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震惊四座
第311章 震惊四座
陈礼不敢怠慢,慌忙领着陈道文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午门外头,打算在此等候张安世。
可问了守门的禁卫,方才知道,张安世之前就已经出宫了,却不知为何,又突然被紧急召了回去。
这一下子,陈礼却有些急了。
他看向陈道文道:“不能耽搁了,这事太大,得让宦官们传个信才好。”
只是虽是这样说,陈礼乃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可到了宫中,却是矮人一头。
他想了想,却有办法,开始往陈道文的身上一通搜索。
陈道文不明就里地道:“叔,你这是干啥?”
果然,一枚金元和七八枚银元很快被搜了出来,陈礼笑道:“就知道你小子出门,肯定带了不少钱。”
于是将这钱攥在手里,觑见那禁卫不远的一个宦官,朝那宦官招呼,笑着道:“公公,我等需要传一些讯息入宫,还请公公……跑一趟。”
说话之间,将这些金银统统往宦官手里塞。
宦官接钱,藏在袖里,一切行云流水,却依旧还是端着架子的模样:“什么讯息?咱可说好,宫里规矩森严,可不是什么消息都能传的。”
陈礼道:“我乃锦衣卫指挥使佥事,有大事要向威国公禀奏,还有这儿……”
他取了簿子,交给这宦官,接着道:“听闻威国公在宫中,烦请将这东西带给威国公,威国公看了也就明白。”
一听威国公三个字,宦官的脸色就微微有些变了。
这一下子有些尴尬了,宦官露出不甘的样子,稍稍做了一些思想斗争,却吸了口气,又乖乖地将金银从袖里掏了出来。
塞回给陈礼,就努力堆笑道:“原来是威国公的事,早说嘛,这都是举手之劳,怎好要金银呢?大公公说啦,宫里和锦衣卫是一家人,你等着,咱这就去。”
说罢,取了簿子,便一溜烟的跑了。
陈礼不禁唏嘘,掂了掂金银,很顺手地塞回自己的怀里去,口里感慨道:“还是公爷面子大,没有吃不烂的地方。”
陈道文直愣愣地看着陈礼:“叔,我的银子。”
陈礼顿时脸一绷,瞪他一眼道:“伱母亲总是抱怨你平日里钱无度,不是安生过日子的,这银子叔给你收了,将来你儿子娶媳妇的时候用。哎,你爹死得早啊,叔得要多顾着你点啊!”
陈道文:“……”
…………
朱棣此时就如热锅上的蚂蚁。
东宫的情况,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虽然早有安排,可鼠疫可怕之处,就在于即便是太子、太子妃和朱瞻基即便入大内,可谁能确保他们三人是否已经有过感染?
鼠疫的可怕,便是致死极高,几乎各地的奏报来看,都是整个村落的死亡。
等到众臣去而复返。
其实已有人事先得知了情况了。
杨荣乃是福建人,福建发生这样的事,他就早有关注。
只是此等鼠疫,莫说他是文渊阁大学士,便是他乃天王老子,也没办法解决,只能干看。
每一次福建布政使司将一份份人口死亡的情况奏报上来,他便心急如焚,不忍去看那奏报。
现在东宫竟也出现了鼠疫,更让他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
“陛下。”
朱棣急得眼睛已是红了,带着几分焦躁道:“东宫有宦官病死,太子一家……只怕……”
张安世听罢,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响,鼠疫的传播是极快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道:“陛下,现在情况如何?姐夫……太子和太子妃,还有皇孙,无事吧?”
朱棣目光幽幽,叹道:“哎……看来这真的是上天赐下的灾祸啊。”
天人感应这一套,之所以有市场,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譬如朱棣,他当然不相信这一套,甚至对于许多读书人玩弄这一套,十分生厌。
可当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家人身边的时候,尤其是自己的儿孙身上的时候,情况就可能完全不同了。
他的子嗣并不多,孙儿也寥寥,这和朱元璋动辄二十多个儿子,数百个孙儿相比,完全不同。
从大内至此,这一路来,朱棣坐在乘辇上,心里想着的是,莫非这当真是自己靖难,惹来了上天的怨愤吗?
又或者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世有一句话,叫万事不决,量子力学。
而在这个时代,当人万事不决的时候,则是疑神疑鬼。
朱棣的脸色显得极难看,他疲惫地抬头看了众臣一眼,才道:“下旨……大赦天下……”
一听大赦天下,不知道其他人什么反应,但是张安世反而急了。
张安世对于大赦是极反感的,虽然皇帝们极爱大赦,可毕竟是慷他人之慨。
多少好不容易抓到的恶徒,一句大赦,却是放虎归山。
而且他觉得大赦天下这一套,简直就是自欺欺人。
只是张安世反感归反感,现在却没心思计较这个。
朱棣有些哽咽地继续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这弥天大祸,为何要加诸朕之子孙与臣民身上。”
他露出不甘,有一些怨愤。
“你们……你们可有良策,难道就无一人有良策吗?”
这个问题,显然超纲了。
大家都默不做声。
即便是聪明如姚广孝,他的策略也是摆烂。
不过今日,朱棣却没有责怪,他只是瘫坐在龙椅上,眼神黯淡无光,显得很无力。
这等事对于朱棣而言,打击是最大的,因为他是一生好强之人,似他这样的要强之人,总以为一切在握。
可面对这鼠疫,却发现,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倒是张安世开口打破了静默,道:“陛下,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清理街巷,尤其是要对厨余的垃圾进行专门的处理……除此之外……”
杨荣却在此时打断道:“威国公,问题不在此。谁都知道,鼠疫乃是因为死鼠导致,若是能灭鼠,当然可以活人无数。可问题就在于,鼠疫发生,天下震动,人人自危,此时何止是寻常百姓,即便是差役和军卒,也是茫然无措。”
“威国公所言的事,无一不需大量的人力物力,可在此时此刻,太难了。”
这其实才是现实的情况,大家都是人,碰到了这种情况,张安世所说的事,其实用处并不大,因为现在根本无人去管顾这些。
张安世此时也是心乱如麻,他惦念着姐夫一家人,害怕真有什么闪失,可同时,他也担心着自己家。
静怡和孩子却不知怎样了,徐静怡此时又怀有身孕,若是有什么好歹,那可就真的糟糕了。
大家都慌,张安世也只是一个凡人,他又何尝不慌呢?
就在此时,亦失哈匆匆而来,道:“陛下……陛下……”
他刚从东宫接了人来,特别赶来禀奏。
朱棣看着亦失哈,露出几分关切道:“如何?”
“太子殿下一家,已接入大内了。“
朱棣沉着脸道:“教人随时观察他们的情况,让他们好生呆着。”
亦失哈道:“是。”
与此同时,一个宦官火急火燎地抵达了文楼。
他知道陛下正和大臣们在议正事,便在外头探头探脑,有些犹豫,是不是该进去禀告。
朱棣本就大怒,见有宦官竟敢在此窥测,便立即大怒道:“何人?”
宦官吓了一跳,想躲也知道躲不过,却只能硬着头皮,连忙走了进去。
大概因为害怕,结结巴巴地道:“陛下,奴婢……奴婢……”
朱棣此时的心情正糟糕着呢,直接指着这宦官道:“拖出去,喂狗。”
宦官脑子里一片空白,人都麻了。
这头命令才下,就立即有禁卫快速冲了进来,生生将这宦官按倒在地。
这宦官一倒,袖里的一份簿子便抖落了出来。
只可怜这宦官吓得身如筛糠,张口欲言,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眼看着他就要被禁卫拖拽出去。
张安世低头看着地上的簿子,眯了眯眼,猛然道:“且慢。”
禁卫们犹豫地看一眼朱棣。
谁料这个时候,张安世已捡起了簿子,翻了翻,而后……张安世露出了惊诧的脸色。
他喃喃道:“陈道文……陈道文回来了……这狗东西……回来了,为何……为何……”
张安世失了神。
宦官这才反应了过来,像一下子找回来了自己的声音般,连忙道:“陛下,奴婢万死啊,奴婢万死,这是锦衣卫那边,说是有紧急的口信,要报知威国公,奴婢……怕耽误事……”
朱棣此时已顾不得理会那宦官,却是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则是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
他一字一句地翻阅着簿子里的每一行字。
姚广孝觉得这个家伙,在御前竟如此失仪,想到张安世烧舍利和建佛塔的承诺,忍不住咳嗽一声,提醒一下。
可张安世却是浑然不觉,好像对此充耳不闻。
他只是继续低头看着,像是痴了。
尤其是里头的数据,张安世一个数字都不敢遗漏。
众人见他如此,也不知张安世到底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此时,却都不禁默然。
看了很久。
张安世终于深吸一口气,而后抬头起来,他双目,突的放出了光。
张安世此时就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一样,双脚似踩在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而后才移开了簿子,看向了那宦官,道:“何时送来的消息,来的人是谁?”
宦官显然给吓得不轻,却还是硬逼着自己好好回答:“这……就在方才,来的是两个人,一个自称是锦衣卫佥事,还有一个……是个青年。”
张安世不理会其他人不解的目光。
却是继续对这宦官逼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是有大事奏报,噢,其中那青年,风尘仆仆的样子,神色十分疲惫……”
张安世又深吸一口气,眼中似有了确定,便道:“知道了,好啦,不要拿他,让他下去吧。”
姚广孝一听,皱眉,觉得张安世这家伙,实在有些胆大,陛下说拿下,你张安世还敢当着陛下的面,改变陛下的口谕?
莫非到头来,是贫僧给他张安世烧舍利?
姚广孝又咳嗽。
张安世依旧还是不理会,他生怕自己搞错了,又取了簿子来看了看。
而后,整个人陷入思索的状态。
朱棣只凝视着张安世,一言不发,从张安世的举动来看,他感觉那个簿子非比寻常。
倒是胡广有些忍不住了:“威国公,出了什么事?”
张安世道:“现在有些事,还没有确定,得问明之后再可放心。不过……从这簿子里记录的数据来看……”
张安世接下来说的话,震惊四座:“防鼠疫的方法,有效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什么意思?”朱棣急了,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看着张安世:“有效?你说什么有效?”
张安世道:“陛下,其实怎么防鼠疫,臣也吃不准,就如杨公所言,一般防疫的办法,在鼠疫面前,根本无效。”
所谓一般的办法,就是所谓的保持卫生,做好清洁,消灭传播源之类。
可实际上,这等事,说起来容易,可在这个时代,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
地方官府,岂会不知道老鼠乃是传播源,可问题就在于,一旦鼠疫发生的时候,你哪里去抽调人力去干这个?
人心惶惶之下,更别提,让人去灭鼠和清理垃圾了。
一般的情况,往往是哪里出现了鼠疫,那个地方便几乎所有人都闭门不出,祈祷自己不要感染,而一旦传染上了鼠疫,便只能等死。
而且一般情况,是一户户的人传染,外人根本不敢靠近,大夫更不敢登门。
这个时候,就算不病死,那也基本上一家人要饿死了。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几年福建和江西布政使司的鼠疫,往往对于鼠疫灾害的统计,根本不是按人来算的。
而是按户,一户得了,全家死绝,无一幸免。
张安世显然也了解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众人的错愕之下,张安世眼中的光越发的亮,笃定地道:“臣有一种药,可以解决鼠疫。”
朱棣:“……”
杨荣道:“为何不早说?”
他是福建人,现在眼睛都急红了。
你要是早说,福建何至到现在这个地步。
张安世道:“也是现在才找到了方法,哪怕是两个月之前,即便有方法,也无计可施,因为少了一味药。”
杨荣:“……”
听到此处,杨荣也只好禁不住说一句,时也运也了。
朱棣则是急道:“把话说明白。”
张安世道:“陛下,鼠疫的问题,关键在于防治,这病传染起来太厉害,因此极容易导致天下人人心惶惶。所以最重要的是,解决传染的问题。”
“臣早就发现了一味药,可能能够将感染之人的数量降到最低,只有将人数降到最低,大家的心也就定了,即便是偶尔有染病的人,也可组织人力进行治疗和帮助,如此……这鼠疫的杀伤力,也就可降低到最低。”
朱棣脸色越发的激动起来,他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当真有效吗?”
张安世便道:“臣就是担心没有效果,所以特命锦衣卫,往福建建宁府去尝试。陛下,这就是比对的结果,臣将建宁府城划分为三个区域,再将其分为甲乙丙三个坊。”
“其中甲坊一千三百二十人,乙坊一千一百五十人,丙坊一千四百人。此三坊,用高墙阻隔起来,甲坊采用了臣的药物,乙坊和丙坊则……只好顺其自然。”
众人认真听着,生怕自己听漏了一个词。
张安世则是惭愧地接着道:“非是臣不想将整个建宁府城都用药,实在是……臣现在的药,也是有限,只能……”张安世叹了口气,有时候,人每天做的都是选择,某种程度而言,甲坊的人是幸运的,可对乙坊和丙坊的百姓而言,却是不公。
朱棣倒没有责怪他,而是道:“结果如何呢?”
慈不掌兵,朱棣当然清楚,相比于拯救千千万万的人,张安世的所谓哀怨,根本不算什么。
这其实也是古人和后世人的道德观,后世之人,稍稍有点伤痛,便好似是锥心之痛一般,恋人分个手都好像天要塌了。
可在这个时代,死人是常态,哪怕是太平盛世,人也如草芥一般,等你还来不及伤痛,便有更大的灾难降临你身上了。
张安世道:“其中乙坊一月之间,染病三百七十二人,死一百六十五人。”
众人没有表情。
张安世却觉得有些窒息,却依旧道:“丙坊要好一些,染病两百一十人,死六十五人。”
朱棣道:“甲坊多少?”
张安世道:“染病三人,死一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染病三人……
这……
张安世道:“当然,这不是长期的观察,可能甲坊还有一些染病之人没有察觉出来,不过大抵的判断,应该是不会差的,那就是……甲坊的情况,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而因为许多军民百姓没有染病,所有大家对于鼠疫,也就不再惧怕,这里头还记录了,乙坊和丙坊在这天灾之后,定有人祸,其中绝大多数的问题都是百姓闭门不出,还有就是染病之人,根本无人照管,出现不少人饿死。当地的大夫,也不敢出诊,而且……还有人死之后,尸首也难以料理,这反而加剧了鼠疫的传播。”
“可在甲坊之中,情况却是相反,因为染病之人少,大家有了信心,百信们恢复了生产,得病之人,也得到了悉心照顾,虽然此病依旧可怕,可只要能得到良好的救治和照料,死亡的人数,便会大大的降低。”
朱棣听到此处,好像胸口一股闷气,一下子宣泄了出来,本是急红了眼的人,现在眼睛依旧泛红,这时心里却有无限的感慨。
重要的是,张安世的这个观察方法,很让人信服,将投药的区域与未投药的区域进行比对,最后得出结论。
“这是神药啊。”朱棣忍不住道:“张卿家……”
张安世尴尬地道:“其实,这并非是神药……反而……可能是毒药……至于臣……臣现在还很惭愧……”
杨荣等人,俱都振奋起来。
好像一下子,恢复了精神一般。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样子。
杨荣道:“这是什么药?”
张安世说着,却是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盒子。
而后从这盒子里,抽出了一支卷烟,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火石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气出来。
朱棣:“……”
看吧,我张某人还是很牛逼的,当着皇帝面前来一根华子,就差再翘一个二郎腿了。
张安世没有将烟吸入自己的喉咙,却很快吐了出来。
这玩意有害,尤其是没有过滤嘴的卷烟,那害处就更多了。
他不过是拿来装装逼而已。
张安世掸了掸烟灰,便道:“陛下,就是这个。”
“这个?”朱棣看着这玩意,好奇地道:“这是什么香?”
张安世道:“这不是香,是烟。”
朱棣此时还有些不可置信,此时一步步下了殿,绕着张安世,嗅了嗅。
这烟味显然很刺鼻,他下意识地皱起眉来,露出了不悦之色。
朱棣道:“这有何用?”
张安世道:“驱鼠。”
朱棣:“……”
张安世之所以吃不准鼠疫的防治,其实也是这个原因,上一世,他大抵记得自己了解黑死病的历史,得知在1665年,英国鼠疫泛滥,人们调查中,意外发现吸烟者染病率和死亡率大大低于其他人,于是得出结论:吸烟可以防范瘟疫。当局下令所有学校学生心须在学校抽烟,违者受罚。
此时,张安世接着道:“此烟有毒,所以臣让人在甲坊那儿,每日燃烧此烟,但是想不到,竟当真起了奇效。”
朱棣却是猛然大怒起来,一拍张安世的脑门,喝道:“你这驴入的,既是有毒,你还吸到嘴里,不学好的东西!”
第312章 告祭太庙
张安世吃痛,连忙后退一步。
立即恢复了谦虚谨慎的模样,道:“臣万死。”
朱棣狐疑地道:“就凭这个,就可以防鼠疫?”
“不。”张安世直言道:“鼠疫危害甚大,岂是靠一样东西就可以成功的?”
张安世顿了顿,这一次老实多了,乖乖地道:“除此之外,臣还准备了三种措施。”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等着张安世的下文。
却见张安世又从袖里,取出了一个精细的小盒子。
当着朱棣的面,打开盒子,从里头取出了一个小丸,这才又道:“臣还命人,将这个进行分发。”
朱棣见眼前这丸子,好奇地道:“这丸子……内服?”
张安世连忙道:“不不不,陛下,这……这可不能吃,此物也有毒,这叫樟脑丸,用来驱散蚊虫、蟑螂、跳蚤等物。”
朱棣细细看着这丸子,有些狐疑,便道:“这又有何用?”
张安世道:“这是从煤油中提炼的,此物搁在角落,可挥发出气味,使蟑螂和跳蚤之物,避之不及。”
顿了顿,他接着道:“有了这烟一烧,再加上这樟脑丸,便可隔绝掉绝大多数的跳蚤。陛下,臣发现鼠疫的传播,其实问题不在老鼠的身上,而主要在于老鼠身上的跳蚤,想要解决鼠疫,那便需解决跳蚤的问题。”
“樟脑丸这个措施之后,还有一个举措,便是教人在晴天时,将被褥和家里的一些家具,清洗之后,进行晾晒。”
朱棣显得惊奇,道:“晾晒就够了?”
“是的。”张安世道:“太阳滋养万物,也令那虫蚁无所遁形,能够杀灭世上绝大多数的毒素。”
想了想,张安世接着道:“当然,以上的举措,都只是防备,用一层层的防护,令染病之人的数目降到最低,数目少了,救治就有办法了。”
张安世侃侃而谈地继续道:“病患少,大家也就能定下心来,心定了,且知道如何灭绝它的传播,那么就可对有限的病患进行救治。臣开了一个方子,这方子倒是不能对症下药,却也有一些效果,病人只要得到悉心的照料,且有人对他们进行清洁,提供一些丰富的食物,他们痊愈的机会,就可大大的提高。”
朱棣听罢,禁不住问:“这烟和樟脑丸,可供应多少?”
张安世露出了几分为难,道:“烟的供应……只怕不多,不过樟脑丸……却是有多少要多少,这是从煤油里提炼出来的。”
“煤油又是什么?”朱棣一脸无语。
张安世:“……”
张安世只好继续耐心解释:“这是从火油那儿提炼的,用蒸馏的方法,便可将火油中的煤油提炼出来,这煤油原本是臣打算取代蜡烛售卖,除此之外,还可用于未来橡胶的洗涤,以及机械的养护,此物比之蜡烛而言的优势在于:燃烧完全,亮度足,火焰稳定,不冒黑烟,不结灯,无明显异味。”
朱棣道:“……”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了声音,接着道:“陛下非要问起的,那么臣就索性细细讲一讲吧,现如今,许多作坊因为灰暗,所以必须点灯作业,可蜡烛的却不好用,一方面是蜡烛有烟气,而且亮度也略差,许多作坊做工,若是亮度不足,便难免影响效率。”
“不只如此,还有一些作坊,不适合点燃蜡烛,因为火光暴露出了易燃物之下,容易引发火灾。臣这边利用煤油,可制成马灯,夜里出门在外,提了这马灯,可挡风遮雨,作坊里做工,也不至让火苗曝露在外,这煤油作坊产量也是不小,如今已在芜湖县的作坊开始试产了。”
朱棣:“……”
朱棣觉得自己可能渐渐要被张安世带歪了,可心里却好奇起来,于是道:“这与蜡烛无异的东西,也能挣银子吗?”
张安世认真地道:“陛下,这东西的好处,是不可估量的。挣银子自不必说,须知道,这是必需品,一旦千家万户都用上了煤油,那么每月都需有煤油的开销,若是天下人人都用上,哪怕是每个月从一人身上挣十文钱,这也是一个天文数目。”
“不只如此……有了这马灯,那么咱们的船行,便可以开拓夜间的业务。这作坊……也是如此。”
张安世说到此处,心里为工人们默哀。
要知道,古代的社会,除了更夫之外,是没有所谓的夜班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不是因为士绅和商人们不想,实在是做不到。
可煤油灯的出现,显然为此创造了条件。
很多时候,张安世也不知道,某些所谓时代的进步,到底是进步还是退步,不过……似乎这唯一做的理由就是,天下尚未大同,这等进步最大的作用,就是卷了。
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这马灯若是交付军中,也有极大的作用,有此马灯,军中夜间行动不是更为便利吗?”
朱棣听罢,眼眸霎时亮了几分,大喜道:“不错,不错,所言极是。”
二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这君臣二人的声音虽说不高,却也不是咬耳朵,完全避开其他人的耳目,在场的人也都几乎听明白了。
只是……
这让杨荣等人的脸不免有些发青。
好好的鼠疫,怎么说着说着,却又成了买卖?
此时,大家又不敢阻止,便只好耐心地等着。
朱棣此时来了兴趣:“意思是……要卖马灯?”
张安世笃定地道:“对,陛下,卖了马灯之后,这马灯是一门大生意,最紧要的是,马灯卖了出去,它就需要每月购置煤油。”
朱棣深以为然地点头,接着便道:“这个事,要抓紧着办,马灯已开始制造了吗?”
张安世如实道:“已经出来了几个样品了,臣想大规模地制造,所以务求廉价,物美价廉,才可想办法将蜡烛彻底淘汰掉。”
朱棣点点头,随即就道:“下一次,取几个马灯来给朕看看。”
“遵旨。”
张安世接着道:“臣其实还有一事要奏请。”
……
胡广:“……”
胡广气息开始有些不稳了,他已经忍了又忍,可现在……
他显得有些义愤填膺,鼠疫这么大的事,谈了一半,居然跑去谈他们的买卖。这岂不是将国家大事视若儿戏吗?
这胡广距离杨荣较近,趁着朱棣和张安世专心于他们的君臣奏对时,悄悄地靠近了杨荣,低声咕哝道:“杨公……这有些不像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有若蚊吟。
杨荣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了胡广一眼,却还是同样低声回复道:“这是好事啊。”
“好事?”胡广皱着眉头,声音微微变得高亢,好在张安世那边说话吸引着大家的目光,倒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杨荣道:“你相信,天快要塌下来了,这时候威国公尚且还能谈笑风生,且满心想着他的买卖,这就说明,鼠疫的事,他已有十足的把握了。如若不然……此人畏死,只怕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了。”
胡广:“……”
胡广细细地咀嚼着杨荣的话,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却还是忍不住道:“可还是不像话。”
杨荣却道:“能解决眼下天大的难题,便是活人无数的旷古未有之功!至于其他的细枝末节,又何必计较?若是什么都计较,会很心累的。胡公……你心思本就浅,要将这心思放在关键的地方。”
胡广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内涵了什么。
不过细细一想,却也觉得杨荣之言,十分有道理。
说来说去,好像还是自己心事太多了。
……
另一边,朱棣背着手,盯着张安世道:“还要奏请什么?”
“这烟……”张安世指了指掐灭的烟,道:“陛下,此烟有毒,可也有一些用处,臣原先在想……这东西……待解决了鼠疫之后,便铲除掉,不过……臣又在想,或许将来,这东西还有用处,既为了防止此物祸害天下,陛下不妨下一道禁令,不得授权,关内诸省不得种烟草。便是各地藩土,也不得引种。”
朱棣噢了一声,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不过张安世特别提起这个,总是觉得怪怪的。
他压下心头那股奇怪,又道:“还有吗?”
张安世道:“要害,就害臣吧,将来若是再有什么鼠疫,或者用得上这烟草的地方,可怎么办?就请陛下另下一旨,只准新洲种植烟草,如何?”
朱棣道:“新洲?”
张安世道:“臣查过了,烟草这东西,确实适合新洲种植,只有这烟丝,不得进入关内售卖。”
朱棣听罢,倒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猜测,却道:“烟草的事,朕不懂,可朕却懂你,伱实话说,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利可图?”
靠自己猜多累,还不如直接问呢!
张安世连忙睁大了眼睛,道:“陛下将臣当什么人?”
朱棣却是不语,只直直地继续盯着他。
在朱棣的目光逼迫下,张安世终究败下阵来,最后乖乖地道:“陛下,此物有毒,可毒性慢,若是在关内生产售卖,难免毒害军民百姓。可在关外和其他地方,此物若是售卖,确实可以挣那么一丁半点的银子,臣主要是在想,新洲的人口稀少,土地却是颇多,若都种粮,粮食倒是够吃了,可多余的粮,若是拿船运出去售卖,只怕运输的价格还是高了一些,得不偿失,不如种植一些经济作物,给臣挣一点三瓜两枣的钱,臣也好借此招募一些人开垦,让新洲多增一点人力。”
朱棣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不禁道:“哼,你还想糊弄朕?果然是有利可图!不过……张卿历来有功于朝,你既想挣一点银子,那就准了。朕下旨,关内和诸藩国,都不得引种此物,违者诛之。新洲的烟草,是不准进入关内吗?关外和诸藩地呢?”
于是张安世如实道:“那里可以,臣主要是想做一点海洋贸易。”
朱棣扫了亦失哈一眼,便道:“亦失哈,你记下,待会儿教翰林拟诏。”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张安世刚才还以为朱棣不愿意呢,此时听到朱棣如此爽快,一下子松了口气。
而后,他意识到……新洲终于……要发达了。
大明的对外贸易,是永远不用担心的,哪怕是最贫弱的时候,靠着瓷器和丝绸,都有大量的金银流入。
而现在新洲,也多了一项贸易的神器,凭借着这个,足以确保源源不断的金银,可以流入新洲,有了大量不菲的收入,就不愁没有外来人口流入了。
想要牢牢占据一个地方,无论是军事征服还是文化侵入都有效果,可再大的效果,也抵不上数不清的移民。
至于丢掉大明的市场,张安世倒是无所谓,未来靠着西洋和倭国,还有朝鲜国,甚至将来更远的天下诸国,都足以让新洲暴富。
张安世此时心里乐呵呵的,连忙道:“陛下大恩大德,臣无以为报。”
朱棣摆了摆手,便道:“好了,好了,方才我们说的是什么?”
张安世立即拉回了思绪,道:“鼠疫。”
朱棣这才想起来,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愧疚之心。
在这样的灾祸面前,自己怎么就突然跟着张安世一道兴致勃勃地谈起买卖呢?
于是他立即绷起了脸,掩盖住心头的那份尴尬,肃然地道:“这样说来,京城若有鼠疫,也可解决?”
张安世认真地道:“有了福建那边的经验,臣敢担保,可以解决问题,现在最紧要的是,要让这建宁发生的事,广而告之!”
“如此,才可让军民百姓们知道,鼠疫不足为患,等大家的心态都平和,再传授防疫之法,也就可以事半功倍了。”
朱棣颔首:“此事……”
他看向杨荣等人,眼中带着严厉,道:“卿等可都听明白了吗?”
大臣们立即道:“臣听明白了。”
朱棣便吩咐道:“文渊阁与六部,要在各州县放出告示,还有邸报中,也要大肆报导。自然……这些还是其次……张卿这边也要抓紧……想办法拿出你那些药来。”
朱棣恢复了信心,一扫此前的忧心忡忡,此时又有几分志得意满的模样了:“若是鼠疫当真可平,朕便亲自前去告祭太庙,好教太祖高皇帝知道………”
众人纷纷高呼万岁。
此时,大家的心情都松弛下来。
连张安世告辞之后,也是走路带风。
杨荣却在后头快步跟上,叫住张安世道:“威国公,是否可以将这解决的方法,拟出一个章程出来?文渊阁和六部这边,也可照着章程来执行。”
张安世好说话地道:“这个好办,我明日清早,便让人送来。”
杨荣微笑,凝视着张安世道:“威国公果然非同凡响啊,此次……威国公若是真能平息鼠疫,便是天大的功劳。”
张安世微微一笑:“区区寸功,不足挂齿。”
杨荣左右张望了一眼,却是点拨道:“陛下要去太庙祭告太祖高皇帝,难道威国公不知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这话还真是将张安世问倒了,张安世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道:“难道不是通知太祖高皇帝吗?”
杨荣又笑,一脸别具深意的样子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张安世却是不肯了,可不能够这样的,说一半留一半,想干嘛。
于是道:“杨公,还请赐教吧,你这话说一截,我睡不着。”
杨荣却又笑了笑:“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此等事,不能说,妄测帝心,是大忌。威国公还是自己想吧。”
这话说的张安世心里愈发的狐疑起来,心头就更加好奇起来了。
于是他觑见姚广孝恰好在前头走,便告别了杨荣。
他追上了姚广孝,道:“姚公,我想好啦,我要给你烧一个比你还大一圈的舍利出来。”
姚广孝吓了一跳:“威国公,贫僧年纪大了,方外之人,虽然有时对于生死的事,也有几分淡泊,可若是能寿终正寝,多活几年,贫僧……也绝无死念。”
张安世诧异道:“这是什么话,谁让你去死?”
