,至这里可以眺望长江的美景,这样的楼宇,似乎是了大价钱修建的。比之黄鹤楼、滕王阁、岳阳楼更显恢弘。

主要是占地更大,高二十丈,有七层,采用的乃是滕王阁的样式,也是主阁也是采用“明三暗七”格式,且又设回廊,在不同楼层,可眺望远处江景。

此楼之下,铺设地砖,占地更大,就像……一个广场。

最奇异的是,这个广场,竟是不禁绝外人出入,于是乎……竟有不少人清闲之余,来此闲游。

于是当张太公等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这广场上,已不下千人。

今日来的读书人尤其的多,也有一些今日不必上工的好事者,也没别的,就是来凑趣。

“此阁叫什么?”

“叫群儒阁。”李秀才道。

张太公来了几分精神,道:“不曾想,此等污浊之地,竟还有这样雅致的所在,群儒阁……却不知此楼的主人,又是何人,这必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高士吧。”

李秀才显得尴尬,老半天没吭声。

张太公看他这反应,便问:“你为何支吾不言?”

“咳咳……太公……此楼,是威国公的产业,这是为了纪念……京城六儒而建……”

张太公顿时感到窒息。

老半天不吭声。

李秀才苦笑一声。

缓了缓,才道:“京城六儒,是哪六儒?”

李秀才认真地思索道:“我想想,张安世是一个,还有朱勇,此人乃成国公朱能之子,还有一个张軏,此人乃故去的英国公次子,还有丘松,此人乃……”

张太公已经捂着自己的心口,口里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李秀才忙关切地道:“太公,伱怎么了,你怎么了。”

张太公一脸痛苦地道:“别说啦,别说啦,别污了我的耳朵,这……这定是假的,老夫不信。”

“不敢欺瞒太公,那群儒阁…下头有一处石碑,就是这样刻着的,还说是为了纪念六儒光大儒学,迄今为世人传颂,因此才不惜重金设此楼,供天下游人,在此观赏栖霞江景。”

张太公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还能坚强地站着。

可这番话,直接把他干沉默了。

“张公。”

就在此时,有人喜滋滋地上前,朝张太公来,作揖行礼道:“张公,许久不见了。”

张太公的脸色,这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红润。

他定睛一看,却是县里的举人,姓周。而这周举人,和他是世交。

于是便忙回礼道:“周贤弟也来了。”

“凑凑趣罢了。”周举人微微一笑道:“只是不曾想,张公竟也有如此雅趣。”

二人见面,分外亲昵,于是便索性结伴,等进了这群儒阁,便见诗会已开始了。

这其实采用的乃是猜灯谜的形式。

这里预备了许多笔墨纸砚。

来此的读书人,只要提笔做了诗词,便可张挂起来。

而后,大家在此驻足看张挂起来的诗词,做出品评。

此时,已有许多的读书人,挥毫泼墨了,墙壁上也挂了许多的诗词。

张太公不急着作诗,而是先看别人的大作。

总算,他终于能将方才的烦恼,忘了个干净。

而且张太公惊喜地发现,在这里,他遇到了许多的故旧,此时见面,个个分外的亲昵。

甚至还有一个老者,乃他年少时的同窗,都曾拜入名师门下学习,只是大家都在各县,虽有书信往来,却几乎难有见面的机会。此时见面,分外的亲热,彼此拉着手,叙旧了许久。

“怎还有商贾来?”张太公瞥眼,却见有穿布衣、布鞋之人进来。

他皱眉,商贾是很好辨认的,太祖高皇帝不许商贾穿戴丝绸,所以许多商贾,便让人裁剪上好的松江布来穿戴,有的好布,价值并不比丝绸要低。

“据闻此次诗会,谁都可以来,并无门禁。”周举人在一旁低声道。

张太公嫌弃地摇着头道:“大煞风景,大煞风景。”

正在此时,却有一行人步入其间。

这些人不多,只有七八人而已。

朱棣为首,随之而来的,有杨荣、胡广、夏原吉、金纯、金忠人等,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翰林学士。

朱棣也只是想看看这诗会是什么样子的,因此,大队的人马即将抵达栖霞的时候,便先行一步,等到了群儒阁,又撇开了随行的扈从,只带着几个重臣进来。

“群儒阁……”念着这三个字,朱棣有些无语。

好在在这儿,没有什么是张安世干不出来的,他习惯了。

眼前见这里张挂的许多诗词。

许多读书人驻足,激动地窃窃私语。

更有人看完了诗,意犹未尽,又开始说到了太平府。

“太平府这一次,怕是要遭殃了,听闻……胡公昨日就入宫了。”

“朝中诸臣,胡公至贤,有他在……”

后头的话声音越来越低。

读书人嘛,凑在一起,就爱讨论这个。

听说有人讨论胡广,朱棣将目光笑吟吟地落在了胡广的身上。

胡广:“……”

“现在粮价涨得这样的厉害,依我看……”

粮价……

朱棣若有所思。

却又有人兴奋地道:“怕还要涨,至少得是十两银子,等到了十两银子之后……”

不知是谁,谈到了粮价,几乎所有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在此的,大多是士绅出身。

这一次,加仓粮食的不少,本来读书人不该言利的。

可粮价关系到的,却是太平府和威国公,却不禁让人滋生出无穷的兴趣。

朱棣默默地走到一处角落,落座,诗会这边主办的人,立即有人奉了茶来。

朱棣呷了口茶,依旧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只安静地听着其他人的话。

“听说……许多地方已经出现饿殍了,这粮价不疯涨才怪,我看不只十两,便是十二两、十三两也有可能,前几日,老夫听闻凤阳出了饿殍,立即便又东挪西凑加了一仓的粮,等着吧,现在天怒人怨,这是天灾人祸的征兆,到了那时,粮食就是金银。”

“你也加了一仓?我加了三仓。”

“刘兄大手笔啊!”

“挣钱是小,捍卫名教是大,现在外间有许多人说,什么太平府今年粮食大熟,老夫就不信了,他太平府………这样胡来,还能丰收!必定是有人急了,知道这太平府要出大事,到时无粮,所以想办法放出这些消息,好低价购粮,想要缓解燃眉之急。”

“只是你这购粮的资金……”

“我是抵了地,筹措来的,哎……真恨平日里没有多少金银在手,反而便宜了钱庄。”

“无妨,无妨………”

大家议论得越来越热烈。

一时之间,竟无人关心诗词了。

那张太公见许多年轻人说得兴高采烈,他年纪大,没有急着去讨论,心里却也是乐不可支,只是不好表露,只是含蓄地带着微笑。

“当今陛下……糊涂啊!”有人极小声地窃窃私语:“历来大奸似忠,太平府此等欺上瞒下的手段,这是历朝历代的奸臣惯用的手法,可陛下竟不能察觉。”

“这你就不懂了……”有人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有些事啊……人家不是不知道,就如那章惇,穷凶稔恶,罪无可赦,可为何他能为相,执宰天下?不还是因为……”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人用手指了指房梁,意味深长的样子。

有人便接口道:“这倒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朱棣依旧喝茶,只是听到这里的时候,身子稍稍顿了一下。

“无论如何,此番……等夏粮征上来之后,真相大白,一切奸邪,便无所遁形。到了那时,朝中有胡公等这样的君子,必要仗义执言,我等小民才有出路。”

众人纷纷点头,张太公也听得激动。

此时,却听这回廊那边有人传出声音:“那是什么?”

众人听了这人的话,便也朝回廊那里看去。

回廊那里,可以眺望江景。

于是有人踱步而去,一看,竟沉默了。

张太公见状,自然也上前,便见那江面上,浩浩荡荡的,竟都是货船。

无数的货船,前后衔接,浩浩荡荡,数之不尽,竟是充塞了整个江面。

有人细细看那货船上张挂的旗帜,虽然旗帜上的字是不可能辨认,可是这旗帜的款式,其实许多人却是熟悉的。

这是粮船特有的旗帜,官府征粮,运输途中,必用粮旗为标志,示意沿途的差役和巡检,不得横加阻拦。

于是有人惊呼:“粮……粮船……”

“何处来的粮船……”

人群有些骚动。

越来越多人出现在回廊上,许多人扶着栏杆,认真地瞧着那些货船。

却见那粮船数百上千,犹如江面上的长龙,一个个的在各处的码头靠岸。

“这像是……像是……能运来栖霞的粮船,应该是那太平府九县的吧。”

“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多!”

第333章 杀人诛心

群儒阁里已是乱做了一团。

许多人一脸发懵。

这一下子,真的一丁点的雅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所有人,都涌至回廊。

这群儒阁,本就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

从这里俯瞰,所有的江景,都可谓是一览无余。

可越是因为一览无余,才越让人觉得恐惧。

因为站在这里的人,他们见不得这些。

“这……这……这是暗度陈仓的把戏!这样的把戏,老夫见得多了!”

有人大呼一声。

其余之人,似乎也纷纷道:“对对对,哪里有这么多的粮船,简直就是开玩笑。根本没有可能。”

“看来……是有人急了!哈哈……急了好,急了好。”

许多人开始哄笑。

张太公脑子晕乎乎的,他也跟着笑,觉得……可能还真只是一个新的把戏,是为了降粮价的手段而已,鬼知道那些船里装着的是什么。

可是……虽是这样想,张太公内心深处,却莫名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要知道,他的身家性命,可都压在粮上了。

其他的不说,最可怕的还是欠款,欠款其实并不多,不过区区两万两银子而已。

像张太公这样的人家,只要好好地经营几年,筹措这些银子,不过是小问题。

可真正的问题就在于……一旦这个资金链断掉了,找不到银子堵上这个窟窿,可就要出大事了。

所谓的家大业大,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即便是士绅,若是流动资金一断,哪怕你有价值十万百万的产业,也可能会因为区区数万两银子直接暴毙。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李先生,李先生……”张太公开始四处寻人,等李秀才连忙上前,他皱着眉头,低声嘀咕道:“去,去看看,现在粮价多少了。”

“是,学生这便去。”

其余之人也在呼朋唤友,或是吩咐自己的小厮,或者是拜托其他人。

虽说大家已给这些粮船做出了解释,可是解释是一回事,粮价的涨跌又是另一回事。

“这定是贼子的阴谋诡计,就是要我等自乱阵脚。诸公,不要慌,一旦慌了,若是立即贱卖,就中了这贼子的奸计了。我等……只要不卖,谁也不能如何,这南直隶的粮,就尽都操持在我等手里……”

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呼。

众人轰然道:“自然,不可让贼子得逞了。”

“太平府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粮。”

“我听人说,胡公去了太平府一趟,都哭了,叹民生多艰,叹百姓疾苦。”

群儒阁里。

朱棣等人端坐着,纹丝不动。

只有站在离朱棣不远处的胡广,战战兢兢的……他无法理解,自己怎么就哭了。

可人家说的煞有介事,有鼻子有眼呢!

胡广叹了口气,瞥了一眼一旁的杨荣。

杨荣朝他微微一笑,这令胡广更觉得辣眼睛。

他陡然有一种感觉……可能……会不会可能杨公真的是对的?

没有人再理睬诗词歌赋了。

许多人就如无头苍蝇一般。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突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呼道:“不得了,不得了,粮价骤跌,粮价骤跌……回到五两银子了,回到五两银子了。”

许多人懵了。

五两银子?

那是四五天前的价钱!这一下子,跌的可是不少。

“呵……”那个周举人此时中气十足,他大喝一声,带着讥讽之色道:“这些手段,是骗不到我等的,五两银子,我等依旧大赚,我的粮,是均价三两银子买来的,沉住气……便无碍……”

他这般一说,众人轰然说好。

只是说完这话后,周举人却是将自己带来的书童拉拽到了一边,低声吩咐:“快,快,回去告诉吾儿,立即售卖粮食,五两银子一石,有多少出多少。”

书童听罢,飞也似的跑了。

周举人随即便又大喝道:“我看那粮船,是要障人耳目,只有粮价跌了,某些人才可解决他们缺粮的问题,如若不然,只怕朝廷怪责,这贼子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又都叫好:“周兄真知灼见。”

张太公也跟着叫好,可心里依旧有些慌。

他想找那李秀才商议一下,交代一些事,却发现,李秀才已去看价了,至于他带来的随从,却还在外头,出去寻,却发现根本没有守在原地,想来是知道他没有这么快走,所以偷溜了去街上闲逛了。

他对栖霞,可谓是一无所知,自然不敢贸然瞎转,只好又回了群儒阁。

众人闹哄哄的,依旧还在相互鼓励,偶有几个人,根本不知发生什么事,只是一头雾水。

朱棣坐在角落,面色冷峻,眼前所见,真是丑态毕露。

而杨荣泰然自若地站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很多时候,一旦你想开了,就发现自己和他们的利益并非是息息相关,这时候人也就通达了,这种置身事外,眼看人疯癫的样子,还别说……真挺有意思的。

胡广和夏原吉等人,却颇为沮丧。

他们其实是知道真相的,看着这些人相互鼓励,让他们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金忠捏着胡子,摇头,喃喃念叨着:“哎呀呀,难怪,难怪了。”

朱棣瞥了金忠一眼:“难怪什么?”