姚广孝道:“你开出这么高的价码,依着你这锱铢必较的性子,这肯定是有危险的事要托付。”
张安世道:“姚公啊姚公,我视你为自己的至亲长辈,你这样想我?”
姚广孝可不吃他这一套,道:“你还是说一说,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吧。”
张安世便也不多啰嗦了,道:“方才陛下说要告祭太庙,是什么意思?”
姚广孝诧异道:“你竟也看出来了?”
这家伙平日也不笨呀,连这个也没看出来?
张安世很实在地道:“我没看出来,所以才问你。”
姚广孝便微微一笑道:“没看出来,为何要问?人不要自寻烦恼,好好地想着怎么将这鼠疫的事办好才要紧。”
张安世听罢,更是一头雾水了。
这怎么看着,其他人都懂,就他不懂?
见张安世一副想继续追问的样子,姚广孝率先道:“贫僧是不会告诉你的,不是因为你我之间,关系不够亲密,所以才隐瞒你什么。而是有的话可以说,有的话,死也不能说。你也别多想了。”
张安世禁不住叹口气道:“为何你们看得出来,我却看不出?真是怪哉,明明我比你们……”
姚广孝听罢,露出不屑之色:“你这是什么意思?哼,你还嫩着呢,虽然你这小子平日里有许多突发奇想,确实令人匪夷所思,可你想的事,是怎么利用万物去解决问题。而贫僧穷尽一生,想的却是怎么去琢磨人。你别小看这些门道,人心比万物可要复杂得多。”
张安世倒是老实起来,道:“受教,受教,那下一次,烦请姚师傅教一教我。”
“你不必学。”姚广孝很认真地告诫张安世道:“其实啊,人愚蠢一些好,愚蠢的人有福。贫僧绝没有诓你,如若不然,你看贫僧,算计了一辈子,可得来的是什么呢?名为陛下肱骨,却不得继续在空门之中,更不敢娶妻生子,也不敢封侯拜相,这……就是贫僧的代价。”
张安世道:“姚师傅的意思是……”
姚广孝道:“当天下人都知道,我姚广孝怀有帝王之术的时候,那么方才所言的东西,就和我姚广孝无缘了。似你这样,不去猜度人心,不学屠龙之术,现在岂不是快活无比?既掌锦衣卫,又可裂土分封,所以啊,凡事都有代价,你要向我学的那些东西,对你而言,代价是不可承受的。”
张安世此时倒是隐隐猜测了一点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便道:“明白了,我要去救灾,我阿姐说的没说,少和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姚广孝:“……”
他怎么觉得扎心了呢?
邸报开始大肆报导,随之,一封封旨意开始下达。
不得不说,这对稳定人心起了极大的作用。
紧接着,张安世便已开始在太平府亲自督促鼠疫事宜。
派人开始清理街道的污水,同时鼓励大家将被褥拿出来晾晒,分发樟脑丸。
而烟草不多,因此,主要是在各县的一些人口密集之处,还有容易引发感染的区域,直接燃烧。
一时之间,太平府的许多地方烟雾缭绕。
张安世又想办法,在这烟中添加各种椒等物,反正这瞎几把什么都添加一些。
这样的做法有两个好处,一个是有一些东西确实燃烧起来,产生的烟气有驱虫的作用。
而另一方面,则是将这些混在烟中,可以大大地降低烟草燃烧让人产生成瘾的可能。
毕竟……那刺激的烟气,足以让人闻到一次之后,就足以终身难忘,觉得作呕,没有人愿意再尝试第二次。
紧接着,便是腾空了几处大宅,而后进行彻底消毒,同时招募了一批大夫,做好准备,随时接收病患。
甚至各县还拿出了一笔钱粮来,招募一些人,专门对各处进行一场大扫除。
第313章 大恩大德
朱棣此时若有所思。
他足足想了半日。
这半日,亦失哈都格外的小心,因为亦失哈很清楚,陛下这种喜怒不定的时候,一旦陷入了沉思,必定有什么大事难以抉择。
因此,他只好蹑手蹑脚地斟茶递水,小心翼翼的模样。
直到正午的时候,朱棣突然道:“亦失哈……”
“奴婢在。”亦失哈道。
“你说张安世此人是胆大呢,还是胆小呢?”
“啊……”亦失哈愣住了,呆滞地看着朱棣。
难道陛下琢磨了半日,琢磨的是这个?
只见朱棣淡淡道:“他平日确实是胆小的,可前日,朕命他护送皇孙去北平,他却突然肯留下,真是奇怪。”
亦失哈深吸一口气。
其实做奴婢的,最应该懂得的……是察言观色。
根据亦失哈多年伺候朱棣的习惯,他并不认为朱棣问出这个问题,是要征询他的意见。
陛下乃九五之尊,这江山可以说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事情的看法完全没有头绪,以至于来询问他一个奴婢呢?
那么排除所有的可能,真相就只会有一个。
那便是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不过有些吃不准,想让他这个旁观者,来进行印证而已。
于是亦失哈定了定神,才道:“陛下,奴婢听说有一种人,一向惜命如金,因为他知道,因为某些事而搭上自己的性命,这实在犯不上。可恰恰这样的人,他又会认为有一些事,关系重大,正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于是便硬着头皮也要上赶着上前,不肯退却半步。”
亦失哈继续道:“想来……是这京城里头,有陛下在,有太子殿下在,威国公他不舍去北平躲避吧。陛下对威国公如此厚爱,而太子殿下,更如威国公的爹娘一样,若是换了奴婢,奴婢若是威国公,也要留下。”
亦失哈说罢,这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亦失哈心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答出了正确的答案。
可陛下并无回应,却令他心里除了紧张,还越发的担心。
良久……
就在亦失哈心里越来越忐忑的时候,便传来朱棣的笑声。
朱棣笑道:“你这奴婢,现在来说便宜话,不是生死关头,说这些你是张安世,便如何如何的话,有个什么用?”
亦失哈松了口气,他隐隐感觉,自己是答对了。
于是他便忙给自己掌嘴,边道:“奴婢该死,真是痴心妄想,成日想着邀功。”
朱棣站起来,道:“伱说的不无道理。”
而后,便什么也没有说了,却转了话锋道:“抓紧着,给朕盯着这鼠疫的事,虽说已找到了防患的办法,可眼下要紧的,却是以防万一。”
亦失哈认真地道:“奴婢早就吩咐过通政司了,只要事涉鼠疫,便随时奏报,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
“嗯。”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心里却在奇怪,马灯……又是什么?
……………
太平府诸县,所有的工作推行得很快,几乎所有的垃圾都已清理,寻了地方,进行掩埋,各家各户发放药材,组织起来的大夫,也随时做好了准备。
张安世甚至还担心应天府那边的人力和粮草不足。
毕竟应付府乃人口稠密区域,一旦出了空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让高祥亲自领着一批差役,又筹措了一批粮食和银子,往应天府救援。
应天府知府刘辩大吃一惊,其实他对张安世的印象并不好,甚至奏报鼠疫的情况时,还想要借这市井里关于天人感应的流言,内涵张安世一二。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张安世就在应天府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送来钱粮和人力的支持。
起初他以为张安世这定然是抱有什么企图,毕竟没道理,张安世这个家伙……居然有这样的好心。
读书人对于幸佞之臣,总是带有防备的,觉得这些人天然的就是大缺大德。
就如汉朝的卫青一样,哪怕他痛击匈奴,而且为人低调,甚至被人刺杀,也绝不和刺杀者计较,对外敌重拳出击,可对朝臣却是唯唯诺诺。
谨慎到了这样的地步,依旧还属于幸佞之列。
而张安世显然比之卫青是远远不如的,虽说也有不少功劳,可这家伙却没卫青的好脾气。
就在这刘辩怀疑这里头是否诡计的时候,却得知,原来南直隶各府,太平府都派了差役,也都根据人口聚集的情况,送去了一些钱粮。
没道理人家想把整个南直隶的知府们都害了吧?
其实此时的刘辩早就焦头烂额,张安世那家伙的防患策略,说得很轻松,可依旧还是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
不说其他,单单这么多的垃圾,以及征募大量的大夫,还要开辟出一个地方专供救治病患,这里头的费,就足够让刘辩难以筹措。
毕竟官府的收支大抵是平衡的,突然多了一个紧急的增项,短时间筹措,显然就十分困难。
现在好了,有了太平府抽调出来的精干官吏帮衬,倒是帮了大忙。
这是雪中送炭啊!
刘辩想到自己之前在心头没少骂张安世,此时不免觉得有几分惭愧。
当下拉了高祥致谢:“高少尹,此次应天府能渡过难关,可多亏了你们。”
高祥只是微笑,虽然疲惫,可跟着威国公做事,就是有盼头,而且极有成就感。
于是他道:“这是该当的,守望相助嘛。威国公特意交代,太平府与应天府比邻而居,本就是同气连枝,自当鼎力相助。”
刘辩一时无言,忍不住眼眶微微有些红,叹了口气,便道:“惭愧,惭愧啊,哎……”
他说这话都是真心实意的样子,也没说惭愧什么,或许是患难见真情,又或者是出于此前妄图落井下石的愧疚。
接着抖擞了精神,转而道:“现在多说无益,治这鼠疫要紧。”
他心里放松下来,眼下可是生死关头,要是这鼠疫没有治住,是要死许多人的,甚至可能连他自己,也要搭上去。
何况这应天府的达官贵人,数都数不清,一旦出了事,他这个府尹绝对是难辞其咎,届时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了。
与此同时。
宁国府。
由李推磨带领的一队人马,却被拦住了。
李推磨怏怏而回,其实被拦的时候,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倒是宁国府里,得知李推磨等人过境,竟被当地的县令直接驱走,蹇义看了奏报,顿时露出了不悦之色。
“哼,这也轮得到他来自作主张?”
吴欢作为幕友,是早就看过奏报的。
见蹇义大怒,他便笑了笑道:“蹇公,非是这李县令自作主张,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蹇义:“……”
吴欢道:“蹇公想想看,那威国公四处派出人去,又给各府送钱粮,这不是摆明着想告诉天下人,他太平府不但可以自救,还可救人吗?现在全天下都看着太平府和宁国府,威国公却四处借此收买人心,这目的已是不言自明了。蹇公啊……太平府和宁国府,岂是蹇公和威国公的意气之争,蹇公,这成败,是名教的存亡啊。”
蹇义听到此处,突然露出了痛苦之色。
名教的存亡。
是啊……
如果说,当初他反对张安世,只是源自于他自己的立场。
他是正统的读书人出身,将名教视作自己的性命一般。
可现在,他发现……如今,这已不是他一个人的性命了。
而是千千万万的人,都将目光聚焦在自己的身上,无数的读书人,天下的士绅,人人都在推动着他。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推着朝前走,哪怕有时他不愿意,至少他认为,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和方式。
可现在,他隐隐觉得,盛名如他蹇义,似乎也成了一枚棋子。
棋子落定,不得反悔!
蹇义道:“百姓们怎么办?鼠疫若来了,该当如何?”
“鼠疫是在应天府发现的,可能不会传来宁国府。”吴欢一脸淡定地道。
蹇义皱眉道:“难道事先不进行准备吗?防患于未然?”
“只要恩府下令,阖府上下,谁不争先恐后为恩府效命?”
蹇义道:“钱粮呢?”
“尽力筹措,总有办法的。”
蹇义道:“好,征十万石粮,七万两银子,征四千壮力,还有三百个医户候命。”
“这……”吴欢显得迟疑。
“怎么?”
吴欢为难地道:“前些日子,大家踊跃的献粮,已经要揭不开锅了。”
蹇义冷冷地道:“这是你们要将威国公的好意拒之门外。”
“恩府……”
“到了如今,你们却又为难了?”蹇义有些失去了耐心:“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捍卫名教?不是名教存亡,在此一举吗?”
吴欢道:“恩府……何出此言?”
“哼。”蹇义也知道,说了没用,此时也只好冷哼一声。
吴欢默默地站在一边无语,缓了缓,见蹇义渐渐的心平气和,这才道:“恩府……息怒,到了如今,何必要说气话?哎,学生们尽力去办就是。”
蹇义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的有些过重了,便道:“难为你们了。这样吧,请诸位乡贤和士绅们都到府里来,老夫亲自和他们谈一谈,他们都是知晓大义之人,想来……也能体谅官府的难处。”
吴欢道:“恩府所言甚是,学生这就去联络。”
吴欢说着,疾步而去。
蹇义站起来,起身,背着手,他脸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是……想到太平府,他又不禁开始给自己大气。
至少,他相信自己是对的……
…………
张安世拖着疲惫的步伐,终于回了自己家。
这些日子,为了鼠疫,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四处奔走,府里的事,因为高祥诸官都去各府帮忙了,最后都压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张安世这才知道,那些琐事有多难,好不容易将手头的事处理干净,也终于有时间回家去看看。
毕竟这些日子没回去,他的确有些想徐静怡和儿子了。
况且这时候也是特殊时期,虽说家里并没有传来不好的消失,他心头其实也不免还是有些担心。
回到家,见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也响应了号召,正在一遍遍的清洗。
这让张安世放下心来,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大家肯相信,肯配合,人都是惜命的,现在有了解决的办法,单凭官府还是不够,却也需寻常人家们,自发地对自己的家进行清理。
确定妻儿都安好,他也实在是累了,于是回了寝室,倒头便睡。
醒来的时候,依旧睡眼蒙蒙,却见自己的枕边,一个小人儿正坐在一旁,乌黑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瞅着他。
一见张安世睁开眼,他咧嘴一笑,伸出小手,摸了摸张安世的脸。
张安世见他似乎要东倒西歪的样子,便顾不上疲倦了,连忙翻身而起,将他搀住。
站在床头的,是徐静怡,徐静怡道:“本不想打扰你的,可长生总是哭闹,可放在你这儿,他便乖巧了。”
张安世道:“这样啊。”
一面说,一面摸摸张长生那幼嫩的小手。
徐静怡看着儿子,温柔地笑道:“他喜欢你呢。”
“不。”张安世端详着张长生道:“他怕我。”
“哪里有怕你,还笑得这样开心的。”
张安世道:“我自己的种,我会不知道吗?就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要乐。求生的本能,是刻在人的骨子里的,他定是怕我怕极了,这才如此。”
徐静怡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道:“做爹的,哪里有这样想自己的孩子的?倒好像这孩子是捡来的一样。”
张安世得意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因为是亲生的,才知晓他的深浅。”
张安世起身洗漱,又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一些气力,便抱着张长生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见已日上三竿,便又将儿子递回给妻子,交代妻子在家好生养胎,便又急匆匆地前去栖霞当值。
谁料此时,姚广孝竟是在此候他很久了。
张安世见了姚广孝,心里有些发怵:“姚师傅,你怎么了?”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贪念犯了。”
张安世:“……”
姚广孝看着张安世,一言不发。
张安世道:“姚师傅,你可要把持住自己啊!六根不净,怎么能修好佛法呢?”
姚广孝露出了失望之色,不过他重新振作了精神,微微笑道:“和你玩笑而已,此番来,是有事。”
张安世一点不觉得轻松,忙道:“还请赐教。”
姚广孝倒是认真起来:“上一次听你说那什么煤油灯,甚是神奇,贫僧就想,等鼠疫过去,鸡鸣寺可夜里举行一场法会,最好是选在下雨的时候,将此灯张挂在杆子上,寻常人在下头看不甚清,也不知此灯的缘由,你说……”
张安世不禁哭笑不得地道:“姚公,你现在每日琢磨这个?”
姚广孝一脸理直气壮地道:“其他的事,贫僧也不敢琢磨啊。”
张安世便笑着道:“这倒也是,只是……等将来煤油灯普及之后,大家便戳破了鸡鸣寺的把戏了。”
“那是以后的事,此一时,彼一时嘛。贫僧越发的觉得,你那些东西鼓捣得越多,将来佛法就越要衰败,迟早佛祖的大业,要丧在你的手里。”
“这是什么话?”张安世道:“不要将什么都扣在我的头上。”
姚广孝摇头道:“贫僧的预料,历来不会有错。其他地方的百姓,贫僧不知道,可大明的百姓,贫僧还不知道吗?他们是有了难处才来求神拜佛,等难处少了,没灾没难的,迟早要将佛爷都饿死。”
张安世又哭笑不得:“这可说不准,我们就不要计较千百年后的事了。”
姚广孝却依旧不忘他此来的目的,道:“那灯,你给不给?”
张安世倒也豪爽,不带一点迟疑地道:“给给给,等制了一百盏就给你送去,到时你故弄玄虚,人家打上门,可别把我招供出来。”
姚广孝脸色缓和一些,却冷不丁道:“办完了这些,贫僧要去一趟宁国府。”
“嗯?”张安世诧异道:“去那里做什么?”
“想积一点阴德。”姚广孝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道:“这一次不是开玩笑,贫僧预感到,宁国府可能要出事了。”
张安世皱眉:“且不说那里有蹇公,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姚广孝摇头:“你还是不知人心有多险恶啊,人坏起来,是真的能吃人的。”
张安世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去?”
姚广孝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贫僧说过,真的是想去积点功德,哎……”
说着,他了站起来,露出了一副复杂的样子,接着,居然伸出手来,捏了捏张安世的脸:“威国公啊威国公……这条路,你好生走下去。”
张安世匪夷所思的样子,想说点什么。
却还没等他出口,姚广孝便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记得舍利,记得舍利塔。”
说着,没等张安世反应,便施施然的,徐步而去。
张安世:“……”
和有些人交流,确实是一种痛苦的体验,比如姚广孝,就给人一种……这家伙有一百个心眼一般,你永远猜不透他的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你觉得他贪婪的时候,他突然好像有了正气。
可你觉得他有了点和尚的样子,他却转头令你恨不得掐死他。
“真是古怪的和尚啊。”张安世叹了口气。
匆匆过去一月,太平府的情况已渐渐地稳定下来。
虽偶尔出现了一些病患,不过…因为很快进行了隔离,又有人悉心救治,再加上鼠疫无法快速的传播,人们也渐渐不将鼠疫当一回事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死了一百多人,最严重的依旧是应天府,死了三百多。
可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似乎一下子……天下又归于了平静。
拂晓的鸡鸣寺里,姚广孝换上了一件满是补丁的僧衣,带着一个老僧,这老僧背负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跟随着他,缓步而走。
平日里,随身照顾姚广孝的小沙弥匆匆追上来:“师傅,你往哪里去?”
姚广孝回头,迎着曙光,他露出了难得的微笑,道:“去地狱。”
沙弥听不懂,可他却知道,姚广孝平日里穿着的内衬丝绸料子的僧衣都统统叠放好了,搁在他自己的阐室里。
此次却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僧衣下山。
沙弥道:“师傅,我随你去,你等等我,我去收拾……”
“不必了。”姚广孝回过头,伸手摸了摸小沙弥的光脑壳,神情显得异常的温和,道:“你呀,要听话,乖乖的,还有……我那钥匙,你不要随意交给别人,只有等到宫里来了人,你才将钥匙送上,那钥匙的箱子里……是贫僧的身家性命,知道了吗?”
“师傅,你怎的今日不带上我。”小沙弥有些难受,眼泪汪汪的要哭了。
姚广孝道:“因为你年纪太小了,以后还要念一辈子经呢。你乖乖听师叔们的话,对了,也不要尽信你的师叔,这世上……不要相信任何人,你念自己的经,做自己的事,修自己的佛。”
小沙弥擦拭着眼泪,边道:“师傅是不是不要我了?”
姚广孝露出微笑,笑得平静,继续温声道:“不许哭了,乖乖的。”
小沙弥欲言又止。
姚广孝却是转回身,随即,朝着朝霞的的方向信步而去。
他走得很从容,后头的老僧,戴上了斗笠,背着破旧的包袱,亦步亦趋。
小沙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养育了自己五年的师傅,那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懵里懵懂,有些狐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终于,他大声道:“师傅,你几时回来?”
姚广孝的声音隐隐好像自天边传来:“我日日都在,在你心里。哭你个鸟,滚回去念经。”
第314章 普度众生
朱棣半夜突然惊醒。
只听到徐皇后均匀的呼吸声。
他猛地抬眼,却是陷入迷茫。
他好像……梦见了什么。
和以往总是梦见金戈铁马中不同。
可梦中所见,到底为何物呢?
他皱了皱眉,竟一时无法回想。
只是夜半三更,他虽已无心入眠,却还是没有起,大概是怕惊醒了身边的徐皇后,甚至没有发出一点的声响。
在寝殿里的微光中,他睁眼看着房梁,似乎在努力地会想着什么。
熬到了清晨的曙光微亮,天边翻起了鱼肚白,那只是自黑暗中破出来的曙光,此时照在了紫禁城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晕。
这光晕透过了窗,撒入寝殿,令朱棣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接着便才轻轻和衣趿鞋而起。
值夜的宦官显然没想到陛下会如此早起,此时还蜷在角落里酣睡。
朱棣没理他,看了一眼还在睡梦里的徐皇后,便轻轻打开了殿门。
在这殿门外头,又是几个无精打采的值守宦官,他们见了朱棣,立即吓得面如土色。
朱棣对此,不以为意,只微微抬头,看了看天色。
而后露出了疑窦之色,口里道:“去文楼。”
“是。”
匆匆来到文楼,朱棣此时清醒了些许,除了眼睛微红,倒是看不出倦意。
亦失哈早已闻讯赶来。
见朱棣还未梳头,便取了梳子,给朱棣挽了髻,戴上了通天冠。
这才笑吟吟地道:“陛下,今儿怎的起得这样早,就匆匆来文楼了。”
朱棣却是轻轻皱着眉头道:“真奇怪,朕做了一个梦。”
“不知是什么梦?”
朱棣又在很努力地回想着,却最终挑了挑眉道:“想不起来,只是迄今想起,心头就如同压着一块大石。”
“梦是反的。”亦失哈堆笑道:“这一定又是吉星高照,咱们大明要有福了。”
“若不是反的呢?”朱棣道:“那朕砍了你的脑袋。”
亦失哈的笑脸立即僵住,忙道:“不……不敢……奴婢……”
朱棣平静地道:“不会解梦,就休要学人家东施效颦,不觉得可笑吗?”
亦失哈忙道:“是,是,奴婢真是罪该万死。”
朱棣倒没有继续计较,却是道:“说到解梦,朕倒想起了姚师傅,这几日姚师傅为何不来见驾?”
亦失哈道:“奴婢待会儿…叫人去请…”
朱棣颔首。
过没多久,便召了大臣们来觐见。
杨荣等人,相比于前些日子的惴惴不安,如今心思都定了不少,因为已经开春,所以担心防患鼠疫耽误了春耕,因而重心,又开始是劝农了。
朱棣对农耕虽没兴趣,却也是了解的。
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朱棣就藩之前,曾有过被派去中都凤阳读书、耕田的经历。
因而朱棣交代一番:“朕听闻,太平府现在要开始推广新作物,这事不要急,这种子到了别的地方,未必就能丰收,要让各县的百姓,自己开个一亩半亩的地种来试试,教张安世那边,督促官府不要催逼。”
“我大明缺了这么多年的粮,也不缺这一年两年,还有那邓健,要请邓健也不必拘泥在农庄之中,要去各县走走看看,他是行家,许多事,他看过之后,心里才有数。”
杨荣微笑道:“陛下,臣也是这个建议,不过……太平府现在的事,朝廷也不好多管它,管的多了,威国公怕又要抱怨事儿朝廷管,出了事,又要他担待。”
朱棣哂然一笑,随即道:“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朝廷只验收结果,插手得多了,到时有了功劳和过错算谁的?好罢,所有劝农的旨意,都绕过太平府和宁国府,这二府的事,就让他们自个儿决定吧。”
大学士们交换了一个眼色。
胡广笑道:“听宁国府那边说,他们那边……开春之后,就已开始主持农耕了。农乃根本,蹇公主抓这件事,还亲自写了一本《劝农书》。”
朱棣道:“怎么没听那儿鼠疫的情况?”
胡广道:“没有报上来。陛下的旨意是,太平府和宁国府的事不问,他们奏报也好,不奏也成,反正由着他们去。”
金幼孜想了想道:“宁国府毕竟偏僻了一些,不似太平府和应天府人口稠密,若是应对得当,只怕还未过境,这鼠疫便已灭了。”
朱棣想了想,便点点头道:“这倒没错,蹇卿向来稳重。”
朱棣不禁高兴起来,于是道:“无论如何,无事就是好事,让他们较较劲也很好,这对百姓们都有好处。”
议了一番,朱棣似想到还有什么事,于是突然抬头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站在一旁,心领神会地连忙道:“陛下,姚师傅……不见了。”
朱棣皱眉道:“不见了?”
亦失哈迟疑地道:“姚师傅乃方外之人,可能……可能……”
亦失哈后头的话没有说完,朱棣便叹道:“他呀,一身的本领,却每日想着如何明哲保身,终究是瞧不起朕的气度。不过……让他仙游几日吧,到时自会来见朕。”
亦失哈道:“是。”
…………
此时,热闹的市集里,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此处乃是菜市,栖霞的菜市永远都是人满为患,毕竟在这儿,早已没了从前的自给自足传统,上工的人为了赶早,不只是妇人来买一些菜肉,沿街更是各种早食摊子。
此时日上三竿,人已渐渐稀疏了一些。
这一个羊汤店的对面,还有人杀鸡宰鹅,而两个和尚,正置身在此。
姚广孝穿得很朴素,而坐在对面的老和尚,则显得惴惴不安。
店家一面张罗着羊汤和菜馍,一面偷偷瞥眼过来,对这两个奇怪的和尚,甚觉得古怪。
“吃过肉吗?”姚广孝看向老和尚道。
老和尚沉默,只是不断地念经。
姚广孝像是一脸感慨似的,叹息道:“我早年为僧,和太祖高皇帝一样,就是因为家贫,无路可走。那时候,能进寺庙,总算是有口饭吃。世上哪里有人天生就想遁入空门的啊,无非是有的无路可走。而有的则是贪恋西方的极乐世界而已。”
老僧继续低声诵经,他越发的紧张。
姚广孝道:“所以我一辈子不曾吃过肉,从前是吃不起,等吃得起的时候,已是入了空门。可我闻肉香,也不禁会食指大动,你瞧……”
说着,他抬手,轻轻指了指店外忙碌的人。
即便是人流稀疏了许多,却依旧人影绰绰。有脚步匆匆离去的人,有与菜贩讨价还价的妇人,亦或者是一个牵着弟弟小手的女孩儿。
姚广孝像是看着一道有趣的景象似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而后道:“贫僧一直在想,西方极乐,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又在想,那发源佛家的天竺,是否已是极乐之土了。贫僧想过许多年,可想不出头绪。”
老和尚终于被他的话题吸引,目光炯炯地看着姚广孝道:“这是为何?”
姚广孝道:“因为我的见识太少了。我生于元末乱世,人命如草芥,处处都是皑皑白骨。鞑子要吃人,官府要吃人,士人也要吃人,莫说是他们,便是寺中的和尚,也是要吃人的。不然你以为,许多大寺的寺产,是从何处来的?”
姚广孝显得极平静,侃侃而谈道:“那时候,我还小,可我就在想,所谓的西方极乐,一定是没有兵灾,没有土匪,没有强盗的世道。至少……不会在深夜里,突然有人闯进来,无论这人是元鞑也好,是流寇也罢,亦或者是山贼,甚至是市井的泼皮。不会有人惊扰伱的睡意,冲进来,给你一刀子,然后凌辱你的妻女,再将你的幼子丢进井里。”
老和尚叹息一声,眼眶不禁红了,像是回想起极难受的事情,唇边带着几分颤意道:“我一家七口,只有我一人活下来。”
姚广孝接着道;“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天下终于太平了,贫僧以为自己到了极乐,却又觉得,人还是苦,苦的不得了,哪怕已比乱世好了十倍百倍,那时贫僧又不禁生出了新的疑问,极乐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姚广孝道:“贫僧寻不到答案,这几日下山,带你在这里走走,来此吃肉,见一见众生,你知道是为何?”
老和尚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姚广孝道:“若是真有极乐,那么至少在此,可能距离极乐更近一些。若你我当着能立地成佛,那么你我此时坐于此,享受着这里的美味佳肴,看着这里的众生,想来成佛之后,大抵就是每日享受这样的清平的快乐吧。”
说话间,羊羹送了来,还有一盘菜馍。
姚广孝道:“吃吧。”
老和尚摇头,只捏起了菜馍。
姚广孝却不以为意,开始吃起羊肉羹。
他吃相很不雅,嘴里发出巴兹、巴兹的声音。
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姚广孝的唇边,正浮着点点的笑意。
他边品着口里的味道,边道:“果然,果然,成佛的快乐,让人难以想象。”
老和尚:“……”
姚广孝眯了眯眼,一脸享受的样子,叹息地道:“世上若真有佛,它一定每日都有一碗羊羹吃。”
老和尚咀嚼着干硬的菜馍。
而一旁的姚广孝,吃着吃着,眼泪噙泪:“若当初,但凡能每日有一碗这样的羊羹,世上就绝没有今日的姚广孝。”
老和尚终究忍不住道:“你破戒了。”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一脸坦然地道:“佛在我心,佛却只在你的嘴边。”
老和尚食指大动,贪念已去,下意识擦了擦嘴边的残渍。
吃过之后,姚广孝站了起来,他取了十几个铜钱,郑重其事地搁在桌边上。
接着便道:“走,我们再看一看,再见一见众生。”
二人一前一后,在这栖霞的街巷里游走。
或许是因为上多了鸡鸣寺和尚的当。
所以这里的店家和百姓对和尚不甚友好,有时姚广孝穿巷而过,稍稍有些停留,便有人哐当一下合上门,口里骂一句:“晦气。”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人心不古啊!”