金忠低声道:“陛下,臣进此阁时,见了这墙壁上张贴的诗词,还有许多人的行书,他们留下来的墨宝,臣略略一看,却发现,这行书所写的字之中,无一不是有大凶之兆,只怕……要有血光之灾,臣置身于是张贴满了诗词的阁楼之中,只觉得如芒在背,四处都是杀机。”

金忠毕竟是测字出身,他没忘本。

朱棣本是冷着脸,这时不禁失笑:“你少糊弄,事后诸葛亮。”

金忠自讨了个没趣。

倒是胡广耳朵尖,却是听了去,他悄悄地到了金忠的身边,低声道:“金公……伱算的准吗?”

金忠一本正经地道:“操持此业二十载,算无遗策。”

胡广道:“不如给我测测?”

金忠笑了笑,道:“你写一字我看。”

胡广却是可怜巴巴地看向朱棣。

朱棣只觉得这里闹哄哄的,却没想到,随扈的大臣,又生枝节,却只低头呷了口茶,没有点头,也没反对。

这里的笔墨纸砚,到处都是,胡广想了想,便沉吟片刻,写了一个大字,交给金忠。

金忠看着这上头的字,却是一个大大的‘粮’字。

金忠淡淡道:“左边是米,右边是良,米,利也,良,即为良知。可见这个粮字,一面是利,一面是仁义良知。胡公,你是否现在遇到了什么为难事,心中愁苦?”

胡广一脸吃惊道:“啊……对对对,还有呢?”

金忠道:“你现在是心口不一,你心里想的事,和你做的事,不能契合。正便是米、良的关键所在。哎……人生在世,到了你这个年纪,尚且还要心口不一……”

他说到此,胡广道:“金公,你真的算得太准了,我想问一问……”

“问什么?问姻缘,还是问前程?”

胡广想了想道:“问人生。”

金忠一脸高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就道:“其实人啊活在世上,本就不可能一簇而就的,其实你是屈原的命,大志难酬。不过……你也别慌,从你的字来看,你性情温和,为人忠实,善于逆来顺受,所以虽有屈大夫的愁苦,但是却绝不会似他一样跳江取义。”

“以我之见,你这辈子,终究还是能顺风顺水的。眼下的愁苦,不过是小波折罢了,没关系,回家好好睡一觉,数个月之后,你再回头,就会发现……世间事,大抵都是如此,也就能愉快了。”

胡广好像一下子,被金忠说中了什么,又见朱棣和夏原吉几人,都支着耳朵侧耳倾听的样子。

他脸一红,也不说算得准还是算不准,忙讪讪道:“是,是,是。”

于是将自己所写的字夺回来,觉得有几分羞愧,那边读书人们还在闹腾,胡广却没心思管他们了,却是悄然到了杨荣的身边,低声嘀咕道:“金公测字,果然很准。”

杨荣只斜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心里所想的事,连张安世都能算得出,还需测字来算?”

胡广有些急了,忍不住低声道:“张安世?就他?我不信!”

就在此时,那李秀才却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太公……太公……”

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落在了这李秀才的身上。

“不好了,太公……四两银子……四两银子了,短短几炷香,就四两银子了……”李秀才大呼道。

这阁楼中众人,一个个脸色惨然,有人更是疾呼:“当初……这粮,我便是四两买的,完了……”

其他人还好,有人买的价格低。

可现在,却也是茫然无措。

张太公身躯颤抖着,他张大眼睛,眼里瞳孔收缩着,瑟瑟发抖地道:“快,卖,卖……”

“不能卖,不能卖,那里的许多商贾说了,价格低,就因为……许多人偷偷地在卖,这样价格只会越来越低,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就是大家联手保价……”

众人迟疑起来,有人已经急了,大呼道:“对!联手保价,这一定是有人……有人……”

此时……

自这阁楼之上,却有人徐步走下来。

“哈哈哈哈……诗词如何了……怎么闹哄哄的。”

众人纷纷去看。

却见一个身段修长的男子,身穿蟒袍,从顶楼徐步而下。

原来……张安世竟就在他们的楼上。

张安世穿着一身蟒袍,他年轻,身姿高挑,再加上面容俊秀,显得风姿卓越。

身边数十个护卫小心翼翼地拱卫着,又有一队护卫,出现在这楼中的各处角落。

张安世大笑之后,竟是看到了朱棣,他有些震惊。

显然没想到,朱棣会亲自来这群儒阁。

这读书人的热闹,他也凑?

朱棣却朝他微微摇摇头。

他俩的默契不是第一天的事了,张安世自是会意,于是目光一转,神色自然,又大笑道:“诸位,诸位……这诗词……可都写好了吗?我张安世最是爱才,求贤若渴,早盼着,想要一览诸公大才了。”

一听是张安世,这数百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平日里,大家都没少骂张安世,多恶毒的话都有。

可当着张安世的面,这些人却不敢有人吐出什么恶言。

只是……那一双双的眼睛,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嫉恨。

“这……竟是威国公赞助的诗会?”有人反应过来,一声惊呼。

张安世道:“不能这样说嘛,什么叫我赞助的,这分明是我的爱徒,一甲进士顾兴祖赞助的。”

“嗯?大家怎么都不作诗了?来,来,来,大家不必客气,我也只是路过此地,大家不必在意我。”

可所有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只有那一双双的眼睛,带着无穷的恨意。

张太公甚至恨不得想要拔腿就走。

许多人也不想在此逗留,都有想走的意思。

这时,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好似闲庭散步一样,突然,背着手,转身朝身后的朱金吩咐道:“朱金啊……现在粮价几何了?”

这一下子……所有人就真的是挪不动步了。

每一个人,都好像脚上长了钉子一般,纹丝不动。

朱金笑嘻嘻地道:“现在?不好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差不多要掉到三两银子了。”

三两……

虽然不知真假,可很多人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

许多人已是心忧如焚,说实话……这一次……搭进去太多了。

起初许多人购粮,还只是一点点地买,可后来,看到价格涨得太多,便开始后悔当初买少了。

于是,这胆子就越来越大,这采购的规模,开始越来越大。

他们大可以安慰自己,购这些粮,本就是打击太平府,是大义,可实际上……都不过是欲壑难填罢了。

朱金说罢,张安世便皱眉道:“今日各县的粮,能运多少入库?”

“公爷,应该能有一百万石吧。后头的近两百万石,怕要半月之内,才能陆续运入库来。”

一百万石……后头还有两百万石。

这个数目,已经是所有人想象的极限了。

众人听了张安世和朱金的对话,有人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骗人的……只是他们耍弄的把戏罢了,他们骗不到我的,前后三百万石粮……他们从哪儿弄来?

张安世听罢,却是笑了:“这是公粮,不能动的。其中半数,都要上缴朝廷,各县的粮……咱们府衙收购的情况怎么样?”

朱金又道:“各县都让粮站在收,九县都丰收,为了有一个稳定的粮价,各处粮站都以八百文的价钱购粮,无论粮价涨跌如何,都是如此。现在市价高的离谱,愿意卖粮给粮站的百姓也不多,也就只收了七十多万石吧。”

谷贱伤农,米贵伤民,为了解决这个情况,粮站就有了大用处,张安世制定了一个官府统一购粮的法令。

也就是说,无论粮价多少,粮站都以一个价格来收购,假若粮食的价格已经跌到了八百文以下,这粮站也依旧付出一石八百文,而外头的粮价高涨,也依旧是这个行情。

当然,若是农户想将粮食卖给商贾,也没有问题,只要你愿意卖,粮站不管。

可实际上,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的农户,愿意将粮卖给粮站。一方面是粮站童叟无欺,价格是恒定的。

另一方面,你想卖给别人,运输是个大问题,而且小农在面对商贾的时候,本就处于弱势,哪怕是大宗的粮价暴涨,商贾的收购价格,却也绝不可能是市价。

一听单单收到的余粮,就有七十万石……这里的人都懵了。

当然,是没有人相信张安世的,在他们看来,张安世是在故布疑阵。

却听此时,张安世轻巧地道:“七十万石……这便好的很,现在大宗粮价价格这么高,那就赶紧统统都卖了吧,我报一个价,二两银子一石,有多少人收,我们就卖多少。”

朱金像是很讶异地突然惊呼道:“七十万石都卖出去?”

“都卖?”

“若是价格到了二两银子之下呢?”

张安世道:“一两银子也卖,莫说一两银子,就算是八百文,照旧卖!现在太平府粮食多不胜数,只要有人肯买,高于八百文,有多少卖多少!”

朱金道:“明白了,公爷……小的这便让人去挂单。”

张安世说着,笑吟吟地走到了靠朱棣不远的地方,落座,看着众读书人。

这些人则是一个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的样子。

张安世则是一脸随和地笑盈盈道:“来啊,继续做诗,我们都是高雅之人,此情此景,怎可无诗?”

许多人的脸色已是骤然苍白。

因为他们看到,果然有一人,得到了朱金的吩咐之后,飞快地跑着去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个小厮猛地冲了进来,大呼道:“老爷,老爷,不好了……”

却是那周举人叫出去卖粮的小厮。

这小厮如丧考妣,带着几分哭腔,大呼着道:“老爷,市价,根本卖不出去了,找不到买家了。现在就是二两银子,也没人肯买了。少爷说了,连一两银子……也没人愿意购粮了。少爷还说,有数不清的粮食……上了码头,数都数不清呢,许多的脚力,都去搬粮代入仓,大家都亲眼见了,是真的粮食,而且都是新米……”

这小厮的每一句话,就像带着无穷的力量,如同一把利刃一般,都在诛了这里的人的心口上,令人痛的快要喘不过气。

再联想到张安世八百个钱就敢卖,几乎所有人……都猛地觉得眼前一黑。

却又听小厮道:“太平府……太平府大熟……丰收……大丰收……消息已是传出来了,是内阁大学士杨荣,还有内阁大学士胡广,亲自调查出来的结果。此二公,昨日面圣,就是禀告这个喜讯……杨荣对太平府赞不绝口,连胡广也是这样说……少爷是亲耳听了人说的……少爷说,咱们家的粮……可能再迟一些,便连八百文都卖不出了。老爷……少爷现在是急疯了……”

那周举人……只觉得眼前满是星光。

他身子轻飘飘的,摇摇晃晃,八百文……

竟是八百文……也要卖不掉。

市面上还有许多的粮,一旦没人买,大家一起抛售,这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粮食只能继续堆砌在自己家的谷仓里,而仓储成本,还有当初的购买成本,一起叠加……

对,对了……还有钱庄。

血本无归!

这真就是一夕之间,将整个家都净空了啊。

“胡广也这样说,胡广此贼……不得好死!”有人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胡广:“……”

殊不知,大家是可以接受张安世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所以无论和张安世怎么死斗,张安世采取什么手段,至多也只是私下里骂一骂而已。

而至于杨荣,杨荣此人……平时也没有什么正直的形象深入人心,所以……他干出这样的事,大家也不会意外。

可胡广对于他们来说,显然是不一样的,胡广如今在大家的眼里,可谓是属于叛徒,最是可恨。

因而,有人嚎哭,有人捶胸跌足,有人愤恨不已地怒骂:“恨不能生啖胡广之肉。”

有人急匆匆地大叫道:“卖粮……卖粮啊……”

张太公听了这些,先是整个人无法接受地愣了一下,随即就像疯了一般,微微颤颤的,举步要冲出群儒阁去。谁知,还没跨到门槛。

啪……

一声巨响,自天上,一个人突然掉了下来。

紧接着……犹如肉泥一般,摔在他的眼前。

好端端的一个人,顷刻之间,已是面目全非,摆在张太公面前的,只剩下了一团早已不似人形的尸首。

张太公张大了眼睛,努力地辨认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幕,他终究是认出来了,这正是周举人……

是周举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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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

众人骇然地看着周举人的尸首。

便传出张安世的惊叫:“天哪,我最见不得这个,快把尸首抬走,抬走……”

校尉们也吓了一跳,匆匆地去搬抬尸首,有人提了水桶,擦拭地上的血迹以及迸出来的黄白之物。

更有人开始蹬蹬蹬地冲上楼,将那些上楼的读书人驱赶下来,以防万一。

古代的楼和后世的楼是不一样的,别看这群儒阁才区区七层,可实际上,后世的楼层高不过区区二点八米上下,而群儒阁楼高两丈,一层顶两层。

张太公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周举人的缘故,还是因为……那些粮食……

他只有一种绝望感,好像……自己完蛋了。

果然,又有不知是谁的小厮冲来,大呼道:“一两银子一石粮,这粮竟也卖不出了,市面上交易的粮,都是八百文……”

张太公只觉得自己要昏厥过去。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二两多银子收的那么多的粮……几乎让他倾家荡产。

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大笔要偿还的债务,这一笔债务,可是大额借贷,利息不小。

可一时之间,仓里这么多粮,如何卖出去?

即便能卖,真能八百文售出吗?

接下来,必定有许多人纷纷都要售粮,无数的粮食,像倾盆大雨一般的售出。可他手头的粮……何时才能卖出个头啊。

至于那贷款……才是最可怕的,这是用自家的土地,做的担保和抵押啊!

也就是说……若是不能想办法偿还,就会收地。

这是祖产!

继续借贷?

这显然根本不可能,亲朋好友……只怕有不少人都囤了粮,他们都自身难保。

继续找钱庄……可是……他又还有什么可以做抵押的?

“完了,完了,这是断我生路啊!”张太公骤然发现,周举人是幸运的,他至少死了,可一了百了了。

而他要面对的情况,真比诛心还要难受。

张太公的脸色,变幻不定,此时满是悲戚,竟觉得自己脑子里异常混乱,一团乱麻。

这时,听到有人大呼道:“威国公……威国公……都是你,是你害我们,我们升斗小民,你为何这样害我们?”

人是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如果有错,那犯错的一定是别人。

这一下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朱棣眉一皱。

好在不等朱棣拍案而起,便已有许多校尉,一个个按着刀柄,警惕地将张安世围住,个个蓄势待发的模样。

张安世站了起来,冷喝道:“我害了伱们,我害了你们什么了?我说过粮价要涨?还是我说过南直隶大灾,整个南直隶要缺粮?害你们的人是谁,你们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张安世不屑冷笑地道:“我一再说,太平府大丰收,整个太平府,蒸蒸日上,我甚至还发了邸报,要严惩造谣滋事者。可是……我来问你们,是谁在造谣生事,为何你们对那些造谣生非者,一个个钦佩的五体投地?你们不是一向说,这太平府已是生灵涂炭了吗?不是说,粮食已是绝收,太平府到处都是饿殍吗?怎么,我张安世治理好了太平府,教你们失望了?这太平府没有闹到人相食的地步,便是我张安世罪该万死?”

所有人面带沮丧之色,一个个面如死灰,犹如活死人一般。

张安世继续道:“你们自称升斗小民,可在这太平府,升斗小民们个个安居乐业,你们怎的不高兴呢?囤积着粮食,不就等着天下生灵涂炭,你们好借此牟利吗?亏得你们竟还是读书人,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孔圣人若是再生,见尔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必要重新气死不可。亏得你们还个个自以为是,纶巾儒衫,口称什么圣人门下。”

众人听罢,心里勃然大怒,有人叫骂,却有人啪嗒一下跪下:“威国公,救一救我们吧,救一救我们……”

那张太公也是病急乱投医,竟也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再不救我们,我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众人哀告。

这一次真要完蛋了,没了家业,土地若是被钱庄收走。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张安世失笑道:“你们要教我如何救?”

有人道:“只要太平府不售粮……这粮价,迟早要涨回去。威国公……若能如此,必定公侯万代,天下万民,不无感激涕零……”

“是啊,是啊,威国公……恳请威国公伸出援手啊!”

胡广见他们如此凄惨,不禁眼眶湿润,也不由得看向张安世,倒希望张安世不要将事做绝。

杨荣眼角的余光,瞥了张安世一眼,似笑非笑的样子。

张安世道:”只要太平府不售粮,粮食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价格,那么……你们也就能活下来了,是吗?”

“是,是!威国公若如此,必为千秋传颂。”

张安世道:“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众人听罢,有人狂喜,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众人轰然拜下,朝张安世磕头:“威国公深明大义……”

“那么粮价该回到多少去呢?三两,四两,五两?”

张安世一字一句地继续道:“大宗的粮食涨了,那么百姓就不得不用几倍的价格来购粮,为了填饱肚子,费几倍的价钱,是吗?”

“答应你们,可以千秋传颂,这一点,我自然相信。可答应了你们,南直隶其他各府缺粮的百姓,他们购粮的成本也就高不可攀了。而你们的亏空,就会转嫁到了那些需要购粮的升斗小民的身上。你们说……他们到时是来骂我张安世,还是来骂你们?”

“千秋之后的事,我张安世管不着,也不想管。后人评论是非功过,于今日之我,有个鸟关系?我张安世目光短浅,只看眼下。若是我今日和你们干了这样的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们不要脸皮,我张安世岂能不要?”

众人听罢,骤然之间,最后一点的希望也破灭了。

张安世看着他们,脸上尽是嘲讽之色,冷笑着道:“你猜为何我要在此举办诗会?我就是听闻你们这些人,成日里背后妄议我的是非,成日在那说什么太平府已是饿殍满地,偏我就是要趁着今日运粮的日子,教你们亲眼看看,瞧一瞧你们到底有多可笑!事到如今……还想要我张安世救你们,你们算老几?”

张安世说罢,不屑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要死的都去死,要骂的继续骂,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死也别死在我这群儒阁这儿,别弄脏了这群儒阁,来人……送客。”

这番话,真将人寒透了。

有人破口大骂。

有人嚎啕大哭。

校尉们却是一个个毫不留情地呼喝着赶人。

张太公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绞痛,口里呼着:“李先生,李先生……”

那李秀才,却早已逃之夭夭,根本不见任何的踪影。

张太公随即,闷哼一声,直接一头便栽倒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

片刻之后,有人上前呼道:“又死了一个。”

张安世依旧冷着面,不为所动。

直到这些人抬走的抬走,赶走的赶走,这群儒阁里,才恢复了平静。

“哎……”胡广一声叹息。

他叹息过头,却听外头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朝廷为何不管一管?还有没有王法,这样欺辱我等……天哪……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是君子吗?”

却又有人破口大骂:“胡广误国,下辈子定是永不超生!”

胡广:“……”

那嘈杂的声音,愈来愈远。

朱棣值得玩味地抬头看了一眼胡广。

胡广忙是拜倒,苦笑道:“臣……”

朱棣则是淡淡地道:“起来吧,他们骂你误国,比他们夸奖你的好。若是这样的人,夸你为君子,那么……朕就不得不对你审慎一些了。”

胡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猛然意识到,杨荣可能是对的。

只是……一想到自己竟是声名狼藉,为自己当初出身的群体所不容,依旧感慨和心酸,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该走的都走了,张安世已是上前,行礼道:“陛下怎么来了?”

朱棣道:“来瞧一瞧这里,看个热闹,嗯,群儒阁,这儿不错。”

张安世道:“臣……没有标榜自己的意思。其实……就是想在这江边,弄一个广场,好让附近的居民,休闲时有个去处,可广场修建好了,又想着,这光秃秃的广场吧,好像又缺了点什么点缀。便索性建了此阁,游人们吃饱喝足,与亲朋好友们在这广场走累了,也可入阁,歇一歇,顺道儿,可至这阁楼的回廊眺望一下江景。”

“你的心思倒是不少。”朱棣失笑,他觉得张安世这家伙的脑子确实活过了头,啥事都想折腾一下。

张安世笑了:“这阁楼建起来,取名字是个大难题,首先要雅致,其次要有深意,你瞧这天下的名楼,哪一个背后没有一点故事啊。臣不敢拿陛下和姐夫的身份来讲这阁楼的故事,怕因此而僭越了宫中,思来想去,也只好委屈臣的几个兄弟,所以才取名群儒。”

朱棣挥挥手道:“不必解释,此番,太平府夏粮,乃天下之最,实教人意想不到。朕这一次,也是吓了一跳啊。”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哪里,哪里,其实臣没干什么?”

朱棣颔首:“这和杨公所言的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他也是说,这是太平府九县上上下下,勠力同心的结果,不能归功于一人。”

张安世于是幽怨地看了一眼杨荣,心情很复杂。

朱棣接着道:“可你毕竟是府尹,这头功还是你的。此番,你可算是为朕扬眉吐气了,方才发生的是什么事?”

张安世便将事情大致地说了一遍,最后道:“都是有人到处造谣生事,说是太平府已经完了,于是许多人纷纷去购粮,结果……砸手里了。”

朱棣听罢,微微一笑道:“这些人,实在可恨。不过方才你这一番话,可也是说到了朕的心坎里了。对付这些人……就该当如此!只是……八百文一石粮……你这些粮,是多少银子收来的?”

“也是八百文。”张安世道:“陛下,现在太平府大丰收,有了这么多的粮食,可若是……因为粮多,而导致粮食暴跌,如此一来,百姓们辛辛苦苦种的粮,可就不值钱了。所谓谷贱伤农嘛。所以太平府这边,就试行了统购制,也就是说,将来无论粮价多少,粮站都一概八百文一石收购粮食,收来的粮食,一部分,作为府库里的应急储备,另一部分,则想办法消化。”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便道:“这样的话,那么若是粮价贵了,百姓就将粮卖到其他地方生利,可若是粮价贱了,便卖给官府,这官府其不就亏了?长此以往,也是不小的负担。”

张安世笑着道:“是啊,这也是问题所在,所以除了一部分像臣一样的储存,以备不时之需之外。另一方面,便打算想办法,在这食品多样化方面做一做功夫。陛下您看,这粮若是多了,可以酿酒嘛,再不成,臣还打算,建几个食品的作坊,如此一来,便有生利的空间了。”

“食品作坊?”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乎等着他的下文。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除此之外,那些粗粮,也可以鼓励百信们去喂养畜牧。臣还打算在各县,弄畜牧站,聘请兽医,引入各种子猪、鸡鸭……总而言之,没有粮是不成的,可一旦有了粮吃,单吃粮也不成。现在要做的,便是拼命地种粮。多出来的粮,总是有用处的。”

朱棣认真地看着他道:“百姓们可以承担畜牧吗?”

张安世道:“臣命人调查过,如今在太平府,每户数人,拥有的土地在二十亩上下。现在修了水利,鼓励了肥料,改进了粮种,其实光吃粮,七八亩地,就足以一家老小,一日三餐,顿顿是白米了。“

一日三餐……

听到这番话,莫说朱棣,便是夏原吉几个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能不赶到震惊吗?