姚广孝则是一副很是理解的样子道:“骗了他们这么多银子,他们也没来打我们,而只是拒之门外,他们真的是太斯文有礼了。”
老和尚:“……”
姚广孝又道:“这里若是极乐世界,贫僧愿在此呆一辈子。”
老和尚却是一脸不甚认同的样子道:“这里太多污秽。”
姚广孝带着微笑道:“可是它的街道很干净。”
“心里的污秽太重。”
姚广孝摇头:“你还是没有修行到家啊!”
“姚师傅,你吃过了酒肉,一生的修行……”
姚广孝一脸自若地道:“我修的佛,与你不同,你修的是那金疙瘩打造的佛像,我修的是众生佛。”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我第一次来此的时候,是在一个客栈里,我见那时也是很热闹的,有许多人吃吃喝喝,他们很拮据,可越如此,他们吃得越香,我记得当时见到一个父亲,紧巴巴地凑了几个钱,来这里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随他来的那个小女孩儿,却开心坏了。”
说到此处,姚广孝目光有些湿润,接着道:“不知道他们父女二人,现在如何了。但是……我知道,他们现在一定平安喜乐。你瞧,这儿就有许多人,他们和那些父女一样,我们今日置身的栖霞,和当初的栖霞,又不一样,变了。才几年功夫,又变了,变得更好了。”
老和尚对此,不为所动,他觉得自己是方外之人,该置身方外,超脱自己,舍弃了恶臭的皮囊,才可修成正果。
姚广孝叹口气道:“我迄今记得那一对父女,记得那女孩儿吃到肉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她笑得真开心,贫僧到现在都为她高兴。”
“好啦。”姚广孝突然转头:“走吧,去我们该去的地方了。”
他脸色突然变得木然,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一步步至码头,买了船票。
等上了船,却发现这一处船却是空荡荡的,船家道:“这个时节,和尚去宁国府做什么?”
姚广孝道:“见众生。”
船夫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却最终闭上了嘴,摇着船便走。
自一处渡口下船,更刚才栖霞相比,这渡口人烟稀少得可怜,行人寥寥。
几个官差巡视,似乎瞅见了和尚,打量起来,可又见他们穿着破僧衣,便好像一下子没了兴趣,匆匆地走了。
姚广孝专挑小路走,老和尚紧紧跟随其后。
至一村庄,天已经暗下来了,村庄里没有多少灯火。
可远处,却隐隐传来哭声。
在昏暗的将夜时,突听这般哭声,让人没来由的觉得渗然。
进入了庄子,姚广孝抬眼看去,见一柴屋亮了灯火,便去敲门。
门开了,却是一个汉子。
汉子见是两个老和尚,不但没有要赶走他们,反而此时大喜,避开身子,让他们进来,口里道:“两位禅师是要夜宿吗?留下吧,我这里狭小,禅师不要嫌弃,我这便给你们张罗斋食。”
姚广孝进入昏暗的茅屋,里头空空如也,一张竹编的短榻上,却躺着一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一动不动,只用黄纸遮了她的脸。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
汉子站在一旁,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一般,泪如雨下,边道:“我时运不好,连累了自己的孩子也遭了难,她生了病,昨日才过去,禅师,你们行行好,给她超个度,我愿添香油钱。”
姚广孝道:“怎么不置灵堂?”
汉子带着哭腔道:“棺木都没预备,且孩子也小,再说操办,族里的人也不同意,说是晦气。明日就给她找个地方掩埋了,她上辈子作了孽,投胎到我家,呜呜呜……”
汉子开始呜咽,哭得极伤心。
姚广孝叹了口气:“犯了什么病?”
“不知道。”汉子道:“去请……请过大夫的,可大夫……都被征去了府城里,这里距府城太远了。”
姚广孝便道:“我来超度吧。”
说着,坐在这女孩儿的面前,在昏暗之中,念起经文。
他念得铿锵有力。
汉子似乎一下子受了感染,喜极而泣。
姚广孝却在此时停了念经,道:“你怎的笑了?”
汉子一脸真诚地道:“禅师的经很正宗,有禅师超度,这个孩子下辈子投胎,就能去个好人家,定有享不尽的福。”
姚广孝道:“是,你遇对了人,贫僧是高僧。”
说罢,继续念经。
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庄子里不少人得知来了高僧,有不少人欢喜无比,这家请姚广孝去,那家也都请,若是姚广孝肯登门,他们便面上带着红光。
几日下来,姚广孝被招待得红光满面,离开庄子的时候,他已超度了七户人家,甚至临行时,人们争相送上钱粮。
钱粮不多,甚至有人将米缸里最后一点米也奉上,还哀叫着:“师傅大德,善妇无以为报,请师傅将这些收下。”
姚广孝收下。
老和尚不忍,离开村庄之后,他朝姚广孝道:“那是他们最后的口粮了,可能明日就要挨饿。”
姚广孝淡淡地道:“我知道。”
老和尚不懂,便问:“那为何还收?”
姚广孝却是叹了口气,道:“我若是不收,他们可能会迟两天挨饿,可他们虽能晚两日再饿肚子,只是心里却不踏实。迟早他们都要饿的,可至少饿死前,他们还有希望。”
老和尚叹息道:“他们下辈子……”
“若有来世……”姚广孝打断他:“他们若还是这样子,照样还是要挨饿受冻,要被人欺凌的。”
正说着,前头有人鸣锣打鼓,却是一长串的差役浩浩荡荡来,有的牵着牛,有的押着扛米的徭役,更多人众星捧月的围着一个一个骑驴的文吏。
姚广孝和老和尚连忙恭敬地站在路边,等这队伍过去。
那骑在驴上的文吏见状,停下,下了驴,他挺着大肚腩,走到姚广孝他们的跟前,道:“和尚,刚从陈家庄来吧?”
姚广孝道:“是。”
文吏不满地看着他,随后目光落在和尚手里的包袱上,道:“和尚包袱里的是什么?”
姚广孝道:“这是私物。”
文吏却显然看出了点什么,不悦道:“这陈家庄,太不像话了,本地的里长干什么吃的?跟他们催讨鼠疫钱,他们便一个个哭着喊着说要饿死了,给和尚的钱粮倒是丰厚,刁民不识大体,竟到这样的地步。”
后头一人,显是里长,连忙对这文吏点头哈腰道:“刘司吏……已经尽力了尽力了啊。”
文吏怒道:“我也晓得你乡里乡亲,不好催讨,可这鼠疫钱,关乎到的乃是本县的大计,知县老爷爱民如子,为了本县长治久安,这才征发钱粮,为的就是治鼠。可推三阻四,是何道理?是真当知县老爷心善,不肯动刑吗?”
里长道:“此次一定能催讨到,一定……”
文吏瞪了姚广孝一眼,冷冷地道:“和尚,你身上的钱粮,需得留下,非是我等对佛门不敬,只是上头催讨得厉害,我若是不能如数填补上钱粮,挨板子的却是我。”
姚广孝却是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善男女们的香油钱……”
文吏更为不悦。
还不等他吩咐,一旁一个差役似是邀功似的上前,直接给了姚广孝一个耳光。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姚广孝被打得满口是血,他顿时整个人摇摇晃晃起来。
这差役气狠狠地骂道:“假和尚,我瞧你便不是好人,县里公干,你竟敢造次,胆大包天,不知死吗?”
说罢,动手去抢夺姚广孝的包袱。
姚广孝死死地捂着。
可很快,便被人撂翻在地,将包袱抢了去,顿时,便撒了一地的铜钱还有米粒。
文吏已回去骑驴了,对那差役吩咐道:“不要欺他,将钱粮带走便是,县老爷和本地士绅们都说,此次鼠疫,定是有人作孽,所以不可作孽,更不得杀生。”
第315章 宫中震怒
得了司吏的吩咐。
差役便狠狠地瞪了姚广孝一眼。
接着一把扯着他的僧衣,怒气冲冲赌道:“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下次仔细一些。”
姚广孝年纪大了,枯瘦的身子晃了晃,一旁的老和尚怯弱得不敢阻止,只是边擦拭着眼泪,边道:“他……他是姚师傅,是姚师……”
那差役瞪他一眼:“在这里没有什么师傅,只有王法!”
说着,抱着那一大袋包袱,直接扬长而去。
姚广孝擦拭了嘴角的血迹,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老和尚战战兢兢地上前道:“姚师傅,姚师傅,你无事吧?”
姚广孝平静地道:“无碍的。”
老和尚担心地看着他道:“我们回寺里去吧。”
“这个时候怎么回寺里呢?”姚广孝道:“我们该进县里,该去给人超度。”
老和尚叹了口气。
姚广孝安慰他:“下次遇到这样的官差,你别和他顶嘴,他打你几下就是了。”
老和尚道:“伱这是何苦来哉?当初该清净修行的时候,你不肯修行,非要去鼓捣人靖难,去清君侧。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俗世的富贵就在眼前,你偏又不安生,要修行。”
“因为我佛慈悲。”姚广孝道:“佛门中人,该慈悲为怀。”
“你现在说这些……”老和尚带着几分恼怒道:“又有什么用?”
姚广孝道:“因为我迄今记得那个孩子,永远都忘不掉那孩子,她笑得太甜了。走吧,我们往县里去。”
入县。
跟栖息的繁华喧闹相反。
这里的街上行人寥寥。
死气沉沉。
两个和尚走在大街上。
街巷里,亦不见什么动静。
二人走街串巷,开始乞食。
一个个门去敲开,开门的人见是和尚,松了口气,忙让姚广孝进来。
“师傅是要化缘吗?”
姚广孝道:“是。”
“我家里还有一些米,我叫贱内去煮一些。”
老和尚在后头忍不住问:“为何这县里如此?”
这宅的主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姚广孝微笑道:“不必问,问了做甚。”
主人露出尴尬之色,又虔诚地看着姚广孝。
姚广孝道:“只需一些残羹冷炙即可,不必张罗。”
主人惭愧地道:“岂敢怠慢禅师,更不敢冷了菩萨。”
“你是善男?”
主人点头。
姚广孝依旧微笑,却指着这陈旧的宅子之中一副太上老君像道:“可你又拜老君。”
接着又指向灶台的灶神像道:“你还供灶神。”
主人道:“都是神仙,一样的,一样的。”
姚广孝叹了口气,便再无他话。
…………
“陛下。”
亦失哈脚步匆匆地来到朱棣跟前。
他行了个礼,便道:“姚师傅……姚师傅迄今不见踪影……”
朱棣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奏疏,听罢,错愕抬头,下意识地道:“他会去哪里?”
“奴……奴婢不知道,东厂那边,他常去的地方,奴婢都找过了,奴婢还让人去僧录司那儿问了,可那儿,他也很久没有去过了。”
朱棣大吃一惊。
因为姚广孝虽然平时不经常来走动,可他永远都会出现在朱棣能够找到他的地方。
若是远游,也必定会交代自己的去向。
这是朱棣和姚广孝之间的默契。
朱棣皱眉起来,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于是,豁然而起,道:“召金忠。”
金忠很快来了,不等行礼,朱棣便率先道:“姚师傅近来可和你说过什么,是否要探访什么故友……”
金忠摇摇头。
朱棣皱眉道:“其他的呢?其他的也没有吗?你素来善给人看相……”
金忠委屈地道:“陛下,臣擅长的是测字。”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朱棣有些急了。
金忠只好道:“这里头可是天壤之别,看相是糊弄人的,可是测字不同,人的行书,可以看出一人的性格,性急者行书潦草,性缓者下笔端正,还有……”
朱棣现在显然没耐心听这个,大手一挥道:“姚师傅不见了。”
这一下子,金忠也再没心思说下去了,他诧异道:“何时的事?”
“已过去四日。”
金忠立即感觉到了不对。
看金忠的反应,朱棣便道:“怎么,此前可有什么预兆?”
金忠努力地边回想边道:“他前些日子,一直念叨一件事,反反复复的念。”
朱棣道:“他念什么?”
“他说他犯了贪念……”
朱棣:“……”
金忠接着道:“臣听他这样说,当时只是一笑置之,以为他又想找威国公打秋风。”
朱棣挑挑眉道:“难道不是吗?”
金忠便道:“若是没有这件事,臣可能觉得便是如此,可现在思来,却不对劲,寻常人若有贪念,那必定是贪图钱财,或者贪图其他。可和尚视威国公的香油钱为自己的私产,这样论起来,自家的东西,怎么能算贪呢?”
朱棣有些绷不住了,张安世的钱里……可能也有他的一份呢!
不过现在,朱棣更关心的还是姚广孝,于是道:“那么他的贪念是什么?”
“这也是臣现在在琢磨的事,他不是非常人,他到底贪图什么呢?”金忠也有些急了。
金忠的年纪比姚广孝小不少,却是忘年之交。当初燕王藩邸里,也只有他们二人最合得来。
金忠当然清楚姚广孝的性子,连续失踪四日,这绝对是不寻常的事。
朱棣接着问:“还有什么异常之处?”
金忠又认真地想了想,便道:“他说老了,总是哭。”
“哭?”朱棣一脸狐疑。
金忠点了点头道:“臣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因为没到他这个寿数,可能无法体会。”
朱棣继续问:“那么依你看,他哭什么?”
金忠又努力地回忆,边道:“说是有时看到那些孩子,便禁不住想哭。”
朱棣拂袖:“入你娘,你到底在说什么!”
金忠道:“臣是孤儿,这才流落于江湖,被师傅所收留。”
朱棣:“……”
深吸一口气,朱棣颓然坐下,而后幽幽道:“朕的姚师傅不见了……”
他语气变得悲痛起来。
朱棣是了解姚广孝的,他不辞而别,那么……一定是不想说别离的话。
金忠此时心里竟也沉甸甸起来,他有些无措,又拼命地回忆着什么,希望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显然,金忠虽是擅长看人,可姚广孝的心思,却是人最难猜测的。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和尚心里在想什么,除非他愿意告诉你。
当然,前提是,他告诉你的话,你得相信。
而根据大家对于他的认知,显然,任何人都会对他口里说出来的话将信将疑。
金忠担心地道:“陛下,还是要想办法寻访一下,姚和尚……不,姚师傅绝不会放着他的鸡鸣寺这么大的家当置之不理的。”
朱棣无力地点点头:“寻访,寻访……去寻张安世,让锦衣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暂时放下手边的事,去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亲去寻张安世,去吧。”
金忠忧心忡忡,忙是行礼,急急忙忙地离开。
金忠马不停蹄地赶到栖霞的时候,却得知张安世去巡田了,说是邓健开始四处宣讲新作物的种植,张安世也跟着去了。
他心急如焚地等了很久,才见张安世兴致勃勃地回来,与同去的高祥吹嘘道:“说起插秧,我张安世不是吹牛……”
高祥道:“威国公能文能武,能工能农,真教人钦佩啊。”
张安世笑着道:“其实也就是给你们做个示范而已,我都亲自下地了,你们也不要自恃自己金贵,总而言之,这新作物是头等大事,一定要盯紧,可盯紧也要有方法,不能乱来,胡搞一气。”
高祥立即表明态度,道:“这事,下官会和邓侯爷接洽,他说怎么办,应天府这边就怎么办。”
张安世点头,笑道:“你若是用心,我也就放心了。”
进入大堂,却见金忠在此心急火燎地来回团团转。
张安世便笑着道:“金公,稀客,稀客啊。”
金忠急得快要跳脚了,立马道:“姚师傅不见了。”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笑了:“太好了,给我省钱了。”
金忠摇头道:“不,是真的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张安世还是不信:“这一次不会是什么新样吧,是姚师傅唆使你来的?说罢,这一次要多少?”
金忠直接跺脚,怒道:“老夫是这样的人?哎呀,陛下教我传口谕,命你立即寻访,不得有误。”
张安世这才认真起来,因为他知道,金忠是老实人,绝不会拿皇帝的口谕开玩笑的。
于是他脸色凝重起来,皱眉道:“不会吧。哎呀,你为何不早说?”
说罢,立即对外头守着的人吩咐道:“来人,召陈礼,不,将锦衣卫上下的同知、佥事,还有各千户所的千户,都给我……下达命令,教他门立即抽调精干的缇骑,寻访姚师傅。”
命令下达了下去。
张安世请金忠坐下,他道:“金公……我觉得不对呀。前几日,他还找我问过银子来着,说什么贪念犯了,我当时没给,他不会因此而想不开吧”
“也不对,他这样贪财之人,怎么会不辞而别?”
金忠道:“现在说什么,都要将人找到,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
张安世连忙点头:“是,是,是。”
锦衣卫上下,已是缇骑四出。
相比于东厂,锦衣卫人数众多,而且侦缉的本领,也高明很多。
很快,许多的线索便被发现。
张安世这头,还未等总结和清理,朱棣便命他去宫中觐见。
张安世也不敢怠慢,连忙入宫去。
到了朱棣的跟前,朱棣劈头盖脸的就道:“这已过去了六日,过去了六日,若是有什么好歹……哎……”
看着朱棣焦急的样子,张安世便道:“陛下,臣找到了一些线索。”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什么线索?”
张安世道:“就在六日之前,有两个僧人,一直都在栖霞徘徊,去过图书馆,每日准时会去一处客栈里用饭。噢,还在菜市那儿,吃过一碗羊肉羹。其他的人,只晓得是两个僧人,不太注意。倒是那吃羊肉羹的店家,却对他们记忆最深刻,他们没见过有僧人如此堂而皇之的吃肉的。”
朱棣皱眉连连:“真是他?”
张安世毫不犹豫地点头:“问明过了,臣还让人绘制了姚师傅的画像,请那店家指认,店家也说是。”
朱棣便又问:“此后呢?”
“此后,付了钱,便是走了,还说姚师傅只穿着破旧的僧衣,像一个野和尚,同去的老和尚,也很落魄。”
朱棣喃喃道:“他这是做什么,他这是要做什么?”
张安世苦笑着道:“臣也没查出来他做什么,他的轨迹,实在太诡异了。”
朱棣道:“此后没有了踪迹?”
“查过了,去了渡口,上了一条船。”张安世悻悻然地道:“目的地……是宁国府。”
“此后呢?”朱棣越发的不耐烦了,他感觉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一般难受。
张安世显出几分为难道:“陛下,宁国府……臣给锦衣卫有过一条禁令,就是锦衣卫,绝不能踏入宁国府半步,违者家法处置。”
朱棣一听,立即明白了什么。
天下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太平府和宁国府,只要张安世这边,稍稍有一丁点的不规矩,只怕就有排山倒海一般的非议就立马传出来了。
张安世好像铁了心一般,跟那宁国府杠上了,不过说实话,张安世还是和你讲规矩的,也确实没有让人在宁国府打探什么消息。
朱棣便道:“现在事关重大,不必计较这些,这是朕的旨意,你不必计较。”
张安世摇头道:“陛下,万万不可,要不,就让东厂接手吧,臣是决不能坏了这规矩的,非是臣要抗旨不尊,只是臣决不能越过雷池一步,如若不然……”
朱棣心里有气,可理智告诉他,张安世这是最好的选择。
哪怕他自己直接越过张安世下达命令,只要有任何锦衣卫出现在宁国府,那么就等于授人以柄。
朱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也露出一脸苦笑,道:“奴婢前些日子,也都吩咐东厂,不得踏入太平府和宁国府,奴婢以为,还是让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去寻常吧。若真在宁国府,他们去找,也一定能找到。”
朱棣沉吟着,背着手,走了几圈,现在总算有了一些踪迹,让他确实稍稍松了口气。
于是道:“那就下旨刑部尚书金纯。”
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道:“刑部尚书还是金纯吗?”
亦失哈便道:“陛下要罢他的官,可当时威国公却说,此时不便如此,所以暂时让他戴罪暂居刑部尚书之位,等太平府和宁国府的事有了分晓之后,再行处置。”
朱棣点了点头,倒是真有这回事,于是道:“那就让他戴罪立功,告诉他,找回了姚师傅,尚可以从轻发落,若是寻访不到,则罪上加罪。”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说罢,便匆匆离开。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这金纯与蹇义关系匪浅,有他去寻访,倒也让人放心,蹇义必会鼎力相助。”
张安世点了点,并没有发表多余的话。
…………
另一头,金纯得了旨意。
而且这个旨意,竟是亦失哈亲自来宣读的。
这令金纯立即意识到,这件事关系重大。
他接旨之后,朝亦失哈拱拱手道:“公公……姚师傅好端端的怎会不见了?”
亦失哈忧心忡忡地道:“哎,姚师傅神鬼莫测,咱哪里知道,总而言之,一定要找到。”
顿了顿,亦失哈深深地看了金纯一眼:“你是朝廷的部堂尚书,心里要清楚,是给谁办事。”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金纯顿时惭愧得无地自容,他叹口气道:“受教了。”
于是,金纯立即布置人手,足足三百多吏,亲自带队出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
“恩府……有一封书信。”
吴欢匆匆而来。
蹇义接过,低头看一眼,顿时挑眉道::“姚师傅?”
他满脸狐疑。
吴欢道:“是啊,很奇怪,那姚广孝,竟是不声不响地失踪了,最终却说到了宁国府才不知下落,而且里头写的明明白白,说是陛下下旨刑部尚书金部堂亲查此案。”
蹇义:“……”
吴欢抬头,看了蹇义一眼,道:“这金部堂也是,他乃恩府的门生故吏,既是他接了旨,怎么也不赶紧修一封书信来,反而是其他人给恩府您……”
蹇义脸色铁青,随即冷声道:“你们还要害他吗?”
蹇义最看重的便是金纯,觉得此人乃是可造之材,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毫不避讳,对他大加举荐。
吴欢对金纯颇有微词,令蹇义十分不喜。
吴欢也是很会看眼色的人,连忙改口道:“是,是,是学生……太孟浪了。恩府,你说……那和尚,怎么好端端的来宁国府,学生可是听说,他和威国公……”
蹇义深吸一口气,才道:“姚师傅这个人,性子难测,他若要做一件事,断然不是张安世就可鼓动的,他想要做的事,这天下谁也拦不住,你事先,让人找一找。”
吴欢点头道:“是,学生这就去通知各县。”
吴欢才转了身,蹇义却是突的又道:“回来……钱粮的事……”
吴欢笑吟吟地道:“已经差不多了,恩府您都出面了,谁敢不出力?”
蹇义却知道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想说什么。
吴欢则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最终,蹇义只是叹了口气:“去,去吧。”
吴欢道:“是。”
…………
宁国府,南陵县。
两个和尚,鞋底都已走烂了,他们走了一户又一户的人家。
“咳咳……”姚广孝咳嗽,他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如何,身体越来越差。
这里施舍他的人家极多。
而他每日诵经,出现在县里的许多角落。
见了差役,他便避着走。
可很快,却终于教人盯上了。
“就是那假和尚,拿下。”又是那个熟悉的差役。
众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姚广孝合掌,拼命咳嗽,而后又努力地忍着,边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
那差役上前,手持戒尺,怒道:“就是你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你这妖僧,胆敢如此,竟还和人说什么苛政?”
姚广孝道:“上差。是贫僧错了。”
“哈哈。”差役大笑,鄙夷地看着他道:“现在才知道错了,难道不嫌迟了吗?来,将这妖僧拿下,县尉交代过,现在有人四处妖言惑众,可不能轻饶了。”
几个差役一齐上前,毫不客气地给姚广孝上了锁链,戴了枷。
这枷极重,顿时磨得姚广孝的脖子鲜血淋漓。
姚广孝却依旧平静地道:“贫僧无罪。”
差役冷笑着道:“进了衙里,你就晓得有没有罪了。”
当下,直接拉扯着两个和尚至县衙。
这差役先进衙去禀告县尉,县尉忙去和县令商议片刻。
紧接着,便将人押了来。
县令不怒自威,大喝一声,便有差役强教姚广孝跪下。
县令怒道:“堂下何人?”
姚广孝咳嗽了两声,才道:“小僧……”
县令冷声道:“休要强辩,瞧你口音,定不是真僧人,定是贼寇,假扮僧人流窜。”
姚广孝道:“按大明律……”
县令见这姚广孝似乞丐一般,头上虽有戒疤,可穿着的僧衣却是破旧无比,冷冷的道:“你竟还懂这个,这样看来,似乎是读过书的,不过,却不似有功名,依本县看,你莫非是逃役的医户吗?”
“医户?”
县令冷笑:“蹇公有好生之德,为了鼠疫,征集医户,可不少医户,全无医者仁心,竟纷纷说什么官府不给钱粮,还强教他们自带钱粮去行医,看来……没错了,来人……别教他二人走了,正好县里还缺几个医户。”
姚广孝道:“你们这也过于荒唐了。”
县令笑了。
第316章 立地成佛
县令笑过之后,则是冷眼看着姚广孝。
而后慢悠悠地坐下,继续看着姚广孝,道:“荒唐?如何荒唐?”
姚广孝道:“我并非医户,你自然知道的。”
县令便问身边的书吏:“他说他不是医户。”
书吏一本正经地道:“查过了,果然是出逃的那几个医户之一,是一个叫张烨的,二十七岁,听闻县里征医户,竟是连夜逃了,县尊,你瞧,黄册里有呢!学生可以去查,此人脸上有一颗痣,短须,身材高大,幸赖县尊明察秋毫,如若不然,真让他扮作和尚跑了去。”
县令微笑着道:“此人年纪几何?”
一旁的县尉道:“这一看就是二十七岁的男儿,可不就是他吗?县尊,不必和他啰嗦了,他再不承认,便立即用刑,他本就是逃户,还有什么好说的?打死了也就这般。”
众差役一个个麻木地叉手站在一旁,这样的事,他们已经习惯了。
现在县里的压力很大,又要征医户,又要征钱粮,且鼠疫已有散布的迹象,到时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县令便笑着看向姚广孝道:“你瞧,这不是本县一人说的,现在人人都指认伱是出逃的医户张烨。”
“张烨,你到现在还抵死不认,看来是浑身痒了,来人……”
“别打,别打。”姚广孝立即怂了,他怕挨打,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不会治病。”
“本县说你会治,你便会治。”县令拂袖起身,瞪了姚广孝一眼,接着道:“如此正好,总算是凑得差不多了,将人押起来。”
“咳咳……”姚广孝猛地咳嗽了两声,接着道:“我病了。”
差役们却是没理他,拖拽着姚广孝便走。
姚广孝终于提高了几分声调道:“你可欺人,可上天能欺吗?”
县令显然对此充耳不闻,他甚至连话都懒得继续跟姚广孝说,只一挥手,算是断下了这糊涂案子。
等走给押走,县令这才又坐了下去,随即将县尉和书吏都召到了面前,道:“蹇公那边的差,也算是完成得差不多了,钱粮和医户也都充足,刘县尉,你明日便押解医户和钱粮去府城,噢,对啦……”
他此时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便又站起来,对书吏道:“去取笔墨来。”
书吏取了笔墨。
县令便取镇纸压着纸,提笔,略一沉吟,道:“蹇公最爱行书,上一次夸我的行书不错,这几日我愈发勤加苦练,又有几分长进,刘县尉,你到了府城,将我这行书奉上,就说是我请蹇公斧正。”
刘县尉便堆笑着道:“下官也正好欣赏县尊的墨宝。”
县令只一笑:“该写什么好呢?”
书吏道:“县尊不如赋诗一首?”
“哎。”县令摇头道:“一时情急,怎写得出好诗词,反是献丑。做诗讲究的是妙手偶得,还是借鉴前人的诗作吧。”
刘县尉和书吏纷纷说好。
县令想了想,终于开始提笔落下,极用心地在这一尘不染的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书吏则在一旁念诵:“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接着又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刘县尉夸奖道:“此李绅的悯农诗二首,流传迄今,虽看似平常,实则却是饱含深意,下官也爱此二诗,不曾料想原来县尊也喜欢。”
县令淡淡一笑,似带着几分感慨道:“蹇公爱民如子,我宁国府,更是在蹇公的治理之下,已有政通人和的迹象,春耕在即了嘛,本县拿此诗相赠,一则是向蹇公表明绝不敢耽误农时的决心,要催促县里的农耕。另一则嘛,也是投蹇公所好,百姓们苦啊,我等为官一方,便是一地父母,岂可等闲视之。”
说罢,他轻描淡写地盖上自己的小章,将墨宝吹了吹,交给刘县尉,边道:“不要事先装裱,就这样送去,若蹇公要带什么话,一字不漏都要记下。”
刘县尉点头说是,小心翼翼地将这墨宝贴身藏了。
正在此时,有差役进来道:“耆老周太公求见。”
“哎呀。”县令顿时整了整衣冠,道:“他年纪老迈,本该是本县亲自去探望他,怎劳他老人家亲自来,罪过,罪过。快,快请周太公至廨舍,奉茶,奉上好茶来。”
说着,再无心公务,如沐春风地去了。
…………
姚广孝觉得越来越难受了,甚至觉得自己已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被人关押在了一处棚子里,这棚子里似还有羊粪的味道,令人忍不住作呕。
他被人粗鲁地推了进去,接着有人给他绑上了绳索,这绳索好像是串起来的,以至于他与其他的人挨在一起,至于那老和尚,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咳嗽着,黑暗之中,他看不起事物,却听到许多呼吸声,有人关切地道:“你病了?”
姚广孝轻声道:“咳咳……你们也是医户吧,可瞧出小僧是什么病吗?”
黑暗中的人沉默,半响,其中一个人道:“在这里的,哪有什么医户啊,俺是一个厨子,可不会瞧病。”
姚广孝:“……”
另一个道:“我……我挑着大粪……好端端的……就被抓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倒是之前那厨子道:“哎,俺就晓得,这县里的医户,但凡是真能治病的,哪一个没几个钱?就算不开医馆坐堂,至不济,也会被人聘去。他们手里有钱,怎么肯去应征?塞给县里的差役一点银子,那县里的人可不就将我们抓去充数吗?”
说着,他的声音里显出几分着急:“我……我该怎么办?我出来给店里采买肉菜,走一半被抓了来,东家还等我去给客人们烧菜呢。”
隐隐之中,却是有人哭了,边哭边道:“我是去给我娘抓药的,走一半,见我提着药,就说我是医户,然后我就别抓来这里了。”
姚广孝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咙难受得很,下意识地道:“水,水……”
有人道:“这儿没有水……”
倒是有人好心,这棚子管得并不严实,有人便拼命伸出一只手去,想办法接了一些夜露,而后拿手放进姚广孝的嘴里,让姚广孝舔舐了几口。
这人关心道:“好些了吗?”
姚广孝只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便有人讶异地道:“没想到来的竟是个僧人,僧人……我……我们该怎么办?你求一求佛爷,保佑我们平安吧。”
姚广孝叹息一声,轻声道:“佛不渡无缘之人。”
便有人急切地道:“我们有缘,有缘的,平日里,我们都供菩萨和佛祖的。”
姚广孝没有愤恨,只觉得可笑,倒是平静地道:“说了不渡便不渡,它若渡你,尔等何至有今日?”
“可能是俺们上辈子造了孽吧。”有人怯怯地道。
姚广孝没有再接他们的话,他开始念经,只是他的声音越显虚弱。
到了次日。
刘县尉便带着差役押解他们出发。
医户们,一个个就像牲口一般,被绳子绑成一串,差役们按着腰间的刀,或拿戒尺,催促着成行。
姚广孝摇摇晃晃,从被抓起来,便没有再吃过什么东西,此时更是饥馑难耐。
有人哀求地对官差道:“行行好,给口吃的,吃饱了上路。”
官差斜眼道:“那可没有。到了府城,自然有吃的,若是人人都要张口,这得糟践多少米?”
行了十数里地,有人噗通一声倒下。
众人顿时惊呼。
刘县尉露出不喜之色,差役们便忙试了试此人,道:“没脉搏了,怕是病死了。”
于是熟稔地解了绑,将尸首抛到了路边,又继续催促成行。
路上,又一个孩子模样的人,走不动了,死也不肯再走。
差役便提着戒尺,狠狠地打了一顿,少年被打德遍体鳞伤,嚎哭起来。
众人便都道:“算了,放了他吧,求你们放了他吧。”
那一个个人,眼中都带着怜惜和哀求,刘县尉的眼睛却是看向别处。
其他的差役便恶狠狠地道:“这刁民故意如此,便是想逃!放了?哼,若是放了,到时吃罪的是我们。”
于是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最后那少年嚎哭着哀叫道:“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我走,我走……”
一个差役还不解恨,举起戒尺,狠狠地朝他脑袋砸去,少年闷哼一声,直接躺倒,再也不动了。
刘县尉这才打马过来,瞪了这差役一眼,怒喝道:“怎的下这样的手?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这都是你们的衣食父母,即便有凶顽的,却也不可害了性命。”
差役们便纷纷求饶。
刘县尉便淡淡地道:“不可有下次。”
如此一来,所有的医户们便都老实了,即便是饥肠辘辘,有的人带病,却也依旧咬牙坚持,绝不敢再有半点松懈。
一路上,小解的时候,突然又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猛地窜向了官道不远的山涧。只一溜烟的功夫,便都遁入了那林莽之中,很快就看不到一点踪迹。
原来这几人早就悄悄地解开了绳索,等待着时机,觑见机会准备着逃呢。
官差们急匆匆的追了,显然最后是追不上的,只好气愤地骂骂咧咧地回来。
刘县尉更是大怒,冷哼一声道:“回头查一查他们的底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官差们也纷纷叫骂不绝。
这一路,又有几人支撑不住,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突的捂着自己的心口,身子倒地,猛然抽搐。
见他如此,官差便只好不理会他了。
姚广孝不再给人超度念经了,低垂着头,只拼命地随着人走。不知走了多久,几度要昏厥,到了天色将晚的时候,终于到了府城。
那刘县尉立即往日照磨所去办移文,领着他们,自有人清点。
一算数目,这一批医户是三十九人。
办移文的司吏看着这刘县尉,笑着道:“刘县尉,你倒是掐准了数目,府里要三十九人,你当真送了三十九人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刘县尉心头得意洋洋,又努力地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道:“府里的命令,怎敢懈怠,其实来的时候,是四十七人,不过中途损耗了一些,县尊料事如神,早就猜到不能掐着数目送的,总要多预备一些,你瞧,这就派上了用场了。”
司吏也没多问,道:“他们怎么面有菜色?”
刘县尉道:“谁说有菜色?分明他们沿途都吃得饱饱的,来时我们可是挑着两石米,二十斤肉来的。”
司吏便没有再继续多问,很快办了移文,刘县尉则熟稔地送了一块碎银给这司吏,笑着道:“喝茶啊。”
司吏只点头:“在府城里别逗留,近来出了几个病患,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鼠疫。”
刘县尉猛地吓了一跳,连脸色都一下子白了几分,带着几分惊恐道:“还真有鼠疫……”
“你以为呢?”
刘县尉顿时感觉浑身毛骨悚然起来,道:“还以为是巧立名目……”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匆匆带着人便走了。
……
“咳咳……”
到了府里,状况也没有好多少,因为照样是关押在照磨所后头的一处柴草房里。
姚广孝的病情越重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目光呆呆地看着一个方向,似在回顾着什么。
他的一生,是何等的波澜壮阔,当初那个只为求填饱肚子的小沙弥,此后名动天下,这天底下多少风流人物,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苍生为棋子,我为棋手,每一次落子,便可教天下变成另一种模样。
而如今,棋手老了,老到此时连喘息,都变得艰难,他摸了摸自己的干瘪的肚皮。
有人求告外头的差役:“给点吃食吧。”
“这可不成。”外头的差役道:“县里送你们来的时候,可是给你们吃了两石米,二十斤肉来的,怎好再吃?你们是饕餮吗?每日只晓得吃吃吃,即便是我等当差,也未必能见几块肉呢。”
医户们还想解释。
却有人大呼道:“若是给你们吃了,那我们吃什么?好啦,不能坏了规矩,这规矩一坏,我们便要饿肚子,我们当个差,你们也休要为难。”
姚广孝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加的模糊。
他口里喃喃念着:“娘……娘……”
医户们蜷缩在角落,没人理会他了。
姚广孝道:“娘……娘……阿姐……阿姐……”
姚广孝曾以为,自己在弥留之际,自己所想的,一定是国家大策,或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奇谋。
可此时充盈在他脑海的,只有那早已过世的母亲,还有那早已远嫁不可原谅他的姐姐。
他浑浊的眼眸拼命地张开,可眼前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却就在此时,仿佛有了一束光。
这一束光在姚广孝的面前,他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娘亲,娘亲还是数十年前的模样。
她朝姚广孝笑,就如当初姚广孝还是孩提时一般,轻轻抚摸着姚广孝的背,她张口,轻声呢喃着,隐隐在说:“孩子啊,我知道你受了许多苦,遭了许多罪,不疼,不疼的。”
姚广孝这时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可他心里知道,他在说:“娘,我浑身疼,你给我挠挠吧。”
他极力想要抬起手来,想伸向触摸那一束光,可那光像是远了,愈来愈远。
姚广孝的瞳孔收缩,他内心恐惧,发出呐喊,随之浑浊的眼眸里泪如雨下。
一下子,他好像打起了精神,突然觉得身子不疼了,饥肠辘辘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翻身盘腿坐着,双手合掌,声音很洪亮:“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突然这么一念,将身边的医户都吓了一跳。
姚广孝随即微笑。
”和尚,和尚……”
有人摇了摇姚广孝。
却发现姚广孝身子僵硬。
有人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
接着叹息道:“这和尚死了。”
“他比我们运气好,他毕竟做了和尚,念过经,下辈子能投胎到好人家,不似我们下辈子不知还要受多少的苦。”
没有人唏嘘,却只有人妒忌和羡慕。
死亡在许多人看来,只是稀松平常的事。
……
天刚拂晓。
有差役进来,发现了死去的姚广孝,差役们大骂晦气,又骂刘县尉专挑此等老弱来,接着找人抬他尸首,有人趁机在他的身上摸索。
其中一人,竟在姚广孝的绑腿处,搜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像是铜,又像铁。
差役大喜,忙解开绑腿,却见竟是一个铁牌。
差役依稀地辨认着上头的字,许多字他不认识,口里念道:“永乐元年九月,皇帝赐僧录司左善世姚广孝丹书铁券以贵之,姚广孝忠义秉志、纯良将略,朕与尔誓曰:除谋逆不臣外,其余若犯死罪,免尔本身一次,以酬尔勋……”
差役越念越是吃力,直到念到这差役双手无力,软绵绵的手哐当一下,将这铁卷摔落在地。
差役像见鬼似的瘫坐于此,一旁的几个差役,也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
“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得此劵者,不无立下盖世奇功。
何况……上头有名有姓,写的明明白白……僧录司左善世姚广孝。
“会不会是……此人盗了姚公的……”
可他们看着这白须的和尚,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是梁上君子。
而此人的僧人身份,还有年龄,确实和传说中的那个人,并无二致。
终于有了带着惊恐的声音,焦急地道:“快,快去奏报。”
却又有人道:“嘘,先要谨记,切切不可走漏风声,我等绝不可说出去,先去向县里禀告。”
“对,对。”
不久之后。
宣城县令吴之詹已是魂不附体地赶到了知府衙。
宣城县乃城关县,宁国府的府衙也驻于此,所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意思是附郭县与知府衙同地办公,基本上就等于是受气的小媳妇,什么事都伸不出手,可一旦遇到要背锅的事,便保准第一个便是自己。
不过这吴之詹自打蹇义来了这里,他的情况就大大的改善,毕竟,知府乃是吏部天官,位高权重,自己与他比邻而居,缙水楼台,隔三差五去请示和奏报,多露露脸,让蹇公记住自己,将来还愁没有前途?
可现在,吴之詹却已是一点心思都没有了。
他苍白着脸色,先到了签押房。
签押房主事的正是蹇义的门生吴欢,吴欢抬头看一眼吴之詹,别看他没有官身,却颇有架子,毕竟是蹇义的心腹,下头的官吏都得买他帐。
可今日,吴之詹却没有丝毫和他客气的心思,劈头盖脸就道:“蹇公在何处?”
吴欢脸色露出不喜之色,刚要说话。
吴之詹脸色难看地道:“出大事了,天塌下来了。”
吴欢显得更不喜了,皱眉道:“天塌下来,有蹇公在。”
吴欢不屑地看着吴之詹,对吴之詹的小题大做而露出怒容。
吴之詹急了,道:“我现在要加蹇公。”
“等我通报吧。”吴欢淡淡然地道,他打算晾一晾这吴之詹,教这家伙瞧一瞧他的厉害。
吴之詹自是看出吴欢的心思,却觉得可笑,反是大笑道:“哪里容得你通报?本官自己去。”
当下,愤然地走出了签押房,便往公堂闯。
吴欢忙是追了上去。
吴之詹却在公堂没见着蹇义,便又转而向府衙廨舍去。
吴欢在后头恼怒地道:“吴之詹,你不得无礼。”
吴之詹置之不理,终于在廨舍里,寻到了在小书斋里提笔的蹇义。
蹇义不怒自威,只抬头瞥了一眼闯进来的吴之詹一眼,而后继续提笔,一面道:“不曾想,竟来了不速之客。”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来了正好,来瞧一瞧刘文新的行书吧,他的行书又长进了,当然,行书的长进,毕竟是小术。可他摘抄李绅的首悯农诗,却正合我意,请坐下,奉茶。”
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
今天构思一下剧情,明天还上。
第317章 事情败露
蹇义面对吴之詹的贸然来访,虽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毕竟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依旧从容镇定。
吴之詹到了蹇义面前,方才表现出了一些尊敬:“蹇公,你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从袖里取出了丹书铁券来。
蹇义上前,却没有接过铁券,而是皱眉道:“谁的?”
他是吏部尚书,当然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像这样的东西,大明不会超过一百个。
寻常人可能连见都不曾见过。
吴之詹道:“姚广孝。”
蹇义身躯微微一震,却依旧假作慢条斯理的样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道:“你怎会有这个?”
吴之詹道:“今日……从一个僧人身上搜寻来的。”
蹇义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僧人?是何模样?”
“清瘦、白须、疏眉,长鼻,脖上有一暗记。”
“是他。”蹇义皱了皱眉道:“姚公来此,为何不请来?”
“他许是死了。”
蹇义:“……”
吴之詹道:“已叫去了大夫,不过……其实死不死,都不紧要。”
蹇义已感觉到不对劲了,他开始变得不安起来,神情不定,脸色更是阴暗不明。
他凝视着吴之詹:“什么意思?”
“发现他的时候,他是被征来的医户,而且还饿了两日,身上有多处淤青。”
蹇义勃然大怒:“怎么可能,谁将他征去做医户了?”
“不是征去,而是……黄册上,他的名字不叫姚广孝,而叫张烨,二十七岁,确实是在医户之列。”
蹇义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微微睁大着眼睛道:“哪个县干的事?”
吴之詹指了指那案牍上的行书:“此人不是已见他的墨宝,送到了蹇公的面前了吗?”
站在一旁,追上来,本是一脸不悦的吴欢听到此处,脸色也已骤变。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头的勾当了。
他面色阴晴不定,只觉得两股颤颤,几乎要瘫坐下去。
谁会想到,那该死的县令,竟会征来这么个人物。
这可是陛下的心腹,是黑衣宰相啊!
蹇义道:“想办法……先想办法救人吧。”
“蹇公……”吴欢哭丧着脸道:“这个时候……救不救,还有什么分别?”
吴欢激动起来:“且不说他这样的年纪,本就该死了,就算还活着,却比死了更棘手啊。”
吴之詹却是喃喃道:“死了,活了,都棘手,完了,哎,定是完了。”
蹇义只觉得气血上涌,脑子嗡嗡的响。
他突然道:“你们就是这样征医户的?”
他手指着吴欢:“伱们怎么敢这样?”
吴欢道:“恩府,历来征募,不都是如此吗?”
这一句反问,竟是一下子将蹇义噎了个半死。
历来如此,这就好像朝廷虽有优待读书人和士绅钱粮的一些律令,却不是让你无限的免税的,只是针对数十亩和数百亩的规模进行减免,超出的部分,依旧还是要按规矩缴粮。
可实际上呢?
徭役和拉丁也是一样。富户照理也要出人力,可摊派下来,往往富户是绝不可能出人丁的。
吴之詹也理直气壮地道:“蹇公,下头有下头的难处,历来征徭役是最容易的,可是征医户最难,医户读书多,能识文断字,且这鼠疫……是真要死人的,谁敢去呢?且他们在地方上,或多或少,总有一些关系,真要强征,要出事的。”
蹇义只是瞠目结舌。
这个时候,其实他反而没心思去计较这些了。
只是一脸惨然。
吴欢也道:“难,太难了!这些医户,也都踊跃捐献了不少的钱粮,单单是他们,就捐了七百多石粮。”
蹇义脸色发青地道:“你们这是要害死老夫啊。”
蹇义此时只觉得天要塌下来,两眼一黑,他无从想象,好好的事,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蹇义倒是想起了什么,又突的道:“即便如此,那为何……姚师傅会饿了两日?”
吴欢和吴之詹对视一眼,方才还反目成仇的二人,似乎现在又有了默契。
吴之詹道:“记录在案的是……他们昨夜吃饱喝足,每人有一斤米,还有肉呢,下官……也觉得奇怪。”
蹇义又一下子明白什么了,道:“记录在案?又是贪墨了?”
吴之詹道:“差役们办事也辛苦,他们平日里……”
他本想解释一下。
可想了想,确实没必要为邻县的差役去解释什么。
他本想说的是,差役当差,本就是不给钱粮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世代为吏,即便官府偶尔给一些米粮,也绝对养活不了一家老小。
在一个县里,真正有俸禄的,不过区区七八人罢了,这七八人,才是正儿八经的官。
这些差役,若是不靠这个,他们吃什么?
蹇义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寒气遍体,幽幽地道:“难怪……难怪陛下要下旨,让刑部尚书金纯来此,难怪了……”
吴之詹道:“蹇公,快想一想办法吧。”
蹇义摇摇头:“你们自己做的孽,办法……哈哈……还有什么办法!”
这时的蹇义,只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
是的,此时的蹇义,已觉得累了。
吴之詹便不再说话了。
倒是那吴欢却是急了,道:“恩府,名教……”
蹇义道:“什么名教,你们到底还瞒了什么?”
吴欢道:“上上下下为了大治宁国府,何来的隐瞒?恩府……”
蹇义张大着眼睛,瞪着他道:“先救姚师傅,无论如何,用任何的办法。”
吴欢抬头诧异地看了蹇义一眼,叹息道:“恩府,当务之急,还是……”
“住口。”蹇义拂袖道:“到了如今,还说什么?还有,立即派人将那该死的县令刘文新,速速拿下。该县县丞、主簿、县尉,也统统暂时拘押,等候处置。给老夫备轿,老夫要去医户们那看看。”
“恩府……”
蹇义疲倦地闭了闭眼,叹息道:“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什么恩府?老夫不配做你的恩府,老夫连人都不算。”
他说罢,就要动身,却只觉得头晕目眩,摸着自己的额头,摇摇晃晃。
吴欢等人抢上前去,一把将蹇义搀扶住:“恩府先好好休憩,有什么事,先歇一歇再说。”
说罢,将蹇义搀着去廨舍的卧室。
蹇义突然眼睛微红,抖动着唇,喃喃道:“何至到这样的地步,何至于到这样的地步啊……”
他痛苦地看向吴欢。
其他的幕友和本府的同知、推官、照磨等官,也纷纷来了,他们大抵已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都是忐忑,此时苦劝:“蹇公,你且歇一歇吧。”
好不容易哄住了蹇义,众人才失魂落魄地出了廨舍。
现在这上上下下,早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那该死的刘文新。”众人对刘文新破口大骂:“他好死不死,为何要征姚师傅为医户?”
“会不会是搞错了?”
“不会错,那铁券,蹇公已看过,都没有发现异常。”
同知范逸沉吟片刻,道:“刑部尚书金纯,即将会同三司来宁国府,查访姚师傅的下落,这该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吴欢道:“若事情揭发,恩府岂不是要遭殃?恩府在,我等尚还有前程,恩府若是遭罪,我等必受牵连。”
“听闻金部堂乃蹇公故吏……”
“可事情太大了。”
“先捂着,想办法处理。”
“那些医户……是什么情况?还有那些差役……现在知道此事的人,可能不少。”
话说到此处,众人又突然一阵沉默。
半响后,同知范逸猛地眼眸一张:“这些人……不可留!”
众人七嘴八舌,显得有几分慌乱,人人失措。
这事终究是太大了,早已让他们平日里的气度,烟消云散。
可当大家听到这些人不可留的时候,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却是好像极有默契一般,人人开始三缄其口,大家都不做声了。
范逸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吴欢:“刘县尉还在府里吧,这是他们惹出来的事,让他们自己料理吧,你去告诉他,我等算不得什么大罪过,至多也不过是失察之罪,可他们若是追究,呵呵……”
吴欢明白了,点了点头。
此时,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到了这个时候,只能装聋作哑。
吴欢突然道:“诸位,有些事,也是万不得已,蹇公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断不可……教他陷于不忠不义之地啊。何况名教危亡,就在此时,我等俱为圣人门下,岂可等闲视之,还望大家伙儿,能够以苍生和名教为念……”
众人拱拱手:“说的是。”
众人在惊魂不定之下,总算是议定了。
与此同时。
刑部尚书金纯,所带的三司人员,浩浩荡荡的,转眼之间已出了京城。
这一次的声势很浩大。
有刑部尚书领衔,所以除了数百快吏,还有刑部诸官,再加上都察院右都御史,大理寺少卿,他们为显自己雷厉风行,所以不敢坐车轿,纷纷都骑马而行。
只可惜,骑马只是做样子,因为平日里诸官并不曾骑马,所以这一路走走停停的,反而不如坐轿和坐车快捷。
没办法,金纯只好让一部快吏先行一步,而自己则带人殿后。
眼看着,宁国府就在眼前,众人实在疲惫,主要是那马总是不听话,好像较劲似的,总是不肯听从驾驭。
尤其是大理寺少卿朱兴,因为年纪大,坐在马上气喘吁吁,骨头都快要散架了,脸色极差。
好不容易到了驿站,才知一日走了十几里。
可没办法,实在熬不住了,只好歇下。
而刚刚进入驿站。
当地驿丞还未出来相迎。
却已有一人,在此等候了。
“下官吴之詹,见过金部堂。”
吴之詹跪下,一脸肃穆。
他没有戴翅帽,也没有穿官服,而是纶巾儒衫。
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脸疲惫,好像一路都没有歇息。
金纯最讨厌的,就是自己外出公干,有当地的官吏跑来这儿凑热闹。
贵为刑部尚书,谁想结识你这区区县令、县尉、主簿?
当下,只和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朱兴,以及右都御史邓康,彼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的面上,依旧带笑,只是这带着笑意的眼底深处,却不由得带着几分讥讽。
金纯神色淡淡地道:“你是……”
“下官宣城县令。”
“宣城?”金纯挑眉道:“我们应该距离宣城还远吧,你既是宣城县令,守土有责,怎的好端端的,却跑来此?”
吴之詹抬头看了金纯一眼,他当然清楚,对方应该以为他是趁此来巴结了。
吴之詹一脸疲惫地道:“下官前来投案。”
此言一出,震惊了所有人。
金纯左右看了看,以他多年的经验,立即就明白这事有蹊跷。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对带来的侍卫道:“驿站这里,加强戒备,告诉当地的驿丞,让他们烧一些热水,预备好饭食,准备好几间房。不过半个时辰之内,不得来打扰。”
接着肃然着脸看了吴之詹道:“随我来。”
一盏茶之后,一切安排妥当。
进入了一间上房。
在这小厅里,金纯居中而坐,左右为右都御史邓康、大理寺少卿朱兴。
举起茶盏,金纯没有喝,而是道:“说罢。”
吴之詹只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却是道:“不敢说,请金部堂带我面圣,自陈其罪。”
金纯眉一挑,大怒道:“为何不敢说?”
“事太大,怕走漏消息。”
金纯冷笑:“我等也信不过吗?”
“信不过。”吴之詹道。
他斩钉截铁。
却一下子让金纯三人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们这时倒不是痛恨吴之詹。
而是以他们宦海浮沉多年的经验,知道一个县令,如果说出这番话,那么……一定是有天大的内幕。
甚至……
金纯眼里扑簌,晦暗不明,他更意识到……应该是吴之詹要检举和状告的人,一定非同一般,以至于连他们三人都不敢相信。
再加上他宣城县令的身份,那么他要检举之人,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金纯皱了皱眉,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蹇公可好?”
吴之詹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事关姚师傅的事。”
金纯先是一怔,随即豁然而起:“他在何处?”
“必须面圣。”吴之詹执着地道:“否则罪官死也不能说,除此之外……下官临行之前,已修了几封书信给自己的至亲和一些亲信,一旦下官有什么事,他们便会想尽办法前往京师,还天下一个真相。”
吴之詹是了解这个圈子的,他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金纯也听明白了,皱眉道:“你认为本官人等,会包庇什么人?”
吴之詹只道:“不敢。”
金纯定定地看着他道:“我等的职责,就是来查出姚师傅的下落。”
吴之詹道:“面圣之后,一切就都可水落石出,事急矣,还请诸公早做决断。”
金纯冷笑道:“哼,你不说,我们去了宁国府,真相自明。”
吴之詹却是轻飘飘地道出了一句:“下官奉劝诸公,还是别去宁国府为好。”
金纯沉了沉眉道:“为何?”
“宁国府鼠疫渐生,诸公年迈,只怕……”
此言一出,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
此时此刻,不需要再过多言语,他们已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了。
至于那谈虎色变的鼠疫,在京城时,其实大家已经渐渐卸下了防备,没有什么忧虑。
可是万万没想到,宁国府……
这可是蹇公的治下。
其实……即便吴之詹没有透露出什么细节,可实际上,他们的心里,也已渐渐地明白事情的因果了。
金纯与邓康等人默然地交换眼神。
邓康道:“事情重大,该立即将此人押去京城,等候陛下裁处。”
倒是大理寺少卿朱兴有些犹豫,可想到若是不这样的话,就要去宁国府,而且在那里还可能会染上鼠疫。
于是再不敢过多的迟疑,便也道:“案情重大,既有一些眉目,不如先看此人见了陛下怎么说?”
金纯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隐隐察觉到不妙了,想到提拔自己的蹇义,他有些慌。
可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只好道:“好,连夜回京。”
…………
“宣威国公觐见。”
张安世此时在栖霞,在即将下值的时候,突然有宦官来。
张安世有点懵,于是道:“公公,是不是搞错了?这……天要黑了。”
这宦官和颜悦色地道:“这是陛下的口谕。”
对于陛下的诏令,张安世不敢怠慢,却是笑道:“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张安世一面说,一面动身。
他抵达午门的时候,却发现了金纯和一些不甚熟识的人也正好在此。
张安世假装没看见他们,抬头看天。
倒是金纯上来,给他行了个礼:“威国公,有礼。”
张安世想继续装看不到也不能够了,便打了个哈哈:“啊,好,好。”
好在很快,就有宦官打破了这个尴尬。
众人被宦官领着,鱼贯而入。
紧接着,张安世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这是在崇文大殿举行,这天都要黑了,既非廷议,在这里举行,实在匪夷所思啊!
而等到张安世入殿的时候,却发现,文渊阁,六部以及翰林院、都察院诸官都在此。
这就让张安世的心里就更狐疑了。
甚至……就连太子朱高炽也来了。
在张安世既好奇又满心狐疑的时候,朱棣阴沉着脸升座。
金纯等人在下定决心之后,便命人快马往京城送消息。他们虽已疲倦不堪,却也不敢怠慢,在后头也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
就在他们赶路的途中,朱棣这头得到了快报,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当机立断,举行了朝议。
此时,众人三呼万岁。
朱棣没有继续坐在御椅上,而是焦躁在殿上走了几步,才道:“哪一个是宣城县县令?”
本是不知何故的百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里都有着狐疑。
宣城县……
一人道:“臣乃宣城县县令吴之詹。”
朱棣深深地看了吴之詹一眼,才沉声道:“你要奏何事?”
“臣有万死之罪。”吴之詹微微低垂着头道:“特来请罪。”
朱棣皱眉道:“何罪?”
“罄竹难书,不知陛下想要臣全部说。还是从何讲起?”吴之詹还算是镇定。
他急着去见蹇义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事情已经捂不住了。
毕竟他和宁国府其他各县的官员不一样,他是附郭县县令,就在知府衙门隔壁,府里的事,他都清楚。而其他各县,也只知道冰山一角而已。
另一方面,宁国府的同知、推官、照磨,包括了大量的幕友,这些人虽然也都知道许多内情,可他们毕竟牵涉甚深,已经撇不清关系了,因而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即捂盖子。
而吴之詹却意识到,这事根本捂不住,唯一自救的办法,就在此时。
所以这一路赶来的时候,他心里已对当下的情况进行了无数次的研判和模拟,哪怕是见了陛下该说什么,也早已在心里进行了无数次的预演。
朱棣紧紧地盯着他,道:“姚师傅此时究竟在何处?”
在朱棣的目光威压之下,吴之詹的心头也不免颤了颤,努力稳定着心神道:“姚公……生死未卜,不过臣料……十之八九是死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张安世听罢,也觉得脑子嗡嗡的响,整个人愣在原地,微微张开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朱棣更是身子微微一震,猛然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御坐上,转而吼道:“你说什么?”
吴之詹此时感到手心都聚满了冷汗,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姚公……已遭不测。”
朱棣张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却是激动怒喝道:“为何不测?”
吴之詹面对着朱棣的盛怒,心惊胆跳,不敢半点迟疑地连忙道:“姚公他饥肠辘辘,给饿了几日,又遭人殴打,被人拘押和押送了百里路,染了病,也无人医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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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谁有异议?
吴之詹的话说出来,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姚广孝年迈。
若是说他在旅途中是衰老而死的。
其实这大家都是可以接受的。
可他竟是饿死、病死,甚至被人打死,这就让人完全无法接受了。
姚广孝是谁?
这是整个靖难的幕后推手。
今日朝中的所有王侯将相,几乎都因靖难而大受裨益。
说难听一些,即便是胡广、杨荣这些人,倘若不是因为靖难,建文在的时候,他们想要出头,至少也要等上二十年。
毕竟建文身边围绕的黄子澄等人,可是在建文的信任之下,几乎把持了朝廷。
更不必说,此人与朱棣的关系了。
若说朱棣乃是周武王,那么姚广孝就是姜子牙。
可偏偏,靖难成功,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应该得的东西,朱棣如愿成了皇帝,其余人或为公侯,或入阁,亦或者成为一部的部堂。
只有姚广孝,谢绝了所有高官厚禄,只接受了一个僧录司的小官。
虽然还时常为朱棣出谋划策,可一出宫,便立即换上僧衣,吃斋念佛。
这殿中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姚广孝是个可怕的人。
可每一个人,却都对他表达出敬意。
你可以不喜欢他,可以从他身上挑出一百个毛病,但是你在他的面前,却不得不对他礼敬有加。
就是这般一个人,他竟被打死……被饿死……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是什么?