要知道,那所谓的一日三餐,一般情况,只是富户和贵族才享有的。

在这个时代,寻常人的生活习惯是一日早晚两餐,能够果腹就很不错了。而至于白米……也不是寻常人可以随意吃得上的,大多数人吃的,往往是黄米,或者其他的粗粮。

张安世又道:“这多余种出来的庄稼,有的可以卖掉,再多余的,养一些鸡鸭或者种一些菜地,却也足够了。当然,官府不能不考虑大灾之年的情况,若是碰到了极端的大灾之年,官府便必须放粮。臣在各县,都建了粮库,确保一年半载的储量,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当然,单靠这个也不足够,壮丁们到了农闲,若是出去再打一些短工,亦或者,家里劳力多一些,便可让一人出去务工,这也不失为改善家境的办法。官府这边,大可以进行鼓励。”

朱棣听着,很是满意的样子,连连点头道:“你倒是什么都预料好了。”

张安世倒是实诚地道:“不是预料好了,而是改变了税制,确保官府有了力量。倘若似从前那般,一个县,只几个正经的官,其余的……尽是杂役,官府每年收到的税赋,连养活自己都不够,要办什么事,都需看乡贤和士绅的眼色,那么纵然是包拯在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张安世这话,可是实情。

在古代,好官的标准,基本上都和所谓的青天挂钩。却难听说过,谁振兴了一方,让当地的百姓得到了巨大的改善。

所以,古人要吹捧某人是好官,往往是此人到了地方之后,立即开始处理多年积攒的旧案,然后如何给百姓们讨还一个公道。

生生将县令的职责,变成了所谓的法官。

可实际上,其实古代的地方官,确实权限有限,他们所能干的,可能还真就是法官的活了,至于其他的事,哪一样不要钱粮?任谁来了,都得抓瞎。

因而绝大多数时候,所谓的县治,本质就是乡村和宗族自治,因此才衍生出了所谓的乡贤和士绅,他们把持地方事务,这地方的事务,千百年不见改善,本身也是因为如此。

张安世又道:“其实说到底,之所以太平府能够如此顺利,还是多亏陛下大力抄没和整肃了六县的反贼。新政的推行,才能顺畅。若非如此,区区一年,臣恐怕……也难有什么作为。”

此言一出,令朱棣又想到了姚广孝。

若非是姚广孝,只怕朱棣也绝不会如此痛下决心吧。

此时思来,朱棣甚至觉得有几分恐惧。

莫非……姚师傅早已想到了今日,他所要的,就是彻底扫清这些障碍,也为了今日?

如此一想,朱棣不禁眼眶一红。姚师傅此人行事,神鬼莫测啊!

若是别人,朱棣一定不会怀疑,一个人会连自己身后之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这个人若是姚广孝,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正是姚师傅所要追求的结果,一切的一切,从他踏入当初的宁国府时,他就已有谋划。

而眼下所发生的事,更像是他用自己性命所布的最后一局棋。

在这一场棋中,作为棋手的姚广孝已不在了,可他从一开始就已预料到了结果。

“哎……”朱棣心情复杂,幽幽地长叹了一声,才感慨地道:“姚师傅所谋之大,非凡人可以想象。”

张安世似乎也明白了朱棣的意思,其实张安世也在怀疑,姚广孝给他所创造的最佳条件,直接让那六县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新政阻力的白纸,是否……是姚广孝当初的谋划,亦或者只是……无巧不成书。

可若是当真都在谋划和布局之中,那么……姚广孝的智慧,就实在太可怕了。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陛下莫非以为……”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便道:“朕与姚师傅相知多年,见识过他的手段。这些……必定也是他的手笔。哎,他敢拿自己的性命如此,你知道为何吗?”

张安世道:“还请陛下赐教。”

朱棣看似漫不经心,却饱含了情感,一字一句地道:“这是因为,他相信朕,朕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轻易改弦更张。他也信赖你,相信在他过世之后,你张安世敢为天下先。这才是真正谋国之人,以身谋国,不计名利,他要的只是结果。这个结果……你不要教他失望,好好地干下去,你若是敢回头,或是三心两意,姚师傅在天有灵,即便肯原谅你,朕也定不轻饶你。”

张安世默然。

他本以为,自己才是最坚定的新政派,谁知道,现在还有比他更坚决的。

人家连命都拿出来支持了,他比得过人家吗?

好了,现在他的脑后就如同有一根火铳顶着,这一条道只能走到黑了。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对姚广孝也是发自内心的敬佩,认认真真地道:“臣万死不辞。”

朱棣脸色缓和,倒没有继续往这话上继续深说下去,却是转了话头道:“今日朕来这栖霞,感觉这栖霞,似乎又热闹了许多。”

“这是当然。”张安世一说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喜滋滋地道:“陛下可知道,这是为何吗?”

朱棣道:“少来卖关子。”

张安世道:“陛下猜一猜嘛,多猜一猜,可以锻炼大脑,防止老年痴……不,陛下圣明,无所不知,想来,一想即通。”

朱棣的脸拉了下来,回过头,看一眼杨荣等人,道:“朕懒得猜,卿等都是我大明英杰,且来猜猜看,猜中了,朕有赏赐。”

胡广:“……”

夏原吉:“……”

金忠:“……”

即便是杨荣,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这完全属于他们根本没有踏足过的领域,如何猜得到?

第335章 开太平

见众人都默然。

张安世才笑了笑道:“陛下,根本的缘故,还是这分地的好处。”

朱棣一听,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安世便耐心地分析起来:“从前的时候,百姓们吃着上一顿,想着下一顿,而富户和士绅,虽是有银子,可他们的银子大多积攒起来,毕竟一家人再怎样吃喝,也是有限,总不能一日吃一头猪吧?”

“正因如此,富户和乡贤,绝大多数时候,是挣一百,攒九十。而攒下来的余粮和银子做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兼并土地,购置更多的耕田吗?”

“正因如此,所以百姓困苦,吃都吃不饱,遑论有什么余财了。”

“可自打这九县有了地,许多百姓都有了余粮,那么就不免有人需要销,为了节省人力,他们往往会购置耕具。还有……现在牛市也十分火爆。官府又征他们挖沟建渠,也可以挣一些钱。因而……手头的钱虽不多,可这却是数十万户人家啊,每人一日哪怕开销几文钱,积少成多,市面上的购买力,也是不小的。因而,许多小货郎和商贩见此情景便索性在各乡和各县那儿盘下铺面,出售一些农人所需之物,从妇人所用的布,簪子,孩子所用的玩具,或是布鞋,甚至是开一个给人吃喝的小馆子,也都有利可图。”

“据臣的统计,这一年时间内,九县的县城,至各乡,雨后春笋之后,冒出来的各种小铺子,足足有一千七百多家。这买卖嘛,有好有坏。可这么多的铺子,他们总要进货吧。这货源……便在栖霞,栖霞自然而然,也就滋生了许多供应这些的大小作坊。”

“如此一来,这九县便算是盘活了,虽然农人的消费力并不旺盛,可这却是一个新开辟的市场,再加上又多了许多的商铺还有作坊,这又导致各地不得不招募工人生产。这些招募来的工人,也需吃喝拉撒,需要吃用,却又促使了商家的繁荣,商家自然而然,要进更多的货,这作坊便不免要进行扩产,于是……”

朱棣听得头晕,怎么好像……一直都在循环似的?

不过细细一思,却也明白了张安世话中的意思,便道:“这倒没有让人想到。”

张安世笑着道:“说穿了,这栖霞的繁荣,是九县带来的。九县的百姓过的好,栖霞才有这商铺林立,作坊遍地的盛况。陛下,如此相辅相成,可谓是缺一不可。”

朱棣叹息,随即回头,看了看杨荣等人,道:“好好学一学,要多看看,如若不然,凭那四书五经,真能知道天下的模样吗?太平府这儿,有其他各府不同,你们要摸清它的规律,免得到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都是两眼一黑,什么都不懂。”

杨荣细细听着,似乎一直都在琢磨张安世的话,细细咀嚼之下,竟觉得完全是全新的领域。

上一次来栖霞的时候,他只光顾着去乡下走动,可现在思来,那六县的乡间,并非只是太平府的全貌。

夏原吉老脸一红,其实朱棣的一顿臭骂,他只觉得是骂他夏原吉,毕竟……他夏原吉……是户部尚书,若是连钱粮的事都搞不懂,确实有愧圣恩。

于是夏原吉尴尬地道:“这太平府的钱粮事务,确实和其他地方不同,臣……臣惭愧之极,有负圣恩。陛下,臣恳请陛下,容臣过一些时日,带户部上下官吏,来此参访几日。”

朱棣倒觉得夏原吉这想法不错,便颔首道:“这才对!”

接着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你负责招待他们。”

张安世道:“是。”

朱棣随即想起什么,便又道:“太平府的商税,今年开征了吗?”

“已是开征了,不过先征的乃是粮税,所以……”

朱棣颔首:“太平府的农商税赋,一概要进户部一半,其余的,留下来太平府自行处置。等商税有了结果,就预备要将上缴户部的粮,也一并进行押解。”

张安世应下。

说罢,朱棣站了起来,叹息道:“张卿真不容易啊,这么一大摊子事,噢,对了,朕还有旨意,不过……朕也就不和伱说了,你到时自然知晓。”

张安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朱棣背着手道:“时候不早了,该看的也看了,入他娘的,光天化日跳楼,真他娘的晦气。”

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这周举人大悲之下,从楼上跳下来,直接摔成了肉泥,可朱棣却只觉得讨厌。

至于杨荣和胡广等人,随朱棣出了这群儒阁的时候,也都掂着脚,生恐还有没有擦干的血迹,沾了自己的鞋面。

张安世忙是恭送皇帝。

等再看不清那浩浩荡荡的人影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丘松兴冲冲地跑来了:“大哥,大哥……”

他跑得飞快。

张安世笑着看他:“咋的啦,又干了什么好事?”

邱松难得带着几分激动道:“有热闹瞧,东乡庙那儿,许多人……爬到钟楼上,要跳下来呢,已跳下来三个了。二哥和三哥看的高兴,叫俺来请大哥一道去。”

张安世顿时冷起了脸来,骂道:“这有什么好看的,都这么大了,还干孩子一样的事,朱勇和张軏那两个混蛋,他们把你带坏了。来人,去将那两个家伙给我拖回来,你们好端端的也算是将军,成日游手好闲。”

丘松想了想道:“我们才刚刚带着人马去了六县操演,前日才回,不是说好了休息三日吗?”

张安世板着脸道:“少啰嗦,哎呀……那些狗东西,在栖霞跳楼,有损我太平府形象啊!入他娘,给我找人,找他们的家人,教他们赔钱,赔卫生费和精神损失费。让那陈礼亲自去,下驾贴,好死不死,偏要死在这儿,这是什么意思?”

丘松:“……”

丘松本是被张安世一顿怒骂,骨子里的倔强一下子发作,他本想试着和大哥对峙,可听到大哥的这番话,突然觉得自己的骨头软了。

不得不说,大哥是条好汉子,他比俺丘松还狠。

张安世拉扯着丘松,教丘松不要乱跑,丘松只好陪着张安世吃了一顿饭菜。

此时,却有宦官来:“太子殿下请威国公去见。”

张安世讶异地道:“姐夫寻我何事?”

这宦官带着几分焦急道:“应该是公事,很急。”

张安世便再不多言,只道:“那我立即启程。”

说罢,直接拎着丘松,边走边道:“你跟着来,沿途护我周全,别再和朱勇他们两个混账厮混了。”

…………

东宫里。

接到了旨意的朱高炽,目光没有离开圣旨。

良久之后,他将圣旨交给一旁的詹事府学士杨溥。

杨溥已经和太子朱高炽有了基础的信任,他的才能,也得到了朱高炽的认可。

有了杨溥的协助,朱高炽处置起詹事府事务来更加的得心应手,这时,他不得不感谢张安世给他推荐了一个贤人了。

最重要的是,杨溥此人,行事稳重,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主见。许多时候,他提议的事,都让朱高炽信服。

朱高炽道:“杨师傅,你瞧一瞧,父皇如此,是有何深意?”

杨溥只看了看,随即道:“太子殿下……认为呢?”

朱高炽道:“府县的知府和知县,本该是吏部举荐,尤其是四品以下,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陛下予本宫全权……”

杨溥摇头道:“此非权,而是责。”

“责?”朱高炽诧异地看着杨溥,眼中透着不解之色。

“陛下一下子裁撤了这么多的知府和县令,可见对于诸府事务,他极不满意,也抱定了要好好整肃的心思。既然要整肃,那么太子殿下打算让什么人……升任呢?若是后任之人,依旧如此,这天大的责任,便是太子殿下承担了。”

朱高炽苦笑道:“父皇……这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杨溥摇头道:“其实这不是题,因为答案已经写明了。陛下刚刚旌表了太平府,转过头又直接裁撤各府县诸官,这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朱高炽显得迟疑地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陛下希望殿下提拔和太平府官吏一样的人。”

朱高炽道:“一样的人?”