“胡言乱语!”有人站了出来,说话的人,乃是一个御史。
这御史年轻,立即就察觉到了问题。
姚广孝出事的地方乃是宁国府,这不是摆明着,是有人想构陷宁国府吗?
御史下意识地认为,这一定是太平府的某些人,构陷宁国府的阴谋,于是绷着脸,断然道:“姚公何人,谁敢害他?”
“是小吏,是当地的县尉,是知县,也是府衙。”吴之詹此时倒是回答得非常冷静,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他随即道:“姚公到了宁国府,被人误认为是寻常僧人,于是被差役充作医户拉丁,此后受尽折磨……”
朱棣脸色难看至极,一时没说话。
他只觉得心口发闷,他想要捂自己的心口,可当着群臣的面,却又不愿意显出自己的脆弱。
那御史继续质疑道:“姚公年迈,怎么会被当做是医户?”
吴之詹毫不犹豫地从袖里取出了一份文告,道:“情况是这样的,为了防范鼠疫,所以府衙要求征募大量的医户,这是府衙里发给宣城县的文告,要求征医户七十六人。”
他将这公文一扬,便有宦官火速地接过,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没有看,只艰难地摇摇头,点了点杨荣。
宦官会意,便又将文告送至杨荣的面前。
杨荣接过,一看之下,立即道:“不错,只是征召医户,放缓鼠疫,亦无不可。”
吴之詹此时则又取出了一份黄册来,道:“于是下头各县,纷纷征募医户,其中……南陵县那边,照府衙的命令,征召的乃是三十九户,于是南陵县押了四十七户人动身。”
众人都不说话了。
却还是有一个年轻的愣头青站出来,道:“既是征召三十九户,怎会来四十七户?”
吴之詹道:“要多征召一些,作为损耗。”
这愣头青挑眉道:“这也有损耗?”
吴之詹道:“当然有,有的人会逃,有的人中途会饿死、病死。”
众人又沉默,说实话……这南陵县到太平府治不过一日的路程,这样都能有大量的人饿死和病死,理由实在是牵强得很。
吴之詹却继续取出了一份文牍来,道:“这是点卯的簿子,是推磨所那儿的。罪臣斗胆,让差役去府里的推磨所,索要了点卯簿,理由是要抄录一份留档。你看………这是南陵县的点卯簿,其中这个叫张烨之人,便是姚公。”
宦官又取簿子,送到了杨荣的跟前。
杨荣只一看,脸色大变,他深吸一口气,眼睛已有些红了。
似他这样的人,其实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于是杨荣嘶哑的嗓音念道:“张烨,年二十七,医户,脸有痣,短须,身材高大……”
殿中死一般的沉寂。
“南陵县那边,送来的姚公,就是张烨这个人。”吴之詹予以确定。
杨荣颤着声道:“为何,照磨所……照磨所明显里头的人对不上,为何还要验收?”
“其一,不愿得罪南陵县,其二,府衙里要的是医户,若是挡回去,这数目就不够了。府衙催促的急,最后没有相应的数目,罪责也脱不掉。”
吴之詹逻辑很清晰。
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告御状,关系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只有成功,不能失败。
最坏的结果就是,治一个诬告之罪,而诬告吏部天官,还有这么多的上官和同僚,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了。
所以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此时他继续道::“其中下官还了解到,有人押了姚公之后,饿了两日,可记录在案的,却是姚公沿途已吃过了肉,可实际上……还有一个医户饿死,下官去了解过,有仵作将那与姚公一起饿死的人进行了尸检,发现此人的胃里,几乎空空如也。因而……记录在案的所谓沿途有米肉,根本就是空谈。”
这一下子,殿中骚动起来。
这操作,让人窒息。
许多人下意识地偷偷看向朱棣。
可朱棣只坐着,此时竟是不发一言。
莫说是他,连张安世都有些绷不住了,一时之间,像呆鸡一般的立在原地,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杨荣还算冷静,他凝视着吴之詹,道:“还有……伱说病死?”
“对,是病了,而且病情很糟糕,这也是与他同去的医户那边了解到的。”
杨荣接着问:“既然同去的都是医户,为何无人施以援手?”
“因为很简单,所有的人,虽说都和姚公一样被算做是医户,可实际上,一个真正的医户都没有,都是强拉的壮丁。”
“……”
“罪臣还特意去询问过县里的一些司吏,他们被逼问得急了,这才如实相告,说是……历来医户……大多都是读书人,和本地的士绅颇有渊源,或是在县中开药堂,薄有家资,甚至还有人考中过功名。府衙无偿要强征医户,真正的医户怎肯去?当然是滥竽充数。”
杨荣打了个寒颤。
他已感觉到,这殿中杀气腾腾了。
有杀气的,已不只是陛下一人,哪怕是不是勋臣,现在也似乎被这操作挑得火起了。
张安世压抑着怒火,紧紧地抿着唇,像是很努力地隐忍着,没吭声。
杨荣听罢,心里只是叹了口气,幽幽道:“这样说来,所谓的防患鼠疫……”
“鼠疫已在诸县开始出了苗头。”吴之詹叹口气道:“宣城就已经出现了数百户,已死了三十余人。”
杨荣:“……”
吴之詹接着道:“除此之外,还有就是钱粮的问题。为了防范鼠疫,宁国府这边摊派了不少钱粮。原本说好了,是士绅和富户们捐纳,可凑不够,或者说,远远不够。于是便教大家一起想办法,各县不得不纵容各县和里长们,四处催逼粮食,为此……也是鸡飞狗跳。罪臣这边……为了凑够四万石粮……已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百姓们怕都要活不下去了。”
殿中落针可闻。
吴之詹继续道:“当然,更可怕的问题,还不只于此……因为摊派,导致逃户十分严重,许多逃户,要嘛落草为寇,要嘛便是往其他各府去,成了流民。”
“府衙的府库,早已空了……”
“罪臣这些时日,为虎作伥,在府衙的催逼之下,做下无数残害百姓之事,每日胆战心惊……今日……不敢说是幡然悔悟,实是畏罪,因此特来请罪……万死。”
吴之詹说罢,直接拜下。
殿中依旧还是沉默。
只有杨荣沉吟片刻,道:“府库怎么会空呢?照理来说,这夏粮才刚收上来,即便是遭遇了防范鼠患,也应该还有余力,又为何要加征?”
吴之詹低垂着眼帘道:“因为有亏空,而且亏空得极为严重,府里为了和太平府争夺,修了许多的县学,要实施教化,再加上……因蹇公到了宁国府,不少读书人都携家带口而来,说是要投奔蹇公。不说其他的,单单幕友,就有三十多人,这些人要吃喝,平日还要为蹇公出谋划策,府里和县里,又要招待,这些都是钱粮。”
“再有就是逃户,不少的百姓,听闻太平府有钱,因而纷纷往太平府而去,禁止不绝。此前导致了地价下跌,下跌之后,士绅们请各县想办法禁绝,所以又招募了大量的人手,严防死守,这些人,也要钱粮。”
“后来,地价倒是稳住了,可不少士绅和乡贤,依旧受了不少的损失,为了弥足这个损失,便与幕友和官府们讨价还价,说是捐纳多少钱粮,便可将自家多少隐田。”
“这件事谈妥之后,来年的夏税,必然大减。为了确保来年的夏税能够比今年多,好显得蹇公在宁国府政绩卓著,所以各县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好了加派到寻常百姓的头上。”
“这些百姓听闻又要加派,便纷纷卖了田,不敢再耕种了,而卖走的田,被士绅和乡贤们收下,又变成了隐田。如此循环反复,不说其他,就说宣城县,去岁登记在册的田是三十一万亩,可到了现在,在册的就成了二十四万亩。少了这么多的田,来年夏税还得比去岁征的多,这怎么办?”
“可不这样干,也没有办法。因为府里的许多事,都得请士绅和乡贤们捐纳,遇到事,就得求到他们的头上来,若不是他们出点钱粮,府衙里推下来要干的事,什么都干不成。罪臣作为宣城县令,每月要召集本县的士绅和乡贤们三次,哪一次都不是求告他们拿点钱出来修路建桥,或是修学舍?若是他们隐了田,都还要清查,只怕以后,再没有人肯捐纳钱粮了。”
“且地方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得罪了一个乡贤,他们在本地,通过联姻和结交,早就和本县的人亲上加亲了,得罪一人,便是得罪了数十上百家人。而这数十上百家人,几乎把持着县里的一切。甚至连各地的里长都是他们保举,县里的司吏和文吏,也大多和他们相交莫逆,得罪了任何一个,这县里的乌纱帽,也就不稳当了。”
吴之詹一口气说完这些多话后,便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又接着道:“下官听说眼下最流行的,是让寻常拥有一些土地的百姓,直接投献土地,也就是说,不一文钱,将这土地置于乡贤和士绅们的名下。如此一来,士绅和乡贤,利用手段,使这土地成为隐田,不必缴纳税赋。原本的自耕农,成为佃农,每年给士绅和乡贤们缴纳一点租钱,依旧耕种自己的土地。“
”这种情况,在宣城就不少,宣城里的一个刘姓的人家,不一文钱,短短半年,就得到了四十五户百姓的投献。得到土地七百六十亩,这还只是一家。”
这一番话,算是直接摊牌了。
而殿中不少大臣,倒没有露出惊奇之色。
他们对此不是没有耳闻,莫说是宁国府,其实这种情况,在其他的地方,也有端倪。
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当然,谁也没想到,蹇公治下的宁国府,情况比其他的地方更为严重,而且已经严重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毕竟其他的知府,只是躺平,啥事不干,顺其自然,所以对乡贤和士绅们请求也比较少。
可蹇公就任的宁国府,却想有一番作为,和太平府争一争长短,如此一来,反而加深了对士绅和乡贤们的依赖。
最后的结果就是,越努力,就越作死。
杨荣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些事,蹇公知情吗?”
“下官不知道。”吴之詹回答得很干脆:“府衙的事,不是下官可以去问的。”
而就在此时,朱棣终于准备开了口,这些话……他只听得麻木。
他到现在才使自己稍稍地平静。
可此时,群臣却已不平静,一个个开始窃窃私语,满殿都是嗡嗡嗡的声音。
不是他们想君前失仪,而是过于诧异。
朱棣道:“姚公……他……他……”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吴之詹道:“他的尸首,不出意外,明日上午,应会烧了。”
朱棣:“……”
杨荣见陛下又开始无词,便对着吴之詹追问道:“烧了,这是为何?”
吴之詹道:“事情太大,府衙已经慌了,最终大家拿了主意,这件事,只能毁尸灭迹。所以……”
吴之詹接下来,放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消息:“他们已预备……将关押的所有南陵县‘医户’,一道烧个干净。如此一来,便只算是失了火,这姚公在里头,死了也只算作是一个叫张烨的医户,至于其他的医户,也算可以杀人灭口了。”
朱棣脸色惨然。
这朱棣已算是杀人魔头了,当初出关去大漠,不知杀了多少鞑子,此后靖难,更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
不过慈不掌兵,对杀人,他根本不在乎。
但是,听到此事之后,他却是觉得匪夷所思,或者说……是觉得如芒在背。
“罪臣听闻之后,也是大惊失色,只是不敢表露,可回到了县衙,便立即搜罗了一些罪证,火速逃出了宁国府,日夜兼程,特来请罪。”
吴之詹知道,自己该说的都已说了。
接下来……自己的命运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至多自己掉一个脑袋罢了,灭族应该不至于。
至于其他人……都和他没有关系,那是他们的事。
他拜倒在地,诚恳地叩首道:“罪臣万死之罪,请陛下责罚。”
朱棣这一刻,感觉浑身都是轻飘飘的,觉得自己的气力,像是被什么给掏空了。
他举目,茫然地看着左右。
这辈子起起伏伏,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可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恐怖的滋味。
而这恐怖的滋味,竟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所发出来的。
“陛下,臣以为……应该立即派人核实此事……若是果……”杨荣立即提出自己的建议。
“是啊,陛下,此事匪夷所思……还请陛下明察再论。”胡广也忙道。
其他百官哑口,说实话……他们竟有些说不出什么滋味了。
张安世没说话,他依旧紧紧抿着嘴,抬头看着朱棣。
可这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袖子里的拳头,一直都紧紧地握着,像是一直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就在此时,朱棣终于站了起来,竟是露出一丝苦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他的眼眸往所有人扫视而过,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朱高炽身上:“太子……太子……”
朱高炽早已是心惊肉跳,他对蹇义的印象一向很不错,可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到这个地步。
此时听到朱棣的叫唤,他连忙站起来道:“父皇……”
朱棣声调沉沉地道:“你……监国吧。”
“父皇……”
朱棣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朱棣随即道:“东厂、锦衣卫,抽调所有人手,立即出发,朕要看看……星夜随朕出发,文渊阁大学士杨荣随行,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金纯伴驾,除此之外……都察院,翰林院……诸卿,也一并随驾左右。”
朱棣像是特意用劲地道出了最后一句:“事不宜迟,立即出行。”
此言一出,所有人吓了一跳。
却见朱棣已风风火火地下殿,像是连行装都懒得去准备。
这一下子,大家都急了。
就在朱棣下殿之后,走到了殿中的位置,还要前行,一个御史匆匆出班,将朱棣拦住,道:“陛下……不可啊,且不说此事真假,陛下不该偏听偏信,且若是这宁国府当真有鼠疫,岂不是……岂不是……何况陛下何以要如此大张旗鼓?此事……实在过于耸人听闻,臣以为……臣以为……应该让三司……”
他急切地说着,朱棣竟在此时,已是一拳直接朝着他的面门砸去。
方才的朱棣是轻飘飘的,可从他下了决定后,他就又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力气一般。
这一拳出去,可谓是虎虎生风。
及到面门,或许是力道过于霸道,且迅捷如风,根本不及这御史反应。
砰……
头骨碎裂……
半张脸直接凹陷。
朱棣杀了一辈子人,气力自是非同凡响,平时打人,哪怕是再愤怒,也是收着劲的。
可今日,这一拳,没有任何的招,也没有任何的技巧,就是这么一拳捣去,这御史的话,便戛然而止。
人一下子轰然倒下。
所有人骇然地去看时,却见此人的脑袋已歪了一边,脸已凹陷,已分不清眼睛和口鼻,只一张扭曲的面目。
显然已是气绝!
众臣哗然,所有人惊呼出来。
朱棣低头看了此人一眼,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道:“此人是谁?”
没有人敢回应。
朱棣声音高亢一些:“此人是谁?”
也终于有人道:“陛下,此……此人……乃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王志成……”
朱棣淡淡道:“抚恤他。”
“是……是……”
朱棣继续往前走,龙行虎步,口里边道:“谁有异议?”
百官瑟瑟。
朱棣吐出两个道:“成行!”
短暂沉默片刻之后,百官纷纷道:“遵旨。”
朱棣即将走出大殿的时候,却又突然站定,回头,用手勾了勾吴之詹:“尔引路。”
吴之詹听罢,猛地血气上涌,因为激动,眼眸微微睁大了些许,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
因为……他有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赌对了,于是努力地压抑住心头的激动,毫不犹豫地道:“遵旨。”
若果可以好好地活着,谁又愿意死?
…………
第二章,还有……
第319章 血债血偿
朱棣可谓是心乱如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何种的心情。
只是许多的往事,涌上心头。
从认识姚广孝开始,他几乎和姚广孝长达十数年地保持着极为密切的联系。
他曾是亲王,是现在的天子,天潢贵胄,贵不可言,没有人可以猜测他的内心。
他心中的欲望,也无法随意说给旁人。
可只有姚广孝,却可彻夜长谈,在最艰难的时候,哪怕是朱棣对于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失去了信心。却是姚广孝一直都在给他鼓励和支持。
“殿下可以成功的,殿下允文允武,即便远不如朝廷,可只要殿下坚持下去,必可成功。”
某种意义来说,姚广孝并非只是出谋划策那样简单,哪怕是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姚广孝甚至可以是朱棣的精神导师。
可等到靖难成功,朱棣原以为,这个希望靠着他从龙,而飞黄腾达之人,居然没有索要任何的高官厚禄。
哪怕是朱棣再三赏赐,他也坚持不接受,甚至一次次地表达了退隐山林的愿望。
可能对于许多人而言,姚广孝这不过是在学范蠡,是明哲保身。
只是……却只有朱棣知他。
朱棣不是那种不可共富贵之人,这一点……从其他的靖难功臣的待遇上,就可得到明证。
姚广孝只要愿意,得一个公爵,娶上许多的妻妾,位列庙堂,进入文渊阁,成为宰辅,不过是信手捏来的事。
姚广孝比天下人都清楚朱棣是个什么样的人,又如何需要玩弄所谓隐世避祸的把戏?
这个成就了朱棣,成就了许多靖难功臣的和尚,在所有人的不理解之中,只接受了一个僧录司的小职位,依旧还吃他的斋,念他的佛。
功名利禄,仿佛与他无关,他只做自己。
某种意义而言,姚广孝就是朱棣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将自己内心深处最肮脏的想法说知这个和尚。
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表露出平日里不曾向人前言说的喜好。
而这和尚,只是倾听,微笑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可姚广孝……死了。
朱棣曾想过,若是这个和尚去世,他一定悲痛万分。
可现在,朱棣的心里竟没有悲痛,因为……姚广孝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死亡。
他没有从朕身上得到什么,如今却被人饿死,被人打死。
是在朕的天下,在朕的眼皮子之下,是朕养着的官吏手底下。
朱棣此时像一团火。
这一团火越来越旺盛!
他没有去看地上早已气绝的御史,此人是好是坏,是忠心还是奸诈,是否忠于职守,亦或者是尸位素餐,朱棣一概不关心。
他不在乎。
此时,他嘶哑着嗓音,一声号令。
便再无人敢阻拦和反对了。
所有人,在吩咐之下,各司其职。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如呆愣似的站着的张安世,也终于动了。
他一溜烟的,便要跑出殿。
朱棣猛然道:“你到哪儿去?”
张安世这才站住,道:“陛下,臣去集结人马……”、
朱棣沉着眉头道:“吩咐人去即可,你伴驾左右。”
张安世色变,却忙诚惶诚恐地道:“是,臣遵旨。”
张安世跟在朱棣的身边,默默地往前走,他埋着头,安静得像一只鹌鹑。
张安世大抵也是伤心的,其实他更多的是震惊。
因为他无法理解姚广孝这是什么操作。
以姚广孝的智商,他一定有一百种弄死对方的方法。
可最终,姚广孝……居然被人弄死了。
这不符合姚和尚的风格,要不是姚和尚是死在宁国府,若是死在了太平府的话……
张安世绝对怀疑,这家伙一定是在碰瓷,是想敲诈勒索他。
可现在……张安世震惊之后,来不及去复盘姚广孝的真实目的,随即便开始悲伤起来。
这和尚除了贪钱,并不坏。
缺德是缺德了一点,有时候总觉得他缺德得冒烟。
可好歹……这家伙是有底线的,有时没有从他的手里骗到钱,这家伙也绝不会恼火,甚至伺机报复。
所以这家伙,大抵在他的心目中,算是一个好和尚。
而至于害死姚和尚的人……
想到这个,张安世的心底,也不禁升腾出了一股无名业火。
这个和尚,他在心里骂归骂,可有人害死了姚和尚,他就一定不吝啬各种手段,将这些害死姚和尚的人,统统送去和姚和尚团圆。
张安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脸有些发烫,他努力地想要安慰自己。
这和尚这么老了,差不多也该死了,人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生者还需好好活下去,要向前看。
可终究,他还是有些憋不住。
朱棣的虎目,只微微扫了张安世一眼,淡淡道:“哭什么?”
“没哭。”张安世道。
朱棣道:“马呢,朕的马为何还没来?”
宫中所有人,犹如热锅蚂蚁一般,依旧乱窜。
就在此时……通政司的宦官,风一般的跑来。
这宦官拜下,气喘吁吁地道:“陛下……鸡鸣寺……有奏。”
朱棣皱眉道:“何事?”
宦官道:“鸡鸣寺,一个服侍姚公的小沙弥……说,说……姚公临行时,说是时辰一到,便将一些东西……交给陛下。”
时辰一到。
朱棣大惊。
他凝视着宦官道:“东西呢?”
“是一个钥匙,那沙弥,用钥匙打开了姚公榻下的一口箱子……这箱子……箱子里……”
“是什么?”朱棣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有一封书信……还有……还有……”宦官边叩首,边道:“还有就是……姚公寄存在钱庄的一些存票……鸡鸣寺的人……清点过了,是两百四十七万两,除此之外,还有利息十三万七千两……说是……说是……时辰到了之后,便送至陛下的面前,陛下就知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朱棣听罢,那愤怒的虎目,一直强忍着的泪水,顿时如雨幕一般的洒落下来。
此时此刻,他就像孩子一般,擦拭着自己的眼睛道:“朕不要他的钱。”
声音嘶哑疲惫,挥手去擦拭,长袖便湿了个透。
朱棣道:“他以为朕稀罕这些钱吗?他聪明了一世,临到此时……却如此的糊涂……糊涂的和尚啊。”
张安世在旁,眼看朱棣即将崩溃,便立即道:“书信呢?”
“书信……书信奴婢带来了。”那宦官将一封书信,高高拱起,送至朱棣面前。
朱棣战战兢兢地将书信接过,随即取出信笺,低头去看。
张安世心中悲痛万分,可是出于锦衣卫的本能,下意识地踮脚,朝那书信瞥去。
这封书信其实很简单。
不过寥寥几语罢了。
“尘缘之事已了,残破之身,已不堪为用。陛下非常人也,必成大器,小僧能与陛下结交,此生无憾。小僧有些许财物,还请陛下不嫌,拿去修北平宫室也好,赈济百姓也罢,陛下自取之。此外,虽已开春,京城内外气象却异于往年,天寒露重,望君珍重!”
一下子,这信笺便被泪水打湿了。
朱棣一声咆哮之后,将将这书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了。
张安世立即将目光收回,一声叹息,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拿了你压岁钱还会还回来的父母。
朱棣闭上了眼睛,很久很久才颤抖着张眸。
此时,他双目炯炯,道:“走吧,成行。”
张安世此时的心里也很难受,难受得犹如压着一块大石,却还是连忙道:“遵旨。”
………………
府衙里已是混乱不堪。
许多人已经躲起来了。
蹇义病重,同知范逸主持大局,他一次次召开会议,希望让这上下诸官能够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能够同气连枝。
可每一次,他和黄欢都无语地发现,来参会的人,越来越少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有人吓坏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也有人,想要收拾细软,准备落荒而逃。
可范逸只想笑,苦笑……
到了这个地步,跑?能跑到哪里去?
天涯海角,有容身之地吗?
这个时候,若是不尽力应对,不众口一词,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不过……有人跑了,也未必没有好处。
范逸气定神闲的样子,看着来的众人。
大家无不忧心忡忡的样子。
范逸端着茶盏,故作镇定地呷了口茶。
这个时候,他一定要镇定,若是连他都绷不住,那么其他人就真的作鸟兽散了。
范逸随即抬起眼,看着忐忑的众人,突然道:“吴县令怎的没来?他的县衙就在左近,其他人尚可以说路途遥远,途中耽搁,这吴县令,怎么说?”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宣城县的县丞周向站出来,道:“范同知,今日清早开始,就不曾见他,不……是昨日正午之后,就不见他了。”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范逸一拍案。
啪……
众人肃然。
范逸长身而起,他站起来,怒道;“好,是躲起来了吗?呵……不会也像某些人一样,收拾细软跑了吧?”
“只是……别的差役和司吏可以逃亡,他堂堂宣城县令,能跑哪里去?他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说到和尚二字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现在大家最怕听到的,就是和尚二字。
范逸随即又微微一笑道:“他若是跑了,这也很好。”
范逸背起手,踱了几步,接着道:“这是他先不仁,就怪不得我们不义了!”
“诸公……到时……这案子真查上头来,且这姚和尚当真是死在了咱们宁国府,那么……大家就众口一词,就说是这宣城县令吴之詹所为,将一切都推到他的头上,反正他是跑了的。”
众人一听,像是突然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般,便都打起了精神,一个个开始琢磨起来。
范逸看向宣城县的县丞周向道:“周县丞,他是伱的上官,这事…能不能办?查一查他的官印是否在,预备一些公文,还有……查一查他平日的行踪,能成吗?”
周向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就怕……”
“你放心。”范逸微笑着道:“事情没有这样糟糕。姚和尚死在此,固然要龙颜震怒,可追访姚和尚的人,乃是刑部尚书金纯,金纯此人乃是蹇公的门生故吏,不分彼此。只要拿吴之詹这样的人去顶罪,即便有什么漏洞,金部堂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容易得很,到时陛下震怒,灭了这吴之詹全族,事情也就过去了。”
“对对对,就该如此。”
“不错,谁教他跑。”
众人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点可能,却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就怕有人来彻查下去,咱们的事……”有心思细腻的人,又开始担心起来。
“哼,谁敢查到蹇公的头上,他们有这样的胆子吗?何况蹇公关系到的乃是名教存亡,谁敢冒这样的天下大不讳,不要命了吗?”
一旁的吴欢站出来,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道:“所以说啊,只要大家众口一词,这事儿……就得无疾而终。就算真要彻查,那就放开来彻查,让人来询问我等,让人去询问各地的百姓,自蹇公上任之后,谁不晓得蹇公政绩卓著?你们瞧瞧,各县的县学,哪一个修得不体面?百姓的负担,不都减轻了许多吗?摸着良心说,你们治的百姓,是否都说蹇公贤明?”
众人沉吟片刻,也都点头。
其中一人站起来,却是那犯错的县令刘文新,他战战兢兢,却语出真诚地道:“前些日子,下官见诸乡贤,乡贤们还都称颂蹇公,说蹇公垂拱而治。自他上任,府中各县,无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许多人还惋惜,说是蹇公乃吏部尚书,迟早有一日要回朝,咱们宁国府,只怕没有福气长留他,等他离任的时候,说什么也要送上万民伞,要教天下人知道,蹇公在宁国府时,就像把巨伞一样佑护着咱们这一方的老百姓,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众人都郑重其事地点头,说起蹇公的德政,那可是太多了。
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的。
于是有人忍不住叹息道:“若非是这姚和尚的事,只怕……这蹇公……便是包拯在世,也不过如此。”
想到自己还有蹇义的后盾,大家也就都定下心来。
范逸趁着大家精神起来的功夫,便道:“无论如何,只要能掩下这姚公的事,我等在蹇公的面前,也算是大功一件了。诸公,切切不可因为我们露了马脚,而坏了蹇公的官声啊。”
“何况此事,事关名教,圣人门下的子弟,捍卫名教,乃应有之义。诸公定要振作,预备好应付朝廷。”
众人纷纷抱手称是。
黄欢在旁笑了笑道:“南陵县的刘县尉可在?”
一人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憋红了脸,他听闻最后的脏水都泼在宣城县令的身上,心中狂喜,如此一来,他也算是如释重负了。
毕竟当初就是他押着姚公到府城的,本是难辞其咎。
此时,他忙道:“在。”
只见范逸道:“明日拂晓的时候,都烧了,这事你要办好,别到时候烧得不妥当,得拿捏好时辰,天发亮之后不成,不然众目睽睽,总是不妥的。可若是在子时也不好,这早不烧,晚不烧的,偏偏子时烧,会显得好像是故意人为。只有拂晓的时候,大家都睡得最沉的时候,一把火烧了!到时就说…有一个负责的差役,提着灯笼,却因为当了夜值,实在困乏,因而疏忽大意,这才引起了大火。”
刘县尉点头道:“下官明白。”
范逸还不放心,补充道:“这差役……也要准备好……也要一并……”
他深深地看了南陵刘县尉一眼:“要干净利落,也不要留痕迹。”
刘县尉道:“是。”
刘县尉应下,他心里清楚,只有自己来补这个窟窿了。
当下,立即告退去准备。
在忐忑中等了一夜。
刘县尉一宿未睡。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留着精神,在次日拂晓的时候,正好动手。
可无论怎样,他也是辗转难眠。
于是索性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
就这么一直熬到了三更的时候,看时候差不多了,他振作精神,当下便开始点选了一队差役出发。
这些差役,都是当初一起押送人医户的人,是最信得过的。
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事泄,大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没多久,众人便出现在了长街上。
脚步匆匆地来到了照磨所后头的库房,这里依旧还关押着医户,而且也加强了戒备。
在此守护的,乃是照磨所的差役。
他们见了刘县尉这些人来,好像心照不宣似的,有人大呼一声:“差不多了,这大清早的,饥肠辘辘,走,寻个早起的摊子,弟兄们去喝口茶水,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没多久,这些人便走了个干净。
库房里头的绝大多数人,还在熟睡。
刘都尉面无表情,只森然一笑,一宿未睡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满是赤红,在这昏暗里的夜里,他的面目显得阴沉恐怖。
他张口,而后慢悠悠地道:“动手。”
有人缓缓……提着火油,开始在这几处库房动作起来。
他们很是娴熟,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火油的气味刺鼻,里头的人终究闻到了味道,一个个惊醒,于是窃窃私语。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即将要发生什么,只是嘀咕了什么,随即又安静下来。
此时,有人匆匆到了刘县尉的身边,低声道:“差不多了。”
刘县尉看他一眼:“你去放火。”
“这……”这差役有些紧张,迟疑地道:“小的,小的……”
“怎么,不敢?”刘县尉不屑道:“当初押着那和尚的时候,你敢打他,怎么现在反而不敢了?”
这差役还在犹豫。
刘县尉勃然大怒:“你不要不识抬举!”
这差役一惊,下意识道:“是,是。小的……小的……”
来之前,所有人都是瞎灯黑火,不敢点上火把,怕太招摇,被人瞧见。
现在,他哆嗦着,开始点火石。
只是他的手有些抖。
“你这胆小如鼠的东西。”见他总是打不着火石,在一旁捏着蜡烛等他引火的刘都尉骂道:“要你这样的酒囊饭袋又有何用?”
啪……
火石点起来了。
而后,蜡烛也点燃。
火光之中,刘县尉的脸色森然,将蜡烛交给这差役:“去吧。”
此时……这里终于有了火光。
本是在黑暗中的人,都不禁眨了眨眼,刘县尉交代完了。
他努力地张开眼,而后……他猛地擦了擦眼睛。
“刘都尉,从哪儿开始点……”
“刘都尉……”
刘都尉没有回应。
差役急了,回头,却见刘都尉惊恐地站着,纹丝不动,他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差役忙顺着刘都尉的方向看去。
却见……密密麻麻的……不知什么时候,这里竟都是人。
明晃晃的铁矛,在幽冷烛光之下,散发着幽光。
一个个斜刺出铁矛之人,身子纹丝不动,宛如兵马俑一般。
此时,一个人背着手,缓缓地站了出来,而后徐步上前,到了刘县尉的跟前。
当着差役的面,对着刘县尉,直接一个耳光下去,才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啪……
这一巴掌很清脆。
干脆利落。
却猛地,将刘县尉打醒了。
刘县尉捂着嘴,顾不上吃痛,睁大着眼睛看着眼前之人,下意识道:“你们……你们是谁?”
来人慢悠悠地道:“威国公、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太平府府尹……张安世!”
此言一出。
刘都尉已吓得腿软,啪嗒一下,直接瘫跪在了地上,抖着嘴唇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就是来瞧一瞧,你们是怎么放火的,听说你们杀人放火很专业!”张安世眼中有着嘲讽,面色比之刘县尉更加的森然。
…………
第三章送到。
第320章 一个不留
张安世看着刘县尉。
刘县尉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他猛地意识到……对方可能早就在此候着了。
只是……方才撤走的那些照磨所差役,又作何解释呢?
莫非方才黑灯瞎火,其实也是这些人?
他们如何知道,他今夜会来此?
又如何知道……
电光火石之间,刘县尉便已清楚……自己完全败露了。
是的,连这个都知道,那么基本上这里发生的事,必定已是一清二楚。
他惊恐万分,最后毫不犹豫地拜下,道:“这……这……下官只是……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下官要检举,要检举……”
张安世朝他阴森一笑:“是吗?检举?谁要你检举!你南陵刘县尉,一家老小十三口人,是要检举这个吗?还是说,你伙同南陵县的县令,一同拉丁,将姚公强拉了去,沿途各种痛打和凌虐,是要检举这个?又或者,是要检举伱自个儿,在今日……竟是斗胆包天,还想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不只姚公的尸骨不放过,便连其他被你强拉来的所谓医户,也要统统杀绝?”
刘县尉听到此处,脸猛然的煞白得可怕。
他吓得瑟瑟发抖,抖动着嘴唇道:“我……我……”
一旁一个差役带着哭腔道:“小的冤枉,小的不是自愿的……小的要揭发……”
张安世看也不看他一眼,却只拿手点了点。
须臾功夫,便有一个校尉持矛上前,一矛刺出,直接朝这差役刺去。
“呃……”差役发出了哀嚎。
却是这钢矛自后肩刺入,直接贯穿,于是血雾喷薄,就好像被针钉在地上的蚂蚱一般,身子开始拼命的扭动抽搐,人一时没有气绝,发着嚎叫。
紧接着,校尉一脚踹着他的肩窝,在这昏暗的夜里,发出了凄厉的吼声,校尉趁势,钢矛拔出。
鲜血便又如泉涌一般飞溅,校尉的脸霎时苍白,再无血色,片刻之后,便倒在血泊,显然已是气绝!
刘县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惊惧地叫着:“别……别杀我……别杀我……”
张安世唇角勾起一笑,只是这笑在这夜色里显得鬼魅而阴森,道:“你放心,不会杀你的,这个差役该死,所以送他上路,毕竟他只是从犯,罪责较轻,还轮不到锦衣卫大费周章,给他一个痛快便得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你想死,却没有这样轻易。”
刘县尉听罢,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是何等聪明之人,此时禁不住咬着牙关,瑟瑟道:“杀……杀了我罢……但求……一死。”
张安世却理也不再理他,转身,按着腰间的刀柄,雷厉风行的样子,呼道:“拿下刘县尉,其余之人统统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
昏暗之中,四面八方的校尉便已挺矛抢上。
刘县尉身后,传出一个个哀告和求饶的声音:“饶命啊……”
“上有老,下有小……”
“呃……”
“啊啊……”
哗啦啦,哗啦啦……
穿着甲胄的人将这十数个差役围成铁桶一般,而后一根根的钢矛刺入。
那钢矛所携带的劲风过处,尽是血雨。
很快,这一个个人,便再也无法动弹了。
拂晓时分,天刚破晓。
世界又变成了一种较人诡异的寂静。
在这死寂之后。
库房被一个个打开。
里头还有些在熟睡的人,渐渐惊醒。
还懵懂的‘医户’们,看着外头一副副甲胄和钢矛所组成的铁海和钢林,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进去,只见这里甚是脏乱,他眉也顾不上皱一下,便道:“和尚在何处?”
有人指着一个角落道:“在……在那里……”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了一步,却又突然顿住了。
他有些不忍上前,扫视了这里的人一眼,却先吩咐道:“这里的人……统统可以走了,先安置,找地方让他们歇一歇,安排好伙食,每人分发二两银子路费。”
此言一出,医户们却纹丝不动。
他们没有任何的反应。
张安世看他们这反应,不免奇怪,道:“怎么?”
医户们这时,反是个个显得惊慌不定起来。
终于有人胆大一些,小心翼翼地道:“小的们……不……不敢……”
这是实话,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这反而让人觉得,张安世是要害他们的性命。
张安世此时,显然没有心情跟他们过多解释,便粗暴干脆地道:“都给我滚出去。”
这一声大吼,众医户反而觉得稳妥了,便都如蒙大赦一般,轰然而出。
一下子的,那些站着的‘医户’,都走了清光。
张安世这才一步步继续往里走。
角落里,躺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张安世再熟悉不过。
老和尚倒在地上……与满是污浊的泥泞混杂在一起。
谁能想到,在这种地方,竟会有这么一个奇人呢?
张安世上前,摸了摸老和尚,不知如何,他眼角有些湿润,深吸一口气,老和尚的身子很凉,试了试脉搏……也几乎……没什么动静。
陈礼几个,已跟过来,唏嘘一番,道:“公爷……棺材预备好了。”
“别急。”张安世摇摇头,眼眸依旧定定地看着老和尚。
而后,张安世揭开了老和尚的僧衣,拿手贴在他的心口。
张安世微微皱眉。
“怎么了?”陈礼道。
张安世道:“有些奇怪,照那吴之詹的供认,已死了两日,可是尸首竟没有腐化的迹象。”
陈礼道:“这是高僧,想来……”
张安世却是冷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僧都一样。”
陈礼很清楚张安世这一路过来,心情一直都很是低沉,此时他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的手依旧紧紧地贴在姚广孝的心口上,像是努力地确认着什么,口里道:“他的心口似乎有些温热,不过……你来试试看,我不敢确定。”
陈礼便也照着张安世的法子试了试,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安世的脸色一眼,最后皱眉道:“试不出来,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就在张安世迟疑之间,外头却已有人疲惫地扯着嗓子道:“陛下来了。”
这声音才落下,朱棣便带着一干大臣和宦官走进来。
这狭小的库房里,很快就人满为患。
朱棣上前,已是悲从心起,他跪坐在姚广孝尸首的一边,泪水滂沱。
他只哭了片刻,随即便猛地睁大了眼睛,悲愤道:“血债必血偿。”
这几乎是咬着牙齿说的。
“陛下。”身后,户部尚书夏原吉道:“还是早早收敛了尸骨吧。”
朱棣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张安世还是忍不住道:“陛下,臣觉得……姚公的尸骨……有些古怪,他身子……虽是冰凉,也没有什么脉搏,不过……却不僵硬,也没腐化……”
朱棣听罢,道:“这定是他死不瞑目……”
众臣听罢,也不禁唏嘘。
说实话,满朝文武,虽然听闻过姚广孝各种的传闻,但是没有人讨厌他。
因为姚广孝虽得皇帝极端的信任,却从不揽权,也不和人发生争执。
否则,如何会有杨荣、胡广等人的出头之日?
金忠哭得伤心,他和姚广孝乃是知己好友,此时哽咽道:“有德高僧,想来就是如此,臣听闻,宋时的道济高僧,死时尸首不腐不化,在嘉定年间坐化之后,过去数月,依旧栩栩如生……姚公……姚公他……”
说罢,金忠哽咽,一时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纷纷点头。
朱棣显然也希望听到这些话,含泪点头道:“是,是……御医们也瞧一瞧。”
几个御医,连忙上前,检视一番,一个御医起身道:“陛下,姚公圆寂,不过确实非比寻常……这是大德高僧啊……”
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的。
只有张安世,却不相信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毕竟……他是能量产舍利之人,一个能量产舍利之人,怎么可能相信这些?
当下,张安世道:“陛下,还是先不要入棺,不如寻一辆马车,里头铺上软垫子……”
朱棣此时显然也没有心情多去理会这些,只是点点头。
没一会,便有人抬了姚广孝的尸首出去,张安世吩咐人道:“来人,取一些温水,给姚公喂服。”
陈礼显得为难:“公爷,都已……”
张安世顿时冷下脸道:“叫你去便去。”
陈礼便再不敢异议。
这里的另外两具尸首,张安世也命人好生收敛,寻个地方葬了。
这等地方……卫生条件极差,比之大狱都不如,这些所谓医户莫说真要到大疫时去医人,只怕自身难保,还没放出来,就要死掉一大半。
张安世只觉得触目惊心。
朱棣此时道:“都已布置妥当了吗?”
张安世道:“这府城,各处城门,都已围好了。还有下头各县,也都有锦衣卫各千户所分头并进,卑下下达的命令是……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朱棣点头:“府城呢?”
“三处城门,都埋伏了人手,陛下和臣等所带的数百精锐,足以应付局面。”
朱棣道:“那就走,去会一会蹇义。”
朱棣已经开始平静。
可是在这平静之下,却像是酝酿着什么。
…………
此时已是清早。
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睡。
蹇义勉强病好了一些。
却依旧很虚弱。
吴欢兴冲冲的来,道:“恩府……事情已经妥当了。”
蹇义只幽幽地看着吴欢,道:“妥当,如何妥当?”
吴欢道:“这得多亏了范同知,还有咱们上上下下同心协力,恩府放心,绝不会有任何的后患。”
说着,他兴冲冲的将事情说了一遍,道:“就在方才,学生已见照磨所方向火起,现在毁尸灭迹,大家又众口一词,即便是刑部尚书,也是恩府的门生故吏,其余三法司,无论是都察院还是大理寺,想来也不敢揭恩府您的短处。”
“唯一可虑的,就是锦衣卫,不过……这也不必担心,锦衣卫不敢来宁国府的。他们若是敢来,教人知道,天下的读书人,还有满朝的翰林和御史,只怕都要闹起来,这些锦衣卫的鹰犬,呵……”
“办的好,办的很好。”蹇义疲惫地道:“你们办事,真是滴水不漏。老夫都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可以办得如此干脆利落。”
吴欢带着几分难以掩盖的得意,乐呵呵地道:“恩府,这宁国府上上下下,为了护您的周全,也为了教天下人知道,您的仁政在宁国府……”
蹇义道:“是护你们的周全吧。”
吴欢连忙道:“学生粉身碎骨不足惜,可学生所虑的是……有人借打击恩府您,来否定孔孟之道啊。”
蹇义笑了笑,只是这笑显得惨淡:“可是姚公死了。”
“此僧历来狠毒,不忠不义之人,有何可惜?”
蹇义猛地看向吴欢。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蹇义这一辈子,可谓是顺风顺水,一开始就在朝中作为待诏,十分清贵。朱元璋也十分欣赏他,哪怕到了建文时期,遭遇了一些挫折,可建文皇帝维持优待读书人的局面,也依旧没有为难他,只是不似从前那样的看重了而已。
他平步青云,久在庙堂,庙堂之中,做事讲究的是万事留一线,他所接触的人,无一不是达官贵人,即便是彼此反目,也依旧见面时恭谦有礼。
他原本以为,天下就是这个样子的。
可现在他方才知道,在有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些人下手之狠,手段之毒,底线之低,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更可怕的是,眼前的吴欢,他是振振有词地说出这些话的。
蹇义甚至相信,他说出这番话是语出真诚,也就是……他的这个得意门生,其实是深信自己站在正义这一边。
而要正义,只需将所有被害死的人,歪曲成乱臣贼子即可。
反正文章操之在他们的手里,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千百年之后,他们依旧还是君子,是圣人。
哪怕他们杀再多人,他们干了什么肮脏勾当,也不重要。
“哈哈哈……哈哈哈……”蹇义突然大笑起来。
吴欢愣了愣,不解道:“恩府………何故发笑?”
“我笑王介甫螳螂挡车,蜉蝣撼树,不自量力。我笑司马君实等众君子……他们名垂青史,为士林典范。”
吴欢道:“恩府,你这是怎么了?恩府……成大事不拘小节。现在恩府的病已稍好,现在外头诸官,还有……众士绅,都盼着能与恩府一见,恳请恩府这个时候,能出去和他们见一见,他们见了恩府,也就更宽心了。”
蹇义这才收起了笑声,淡淡道:“都来了?”
“是,都来了。”吴欢道:“恩府就是大家的主心骨,若是恩府肯见他们一面,他们……定当……振奋。除此之外……大家还想议一议,关于免赋的事,这一次……鼠疫,各县都很疲惫,若是恩府能够……”
不等他说下去,蹇义突的道:“你先出去吧,老夫先正衣冠……再与大家相见吧。”
吴欢大喜,连忙道:“那……学生就在外头候着。”
“不必,你先去,老夫随后即至。”
吴欢点头:“是。”
吴欢此时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经过了连续数日的忙碌,总算事情尘埃落定了。
吴欢出了廨舍,外头早有不少的幕友在此焦急地等候。
一见到吴欢出来,大家纷纷上前:“蹇公的病情如何?”
“已是大好,待会儿就出来与大家相见,我等先去衙堂。”
众人喜上眉梢,便随吴欢等人至衙堂。
在这里,同知范逸,以及不少官吏,还有听闻了一些风声,赶来府城里打探消息的士绅和大乡贤们都在此等候。
见了吴欢,吴欢说了蹇公要亲见众人的消息,众人雀跃不已。
许多人喜笑颜开地道:“蹇公礼贤下士,将来必成千古佳话。”
“我仰慕蹇公久矣。”
范逸却盼着照磨所那边的消息,却是背着手,来回踱步,微微皱眉道:“刘县尉如何还不来复命?”
吴欢倒是显得颇为得意,此时兴高采烈地道:“范公勿忧,些许小事而已,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回应百姓们的诉求,百姓们这些日子,被折腾得久了,是该想办法……予以一些恩惠了。”
范逸颔首。
而那些乡贤与士绅们听到这番话,立即满面红光,一个个感激涕零地看一眼吴欢,跃跃欲试的样子。
吴欢区区一个幕友,之所以能在宁国府权势滔天,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方面,他是蹇公的门生,另一方面,他与当地的士绅和乡贤们合作的极为融洽,大家也都信服他。
而范逸却显得心里有些不满,他是同知,这些给百姓的恩惠,他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可吴欢这个时候抢着先说出来,这不是分明邀功买好吗?
如此,倒显得他范逸里外不是人了。
虽然心里不是滋味,可范逸却也不便发作。
就在此时,有人道:“府衙外头,来了一队人马。”
众人听罢,都振奋起来,范逸惊喜道:“这必是刘县尉他们来了,哈哈……走,去接一接他们,他们可出了不少力。”
众人也都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于是便纷纷涌了出去。
于是范逸与吴欢人等,兴冲冲地走到了府衙的门前。
冷不丁的,突然一排火铳声。
啪啪啪啪……
这是街尾传出的。
紧接着,就在所有人惊魂不定之际,便见那府衙外头几个差役,直接倒地。
随即,四面都是马蹄,甲胄的摩擦声和靴声,四处都是。
“不好,后衙被人围了。”
又有人道:“有人……有人……左右的街道……都是人……”
咔……咔……咔……咔……
府衙外头的街道,铺的乃是青砖。
这厚重的靴子,踩在砖上,发出咔咔响。
而这靴声,短促而密集。
宛如山雨欲来一般。
范逸已是大惊失色,扶了扶翅帽,惊呼道:“莫非有贼……”
“快……快……保护府衙……”
可差役们却一个有胆子出去的都没有。
只有一个都头,乃范逸的心腹,此时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见状,便大呼:“范公放心,府衙周遭的好汉,我都打过交道,多少有一些交情,小人去会一会。”
他气势汹汹地出去,刚出府衙门口,便见密密麻麻的军马,个个按刀,或是平举火铳自然街道两面推进,附近的一个小巷,也是人影幢幢,甚至屋脊上,一群穿着鱼服之人,也开始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上猫腰布防,或是朝这里窥视。
这都头是一丁点也不害怕见贼,宁国府内,哪一个好汉不是跟他拜过把子的兄弟?
可现在……他竟看到了官兵……是真正的官兵。
砰砰砰……
一见有人,铳声立即大作。
这都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立即浑身千疮百孔,身上像被戳破了无数个口子的水球,鲜血自许多地方迸射出来。
他只大呼一声:“糟……风紧扯呼……”
随即,直接倒下。
府衙里乱做了一团。
范逸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朝吴欢等人大呼:“快……快去奏报蹇公……有蹇公在……”
吴欢却知道,蹇公是指望不上了。这是什么……这是绝对的武力,蹇公来有什么用?
他现在缺的是一个徐达,一个常玉春。
于是吴欢大呼,指挥着差役道:“快,快守着门口,贼子凶横,一旦教他们杀进来,我等尽死。”
差役们这才慌慌张张地横刀,一窝蜂的在门口处布防。
可就在此时。
轰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震破了许多人的耳膜。
随即,靠着右侧签押房的一段墙壁直接升腾起了硝烟,墙壁直接坍塌,所有人抱头鼠窜,守在府衙门前的人,骤然发现,在他们的右侧……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
紧接着无数甲胄分明之人,如开闸洪水一般,杀将进来。
铁壳的范阳脑,浑身的甲胄,锋利的长刀。
清晨的曙光之下,尽是耀眼的光辉。
第321章 千秋罪人
这一下子……本是嚎叫的所有人,统统都安静了许多。
只是几乎所有人,都纷纷地退避。
只可惜……他们显然退无可退。
“尔等何人……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应他们。
因为……校尉接到的命令是,除官服和读书人之外,其余之人格杀勿论。
因而……三下五除二,涌入的校尉们便开始拔刀。
刀光所过之处,便是血雨。
一个个人倒下,许多人带着不甘和痛苦的悲鸣。
还有人倒在地上,尚未死尽,口里发出惨呼。
实际上,若是他们知道,现在能死一个痛快,某种意义而言,其实不失为一种幸运的话,想来也不至如此的不甘。
一个个人倒下,顷刻之间,这衙堂前院便已尸首遍地。
紧接着,便是自这四面八方,翻越了高墙而入的校尉,开始从各处搜索。
剩余还活下来的人,则是不断地退避,一直退避到了墙角。
在他们面前,是数不尽的刀剑。
范逸脸色铁青,他显得惊慌失措。
只是此时,他已渐渐明白了,眼前这些人,并非是所谓的贼人。
是官军,而且是精锐的官军。
他努力地压抑住心底的惊恐,口里大呼:“我乃朝廷命官……我乃朝廷命官……”
大家都贴着墙,只恨不得自己的身体与墙壁融为一体。
这时候,人群开始自动地分出了一条道路来。
便见朱棣背着手,领着大臣们徐步而来,而后站定,凝视着范毅等人。
范毅立即道:“我无罪,我无罪。”
他急于辩解,说话含糊不清。
朱棣冷笑着,突然瞥向身后的杨荣:“他有罪吗?”
杨荣道:“罪恶滔天。”
朱棣道:“该如何处置?”
杨荣道:“斩首示众。”
朱棣又看向胡广道:“胡卿以为呢?”
胡广道:“抄没家产,秋后问斩。”
朱棣看向金纯道:“金卿家以为呢?”
刑部尚书金纯,本就是戴罪之身,这宁国府发生的事,连他都觉得触目惊心。
有些事,不亲自来看,根本无法想象,人可以恶到这样的地步。
他是亲眼看到,在那照磨所里,许多的医户被关押着,随时要被人付之一炬。
有些事,你若只是去听闻,不会有什么触动。
可真正地亲眼所见,那种恐惧感,迄今都让他难以忘怀。
金纯道:“陛下,罪及家人,再添一条,该流放他的妻儿。”
那范毅等人听罢,脸色已是惨然。
朱棣依旧还是不满,最终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五族之内,统统流放,近亲统统处死,至于本人,剐了。”
还是张安世狠。
不过张安世却迄今没有忘记,他心心念念的人力资源,五族的概念可不小,动辄就牵连数百上千人。
若是统统都流放,若是不小心发配的地点又在新洲,这人力的问题,又可得到有效的解决了。
朱棣此时终于道:“善,来人……统统拿下。”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范毅人等,一个个脸色煞白得可怕。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是多么的幸运。
想到至亲都要受牵连,想到远亲尽都流放,这等于是彻底的一网打尽了。
自己辛苦一辈子,最终,一切都毁灭了。
在面对绝对的武力,他已痛哭流涕,噗通一下拜倒在地,悲悲切切地道:“陛下,陛下,臣即便有罪,可臣的妻儿何辜?他们……他们……乃是良善之人……还有家母,家母数十年来一直吃斋念佛……陛下开恩,开恩哪……”
朱棣听罢,只是不屑地勾起一丝冷笑。
而后,那一双似刀刃一般的眸子,撇到一边。
张安世这时却勃然大怒,冷声道:“你也知道你的父母妻儿无辜吗?伱既知道,那为何不想一想,这宁国府,多少人的父母妻儿无辜?现在来装什么可怜!多少人因为你这狗东西,妻离子散,你现在倒是拿你的父母妻儿来求人宽仁了。今日不诛你的父母妻儿,那么天下千千万万似你这样的人,便会更加的有恃无恐,呵……到时又会有多少人遭殃?”
范毅只惊得魂不附体,期期艾艾地道:“历朝历代,唯有商纣那样的帝王,才如此对待臣下,用如此的酷刑……”
朱棣这时突然开口:“那朕就做商纣,这就做隋炀帝,若是商纣和隋炀帝可以诛你全族,朕就做这样的昏君,你还有何话可说?”
范毅听罢,整个人更是吓的魂飞魄散。
基本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已有自知之明了,便突的道:“是蹇公……是蹇公……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陛下,臣冤枉,是蹇公下的令,我等身为下官,岂敢不遵令而行?”
站在朱棣身后的杨荣、胡广人等,本还是觉得这处罚过重,他们虽然对此深恶痛疾,可依旧觉得这动辄诛灭大臣近亲,五族流放的先河一开,只怕将来迟早成烈火燎原之势,开了口子,就收不住了。
可现在……听这范毅的狡辩,再加上他们从吴之詹那儿所了解到的情况,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
朱棣哈哈一笑,鄙夷地看着他道:“说的好,你们谁也别想跑,每一个人都有份,所以……也不必推诿自己的罪责了,来人……拿下……”
众校尉听命,便蜂拥而上,将范毅人等,犹如拎着鸡崽子一般,轻松地押了起来。
范毅口里还在大呼大叫。
这时,有人战战兢兢地道:“我……我……我不是罪官,我乃寻常百姓,我乃是寻常百姓。”
却是一个纶巾儒衫的老者,此时鸣冤叫屈。
朱棣只斜了一眼,眼里尽是冷漠。
这人依旧大叫:“我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不过是寻常百姓,何以拿我?陛下……难道寻常良善百姓,也要捉拿吗?”
他身边七八个乡贤和士绅也苦苦哀求道:“我等冤枉,冤枉,千古奇冤啊。”
见朱棣伫立,纹丝不动。
张安世上前去:“这几个不必捆绑,也不必为难,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罪。”
乡贤和士绅们纷纷松了口气。
杨荣等人暗暗点头,他们最怕朝廷就是因为陛下盛怒之下,滥杀无辜。
那为首的老头儿连忙给张安世行礼:“多谢……多谢……小人夏昌,只是寻常百姓,学生……学生……这就离开。”
“离开?”张安世突然露出了值得玩味的表情,接着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夏昌大惊,忙道:“小的,小的无罪啊。”
张安世道:“没有查,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罪?来啊,请他们一边闲坐,派人去查抄他们的家。看一看,他们是否有隐田,又是否有隐户。再有……征丁的事,有没有他们的一份。再去查一查,平日里是否有为祸乡里的恶迹。尤其是这隐户和隐田,这本都是朝廷的税银,却被他们隐瞒下来,使朝廷遭受了巨大的损失,这是什么罪?”
“这是欺君罔上,是盗取国库。往重里说,朝廷和官府的税赋,他们都敢盗取,胆大包天到这样的地步,我看……他们甚至敢谋反。所以,再好好地查一查,他们的家里,是否私藏了兵器和刑具。没发现,就以欺君论处,一旦发现,治谋反罪,抄家,杀头,流放,该怎么治罪怎么治罪。”
“喏。”
那夏昌听罢,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隐田和隐户,乃是最常规的操作,大家平日里,就没有不干这事的。
而且这种事,也是内卷。
但凡有乡贤,稍稍有一丁点的良心,觉得朝廷和官府有难处,寻常小老百姓都要承受如此重税,他们多少也该缴纳粮税。那么……别人都不用交,偏你一人交。人家一年可攒一千石米,可你只有六七百石,一遇到什么灾荒,人家粮仓里都是粮,你家又有多少粮?
最后的结果……这种良心根本一钱不值,因为十年二十年之后,人家靠着这种积攒,借着灾荒大量的兼并土地,到时拥有的土地可能就是你的三倍五倍甚至十倍,慢慢地和你拉开差距之后,只要你家里遭遇一丁点的危机,就可能家道中落,其余的士绅会像秃鹰一样,将你家的土地啃食得一干二净。
是以,土地的积攒和兼并过程中,本身就和原始资本积累一样,本身就是一种零和游戏,所谓有良心的士绅,不过是平日里不交税赋,到了灾年时大肆兼并破产农户的土地,而后再拿出一丁点的钱粮来,施一些粥水而已。
哪怕是这样的慈善,也是有相应报酬的,因为任何大灾之间,鼓励士绅和乡贤们做善事,往往朝廷和官府,都会有相应的监生名额赏赐,或者是其他方面的关照。
怎么可能纯粹去做善事?
那不成了败家子了吗?
在古代乡间的秩序之中,家族的利益,才是一切的根本,决定一个人品行的,永远是一个人是否能够最大化的给家族带来源源不断的利益!
哪怕是一个人想要发善心,一旦过了头,必然会遭到整个家族各房以及叔伯、兄弟们的极力反对。
人的属性,反而会逐渐退化。
这就颇有一些后世所谓的大公司一般,所谓的总裁,必须符合股东利益一样,一旦违背了股东的利益,可能他做了一件好事,可实际上,在他的那个圈子,注定要臭名昭著。
说穿了,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游戏规则,才制定了此等的乡间道德标准,也有了与之匹配的所谓家法和族法的机制,在这个基础上,才诞生了类似于孔孟之道的理论基础。
莫说是宁国府,就算是全天下,有几个家里没隐户和隐田的?
至于武器和私刑的工具……
谁家没有?没有这些的话,家法和族法怎么有威慑力?不听话的佃户,又如何处置?
夏昌此时大呼道:“你们这是要逼死我等百姓,这是要……”
张安世上前一步,他心中早已火起。
我张安世够缺德了,你竟是比我还缺德,我张安世尚且还知道自己缺德,所以不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平日都夹着尾巴做人,从不振振有词的假装自己是什么善人。可这老狗,得了天大的便宜,还敢自称小民?
张安世上前,啪啪啪啪……
反手就是六七个耳光下去。
这夏昌一辈子,也不曾受此侮辱。
张安世道:“老狗,再敢喋喋不休,便剐了你。”
于是夏昌等人,再不敢开口,只是一个劲的垂泪,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和冤屈。
朱棣厌恶地看了这些人一眼,随后道:“蹇义在何处?”
说着,继续进入这府邸的深处。
等抵达了廨舍后,这里早已被人围住。
有人踹开门。
朱棣步入其中,便见这房中,一人吊在了半空,晃晃悠悠。
蹇义……上吊自尽了。
朱棣只皱眉。
“畏罪自杀。”朱棣不屑地冷笑一声。
倒是杨荣、胡广人等,虽已知蹇义罪孽深重,可毕竟平日里有一些友谊。
当下,不禁眼圈微红,只是强忍着,别过头去,不忍见这位吏部尚书,如此狼狈。
夏原吉更为伤心,因为……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蹇义和夏原吉就被人称为二君子,当初的时候,二人曾共饮,一同盟誓,要匡扶天下,将来若能进入中枢,必要为苍生立命,要立不世功。
那时的他们,都曾年轻,意气风发,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骄傲。
他们是人中龙凤,是青年才俊中的翘楚,他们读到天下兴亡时,会落下眼泪,谈及百姓疾苦的时候,会痛不欲生。
他们甚至因为如何减轻百姓们的徭役,秉烛夜谈,说到兴奋处,以茶代酒,大呼痛快。
可如今……夏原吉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身败名裂的蹇公。
张安世上前,看到了案牍上,有一张便笺。
他取了便笺,只看一眼,而后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接过,低头一看,便见这便笺上写着四个字:“千秋罪人!”