杨溥道:“准确的来说,是太子殿下,提拔太平府的官吏,任用他们,治理各府县。”

朱高炽听罢,恍然大悟,便道:“本宫其实也想过这种可能,可是……既如此,父皇下旨便是,何须……”

杨溥笑了笑道:“因为太子才是未来的江山之主,太子殿下若是任命,既是示恩,如此一来,那些新提拔的官吏,自然而然,也就对太子感激涕零。而另一方面,也去除了他们的顾虑。行新政者,最害怕的就是朝令夕改,今日陛下要他们推行新政,他们尽心竭力去做,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受千夫所指。可转过头,新君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可能就要受到冷落。”

“殿下,为何后世之人,极少害怕推陈出新?其根由在商鞅啊,推行新政者,必要触及人的根本利益,方可成功。可一旦将人得罪死,便使自己陷入了极危险的境地,哪怕受到天子保护,能得势十年、二十年,可一旦……换了新主,便有被人杀戮甚至是开棺戮尸的风险。正因如此,后世为政者,大多喜欢糊涂,所谓难得糊涂是也,往往做任何事都四平八稳,从不敢轻易越过雷池,说实话……这是许多人……怕了。”

朱高炽认真地听着,似乎也从中得到了一些感悟。

“所以陛下需要太子殿下来办这件事,便是要告诉全天下,太子殿下……亦是支持太平府,更是教这些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跟着张安世横冲直撞的官吏们知晓,陛下若是……”

杨溥在此,故意顿了顿,随即才又道:“那也有太子殿下在,宫中的事,不必他们烦恼,他们只要敢破釜沉舟,将来必可高枕无忧。”

朱高炽道:“父皇是要借我这个名?”

杨溥微笑道:“正是如此。”

朱高炽道:“杨先生,看来父皇是彻底打定主意了。”

杨溥道:“对比如此悬殊,陛下怎会不下定决心呢?太子殿下性情宽和,陛下这是知道殿下并非是严厉之人,所以才提点殿下,该有所动作了。”

朱高炽叹了口气道:“从新政的结果来看,这新政已是不可避免了。只是本宫害怕过于急迫,闹得天下动荡罢了。不过……父皇既是下定了决心,我这做儿子的,岂可犹豫呢?再者说了,安世这小子,做出了实绩,本宫也是吐气扬眉。”

杨溥对此,没有过多话语,脸上却带着微笑,算是认同。

朱高炽心情轻松起来,道:“其实啊……依本宫看,得让瞻基来下这一道任命,那些太平府官吏,才肯宽心呢。”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杨溥听了,也不由得忍俊不禁。

你看……三代人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这若是不放心,就有点不太礼貌了。

可此时,却听一个声音道:“哎呀,姐夫,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朱高炽:“……”

却见张安世兴冲冲地走进来。

杨溥惊讶,连忙起身向张安世见礼。

张安世只向他点点头,便兴奋地道:“让朱瞻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瞻基,瞻基呢?教他来,我要亲自督促他写任命书。”

朱高炽于是道:“好啦,不要胡闹。”

他落座,接着道:“你在太平府的事,本宫已知道了,干的不错,很好,本宫也与有荣焉。此番又有凤阳府、淮安府、镇江数府的知府、知县尽都被罢黜,如今陛下命本宫选任新官,本宫想着……还是让太平府的官吏来充任,你给本宫拟一个章程来,择定人选。”

张安世道:“姐夫,这个好办,我过几日,便拟一个人选。”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暗示道:“要雷厉风行的。”

张安世道:“肯定雷厉风行!只是有一些人,可能官职比较低微……让他们直接……升任,会不会……”

这可能涉及到,连续跳好几级的情况了。

“这个无碍。”就在朱高炽犹豫之际,杨溥毫不犹豫地道:“其实只要让他们暂试即可,朝廷本就有‘试知府’、‘试知县’的先例,可暂不增级品,先试任,若是果然堪用,再令其转正即可。”

张安世道:“还是杨学士懂得多。”

杨溥笑着道:“不过文官,倒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只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有’试千户‘的前例罢了,不过此等事,讲究的就是变通,太平府本就是开了先河,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现在要的只是实效。”

朱高炽微笑道:“你瞧,杨师傅将本宫的话都说了。”

张安世道:“这样的话,那么就算是敲定了。”

“不急。”杨溥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没商议好。”

朱高炽道:“何事?”

杨溥道:“不必先任命太平府的人。而是……请太子殿下,先任命翰林官去任知府和知县……”

朱高炽:“……”

张安世好像一下子捕捉到了什么,眼睛好像一下子开了光,骤然明亮起来。

翰林官,去担任知府、知县,这显然是疯了。

一方面,翰林清贵,同样七品的编修,和七品的知县,表面上品级相同,实则却是天差地别。

说难听一点,区区知县,在编修的眼里,狗都不如。

若是让编修去,这等于是要杀人全家了。

另一方面,陛下刚刚罢了这么多知府和知县的官,而且这些人的子孙还为吏,由此可见,继任这样的官位,风险是极高的。

你能保证自己来年,粮食不会减产?而且不惹到天怒人怨的情况之下,还能朝着太平府的标准上缴一定的钱粮?

一旦到了来年,又是老样子,就意味着,可能这些新官,也要和他们的前任一样完蛋了。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是了,是了,姐夫,你应该表示一下对翰林们的看重,他们不是最喜欢侃侃而谈的吗?若是直接任命太平府的官吏,他们肯定又不服。索性先任命他们,他们就一定好像死了爹娘一样。”

朱高炽不免犹豫道:“这样是不是有些……有些……”

他本想说阴损,可想到这是杨溥的主意……便不好说得过于直白。

杨溥微笑道:“若不如此,必然有人对太子殿下的决策阴阳怪气。要让人住口,就先任命他们。到时候,必然是人人推拒。”

“等火候差不多了,既然他们都不肯去,殿下顺势,直接任命太平府的人选,将来若是他们还敢阴阳怪气,太子殿下震怒,也就有了由头狠狠治他们的罪。既不肯为储君分忧,可如今另择高明了,却还敢胡言乱语,这便是不忠不义。”

朱高炽苦笑摇头道:“那依杨师傅而言,任命哪些翰林合适?”

杨溥气定神闲地道:“翰林院上下,下官熟的很,哪一些人……下官先拟一些人选。”

朱高炽道:“甚善。”

张安世不得不钦佩起了杨溥,这家伙……也很阴啊。

话说,古代这些人精们,都是这样黑心的吗?

杨溥似乎看出了张安世的心思,便苦笑道:“威国公,此非我狡诈,实乃庙堂中的事,波云诡谲。行任何事,都要有大义之名,要考虑一切反对的措施,先人一步,教人哑口无言,方可堂堂正正的顺势而行。这道义的旗帜,你不举着,别人就要举起来了。”

“啊……对对对!”张安世从善如流,如小鸡啄米地点着头道:“我懂了,受教,受教。”

杨溥又对朱高炽道:“殿下,除此之外,这东宫上下的官吏,也要挑选一批人,往太平府观政。”

朱高炽讶异道:“这又是何意?”

杨溥便道:“东宫的官吏,非朝中官吏,东宫的官吏大多年轻,资历较浅,虽处春风得意之时,心气却还未磨平。让他们去观政,其一是向陛下表明,太子殿下紧跟陛下,父唱子随,这是孝。”

“其次,也是告诉天下人,太子殿下支持新政,并非是做表面文章,而是要落到实处,即便是太子殿下自己的僚属,也需下放至太平府,了解新政的利弊。这其三嘛,这些官吏,前往观政,太子殿下也可借机观察他们,谁是可造之材,谁冥顽不宁,又有谁嚣浮轻巧,一看便知,在詹事府中,若只谈经义,纯粹只看奏疏制诰,是难以看出人的深浅的,借此机会,太子殿下心里也有了一个数,有何不可?”

朱高炽暗暗点头,接着看向张安世:“安世,你负责安置这些人。”

张安世道:“那若是委屈了他们,到时可别怪我。”

朱高炽道:“这是要紧事,委屈不委屈无妨,重要的是……要看紧,到时孰优孰劣,你离得近,看的更清。”

“是。”张安世大喜。

张安世偷偷看了杨溥一眼,这杨溥干事情,一二三四五,很有章法,你说他阴损吧,也不对,人家是明着来,属于阳谋。可你说他正经吧,这些手段,却又不按常理。

张安世咳嗽一声:“杨师傅,对太平府怎么看?”

杨溥道:“真话还是假话?”

张安世道:“真话。”

杨溥道:“前些时日,太子殿下读《汉书》,不断称赞汉文帝时期的廷尉张释之有贤才,可我回答太子殿下说:张释之诚然有贤才,但如果不是汉文帝宽厚仁爱,他也无法施展他的抱负。”

顿了顿,杨溥继续道:“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杨溥才资浅薄,却能蒙威国公举荐,太子厚爱,引以为肱骨腹心,那么今日之杨溥,私人的喜好和憎厌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世上只有一个竭尽全力为太子殿下效命的杨溥,为效犬马之劳,万死难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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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替罪羊

杨溥把话说尽。

其实他很清楚,这是来源于信任的问题。

杨溥本就是翰林出身,此后又入东宫,可以说是根正苗红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出谋划策,张安世确实有一些不放心。

而杨溥的回答,其实是最难的,因为他若直接说我完全赞同太平府的新政,这不免显得无耻。

因为这样的读书人,观念是很难更改过来的,哪怕是杨荣,也是一步步地观察,甚至亲自到了太平府各县去寻访,才觉得太平府的新政大有可为。

可若是说他并不认同太平府,那么太子和张安世就不免要生疑。

你既不认同,参与如此机密的军机大事,谁敢信任?

杨溥的回答,恰到好处,他撇开了太平府好坏的问题,因为是好是坏,本身得看谁来推行新政,新政的成效将来会如何,这些事,是可以搁置的。

可他尽心竭力,无非是因为他是一个读书人,而读书人之中,士为知己者死或者访遇明主,继之以死,本就是士人的道德之一。

既合理的解释了自己的动机,又算是表了态,最紧要的是其中没有任何的违和感,不会让人生出对他的小视和个人品德的厌憎窒之心,可以说,这番回答,可谓是尽善尽美。

张安世细细一思,朝杨溥拱拱手。

杨溥又泰然自若地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整个东宫的问题……朝中百官,已有自己的固执己见。陛下既已决心新政,百善孝为先,那么太子殿下定要亦步亦趋。太子殿下既已决心支持新政,东宫的僚属,也必须让他们换一换脑袋。”

“这也是为何,我要请殿下将一批东宫僚属送去太平府观政的原因。可观政,不是做文章,要落到实处,可不容易……”

说到这里,杨溥看向张安世:“府衙和各县,要空出一些闲职来,如县里,可设两个主簿,一个主簿是县里的,另一个,东宫委任了去,当然,让他们观政一两年,自然还是要调回东宫的。起初让他们尝试一下一些小事,若是可造之材,就给这些观政的僚属紧要的事去让他们办。”

“功考的事,放在太平府,免得有人仗着自己是东宫的属臣,又是詹事府清贵,不将地方官放在眼里。所以……等观政结束之后,他们的功考,由本地的县令,以及府衙共同书写,送至詹事府,太子殿下既已有决心,那些不合格的,自然也该疏远了。可若是果有对新政有了真知灼见,且勇于任事之人,理当担负重任。”

杨溥笑了笑,接着道:“此外呢,这府衙里啊,只怕还得有两个少尹,其中一人……就留给杨某吧。”

张安世:“……”

这个显然有点令人意外,朱高炽诧异道:“杨学士也去?”

“不去如何知晓新政的成效?将来又如何辅佐殿下?”杨溥眼中透着坚定,道:“殿下,下官若是都不去的话,那么这詹事府上下,就没人肯去了。”

朱高炽不禁唏嘘,他凝视着杨溥道:“只是本宫这里……”

“殿下……”杨溥道:“殿下奉旨……辅佐陛下,说起来,殿下其实就是监国的太子,可现如今,这天底下的国家大事,还有什么比眼下的新政紧要?殿下啊……看待问题,一定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尤其是国家大事,尤其是如此。”

“大明万里江山,万万百姓,每日发生的事多如牛毛,什么事紧要,要立即处置,什么事可以搁置,这才是储君应该做的!如果事事操心,那么非但不能处置好国家大事,反而会乱作一团,殿下急于想要得到陛下的认可,许多时候,劳形于案牍,这本也无不可。”

“可敢问殿下,眼下最当务之急,关系到天下苍生社稷,甚至是我大明江山之事,是什么?”

朱高炽没有犹豫,便立即道:“新政?”