朱棣漠然地看着这四字。
所有人沉默了。
“蹇公……蹇公……”夏原吉终于无法忍住,突的嚎啕大哭。
他抢上去,一把要取下蹇义的尸首。
几个校尉不得不上去帮衬,尸首取下来,夏原吉唯恐有人看到此时蹇义自尽的丑态,连忙用自己的长袖,覆住蹇义狰狞的面容。
张安世索性取了一张方帕,让人送到夏原吉的手里。
夏原吉小心翼翼地用方帕给蹇义覆脸,摆放稳妥后,又禁不住嚎啕大哭。
朱棣大怒道:“哭什么,此等万死之人,该当如此,”
可夏原吉收不住泪,只是捶胸跌足,他无法遏制自己的泪水,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张安世道:“陛下,据查……”
他顿了顿,接着道:“蹇公虽为吏部尚书,可家中并没有多少余财。上一次抄家,从他家中所抄来的,最名贵的也不过是价值三两银子的砚台,其余多是一些书籍,再无他物。他的妻儿……平日里生活,也只比寻常百姓家要殷实一些,臣还听说,当初太祖高皇帝和陛下都曾给过他不少厚赐,他都拿去周济一些来京城科举,穷困潦倒的读书人……”
朱棣的脸色,总算稍稍的缓和了一些。
此时,蹇义给人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朱棣随即转身便走,边道:“收敛他的尸首,草草葬了,不得大葬。”
众人都是唏嘘和叹息。
打开了府库。
发现此时,这宁国府的府库,竟是空空如也。
紧接其后,一个个奏报送了来。
各处要捉拿的人,纷纷归案。
而宁国府的府城,竟真有鼠疫。
这一下子,许多人都慌了,纷纷劝告朱棣立即回京。
朱棣此时则是显得异常的冷静,道:“命张安世,立即调拨模范营和锦衣卫,就地清理街道,投放药物。不必惊慌,天塌不下来,朕在此,这里的百姓才能心安,只有教他们听从官府的指令行事,出不了大乱子。”
一家家的府邸,开始进行搜抄。
府城之外,所有立即处决之人,一律至城外,处死之后,就地烧了尸骨,而后挖坑掩埋。
刑部尚书金纯,已开始指挥着差役,按图索骥,继续查线索。整个宁国府,一片肃然。
张安世让人抬着姚广孝的尸首,到了廨舍,又让人喂了温水。
张安世总觉得,这和尚……似乎还吊着一口气。
到了傍晚时分。
突然……陈礼匆匆而来,道:“姚公……死而复生了!”
张安世此前其实也拿不准,此时忍不住道:“真的?这样都不死,他真成佛了。”
但是听到姚广孝没有死,张安世低沉了许久的心,还是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
陈礼却是担忧地道:“卑下觉得……应该……是油尽灯枯了,似乎是有什么事,放心不下,一直吊着一口气……”
张安世诧异地皱眉,那终于松动下来的心,又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过这种事,他其实也知道,有人分明生命机理已到了极限,可因为抱有某些遗憾,一直强撑。
这得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和执念?
“这和尚……看来……真可能修成正佛。”张安世带着几分伤感,感慨地道:“带我去吧。”
张安世抵达的时候,朱棣已是赶到了,所有人都在外头守候。
朱棣终于还没有绷住,垂泪下来。
榻上。
姚广孝挣不来眼睛,他伸出枯手,只是这枯手只动弹了一下。
朱棣忙是抓住他的手,这手却是冰凉得彻骨。
姚广孝轻轻地张开了嘴,朱棣不得不贴着耳朵到了姚广孝的嘴边。
姚广孝用着地低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陛下……贫僧……与陛下交往多年,陛下登上了大宝……人人都对臣说……和尚错了,错了……今日……贫僧方知……和尚没有错……贫僧……死而无憾。”
朱棣握紧着他的手,像是害怕他会一下子丢失了一般,口里哽咽着道:“别说了,别说了,你歇着吧,一定可以活下来的。”
姚广孝道:”活不下来了,贫僧就是……想要再见陛下一面,来……来之前……贫僧以为,贫僧尘缘之事已了,已经没有了……没有了牵挂,可最后时候……贫僧却突然……在想,无论如何,也要再见陛下一面,看一看陛下,贫僧有许多话说,可……可已经说不完了,能见一见陛下,便已知足了。“
朱棣老泪纵横,悲怆地道:“朕……对不住姚师傅,朕……”
姚广孝道:“陛下……传贫僧衣钵者,张安世也……此人在……贫僧就在,他活着,贫僧虽死亦活……”
姚广孝虽睁不开眼,可说到此处,却好像带笑似的,他异常的平静,用极微弱的声音道:“陛下……此人……小节有亏,却有大智大勇,陛下要仰赖他……这样……这样的话……”
他后头开始说胡话:“这样的话……许多孩子……便可以笑了……”
他像是累极了,顿了顿,才又道:“请陛下唤张安世……唤张安世……”
朱棣生恐他还留下遗憾,飞快地跑去开了门,大叫道:“张安世!”
张安世也忙是小跑地进来。
朱棣背着手,站在了窗边,抬头,不使泪水落下来。
张安世则已到了病榻边上。
姚广孝似乎已感受到了张安世的气息,嘴唇几不可闻地动了动。
张安世见他如此,忙是俯下身去。
姚广孝的嘴唇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开合了,就好像用气管发出的声音,低得几乎难以辨认。
“你……你要记住啊……若是冲突无法避免,刀兵相见……也……也必然会发生,那么……不要妇人之仁……要先下手,要斩草除根,断……断不可心怀慈念……谨记,谨记啊……一定不可……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要……不要轻信别人说什么仁义道德,你要比他们更恶,比他们更狠……”
这是第一次,姚广孝和他说话时,没有谈到钱。
张安世哭了,眼泪就像突然而来的雨点,一滴滴地掉。
他开始怀念,对方跟他要香油钱的时候。
张安世用力地擦拭眼泪,边道:“我……我知道……”
姚广孝接着道:“如果……如果欺骗可以麻痹别人,那就欺骗他们……如果……如果杀人可以解决问题,那就不要犹豫……不要犹豫,遇事不要犹豫……”
“不要……不要走一步看一步……人生在世……人生在世……看似有许多的选择,可……可实际上……凡夫俗子从生下来起,就都没有选择,贫僧如此,你……你也如此。你唯一的选择……选择……就是活下去,遇到挡你路的石头,你就……你就用力踢开他,遇到阻止你的人,就杀死他。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他说着,似已最后一丁点的气力也已用尽,却又像是意犹未尽,轻轻道:“叫陛下……叫陛下。”
张安世忙道:“陛下。”
朱棣已是泪流满脸,急步走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候……这和尚,猛地一下子,张开了眼睛。
这眼睛……依旧有神采。
他张口,突然他的音量大了一些:“张安世如贫僧骨肉,陛下若念贫僧……贫僧功劳,一切恩泽,尽加之张安世身上……他……他好给贫僧……送终……送终……”
话音落下。
那双眼睛,虽开张着,却已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姚广孝逐渐地僵硬。
可在这一刻,他的脸上,似保持着一种神秘莫测的微笑。
就如平日里的姚广孝一样,永远的神秘莫测。
朱棣下意识的一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安世则已退后两步,重重地拜了下去,朝姚广孝叩了三个头,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好像抽空了气力,只想伏地大哭。
朱棣呆呆地伫立在原地,他紧紧地看着姚广孝,沉默着,半响不言。
最终,他上前,拉了拉姚广孝的手,郑重其事地道:“卿且自去,你的后事,自有张卿料理,你所心心念念的事,朕定教你此生无憾。”
说罢,朱棣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张安世还伏在地上,传来低低沉沉的悲哭声。
朱棣却是猛地走到了张安世的身边,抓住了张安世的后襟,像小鸡崽子一样的将他拎了起来。
他绷着脸,努力地睁大着眼睛,似乎这样,能让泪水不满溢出来,幽幽地道:“不必悲痛,姚师傅的性情,朕知道,他没有什么遗憾,若说有什么遗憾,也只恨你这家伙,总是过于软弱。将眼泪擦拭了吧,扭扭捏捏的,似妇人一般,干得了什么大事。”
说着,朱棣却是突然一时没崩住,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姚师傅死了,朕的姚师傅……他死了……”
声若洪钟,带着无尽的悲痛。
张安世刚刚擦拭了眼泪,然后人麻了:“……”
外头的大臣们,听到这动静,都大吃一惊,也似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众人忙是推门而入,见此,一个个如丧考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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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秋后算账
姚广孝死了。
君臣恸哭。
不久之后,张安世亲自收敛了姚广孝的尸首,装入了棺木。
作为姚广孝的‘儿子’,张安世负责所有丧事的后续事宜。
金忠没流多少眼泪,可他的心,却好像被割了一道又一道。
当初那个曾与他同甘共苦的伙伴,如今终于先行一步。
他不但悲痛于姚广孝的死,更感觉到他与姚广孝曾代表的时代,似乎远去,如烟消散。
他抓着张安世的手,没有去询问姚广孝临终时说了什么,只是询问了一些临死前的情况。
张安世一一回答。
金忠认真地听完,才幽幽地叹息道:“姚公深谋远虑,他做任何事,必有他的理由,他能死而无怨,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金忠说罢,勉强笑了笑。
只是这笑,估计比哭还要难看。
张安世不知如何回答,只神情悲切。
朱棣一宿未睡,关在廨舍里,足足一夜,一夜过后,他径自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显得憔悴,却又好像要振奋精神,当下,命人召众大臣觐见。
众大臣到了朱棣的跟前,个个一脸悲伤之色。
倒是户部尚书夏原吉率先道:“陛下,姚公立下大功,他本是闲鱼野鹤一般的性情,不求封赏,只是如今故去,丧事……”
夏元吉没有把后面的话完全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姚广孝这样的人,丧事可不只是请人吃席这样简单的。所谓礼法,即便是死亡,也需一整套的配套,不只是丧礼的筹办,还有死后的地位,包括了追赠,最终再确定,用什么待遇进行操办。
朱棣只淡淡地抬头看了夏原吉一眼,像是心头早有了决断。
没有等多久,朱棣便道:“姚师傅乃靖难第一功……追赠……其为荣国公……”
他顿了顿,心情似是很低落,却又勉强打起精神,接着道:“他的谥号,令礼部拟定,及早奏上。他无子女,威国公张安世,受他传承衣钵,与子无异。所有丧礼,都由威国公来操办。他希望自己能够火化,再置舍利塔,保存自己的舍利,这……也令张安世来操办……”
说到此处,朱棣眼眶赤红,布满了血丝,哽咽着继续道:“他的佛塔,就修建在太庙之内………“
事实上,历史上的姚广孝,是第一个安葬进太庙的文臣,也是整个明朝唯一的一个。
明朝近三百年,没有人获此殊荣。
这也意味着,后世的任何皇帝,要告祭太庙,都要给姚广孝预备一份贡品,并且派遣礼官,隔三差五前去祭祀。
因此,当朱棣说到入祖庙的时候,杨荣、夏原吉等人都大为吃惊。
只是很快,他们心情也渐渐平复。
任谁都清楚,与其说朱棣马上得天下,不如说,朱棣是在姚广孝策划之下夺取天下。
在整个靖难的过程中,姚广孝几乎是整个靖难的发起者,组织者,甚至是执行者。
这是任何一个靖难功臣,都无法比拟的。没有姚广孝,甚至就不可能有今日的局面。
于是众臣没一人异议,纷纷道:“遵旨。”
朱棣吁了口气,才看向张安世道:“张卿,此事就仰赖你了。”
张安世连忙拜下,郑重其事地道:“臣万死不辞。”
朱棣又道:“至于姚师傅的神道碑铭,朕要亲自撰写,就不必礼部草拟了。”
而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只是姚广孝的后事,后事简单,可接下来还有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那就是完成姚广孝的心愿。
朱棣踱了几步,才道:“宁国府的情况,如何?”
众臣默然。
张安世这时道:“府衙、县衙,所有官吏,统统已拘押,该杀头的杀头,该抄家的抄家。除此之外,锦衣校尉出动三千七百二十五人,开始彻查宁国府的弊案,所有牵涉此案者,都从重处置。”
“臣又抽调了一批太平府的官吏,紧急赶来善后,在各县,臣命人置类似登闻鼓的鸣冤鼓,准备进行最后的疏离。除此之外,便是清查隐户和隐田,以及拉丁的情况。”
朱棣沉声道:“要罪加三等,不可姑息。”
朱棣说得斩钉截铁,这已不是害死了姚广孝的问题了,或者说,姚广孝根本不是被这些人害死,以姚广孝的本领,凭着这些人,也配残害吗?
但是朱棣明白,姚广孝不过是希望以自己之死,揭开这个盖子,用自己的死,让朱棣痛下决心,用自己的死,昭告天下罢了。
张安世却道:“不,不必罪加三等,臣查到的情况,也已是触目惊心,滥杀无辜,贪墨,隐藏人口和土地……就已是十恶不赦了。至于平日里,有不少人动用私刑,滥杀无辜,更是不胜枚举。还有此番,为了四处捉拿逃户,许多人家,组织壮丁,围追堵截,受害的百姓亦不在少数。”
朱棣眼中透出愤恨,道:“姚师傅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才赶来此。就是想要避免这些人,继续害死无数百姓啊。锦衣卫……要严查到底,一个都不得放过。”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现在可也憋着一肚子气呢。
不得不说,姚广孝最后的话,让他心里有了几分感悟。张安世两世为人,一直寄望于用上一世的道德,当做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处事观。
所以他晕血,他有时不愿将事做绝,对于祸及家人的事,往往表现得慎重。
可现在方才知道,后世的人,人就如原子一般,是一个个的个体,至多也不过是一个小家庭。
而这个时代,人却是以家族的形式生存,自己稍有软弱,或是犹豫,便不知多少人,要被人害死。
张安世领命,再不耽搁,立即马不停蹄地开始布置。
很快,大量的谋逆和欺君案开始浮出水面。
整个宁国府,几乎不存在没有藏匿人口和田地的状况。
宁国府的黄册里,所记录下来的所谓的耕地,实际上,不及藏匿的三成。
也就是说,七成都被人藏了起来。
而去岁,也不过是五成而已。
一年之内,直接恶化至此,是谁都难以想象的。
张安世也很干脆,直接给定下一条红线,藏匿田地百亩以上者,直接抄没家产,千亩者,就可能要考虑到杀头的问题了,若是超过了三千亩,主人杀头,其余亲族统统流放。
至于百亩以下,便按藏匿的耕地数目,以太祖高皇帝开始算起,补足这数十年来百亩土地的税赋,少了一粒米,便立即抄家流放。
锦衣卫已开始出没在各乡,太平府抽调来的官吏,对清丈土地也是得心应手。
每日,府衙这里,便有大量的人拘押,而后从太平府来的推官,直接判决。
城外每日被杀者,便有百余人。
府的大牢,也是人满为患,不得已,张安世直接将抄没的七八处宅子,充作临时的监狱。
一时之间,这宁国府哀嚎遍野。
而那原本在府衙里,那自称自己叫夏昌,且是良善小民的夏昌,又重新归案。
他狼狈地跪在地上,此时府衙之外,早已吸引了不少人。
许多百姓纷纷来此,议论纷纷,因为……这夏昌,乃是本地有名有姓的人家,他的家族,甚至可以追溯到南宋。
数十代的富贵,在这宁国府,可谓人尽皆知。
就这么一个人,如今……早就已是斯文扫地。
而之所以此案张安世要亲自来审,是因为数目……实在太大了。
张安世抵达,众人肃然。
市井里,已有人将张安世比作是活阎王了。
张安世倒也不在乎这些。
人一到,那跪着的夏昌便立即哀嚎:“冤枉,冤枉……”
张安世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拿起了案牍上清丈土地的簿子一看,而后狠狠的摔到了夏昌的面前,气愤地冷然道:“冤枉?六万七千四百多亩的土地,你们夏家,隐藏了多少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你们还会做戏,从隐藏的地里,拿出几千亩来,登记在黄册,建文之后,伱们倒是厉害,装都不装了?”
夏昌道:“这些事,草民从不过问,都是主事打理。”
张安世忍不住大笑一声,笑里尽是嘲讽,道:“好一个主事打理。这样说来,倒是冤枉了你。你那主事倒是忠心,为了帮你藏匿税赋,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不过你放心,你招认了那主事,也很好。来人,将那主事带进来。”
没多久,便有人被押了进来。
这主事早已面如土色,吓蒙了,到了张安世的跟前,只是不断地磕着头。
张安世道:“既然都是你这主事干的好事,那就再好不过了,看来……你的罪责比较轻,而这主事……不杀他全家,不足以平民愤了。”
主事一听,两眼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可巨大的求生欲望,教他猛地强打精神,随即便是哀嚎:“这都是……夏太公的主意啊!他是主人,小的怎么敢做主?夏太公……他何止是藏匿田地,他……当初佃户逃亡的时候,他组织了七十多个庄客,沿途劫杀了三十多人。连妇孺都不肯放过。他还对人说,不肯安心事农,就是这样的下场,这叫以儆效尤。不只如此……他还抢佃客的妻女,他……他……”
夏昌大怒道:“你大胆,想要背主吗?”
似乎这夏昌的余威尚在,这主事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
张安世却笑了笑道:“不急,不急的。这种事,其实是不怕你们抵赖的。你夏家家大业大,这么多的庄客,想要核实,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夏昌,我可和你说好了,你今日说的话,都记录在案。可若是知道你所言,尽是胡扯,你要明白,锦衣卫办的乃是钦案,你是读书人,钦案是什么意思,想来你应该是清楚的。到时只要查到你所抵赖的罪,统统都有,那么就又是一条欺君罔上了。你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几年,可你一家老小,只怕就要跟着你一并遭殃了。”
这话一出,夏昌顿时就绷不住了,立即嚎啕大哭着道:“藏了一些地是有的……”
张安世冷笑道:“六万多亩,也是一些?”
“万死。”
张安世道:“看来你是认罪了?”
“认,认……”
“其他的罪呢?认不认?强抢人妻女……这些认不认?”
“她们是自愿的。”夏昌哀道:“还请明鉴啊。”
张安世听他说的振振有词,只觉得背脊发凉,寒芒在背。
于是冷冷地看着他道:“是吗?这样说来,难道非要我去问苦主?”
夏昌便哭道:“公爷这是要逼死小老儿吗?”
张安世道:“来人……将供状给他,这些罪,他肯认的就签字画押,不肯认的,也无妨,继续让锦衣卫彻查便是。”
一摞供状送到了夏昌面前。
夏昌浑身颤抖,他草草看过,毕竟是读书人,许多事,他是清楚的,可最终,他似乎权衡了利弊,觉得认罪比不认要好,当下,一条条的签字画押。
供状奉上,张安世只看一眼,随即抛给一旁的判官,这判官只一沉吟,当即道:“夏昌私藏兵器,图谋不轨,欺君罔上,强抢民女,杀人……诸罪并罚,抄家,灭三族,无族流放。”
夏昌听罢,已是要昏厥过去,他愤愤不平地大呼道:“我已认罪伏法,为何还有欺君罔上?我藏兵器,是为了防歹人,杀人者也非我,是家中的庄客……饶命,饶命啊……”
张安世依旧冷冷地看着他,道:“少来和我玩弄什么文字游戏,我晓得你读过书,有一张巧嘴,本事大的很,可这世上,不是光凭你伶牙俐齿,就可以抵赖的!恨只恨你家享了几十代的福,而你也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今日诛灭你夏家,却是来迟了!”
随即,他大喝道:“来人,拿驾贴,抄了夏家……将这老狗带下去,明日与他家人,一道问斩。”
夏昌直接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外头一起听审的百姓,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不亲眼看到官府如此狠辣,真的无法想象,这堂堂夏家,就这么没了。
要知道,这夏家,哪怕随便一个公子来府城,都是可以和县里和府里的官员们同桌吃饭,一起寒暄的啊。
张安世对于百姓们的目光,没有太大反应,随即吩咐判官道:“现在任务重,要快刀斩乱麻,要审的人太多了,要尽快处置妥当,你和下头官吏,辛苦一些。”
“是。”
张安世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而去。
又过了数日。
张安世带着一身疲惫,往廨舍觐见。
朱棣没有急着摆驾回宫,而是在此镇守,等这宁国府稳定了再做打算。
皇帝不走,随驾的大臣们,也只好留了下来。他们在这府城之内,都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宁国府的事办砸了,这一点,大家都不得不承认。
因为太多恶劣的事就在眼前,谁也无法否认。
当然,更多人将这些都推到了恶吏上。
只是现在,大家当着陛下的面,却都不敢做声。
张安世则拿着一份钱粮簿子,特来求见。
朱棣听闻张安世来了,知道张安世这几日善后辛苦,立即命进来禀报的宦官领他进来。
在这小小廨舍的小厅里,大臣们人满为患,张安世行过了礼。
朱棣直接道:“赐座。”
于是,亦失哈亲自搬来了一把椅子,张安世也毫不客气地坐下。
朱棣这才道:“事情如何?”
张安世如实道:“办了不少人,可还有一些后续收尾的事。除此之外,就是防患鼠疫,现在药品和人员都来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原先的那些医户,也都遣散,给了他们一些路费。他们千恩万谢,都说陛下圣明……”
朱棣听到圣明二字,像是又一下子触及到了他心头的某个点,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带着几分自嘲道:“圣明吗?”
张安世没吭声。
不过张安世很快转移了话题,道:“还有一事……臣查到隐田的情况,触目惊心,所以对此,严厉打击,因此,也抄没了许多的家产。同时,臣还对所有的欠下的田赋进行了清剿,现在的情况是,通过抄家……抄没到的耕地,已有一百七十万亩。”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宁国府下辖六县,黄册里记录的田亩数,也不过一百四十万亩而已。
可现在,张安世靠抄家,居然直接就抄了比黄册登记的土地还要多。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这些抄没的土地,多是一些大士绅和大乡贤的土地,他们隐藏的土地最多,平日里也多是恶迹斑斑,照着隐田百亩以上,便抄了隐田的情况来看,现在这个数目,大抵和臣在太平府对土地进行登记的情况吻合。”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隐藏百亩土地以下者,臣没有让人直接抄家,只教他们缴了欠税。不过臣预计,会有不少人,不肯拿出欠税来,只怕……还得再抄一些耕地。只是……这个数目应该也不会多。”
朱棣还是震惊于张安世方才虽说的一百七十万亩的这个数目,这数目实在太可怕了,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只怕宁国府超过半数的土地,现在都在官府下头了。
可再仔细一想,朝廷这么多年,国库亏空,可大量拥有大量土地的人,却将土地隐藏起来,一点税赋都不缴纳,反而其他的税赋,都加诸在了小民头上,这才是实在可怕。
张安世自是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继续道:“不只如此,查抄到的粮食,还有七十万石之多,这些数目,臣打算留下二十万石,赈济百姓。其余的,解送国库,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颔首:“留三十万石吧。”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
朱棣又道:“这么多的耕地,如何处置?”
朱棣说着,看向杨荣、胡广等人。
胡广心里苦笑,说实话,听到这骇人的消息,胡广的心情很复杂,他一方面觉得这些士绅和乡贤都是一群猪队友,平日里一毛不拔,简直就是找死。
可另一方面,胡广自身就出身于士绅的家庭,这么多的士绅遭难,抄家,杀人……让他心里颇为难受。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其实绝大多数在此的大臣,都是这样的感受。
“陛下……”
此时,刑部尚书金纯道:“依律,所有抄没的田产,都为官田,或为皇庄,不如让户部那边,拟一个章程,哪一些为官田,哪一些为皇庄,先行界定了再说。”
朱棣若有所思,觉得有道理,这个田亩的数目,实在太大了,无论对于宫中,还是朝廷,都有莫大的好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朱棣不免诧异,看向张安世道:“为何?”
张安世道:“陛下,臣在太平府,极力推行新政,太平府下辖三县,人口也不多,农业上的情况,根本无法顾及,这乡村的措施和情况,臣办的都很草率。不过关于这些土地,臣以为……不如另行布置和安排。”
“都说无农不稳,朝廷要做的,是鼓励农耕,增加粮产,打击欠粮税的情况,若是直接拿去做了皇庄和官田,不但让宫中不得不分神来管理庄子,官府这边……臣也担心,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朱棣点了点头道:“你这般一说,朕这几日,倒是有一个想法……”
他定了定神,便道:“朕打算将这宁国府裁撤,并入太平府治下,太平府只有区区三县,人口太少,土地也不足。现在有了这宁国府,便有了九县,人口也有了六十万户,总算是有京兆府的样子了。”
“张卿仍任府尹,各县官吏,张卿来敲定,至于这些耕地,既然张卿不希望辟为皇庄和官田,你是府尹,你说了算吧。”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片哗然。
显然,朱棣的决定,才是真正的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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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功德无量
整个南直隶占地很大,几乎占了后世江苏和安徽两省的面积。
而此处,也是大明的核心地带。
此时的南直隶,占据了天下人口的两成,赋税居天下之冠。
不过南直隶虽大,可它的府却一般很小,其他各布政使司的府,往往管辖七八县,甚至十个县十一县。
可在南直隶,下设的十四个府,如应天府,其实只管理两个县罢了,太平府则是三个县,宁国府的规模已是很大了,也不过是六县而已。
这自然因为是此地乃是京畿,人口众多,最是繁华,又是出于制衡的考虑,避免某府太大。
而现在,一个超级大府诞生了,足足有九个县的太平府出现,而且还属于南直隶的核心地带,人口有近七十万户,三百多万人口。这放在各布政使司里,虽人口的规模一般,可若是相比较为偏僻的布政使司,人口甚至还多一些。
陛下直接大笔一挥,等于是奠定下南直隶内一个超级大府的格局。
而且按照此前开府的先例,也就是说,这个府不但享受京兆府的待遇,与应天府平齐,而且还可自免官吏。
这绝对是破天荒的事。
即便是杨荣,也不禁站出来:“陛下,此举,臣以为不妥……”
“朕以为很妥。”不等杨荣说出理由,朱棣道:“宁国府百姓,饱受盘剥,已到了这样的地步,朕以为,将其并入太平府,是恰当,也是合适的。”
顿了顿,朱棣又道:“若是诸卿之中,有人觉得自己可以担当这宁国府知府大任,也可毛遂自荐。”
此言一出,大家都不吭声了。
这个,就有点吓人了。
蹇义都弄到了身败名裂的下场,何况还是其他人?
于是朱棣接着道:“张卿家革除旧弊,很有一手。而且安置百姓,总能让人刮目相看。朕只叹的是,身边如张卿家的这样的人太少,若是多几个,朕何至如此?诸卿当以他为榜样,再来和他说什么妥当还是不妥当吧。”
说罢,朱棣看向张安世,道:“张卿……太平府九县,朕就交给你了,你定不能志得意满,依旧还是要尽心尽力,不要教朕失望。”
张安世忙道:“是。”
朱棣又道:“太平府的事,还是老样子,有什么事,都可以便宜行事,不必询问文渊阁和六部,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张安世道:“遵旨。”
其实张安世清楚,这是陛下顺了姚广孝的意思。
要干大事,张安世这一套行得通,既然行得通,那就让张安世放手去干。
只有直接暴力地破坏规则,才可建立新的规则。
当然,这其实也和张安世的身份有关,若是其他人,是断然不可能授予这样权柄的。
也亏得张安世乃是外戚,又是当今太子的妻弟,是皇孙的亲舅舅。
倘若张安世是天潢贵胄,只怕朱棣要一脚将张安世踹回新洲种烟叶去。
可若是其他人,怕也未必能够放心。
再有就是,朱棣本就没有太多的疑心,对人能有较大的信任。
对于这份信任,张安世无比真挚地道:“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点头道:“这里的事,你继续安顿,朕给伱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朕要摆驾回宫。”
“是。”
张安世当下,告辞而出。
他刚刚出来,便有人疾步追上来道:“威国公。”
张安世驻足,回头一看,却是夏原吉。
夏原吉一脸郁闷,他被人截胡了。
本来张安世打击士绅,就有点挖他夏原吉祖坟的意思,毕竟夏原吉也是士绅人家。
原本抄没了这么多的耕地,夏原吉只道总算有了一点安慰,毕竟他另一层的身份,乃是户部尚书。
若是大量的耕地转为官田,那么户部未来许多年的开支,就都可以放心了。
可最后,张安世却将这一百多万亩土地,直接给劫了去。
他苦笑,看一眼张安世道:“这么多的土地……威国公可有什么章法吗?威国公……这土地的管理,可不容易。”
张安世道:“我自有办法,不劳夏公操心。”
夏原吉却是苦着脸,道:“朝廷也有难处。”
张安世显然此时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很不客气地道:“朝廷的难处,来自于那些不肯缴纳钱粮的士绅,夏公不想着打击这些该死的硕鼠,和我抱怨什么?”