杨溥道:“对,治理天下,必然要有国策,这国策乃至关紧要的事,殿下若只是口头支持一二,这是不成的,殿下可以不知兵、不知书,不知农工,也不知商贾贸易,可殿下却必须知道,新政的根本是什么,它需达成什么目的,过程中会产生什么样的问题,又有什么解决和应对之道。”

“现在许多读书人,总是崇尚垂拱之治,显然这些人,对于圣人所言的垂拱之治,了解不多。总认为只要安享太平,信任臣下,礼贤下士,天下即可大治。这样想是不应该的。圣人所言的垂拱之治,其本质是希望君主能够抓住重点,而不去为细枝末节之事分心劳力,眼下这新政,才是殿下的重点。”

朱高炽听罢,便道:“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不但伱要去任这少尹,便是本宫……”

杨溥点头道:“殿下要多去,所有太平府的钱粮情况,以及各种事务的应对之道,都要了然于胸,至于每一个太平府的政令,这政令背后的目的,最后达到的结果,也需做到心中有数。”

朱高炽心悦诚服地道:“好,那就依卿所言。”

朱高炽站起来,踱了几步。

他开始下意识地学习朱棣了,只是……他身子肥胖,走起来有些像鸭子。

朱高炽沉吟着道:“所有信任的知府、知县,他们的功考……东宫都要亲自过问,告诉他们,本宫会亲往巡视,对新政执行不力者,也绝不会宽恕。”

“当然,各府各县……的情况有所不同,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请教安世,安世……这样吧,你这个太平府府尹,就费费心,暂时都督各府各县事。”

“啊……”张安世苦着脸道:“这个也叫我管?我是领府尹俸的啊,名不正言不顺。”

朱高炽想了想,道:“那我奏请父皇,眼下,不能出丝毫差错,既然要做,就要将事做好。当初是你首倡新政,难道你还想偷懒不成?”

这话直接将张安世堵得无话可说,张安世只好道:“是。”

朱高炽便又回头看一眼杨溥,道:“杨学士,你再拟一分细细的章程来,本宫上奏父皇。”

杨溥道:“是。”

该说的说得差不多了,张安世见无事,便跑去寻朱瞻基了。

朱瞻基此时正坐在书房的桌案跟前,提笔写着什么。

他很是认真,以至于张安世走了进来,他也没有发现。

张安世蹑手蹑脚地到了他的身后,突然猛拍他的双肩。

这一下子,朱瞻基没有吓一跳。

倒是那朱瞻基身边的宦官,却是吓得面如土色,顺势就跪下,口呼万死。

要知道,有人出入,侍奉的宦官应该需先通报的。

可来的是张安世,这宦官哪里敢轻易做声,毕竟不敢得罪了威国公。

可张安世好胆,直接跑去吓皇孙,这皇孙受了惊吓,不还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倒霉吗?

朱瞻基倒是没有被吓住,只是道:“阿舅,你这么大了,却还跟孩子一样。”

朱瞻基搁笔,转头,稚嫩的面庞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嘿嘿一笑:“这不是许久不见了吗?哎呀,我家瞻基又长高了。”

朱瞻基道:“还早着呢,我将来会比阿舅还高。”

说罢,比了比自己的个头,发现自己距离张安世还差得很远,不禁沮丧。

张安世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桌案上,好奇道:“你在写什么?”

朱瞻基却是连忙将桌案上的纸收了起来,道:“随手写的,阿舅别看。”

张安世幽怨道:“瞻基已不和舅舅交心了,舅舅可是将心肝挖给你的呀。”

朱瞻基歪头想了想:“我没见阿舅的心肝呀。”

张安世俊目一瞪,道:“妈的,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张安世骂骂咧咧,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趣味,便道:“好啦,我们务必要精诚团结,咱们是自家人,要一条心,噢……教你的博士呢?”

“他?”朱瞻基道:“只让我在此做功课,然后被父亲召了去。”

张安世道:“他对你好不好?”

朱瞻基道:“对我倒是很好,就是……对阿舅不好。”

张安世听罢,激动起来:“咋啦?”

“他骂阿舅祸国殃民,还说……还说……”

张安世恨得牙痒痒:“此人叫什么?”

真是岂有此理,总有妖人在他家外甥跟前坏他名声。

朱瞻基便道:“刘舟。”

张安世却是道:“你来,我带你去瞧热闹。”

说罢,拉着朱瞻基往詹事府的大堂走。

果然,这儿已是人满为患。

不少的詹事府属官们都来了。

很快,有人激动地反对着什么,再过片刻,便有人一脸沮丧。

直到最后,有人怏怏出来。

“哪一个是刘舟?”

朱瞻基躲在回廊的角落,指了指。

却见一人,看上去颇年轻,可此时脸色惨然。

张安世笑了:“等着瞧吧,过些日子,我好好收拾他,给你出出气。”

朱瞻基不由道:“阿舅,是给你自己出出气。”

张安世一拍他的肩膀道:“分得这么清干嘛?你我之间,本是一体,你身上还流着我家的血呢,给我出气就是给你出气!瞻基,你长得越大,越不懂人情世故了。”

朱瞻基又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刘博士会挨打吗?”

张安世道:“阿舅只诛心,不打人。”

“噢。”朱瞻基淡定了。

詹事府上下,已是哗然。

不少人面如死灰。

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几乎让所有的属官都如无头苍蝇一般。

紧接着,便有许多人去寻学士杨溥。

杨溥却在自己的值房里,收拾着东西,一些平日里都需看的书,还有一些办公之物。

“杨学士………杨学士……”

杨溥笑吟吟地道:“怎么啦,诸公……这样着急。”

他如沐春风。

其中一人站出来,显得气急败坏。

这人正是朱瞻基口中的刘舟,刘舟怒气冲冲地道:“杨学士,咱们詹事府当值,为何要下县里去……下官是教导皇孙课业的,也需……需……”

他跺脚,说不下去了。

杨溥微笑道:“去太平府,可能是要吃些苦,大家要有所准备,不过两三年之后,也就回来了。”

“这是什么话。”刘舟道:“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杨学士为何不据理力争?”

杨溥道:“是杨某出的主意。”

这一下子,众人窒息了。

刘舟气恼地道:“杨学士,你……你清清白白的清贵,怎么……怎么……”

“你们啊……只看到了困难,可是有没有想过……这也是机遇?人都趋利避害,可在我看来,这都是人生中的体验罢了。”

众人怒目而视。

刘舟气腾腾地道:“此等话,谁不会说,去的又不是你?”

“谁说我不去?”杨溥正色道:“我毛遂自荐,也要下太平府的。”

“……”

一下子的,杨溥的值房就安静下来了。

杨溥道:“我们都还年轻,我知道诸公都有怨愤,可是新政这样的大事,我等身为太子臣属,难道不需去了解吗?如你们所言,大家都是清贵之身,将来的前途都不可限量,可是……正因为前途不可限量,才更需了解新政的实际情况啊。”

“汉朝末年的时候,那时有一句童谣,叫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难道诸公也希望,像汉末的秀才和孝廉们一样被人耻笑吗?”

刘舟怒道:“可是……这太平府……这太平府……”

杨溥道:“你认为太平府的新政,不合你意?”

刘舟道:“正是。”

“那就更该去。”杨溥理直气壮地道:“新政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哪,怎么去纠正他,你坐在这詹事府,会知道吗?刘公乃是胸怀大志之人,自有主见,你当然可以不认同,可反驳起来,却需言之有物,而非是靠几句清谈。”

顿了顿,他接着道:“所以,此番下太平府,无论我等带着什么目的,是去纠错的,是去学习效仿的,又或者是……纯粹只是不得不去的,可该去还是得去,陛下已下旨,再三旌表了太平府,太子殿下也决心支持,我等乃是臣属,值此风云际会之时,更是我等的天赐良机,好啦,我要继续收拾东西,诸位……过几日,太平府见。”

“……”

…………

詹事府这边闹个不休。

翰林院诸学士们则是冷眼旁观。

不少御史也是蠢蠢欲动。

对他们而言,东宫这一次,实在闹得过分,而太子殿下,也让宇内失望。

因而现在说什么的都有。

其中破口大骂的,更是不少。

新政之事,此时犹如所有人头上悬着的一柄利剑。又听闻栖霞那儿,许多人接二连三的跳楼自尽,且多是读书人,更教人不禁滋生锥心之痛。

就在闹到不休之际。

太子竟是亲来探望诸翰林和御史。

显然,太子殿下这是有安抚大家的意思。

可许多人不买账。他们认为,太子殿下……这显然已经开始背离了当初的忠厚形象,已经不似人君了。

朱高炽一到,便将所有人召到了大堂,朝他们亲切一笑,道:“诸卿……本宫此来,太子妃听闻此事,特意命人做了一些糕点,分赐诸卿,听闻诸卿当值,正午只能用茶和些许糕点果腹,实是辛苦。”

可这一次,众人都铁青着脸,一个个不做声。

朱高炽道:“诸卿似乎对本宫有所怨言。”

“殿下……太平府。”

朱高炽却是如沐春风地笑了:“噢,原来是太平府之事啊,这个早说……本宫也知道你们满腹牢骚,所以啊,就是为了此事,才来询问诸卿。”

众人一听,似乎觉得有戏了。

莫非殿下有何难言之隐?

朱高炽道:“此次父皇命本宫举荐各府各县的主官,哎……此事啊……威国公倒是举荐了不少,可本宫在想……这些举荐之人,无一不是太平府的官吏,这样不稳妥,太平府的新政,能够推行,是因为威国公勇于担当的结果,可其他各府各县,若都用太平府的官吏,实在冒险,其中有许多的县令,竟是文吏出身……”

众人一听,哗然:“殿下,这是要出大事的啊。”

“殿下切切不可答应,一旦开了此例,后患无穷。”

更有一人站出来,厉声道:“殿下,臣以为切切不可,这太平府上下官吏,大多良莠不齐,没有功名,竟也引荐为官,这且不说了。臣还听闻,不少人……德不配位,有太平府不少的官吏,每日口里念叨的都是钱粮,这样的人……道德廉耻都没有,也可治理一方吗?”

说话之人,是翰林院有名的刺头,侍讲陈进。

陈进这个人,当初甚至直接顶撞过朱棣,而且以弹劾为名,士林之中,都称赞他为大明的狄仁杰。

陈进声泪俱下起来:“殿下若如此,必定海内失望,此事切切不可……恳请殿下……”

朱高炽却是笑了笑道:“正是如此,本宫也不想开此例,所以思来想去……却得想一个折中之法。“

众人认真地听着,陈进道:“敢问殿下,有何折中之法?”

朱高炽便道:“上一次,那一批知府和知县,是因为粮食减产,惹来了父皇的震怒,这才丢了官爵,牵累了子孙。可见寻常的官吏,是难以治理南直隶的。若是明年,粮食不能增产,夏税不能效这太平府一般大增,只怕……父皇又要震怒。我为儿子,若是因此惹来父皇忧怒,便为不孝。”

“好在我大明多的是人杰,此番,本宫打算择选良才,一方面,免得太平府那边充塞了太多的官吏去,另一方面,也是为父皇分忧。本宫素知翰林院和都察院诸卿,无不是二甲进士出身,且一个个才高八斗,不如这样,就请诸卿委屈委屈,前往各府县,担任知府和县令……如何?”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懵了。

这翰林院的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朱高炽像是完全看不见大家那僵住的脸,微笑着道:“谁来做这个表率吗?陈卿家,你乃从五品的侍讲,我升你一级,为正五品知府同知,就去……淮安府任同知如何?”

陈进:“……”

朱高炽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进:“陈卿家,这也是为了家国天下啊,太平府那边举荐的淮安府同知,竟是一个举人出身,此后担任过仓大使、县主簿、县丞的人去担任同知,这……不免儿戏。”

“而陈卿家乃侍讲,乃饱读之士,本宫迄今还记得,当初筳讲的时候,陈侍讲论政时的风采,可谓是意气风发,字字珠玑,此番升任你去,正好教你可以施展拳脚,一展抱负。”

陈进脑子依旧发懵。

他已经无法想象,为啥最后转过弯来,是这样的结果了。

这前任的同知,才刚刚被罢官,子孙为吏呢,他拿头去增产,增不了产,这不是跟自己全家过不去吗?

即便是到时不会罢官,堂堂侍讲,未来实打实的。哪怕只是混日子,至少也是部堂里的侍郎,甚至运气更好,成为尚书,更可能入阁,凭什么……好死不死的,跑去区区一个府里,干一个同知。

同知……干十年,都还不如区区一个小小的翰林小修撰呢!

陈进僵着脸道:“殿下……臣……臣的身子不好。”

朱高炽摇头道:“这无碍,又不是外放数千里,依旧还在南直隶。”

陈进的脸一下子白了几个度,道:“这……臣……臣……”

朱高炽叹口气,上前,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道:“陈卿,本宫为人子,为人臣,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烦恼,卿乃国士,就算为了本宫,就权且当是为本宫分忧吧,本宫……”

朱高炽说着说着,竟好像要流下泪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不表示一下,就真的有点不太礼貌了。

可陈进此时,却是心乱如麻,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嗡嗡的响。

此时,听朱高炽好像是在对他说:“荆轲啊,刺秦大业就在今日,请万勿推辞。”

陈进只觉得呼吸急促,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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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

请假一天,7号凌晨一口气更两章出来,感谢大家!

老虎爱你们!

第337章 升官发财

场面就这么僵持着。

所有人看看太子,又看看陈进。

这时候……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陈进突然低声道:“哎哟,哎哟……”

他身子开始缓缓地歪倒,然后捂着自己的腰,慢慢地躺在了地上,口里依旧还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

朱高炽:“……”

来之前,朱高炽是有准备的,肯定有翰林百般不肯去。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竟显得如此的拙劣。

他甚至想过,陈进这样的刺头,平日里微言大义,义正言辞,必然会拉不下面子,索性去任一任同知。

可显然……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陈进倒在地上道:“旧疾……又复发了……殿……殿下……哎呀……哎呀……”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原以为……未来的天下,可以依靠这些人。

可现在看来……

趋利避害!

好一个趋利避害啊!

朱高炽目光一沉,死死地凝视着陈进。

陈进尴尬得恨不得要钻进地缝里去。

可他没有选择,去任知府,自己半辈子的前程,可能就没了,甚至还可能祸及家人。

可死赖在翰林院,却有清贵之身,前程无忧,而且无需承担任何的责任。

他这完全是没有办法之下的选择,哪怕知道自己表演得拙劣,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演下去。

朱高炽绷着脸,冷笑道:“卿家的病,看来不轻。”

朱高炽说着,拂袖:“陈卿家既是病了,那么必有人愿主动请缨,为本宫分忧。”

可众人却一声不吭。

风险太大了。

想想看,连蹇义都折在那呢!

那蹇公是什么下场?

朱高炽见状,他本是按着杨溥的计策,来此给翰林院和御史们一个下马威。

可计策是计策,当真身临其境,却觉得心寒透了。

当下再也不愿意在此看着这些人的嘴脸,直接拂袖,转身便走。

这朱高炽这般一走,此地却依旧还是出奇的安静,有一种难掩的尴尬在蔓延。

那陈进灰溜溜地爬了起来,想说一点什么,掩盖自己的斯文扫地,却又发现,此时说什么也没什么意思。

当下……又是死一般的默然。

…………

“陛下,太子殿下……去了翰林院,想要请……”

朱棣听到此,脸一沉。

他的计划,本是让太子给太平府背书,可太子转身就去翰林院。

莫非是想要招揽那些翰林去任知府、知县?

他这个做儿子的,莫非是要和朕这个皇帝老爹对着干?

这个糊涂儿子,莫非当真是想要效仿汉宣帝一般,也要发出‘乱我家者,太子也!”的感慨?

于是他冷着脸道:“去翰林院做甚?”

亦失哈却是笑了笑道:“这是刚刚送来的奏疏,请陛下过目。”

朱棣听罢,取了奏疏,脸色很不愉快地看了看,而后目光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

一边去翰林院。

可这一篇的奏疏里,却已是将各个府县的官吏安排妥当了。

很明显,人选在去翰林院之前,就已经基本上敲定了。

一百多个官吏的任免,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奏疏的最后,又奏曰:各府县官长,多出太平府,只是诸官长所去府县,鱼龙混杂,儿臣恐官长无法遏制地方,以儿臣愚见,各府县依旧还应当由威国公辖制,方可顺畅,儿臣闻,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威国公乃太平府尹,以太平府府尹之职,而号令诸府,实为不当,儿臣恳请父皇,加以名目,以正其名,安众心。

朱棣看过之后,一下子豁然开朗,他不禁笑道:“朱高炽这个小子,还是技高一筹啊,这一点,比朕这个做老子的强,朕只晓得用强,他还晓得诛心,汉宣帝曾教训自己的太子,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他这一手,既诛心,又实际,正是王道与霸道并用,不错,他长进了。“

亦失哈听罢,堆笑道:“陛下,可不能这样说。陛下您乃江山之主,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自然旨意一下,万方便需顺从。而太子殿下终究只是储君,做事自然要讲究方法。”

“是这个道理。”朱棣显然此时的心情很不错:“你也长进了,只是……”

他敲击着案牍,想了想道:“将这份奏疏,送文渊阁去吧。”

亦失哈奇怪地道:“这……陛下还需等文渊阁诸学士建言?”

朱棣只是道:“他们看了此疏,自有自己的主见。”

亦失哈便适可而止地不再多话,只颔首道:“是。”

于是亦失哈带着奏疏,亲往文渊阁。

文渊阁内,三个文渊阁大学士接了旨意,听闻有太子殿下的奏疏送达,自是不敢怠慢。

一般大臣的奏疏,往往是需经过文渊阁拟票的。

不过太子那里,情况显然是不一样的。

人家儿子给父亲上疏,哪里轮得到大臣来建言?

正因如此,陛下特意让人将太子的奏疏送来,显然,不是来询问意见的。

杨荣只看过了奏疏,便知这是一场考校。

当下,三个学士齐齐端坐下来,杨荣先道:“陛下要询问的,只怕是这最后一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胡广皱紧眉,他最近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大家都在骂他呢!

明明是张安世逼死的人,杨荣在那煽风点火,怎么挨骂的是他?

他不理解,很委屈。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人心真是可怕啊。

“只是……我大明历来没有直隶之上,设布政使司的规矩,直隶关系重大,只以各府分治,毕竟这是天子脚下,若是直隶之上,再设置布政使司,只怕不妥当吧。”

胡广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是啊,不妥当,这不是坏了祖宗的规矩吗?

虽然祖宗之法就像公交车,大家想上就上,可也不能明着来啊!哪怕是遮掩遮掩,要背着一点人呢。

杨荣微笑道:“是啊,确实不妥当。”

说着,杨荣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沉吟道:“一旦设置,只恐将来尾大难掉。此天子脚下,非同一般,岂可一家独大?一旦开了这个头,便形同于放任权臣专断,朝廷的威严,也可能岌岌可危了。”

杨荣又笑:“嗯……那么……如何是好呢?”

胡广道:“杨公,你就别问我们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

“谁说我有主意?”杨荣平淡地道:“伱这不是冤枉人嘛。”

胡广道:“我会不知吗……”

金幼孜只笑了笑,他毕竟资历较浅,此时不宜多言。

杨荣叹口气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胡广道:“但言无妨,别装不知道了。”

听了胡广这话,杨荣有点哭笑不得,随即道:“陛下和太子殿下,显然都想名正言顺,这既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心思,那么……我等为人臣子,自当顺从。”

“而太祖高皇帝,不在直隶设置布政使的心思,其实也不难理解,这直隶占据了天下两成的税赋,一成多的人口,土地广袤,也是天下富庶之地,何况它又在京畿,若是不分而治之,谁掌握了直隶,难免都可能产生隐患。”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无非……还是制衡二字,只要这将一碗水端平了,太祖高皇帝在世,只怕也会从善如流。不如这样,眼下……就索性将南直隶,一分为二。这太平府、凤阳府、淮安府、安庆府、池州等诸府,列为一路;再将应天府、苏州府、镇江府、松江府、苏州府列为一路。”

“如此一来,置直隶都督府,分左都督和右都督,左都督治应天、苏州等府,右都督治凤阳、淮安诸府。如何?这样一来,既让张安世名正言顺的都督诸府,同时,这南直隶,他只治一部,另外一部,朝廷再委大臣分治,朝廷也就可以无忧了。”

此言一出,胡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看来,也只能如此,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说着,他别具深意地看了杨荣一眼道:“杨公,你这稀泥和得好啊。”

杨荣便立即板着脸:“这不是和稀泥,这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胡广倒不争辩,点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对。既如此,那么就请杨公来拟票吧。”

杨荣摇头道:“若只是陛下需要我等建言,何须特意让人将这奏疏送来?”

胡广一怔:“那么……”

胡广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杨荣平静地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三人看过奏疏之后奏请陛下设置都督府之事。”

胡广又是一愣。

杨荣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随即道:“若不是如此,陛下何须大费周章呢?”

胡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此时他有些不乐意了。

摆明着这是陛下和太子的心思,却让阁臣来奏请,这不就成了文渊阁大臣们请求办这件事,而陛下只是接受了这个请求吗?

敢情这事若是引起了争议,文渊阁大臣还要背这黑锅?

杨荣却是道:“事不宜迟,陛下只怕已经久等了。”

胡广还是带着几分迟疑,道:“这……”

“我们三人都需联名上奏。”

胡广只好幽幽道:“好吧,我三人一起联名上奏。”

听说是三人一起,胡广便也松了口气,他怕杨荣拿他做替死鬼。

当下,三人齐刷刷地制了一份诏书,请宦官送往大内。

此事办妥,胡广摇摇头,偷偷去寻杨荣,道:“杨公……这一次怕又要挨骂了。”

杨荣笑了笑道:“老夫不怕。”

“你当然不怕,等到时天下人骂你之后,你就知道其中滋味了。”胡广满是幽怨地道。

杨荣道:“放心,老夫可以保证,天下人不会骂老夫。”

“怎么?”胡广道:“咱们冒天下之大不韪,又让张安世升官,那些读书人还不……”

杨荣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他们只会骂你?”

“啊……这……”胡广一脸无语:“是我们三人联名上奏的啊,那奏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哎。”杨荣摇摇头道:“你终究还是没有猜透人的心性啊!胡公,你脑子也不坏,我记得你在江西乡试,考的是第二名,高中的举人。到了建文二年,你更是时来运转,高中建文二年殿试状元。你书读的这样好,官也做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猜透人心呢?你每日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

胡广瞠目结舌,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他还是一脸懵的样子,杨荣倒是耐心地道:“你想想看,我们三人联名,金公且不说了,他初来乍到,大家只认为他资历浅,这奏疏定然不是他的主张,是不是?文渊阁之中,颇有资历者,就是你我二人了,而我杨某人……平日里,本就在士林之中,没有什么好名声。当然,也没有太坏的名声,可谓是乏善可陈。”

“可你胡公不一样啊,自从解公去了爪哇国,这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就都将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毕竟你既是状元,又与解公乃是同乡、同学……在他们心目之中,你就是第二个解公,这奏疏一出来,你猜大家议论的是谁?骂的又是谁?”

胡广:“……”

杨荣拍拍他的肩道:“所以啊,人千万不要求名,人在世上,是最容易被盛名所累的,当你以君子的形象出现时,那么在天下人心底,便会用君子的要求来品评你,可你只要稍稍令人失望,立即会引发无数的议论,到了那时,也就是你身败名裂之时。”

胡广:“……”

杨荣安慰他:“当然,胡公不必慌,这也没什么,笑骂由人嘛,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胡广要哭出来,听着杨荣的安慰,有点扎心。

此时,杨荣接着道:“依我看哪,你最紧要的不是想着别人骂你,而是该把心思放在……你的吉水老家。你快修书去信给你家中的叔伯长辈,教他们一定要打起精神,一定要看顾好你们胡家的祖坟。”

“什么?”胡广一下子要跳起来。

杨荣道:“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我想……应该也没人敢这样干。不过嘛,有些事毕竟难料,毕竟……张安世干的事,和挖人祖坟也没什么差别了。人家不能来京城找张安世算账,却总需找个地方出出气,对不对?”

胡广瑟瑟发抖。

杨荣又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不过我这也就是提醒一下你,这就叫以有备防无备,不必担心了。”’

可是他现在显然更担心了啊!

胡广期期艾艾地道:“为何最终什么脏事都算我头上?”

“因为你是解缙第二。”杨荣微笑道:“因为你是君子,你是朝中出了名的老实人。”

胡广咬牙道:“我……我……”

只是杨荣已背着手,扬长而去了。

可过了一会儿,杨荣去而复返,苦笑道:“我竟忘了,这是我的公房,好了,胡公……我有事,你……”

胡广苦着脸道:“我不该上这奏疏……我……哎……我做个官,本该是光宗耀祖,怎么就成了过街老鼠?”

杨荣道:“大丈夫在世,只需对自己交代,而不必在乎闲言碎语,若是当真有益天下的事,尽心去做,若是自以为不该干的事,纵万死也不可越过雷池。”

“胡公啊,你不必想着这些,只需想一想,你所上奏的事,是否有益于天下即可,何必在乎人言呢?其实……我思来想去,看来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才陷入这样的境地,说到底,是因为你什么都想要,一个人,若是什么都想要,往往什么都求而不可得,你要学会舍得之道,世上的事,本就是有舍有得嘛。”

胡广叹息道:“这样的大道理,我懂得比你多,只是……”

“只是道理容易,可要做到却比登天还难,是不是?”杨荣微笑着道:“所以说啊,这就是你胡公的软肋,你终于还是落于下乘了。好啦,好啦,快去忙你的吧,总不能总在此,教我安慰你吧。”

胡广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道:“哎……”

摇头,又是叹息,却依旧没有走的意思。

…………

朱棣得了奏报,好像早就知道,文渊阁大臣们会上此奏似的。

不过对于此奏,他还是有些不满意,眉头拧起来,冷哼一声。

亦失哈看他如此反应,便关切地道:“陛下,莫非又有什么心事?”

朱棣道:“文渊阁的学士们,还是怕有人言他们的是非啊,终究还是摆脱不掉沽名钓誉四字。”

亦失哈道:“这……从何讲起?”

朱棣道:“朕的意思,已经传达给他们了,他们的奏疏,也还算是合朕的心意。只不过嘛……他们还是扭扭捏捏,终究还是爱惜羽毛。这左右都督的事,倒是稳重,唯独张安世竟是右都督,所辖的,却是太平府、凤阳、淮安、安庆、池州诸府。”

“可那左都督……却辖制了南直隶人口最多,也数百年来最繁华的应天、苏州、镇江、松江诸府。朕若是记得没错,在张安世没有任太平府知府之前,左都督的所辖的诸府,无论是人口还是钱粮,都占了整个直隶的七八成以上。至于太平、凤阳诸府……与之相差甚远。”

古人以左为尊,张安世这个右都督,摆明着比左都督要矮一截。

这显然……也是平衡的意思。

朱棣显得有几分不满。

于是亦失哈道:“想来他们也有苦衷吧……陛下,他们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能做到这些,已是不易了。”

朱棣点点头:“想来,这定是胡卿的主意。这个家伙……历来滑头,当初就和解缙相交莫逆。”

亦失哈笑了笑道:“要不,陛下申饬一二……”

朱棣摆摆手:“不必了。”

亦失哈听罢,连忙点头。

朱棣又道:“明日……廷推左都督和右都督,这左都督和右都督,朕的意思是……但在布政使之上,该为正二品。”

布政使的情况很特殊,因为明初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将布政使定为正二品,可后来,似乎觉得级别太高,于是在洪武十四年,定为正三品。

却又因为品级太低,接过到了洪武二十二年,定为从二品。

而到了建文皇帝继位,建文皇帝擅改祖制,便又将这布政使定为了正二品。

接着,朱棣起兵靖难得了天下,斥责建文皇帝擅改祖宗之制,便又将布政使定为了从二品。

可既然要显得这都督与布政使不同,那么定为正二品,也显然合理。

等于是将这都督,当成了封疆大吏中的封疆大吏。

当然,朱棣显然这不算是擅改祖制,毕竟太祖高皇帝时期,可没有封疆的都督。

……

太平府府衙。

张安世已召集了一批官员来见了。

这上上下下的官吏,一个个兴冲冲地来,听着张安世对他们破口大骂。

事情是这样的,这一次夏粮的征收,可以说是功勋卓著。

只是李照磨的照磨所,还是从中发现了许多的问题。

从粮站到县里,再到府里,有些账对不上。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权责不清的地方,当然,还有不少问题,是此前没有预案,引发的混乱。

虽然都是一些小失误,可拿着照磨所的奏报,张安世大骂了一通。

还将宣城县县令揪出来,指着鼻子喷了足足半注香。

虽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大家的心情,却是出奇的愉快。

被骂者虽是极力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可嘴角却禁不住总想抽一抽,朝上扬一下。

没错,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可能……他们又要高升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实际的任命下来,可傻瓜都看清楚了,至少这太平府要抽调走两百多个官员,升任其他各府县的官职。

至于太平府内部,只怕又有一番调动。

于是,这一边张安世吐沫横飞。

另一边,大家很努力地绷着脸,虽是很严肃的样子,可心里头却掩饰不住一种情绪……乐!

第338章 重赏

张安世骂完了一通后。

气也就出了,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随即便落座,看向高祥。

高祥跟着张安世的日子也不短了,二人也养出彼此之间的一些默契。

此时张安世的一个眼神,高祥便立马会意。

他咳嗽一声,站起来,做了总结:“公爷方才这一番话,乃是肺腑之言,是为了你们好,诸公……咱们在这太平府里头,多少人虎视眈眈,又有多少人,就等着从咱们身上挑出一点错来?”

“世途险恶啊!现在这点小错,公爷尚可以为你们遮掩,保全你们,可一旦积小错为大过,到时,就悔之不及了。”

高祥环海浮沉许多年,其实早知道大家伙儿的心思。

所以他的这一番话,倒是让这九县上上下下,一个个正色起来。

说实话,他们能有今日,完全是因为张安世推行新政的结果。

可以说,如果没有新政,那么他们这些人,绝对属于官场上的失败者。

他们这些从前的官吏,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就是当初科举制度之下的淘汰者。

这新政确实取得了极大的成绩,可任谁都清楚,这些成绩,也得到了无数人的记恨。

现在还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就已是被人虎视眈眈,为人所阴阳怪气,这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那也绝对不是好玩的,到时候,必定是满朝有排山倒海一般的质疑,只怕连威国公,也无法保全了。

因而,越是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就越发需要如履薄冰,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如若不然,那满朝的翰林和御史,一个个的,绝不是省油的灯。

于是众人都忙肃然道:“是。”

张安世这才满意,笑着对高祥道:“还是高少尹说出了我的心声。”

高祥便谦虚道:“哪里的话,下官只是为公爷做一个总结罢了,不足挂齿。”

张安世随即道:“现在夏粮是收了,可夏税,却依旧还没有彻底完成。商税所关系的,既是国库的钱粮,却也关系着来年太平府一年的开支,事关重大,非同小可,商税的问题,比粮税更复杂,正因如此,尤其要打起精神。”

众人用心听着。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匆匆而来:“吏部来人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吃一惊。

虽然这事已有眉目,却没想到是来得这样的快。

须臾功夫,便见走了一个吏部郎中徐步进来。

这是新任的吏部功考清吏司郎中,人一到,便匆匆到张安世面前,行礼道:“下官黄靖,见过公爷。”

说起来,吏部可没少吃太平府的亏,折了一个尚书,还有这黄靖的前任,可以说,黄靖来之前,是有心理准备的。

总而言之,得好好敬着这位威国公。

他朝张安世赔笑。

张安世淡定地看着他道:“黄郎中来此,所为何事?”

黄靖倒也不啰嗦,直言道:“奉太子殿下诏令,前来宣读一些任命。”

张安世点头,落座,便道:“好,伱宣读。”

黄靖又行了个礼,道:“这敢情好,人都到齐了不少,奉太子诏曰:太平府府尹高祥……”

听到念的乃是高祥,许多人有点懵了。

原本以为,高祥应该是不会动了,毕竟他已是少尹。

而高祥对自己现在的地位,显然也十分满足,反正跟着威国公打下手,将来总还有机会的。

谁知道……

“勤勉肯干,熟知太平府事务,令其即日起,任太平府府尹……”

听到这里……

所有人直接都懵了。

要知道,太平府府尹……已是正三品……

可在一年多前,高祥才不过区区六品同知而已。

这转眼之间……

最重要的是,高祥直接从佐官担任了主官,这里头,可是不同的。

因为佐官直接升任主官的情况,相对少一些,哪怕是蒙受上头人垂爱,也会需要有一个过渡。

比如像少尹这样的情况,往往可能会去朝中担任一个部堂或者九卿之中的职务,才可能委以重任。

毕竟,这是天子脚下的府尹,他的任命,是需要廷推的。

不只如此,现在太平府的情况,谁都清楚。毕竟掌握的权柄实在太大了,这么多的钱粮,而且万众瞩目,其地位,不在应天府府尹之下,一般这样的任命,是皇帝比较关注的,往往对这个人有一定的信任,廷推的结果出来,皇帝才肯点头。

而现在,高祥这个从前一文不名之人,如今……直接一举成名天下知。

高祥更是愣在了原地,显然,他比其他人更吃惊。

他一脸诧异,他下意识地道:“威……威国公……”

黄靖则是笑了笑道:“高府尹,威国公自然另有任用。”

一下子,堂中诸官一个个开始交头接耳,大家都激动地看着高祥。

而高祥到现在,还觉得晕乎乎的,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眼睛发红,渐渐热泪盈眶,先是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在他看来,没有张安世,就绝没有他的今日。

此后,他拜下,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臣……谢恩……”

当下匍匐在地,倒不是礼节如此,而是因为……他腿软,已站不起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一年多前,他还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眼可以看到头,甚至连往上升知府的可能性都不大。

一方面是他本身人脉浅薄,另一方面,是一直困在太平府,难有出头之日。

可如今,显然完全不一样了,他在庙堂之中,已有了一席之地了。

将来也有了向儿孙们虚夸自己的资本。

当下,他那溢满眼眶的泪水,禁不住撒了出来,一时感慨万千,只觉得命运弄人,而成就自己造化的,自是威国公,当然,还有新政。

黄靖没有停下来,他开始有序地一个个唱名。

要晋升的人实在不少,只是有的人在此,有的人并不在,足足三百多号人。

这令黄靖不禁想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只是在吏部观政,他亲眼看到,当初因为空印案,砍了许多官员的脑袋,以至于人人自危,谁也不知,接下来是谁丢了乌纱,甚至因为进士不够用,举人也不够用,索性……这边人的脑袋一掉,另一边,便有吏部跑去国子学里找在读的监生。

那一幕,黄靖永远也忘不了。

可如今,在这里,好像一切又重演了。

其中他所唱名的几个县令,甚至还有一个同知,居然在一年多前,只是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司吏。

这司吏如今已是县里的县令,此时一听又要升任同知,人已几乎要昏厥过去,只昏昏沉沉的,连谢恩也忘了,像吃醉了酒一般。

人对于自己的未来,是有预期的。

这些官职,若是放在那些清贵的翰林和御史们眼前,属于流放一般,可放在这些曾经一文不名之人眼里,这种鲤鱼跃龙门的心情,可想而知。

一切都是如此的突然,以至于,这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不禁猝不及防,随即热泪盈眶。

足足过去了半个多时辰,黄靖才气喘吁吁地做了一个结尾。

此时,他已经口干舌燥,却还是朝张安世赔笑道:“公爷……已经宣读完毕了。”

张安世的反应倒还算淡定,朝他点头道:“留下喝口茶吗?”

“不不不,不必……”黄靖笑道:“公爷客气,下官……还需去复命。”

“如此甚好。”张安世微笑道:“那就不送啦。”

“不必,不必。”这人说罢,便毫不迟疑地匆匆而去。

紧接着,这府衙里便沸腾了。

高祥却直直地盯着张安世道:“公爷……莫非……不再管束下官人等了吗?”

听到高祥这话,许多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是啊,咱们都升了官,高祥也成了府尹,可谓是功德圆满。

可大家不是傻瓜,他们是铁杆的张党,靠跟着张安世推行新政,才有今日,这官虽是升了,可是接下来他们还需在各府各县里推行新政,多少人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他们早已树了不知多少的敌人。

若是张安世不再管这一档子的事,那可就糟糕了……

谁都知道,威国公就是大树,能为他们遮风避雨,所以大家才肯拼了命去干的。

否则,别看他们一个个府尹、知府、少尹,县令,可在人家眼里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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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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