夏原吉:“……”
张安世道:“总而言之,户部可别惦记着太平府,太平府已经很艰难了。”
夏原吉没想到张安世竟来哭穷,一时瞠目结舌,最后摇摇头,便没再多说什么。
张安世随即至府衙的前堂,开始召集人手。
却在此时,有人来报,少尹高祥也到了。
原来是张安世抽调太平府的官吏,高祥作为少尹,本是抽不开身,好不容易将手头上的事解决,怕张安世这边忙不开,便兴冲冲地赶来。
听到高祥特意赶来,张安世的面色倒是平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关切道:“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倒也不怕路上累着,车船到了何处?”
这来禀报的侍卫道:“只怕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到渡口。”
张安世道:“我去接他。”
对于高祥,张安世现在已渐渐的敬重。
这人本是个老油条,混日子的好手,不过现在有了太平府的激励之后,协助张安世,将这太平府治理的得心应手。
一个人的潜力是很可怕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之后,高祥好像老树开了新枝,将他一辈子为官所学来的情商和经验,统统都奉献了出来。
张安世骑马,直接来到渡口,恰好此时,高祥的船刚刚到岸。
见威国公亲自来接,高祥满面红光,活到他这个年纪,图的就是一个面子。
同船的几个文吏也看出了高祥的心思,发出啧啧的声音:“高少尹,威国公亲自来接你了,只怕是各部的部堂,威国公都不肯如此呢。”
“是啊,是啊,威国公随行惯了,不喜官场礼仪,倒没想到他亲自来。”
高祥心里不禁得意,此时心怒放,却摸着胡须,道:“好啦,这是威国公体恤我等,上岸吧。”
上岸之后,和张安世见礼,张安世步行,与他并肩而行。
寒暄了几句,张安世急不可耐地直接进入正题:“陛下有旨,命太平府署理宁国府六县,这宁国府六县,撤销了。”
此言一出,高祥大吃一惊,愣愣地道:“呀,这……这……”
这消息是他绝对想不到的。
这等于是太平府的人口增加了一倍,而土地则增加了三倍。
他这个少尹,也随之越来越水涨船高了。
张安世不吝夸赞地道:“说来说去,也还是高少尹这些日子,干出了真成绩,这些政绩,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
“哪里,哪里,都是威国公的功劳。”
“我们就不要寒暄了,还有一个好消息,那便是……这儿抄没了一百七十万亩土地,陛下也任我们处置。”
高祥只觉得眩晕,有一种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的感觉。
他显得难以置信,便不确定地道:“这……一百七十万亩?”
不过很快,高祥其实也就心里有数了,抄没隐田,那些家伙们,藏了这么多的土地,被抄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高祥和夏原吉等人不一样,他现在算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威国公干了,几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统统都挂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对于那些该死的士绅,他已没有了多少好印象,抄了也就抄了,或者说……早就该抄了。
于是高祥没有其他废话,很直接地道:“那么公爷有什么看法?”
张安世驻足,凝视着高祥,用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道:“这也是我我想好好和你商议一下的原因,我细细思量……这些土地,不如索性,分出去给宁国府们耕种。”
高祥又是大吃一惊:“分……分出去?”
这真真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事。
张安世徐徐道:“以永业田的方式,每户可给十亩二十亩,足以让他们生活了,这样的土地,不允许买卖,田赋要比寻常农户所拥有的土地高一成,这一成,其实就相当于的官府收了他们的租,这既提高了官府的粮赋,而这一成租,可有可无,远非佃农们租种土地可比。而且……也让本身拥有土地的小农们,心里舒服一些。”
高祥若有所思地道:“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后患?公爷………真要分下去,只怕真要群情汹汹了。”
张安世大笑一声,接着道:“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有时候,也会瞻前顾后。可现在我想明白了,除非咱们不干人事,可但凡只要打算尽心治理一方,就一定会群情汹汹。有人要哀嚎,那就让他们哀嚎好了!有人哭,就会有人笑,其他的杂音,不必理会。他们若只是哀嚎也就罢了,可若是除了哀嚎,还敢干点什么,却要教他们来问问,我的刀利否。”
高祥于是沉默了片刻,而后道:“那就分,拥有二十亩土地以上的,不予分地,无地者,按男丁来分,用永业田的办法最好,不得买卖,税赋比其他的土地高一些,官府的粮食,也就有了保障。不过……这可不是小事,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来保障,如若不然,大家难免要觉得不平。”
“这事儿……我看还是得调更多太平府的人来,他们与六县的人物瓜葛,而且办事也得力。当然,单凭这些人,要短时间内解决这些事,也不容易,不如……再抽调一些官校学堂的学员也来协助吧,打打下手也好。公爷,分地的事,就是要快刀斩乱麻,绝对不可拖泥带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旦拖延,就可能有人从中作梗或者从中做文章了,公爷别小看某些人,这些人……可精着呢,他们未必有本事成事,却总能坏事。”
“所以……下官的意思是,先抽调人手来,只假作是要更精确的丈量土地,并且寻访人口,每一户人,每一口田,都要明明白白,等到一切妥当了,再突然发榜出去,争取十日之内,将地全部分出,再授予各户永业田的田契,公爷你看怎么样。”
张安世便道:“可以,那这事你来办,到时要辛苦你,你来坐镇这六县,我这个人管一管大方向还可以,教我管这些繁琐的事,怕要头痛了。”
高祥点头:“下官得先制定出一个章程来,还有……此事事先也不必和人商量,等丈量,人力和物力都齐备的时候,再一气呵成。”
二人议定,有了高祥,张安世也轻松了许多。
又过了几日,他便随朱棣一道摆驾回宫。
而此时……一场葬礼,也即将开始。
只是这葬礼开始之前,火化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朱棣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毕竟……这是姚广孝的心愿,他心心念念的就是烧出一个舍利来。
而且若是真能出舍利,也证明了姚广孝生前的功德。
姚广孝若是正确,其实就证明了朱棣正确。
他们二人本就是休戚与共的关系。
悲痛之余,朱棣选定了良辰吉日,又亲自扶棺,领着太子、张安世和百官至鸡鸣寺。
鸡鸣寺里,朱棣领着百官在此开始等候。
百官们窃窃私语,其实他们也不懂这烧舍利是怎么个烧法。
只是古人们,大多对于未知的事,总还怀着敬畏之心。
姚广孝其实在许多人心目中并不算什么好人,更谈不上什么有德高僧。
甚至在市井之间,人们称呼他为妖僧。
现在,终于这妖僧……要开始进行检验了。
朱棣在大成宝殿之内,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几分焦虑。
若是张安世的法子也烧不出,那么……
他皱着眉头摇摇头,若如此的话,姚师傅怕死不瞑目呢!
一旁的朱高炽,脸色也不好,道:“父皇,你先坐下歇一歇吧……”
“不必。”朱棣烦躁地摇头道:“哎……朕知道……许多人想看姚师傅的笑话呢,哎……”
这些时日,朱棣的心情都是郁郁。就算已经过去几天了,朱棣依旧还没完全从姚广孝死去的悲伤里走出来。
朱高炽便不敢再多言,只欠身坐着。
在这鸡鸣寺,张安世为了烧舍利的便利,早就在此,建了一个巨大的炉子。
这巨大的炉子,完全是在第四代炼钢炉的基础上打造。
新的炼钢炉,早已不是当初烧舍利时那等小把戏了。
此时,张安世先朝着姚广孝的尸首又拜了拜,此时不禁动情道:“姚师傅……一路走好。”
当下便下意识的又想痛哭。
他忍着悲痛,朝众人道:“开始吧。”
姚广孝随即便被推入火炉之中。
紧接着,便开始点火。
很快,这里的屋顶上,便冒出滚滚的浓烟。
因为姚广孝死得太过突然,所以在临死之前,张安世没办法提前给他喂一点什么。
这就给烧舍利的工作,带来了许多的不确定性。
不过……
既然姚师傅没有吃药,那么就另想办法了。
张安世在这炉子里,特意开了一个小孔。
而后……一面哭:“姚师傅……你大恩大德,若是在天有灵,从前我若是做了什么错事,你千万不要责怪我。我那时年轻,不懂事。”
泪如雨下之间,不忘从袖里掏出一些粉末来,往那洞口洒。
“姚师傅,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张安世不断地掏袖子,一点点地将这粉末倒进去。
一旁烧炉的校尉,个个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跟随而来的朱勇、张軏、丘松三兄弟,见张安世哭得伤心,朱勇便上前道:“大哥,节哀。”
“我太伤心了,你……你来罢。”
朱勇噢了一声,便也从自己的袖里开始掏东西,往那洞口,不厌其烦地塞。
朱勇袖里空空后,张軏便也上前。
到了丘松时,丘松似是被张安世的哭声所感染,也不由得眼圈有些红:“大哥太重情义啦。”
“快……快……”张安世催促。
丘松道:“我……我……”
他猛地,取出一个火药包……
‘张安世哭声戛然而止,浑身打了个激灵,道:“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什么时候带进来的。”
丘松忙道:“大哥,别急。俺长大了,俺不傻了,俺将东西装在这里。”
丘松将那包袱搁在地上,松绑,揭开,堆积的小山似的粉末便露在大家面前。
“拿铁锹来。”
张安世:“……”
丘松几锹下去,足足十几斤的粉末几乎要将那洞口塞满了,只能用一根铁钳,狠狠地往里一捅,方才重新疏通。
张安世又哭:“我的姚师傅啊!”
接着回头看他几个兄弟一眼,道:“好了,你们快滚,别碍事。”
“噢,噢……”三人连忙避让。
校尉们将头埋得更低,只恨自己爹娘为啥要给自己生一对眼睛。
张安世又继续悲切地道:“姚师傅,你这辈子,最爱金银,今日……这些……不成敬意……”
张安世取出一锭金子,猛地往那洞口里塞。
“大哥,金子也能吗?”朱勇忍不住又上前。
张安世道:“你少啰嗦,这金子卡住了,拿铁钳来。”
一通鼓捣,烧了许久,张安世也哭了许久,眼泪都要哭干了。
终于……炉火停了。
只是却需冷却一些时间。
丘松此时从外头溜进来道:“大哥,陛下和百官,都在外头等的急了。”
张安世倒是有些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他们急,叫他们别急。”
算着时间,终于炉门打开,有东西被推了出来。
只见这东西比一个足球还要大,不过外头都是灰尘,完全看不出里头的是什么。
张安世急忙吩咐道:“快,快,抬出来,抬出来。”
校尉们便七手八脚地将东西抬出来。
张安世道:“我先去见陛下,你们待会儿……让僧人们将这抬到大成宝殿。”
张安世也懒得去看最后烧出了什么,只吩咐人不要随意动。
这东西,就好像开盲盒,还是让别人亲自揭开来才好,若是打理得过于干净,反而显得对得道高僧的不尊重。
张安世匆匆地出了炉房后,便急急忙忙地赶到大成宝殿。
见了朱棣,立即行礼道:“陛下……姚师傅……已归西了。”
朱棣显出几分激动:“他……他的尸骨……”
张安世道:“臣…………待会儿请僧人抬来,我等都是肉体凡胎,还是僧人们去操办妥当。”
朱棣颔首,叹了口气,又忧心忡忡地道:“烧出了什么东西吗?”
“这……”张安世道:“这可不好说,不过想来姚师傅乃得道高僧,必能……”
朱棣一听这话,就没有听下去的兴趣了,烦闷地道:“知道了,知道了。”
朱棣又烦躁不已地走了几步,好不容易定下神,落座,呷了口茶。
张安世则乖乖地欠身坐在杨荣等人之下。
随即,这寺中传出了一声悠远钟声,没多久,一队僧人,便抬了东西来,只见上头用一个巨大的白布蒙着。
百官们见状,一个个凑上来。
他们或是交换眼神,或是啧啧称奇,还有怀着期待,也有人……想瞧着笑话。
朱棣也连忙站了起来,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往事,禁不住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张安世倒是依旧坐在原位,他对此,不甚期待。
虽然不知道……最后的化学反应是什么,最后会烧出什么东西,但是……又大又圆的舍利,却是有的。
僧人们开始诵经。
诵经之后,有一个老僧,亲自接开了白布。
随即,开始有僧人清理灰烬。
除了张安世,这里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
随着僧人一点点的清理……这小山一般的灰烬之中。
突然……一抹金光,在这刹那之间,仿佛刺了所有人的眼睛。
而这一抹金光,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所有人的眼睛,在此刻……直了。
这金光……越来越耀眼。
慢慢的……它开始显露出原形。
这是一个比人的脑袋还大的舍利,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宛如金灿灿的太阳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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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开天辟地
窒息。
说实话,舍利这玩意,可能对于后世之人比较陌生。
可在这个时代,却是耳熟能详的。
哪怕不信佛之人,也对此颇有了解。
毕竟佛学之中,将舍利作为僧人修行圆满的结果。
正因如此,几乎所有的寺庙,但凡有僧人坐化之后,生出舍利,便立即会开始造出声势了。
这种口耳相传的宣传效果,就导致无论信不信佛,往往都对舍利烂熟于心。
这金舍利,几乎是所有舍利中最难得的。
人们只是在传说中才有听闻。
可各大寺庙,却从未有过僧人坐化,能烧出金舍利来。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人的身体里有许多的元素。
可唯独,人是炼不出金的啊。
此时,所有人只觉得心头震撼。
这金灿灿的舍利,却又如琉璃一般,不只如此,个头还是巨大。
这……只怕真佛也不一定能烧得出来吧。
朱棣看着这舍利,眼泪一下子收住了,转而露出极欣慰的表情。
无论如何,和尚得到了善果,而且瞧这舍利,只怕现在正在西天极乐享福,至少也该是罗汉们一个级别的了。
僧人们更是个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也顾不上君前失仪了,一个个开始念诵经文。
百官震撼,这金舍利的消息一出,姚广孝便算是千年难出的真正大德高僧了。
至此之后,只怕人们都要传颂他的传奇了。
在一声声的钟鼓声中,有人将这金舍利进行清理,而后僧人却有些犯难了。
原本他们是准备好了一个宝匣来装舍利的,可如今看来,这匣子太小了,谁能想到,竟是练出了这么一个玩意呢?
当下,不得不寻了一个袈裟,将这金舍利抱住,供奉在佛前。
人们开始传颂金舍利的事,鸡鸣寺的僧人们,个个震颤,于是纷纷念诵经文。
一时之间,这鸡鸣寺内顿时肃穆,百官为之震颤,朱棣喜极,看一眼张安世,招招手。
张安世便忙上前。
朱棣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张安世道:“不辛苦。”
虽是这样说,这练舍利还真是体力活。
若不是考虑到火炉的问题,张安世其实还想练一个更大的。
可惜……科技水平有限……
张安世只好心里念诵:“姚师傅切莫怪我,我已尽力了。”
张安世又想,从今以后,得照着姚师傅的舍利标准,定下规矩来。
以后若是再炼舍利,就绝不能超过姚师傅的标准,天王老子,也得比它小。
而且决不允许炼出金舍利来。
张安世心里这样想着,又不禁悲从心来。
想到……姚师傅成为了舍利,自此之后,真正的一切皆空,便不禁潸然。
到了正午,吃过了斋饭,张安世陪驾下山。
朱棣询问张安世修建佛塔的事宜。
张安世道:“陛下放心,都已稳妥了,臣已经招募了足够的匠人,要修一座举世无双的佛塔。”
朱棣道:“朕的陵寝……”
他显得犹豫。
按理来说,皇帝登基,就要开始造陵,可朱棣的陵墓,却是耽搁下来。
这是因为朱棣有自己的私心,他从登基开始,就打算迁都北平去,因此,陵墓的地址,是希望迁都之后选在北平的。
因此此事一直耽搁下来。
可现在,姚广孝要入祖庙,陪祭朱棣,那修建朱棣的陵寝就刻不容缓了。
而眼前,朱棣的陵墓选址,便得速速敲定下来。
张安世一听朱棣提及此事,便不由道:“陛下万岁,陵寝之事,自然不必急着考虑。”
朱棣笑了笑道:“什么万岁,那是骗人的,太祖高皇帝尚且逃不过生老病死,朕怎么能逃得过……朕本有意迁都北平,可现在细细想来,北方之敌,已非我大明心腹之患。反而海上的敌人,令人担心,都城在南京城,也未尝不好,这里乃数朝古都,顺江而下,便乃松江出海口,连接南北……”
“哎,是时候了,也该为朕的陵寝准备了,朕会命礼官前去勘探,选定一处距离孝陵近的地方吧。姚师傅的佛塔,就在朕的陵寝之内,让他将来永远陪着朕吧。”
朱棣的这番心思,张安世自也是懂的,便忙道:“遵旨。”
“太平府……”
现在是私下里说话,因此朱棣说话没有忌讳:“太平府……朕授予你全权,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安世道:“臣明白。”
“好好干吧。”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接着道:“这天下将来成什么样子,寄望在你的身上,伱靠自己一个人是不成的。但凡要成事,首先就是要择才,培养身边的人才,并且让他们尽心实意才可成就大事。”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其实臣这边,第一批官校学堂也即将毕业了,臣打算除了进锦衣卫的之外,留一批进太平府各府衙和县衙。”
朱棣颔首:“嗯。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这读书人……能用的也要用。”
张安世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道:“不要将所有的读书人,视为你的敌人,你若是将他们都推到了自己的对面去,怎么能行?天下的读书人这么多,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落魄的读书人可不少,你这府里和县里都要人,可以招揽一些。不过……先不要大用,教他们先从文吏做起,进行甄选。”
张安世道:“臣也有这个意思,所以……打算将文吏的待遇再提一提。还有臣打算直接在太平府内,颁布吏法,将文吏的地位确定下来。从前虽有待遇,可毕竟还是让他们不放心,直接订立了律令来保障,就更教他们安心了。”
朱棣笑了笑,只是笑得依旧有些勉强。姚广孝的死,让他的触动很大。
一连过去了月余。
这月余功夫,似乎一下子,天下平静了下来。
哪怕是从前的宁国府,也渐渐地开始安生。
有少尹高祥等人在,新的县令纷纷上任,这些县令,几乎都是从前太平府的属官,多是原先的县丞和主簿。
至于其他的官,则由一些司吏们充任。
如此一来,司吏又有了空缺,便又有新的文吏顶替。
这几乎是整个太平府的一次大调整。
不少人稀里糊涂的,突然就升官了。
若说从前,升京兆府让他们连升了两级,那么这一次,大量尽心办事的文吏,也突然有了前程。
一时之间,从文吏摇身为官者个个喜笑颜开。
即便是没有得到提升的,现在也不禁眼红。
这种事就是这样,从前一辈子都是文吏,不可能有前程,大家自然有自己的认知,混日子即可。
可现在想混日子而不可得,因为大家都在卷,谁不想鲤鱼跃龙门,一下子从吏摇身成为官呢?
别人可以,就意味着自己也可以。
现在太平府新制千头万绪,只要事情办的老练,就有许多的机会,这个时候若是不拼命,那就真的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自己的后代了。
何况你想躺平,可架不住身边的人要卷啊。
于是乎,莫说是新官上任要三把火,便是下头的文吏,如今也都是干劲十足。
六县的情况,终于彻底地摸清了。
此时,高祥特意从宣城县赶来,与张安世进行了一次密谈。
张安世看过了一沓一沓的数据,其中有最新的黄册资料,各县的耕地资料,所有的数目,十分细致。
这当然是需要细致的,出不得差错,因为从前的统计,只涉及到了税赋的依据,而现在,却又多分取土地的依据了。
遗漏了任何一个人,肯定是要闹的。
张安世看罢,便由衷地道:“办得好。”
他有点心疼那些清丈人口和土地的文吏,这种最是繁琐的数据,而且还要一遍遍地核验,确保万无一失,是极痛苦的事。
高祥道:“下头的人,几乎是不眠不歇,不说清丈的,就算是核验的文吏,都不厌其烦的走访了九躺,就是担心出错。”
张安世点头:“年末的时候,所有参与的人员,都发一笔津贴,这个要记下。”
对于那些尽心尽力做事的,张安世素来都大方。
高祥笑了笑道:“公爷办事,就是大气。”
“不是我大气,而是干了事,就要给钱。”张安世道:“话说回来,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我想了想,接下来该做的事,便是让模范营往六县去操演。”
“这一百七十万亩耕地,只能在六县进行分,除去非农户,已在城里有营生的,还有那些土地在三十亩以上的,总计是三十二万户?”
高祥立即点头道:“是。”
张安世沉吟着:“各村和各庄的情况不一样,有的村和庄子的地多,有的地少,可若是让邻村和邻庄分了去,这也不妥,不但容易引发矛盾,而且……地太远了,也不好耕种。”
“其实现在最难的也就这个问题。”
张安世道:“那就只能以各村和各庄的情况,让人均分了……当然,还要预留一些土地,归太平府,作为将来建设作坊,还有其他的用途,不过尽力不要占用耕地。”
“各村各庄去分?”高祥道:“若是有的村庄可能每户分三十亩,而有的……只怕只能分十几亩了。”
张安世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不照着这样分,总不能今日耕家里附近的低,而后又走几个庄子,去耕那十几里之外的地吧。”
高祥想了想道:“下官以为,分地不能简单的以户来,还得按照家中男丁的数目来,若是家里兄弟多的,一户分下来,怕要吃亏。”
“对,这个也要记下。”张安世道:“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建议的,现在火候差不多了,到时选定一个吉日,直接颁布实施。模范营去了六县,也是免得有人滋事。至于原先的太平府三县,这边倒是没有地分,只怕他们心里头也不乐意,不过……开了这六县的先河,对他们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高祥便道:“还有锦衣卫,锦衣卫这些日子,怕也要辛苦一些,公爷一定要在那几日放出去,随时监视,以防万一。”
张安世颔首:“这是肯定的,敢在我张安世的地头闹事,也不看看他们几斤几两。”
高祥微笑,张安世的话,也给了他不少的底气。
这新政想要打开局面,是很不容易的,也只有公爷这样的人来,否则任何一个朝廷命官,想要打开新局面,都会被处处掣肘。
此时,张安世又道:“也亏得这六县的士绅和乡贤们自己作死,如今……统统都一并剪除了,如若不然,这事还真不好办。哎……终究还是姚师傅……为我们清除了障碍啊。”
提到姚广孝,张安世就又忍不住伤感,想到姚广孝为此所做的,更是感触不已。
这六县,几乎成了眼下一个最好的对照组。
六县几乎已无士绅和乡贤,土地也将分出去,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一个几乎没有士绅和乡贤的六县,是否会有什么乱子,不出几年,就可看出结果了。
这是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这满天下,不乏有许多人提出过自己的主张,比如那大名鼎鼎的方孝孺,不就曾提出过要恢复周朝的井田制吗?
至于六县的土地制,从未有人实践,现在……却因为一场大案,创造出了一个最有利的条件。
这是姚广孝用命拼出来的一条路。
当下,张安世让高祥先去歇息。
过了三日之后,张安世穿着蟒袍,亲自召见诸官。
今日,他格外的严肃,府衙内诸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窃窃私语。
却在此时,张安世风风火火地进来,当下劈头盖脸便道:“太平府下辖的新六县,受从前的贪官污吏盘剥,百姓颠沛流离,要活不下去了。今日起……我有一个章程,诸公都看看。”
随后,便有文吏将一份份章程散发出去。
众官忙是去看,这一看,一个个吓得瞠目结舌。
张安世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是淡定地道:“怎么样?”
众人这才注意到,威国公穿着蟒袍,却也是佩刀来的。
这太平府上下诸官,如今早已‘身败名裂’,他们几乎在太平府之外,是以丑角的形式出现,从前那些亲友,也有不少对他们鄙夷。
不过人就是如此,在太平府干了,出了这么大的力,自然慢慢的,对太平府形成了认同感。
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们呢!
人的思维和视野开阔,想法也就不同了。
不过即便如此,那李照磨还是先站了起来,道:“公爷,这样的话……会不会太急了?只怕此事放出去,必要惹出许多非议。”
张安世只淡淡地看着他道:“你怕非议吗?”
这一句反问,直接将李照磨问住了。
张安世笑道:“外头不都说我们是大奸大恶之人?大奸大恶之人还会怕非议?我们做不成君子的,可我们有我们的原则和道理,那就是……治理出一个真正的人间乐土。”
“诸公若是觉得,这里头有什么措施有问题的,但可以提出,可若是因为害怕惹出争议的理由,就不必提啦。”
李照磨听罢,也想开了,于是继续低头去看举措,细细看过之后,便道:“下官觉得没什么问题,不过照磨所,得派一些人去六县,好生监看,就怕这分地中途有什么差错。”
“下官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百姓若是每户能得十数亩至三十亩地,不知该要多感激涕零。威国公此举,不啻是圣人重生。”
张安世道:“少来吹嘘这些,既然诸公都觉得妥当,难道就没人有什么其他的建议?”
沉吟片刻,一个仓司的大使站了出来。
这仓司大使,不过是九品官,不入流,显然也不是正途科举出身。
他想了想,便道:“公爷,分了地,只是第一步,这地虽是分了,可水利的事,却也不能不办。依下官看,土地、水利、粮种,这些事,对于农业而言,都是缺一不可的事,这里头说,要在各县设土地所,不如这样,还需得有一个水利所,一个粮仓,土地所规划土地,记录在案,作为将来收税的依据,而水利却需统筹各县灌溉和引水的情况,这可是马虎不得的事。”
顿了顿,他接着道:“从前大士绅在的时候,因为他们的地多,所以自家便会招人,建立一个个水库,好给自己的田地引水,可现在地一分,大家都只有数十亩地,反而可能荒废水利了,有水利所,统筹来解决这个问题,多建水渠作为灌溉之用,多建水库未雨绸缪。还有就是这粮仓,各县建仓,既是为了收粮之用,同时也负责推广粮种,下官前些日子,去过栖霞的农庄看过,那里培育的粮种,非寻常百姓可比……”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不过思路却是有的,却是认为土地的所有人变更了,那么可能生产方式也产生了变化,官府要未雨绸缪,加强某些方向的功能,取代从前大士绅的某些功能。
张安世笑了笑,眼中透出欣赏之色,道:“这个想法好,你叫什么名字?”
一听张安世询问自己的姓名,这仓司的大使受宠若惊:“下官刘文定。”
张安世爽朗地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给自己名字带个文字。哈哈,这事,你来拟一份章程,府里和县里,遵照办理。”
“啊……这……下官…位卑……哪里……”
张安世带着微笑道:“很快你就不担心自己官职卑微了,先想着把事情办好。”
刘文定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倡议,就直接改变了命运,一时晕乎乎的,于是忙道:“遵命。”
许多人不免都羡慕地将目光投向刘文定。
张安世又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这时道:“还有什么倡议,都可以想办法送来。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把这事办妥,不能出任何的差错,各个衙门都要动起来,谁出了错,我夜里就去找谁。但是事情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众人顿时振奋起来,轰然道:“遵命。”
不出一日功夫,整个太平府,从府里到县里,哪怕是穷乡僻壤之处,纷纷开始张贴榜文。
各衙也开始有了动作,尤其是新六县,县令开始照着黄册督促下头的官吏分地。文吏下乡,督促各地的里长,教谕派人四处宣讲,都尉带人严防死守,怕人滋事。县丞往往坐镇在某处较为重要的乡,亲自操持事宜。地方的主簿,则带着县里各房的人,处理杂务。
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准备。
可等大家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府里却又将详细的土地数据和人口数据送上来,还贴心地告诉你该怎么弄。
因而,虽是乱哄哄的,却总还算没有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此时,朱勇的模范营,也在六县的某处山区里进行操演。
紧接着,便有一封封的奏报,火速地送入了宫中。
文渊阁内里。
大学士们看了奏报后,一个个傻眼了。
胡广直接懵了,愣了半天,便拿着奏报,急急忙忙地送到了杨荣的面前:“杨公……杨公……”
杨荣看了一眼那奏报,朝他苦笑道:“我已看到了。”
胡广绷着脸道:“太不像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你看到了这份奏疏里说的吗?强取豪夺,强取豪夺啊。”
“强取了谁?”杨荣道。
“这……”胡广一愣。
这话倒是一下子将胡广问到了。
杨荣道:“这是无主之地,这些地的原主人,都因谋逆而被抄家了,难道他们谋反不是事实?”
胡广眨了眨眼,倒是冷静了下来,便道:“这么说,还真是……诶,这御史,真是妙笔生啊。老夫初看,心里头便有一股无名火。”
“不过……”杨荣说出不过这两个字,便又苦笑道:“这位威国公的胆子可真大啊!这世上还真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凭借这一点,你就不得不钦佩他!”
第325章 成王败寇
胡广摇头道:“这也叫胆子大?老夫只是觉得……这总有不妥。”
杨荣搁下手中的奏疏,笑着看向胡广道:“不妥在何处?”
胡广认真地想了想,却道:“说不上来。”
“你说不上来,是因为你自己也理亏。”杨荣道:“我们平日里说……为苍生立命,这话……听得都出茧子了,可大义凛然说这番话的人,大多是慷他人之慨去说这些话。拿朝廷的粮去赈济别人的时候,可以大义凛然的说这番话。可朝廷的粮从何而来呢?不还是来自于民脂民膏吗?可田连阡陌者,他们却不缴粮赋,他们也张口就是仁义,是道德。要说大道理,有几人及得上他们这些人?”
“可是啊……一旦教他们手中拿出钱粮来,为苍生立命的时候,你瞧瞧他们会如何?只怕一个个要咬牙切齿,痛骂与民争利了。可见……会说大话,能讲道理的人,更能说出振聋发聩之警言之人,他们说的话越有道理,越是冠冕堂皇,就越该要小心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张安世……只办了一件很寻常的事。他将抄来的赃田,分发百姓,这些田,也都是登记在册,将来还给朝廷增加税赋,朝廷得到了赋税,百姓们得了田地,百利而无一害。哪里就不妥了?哎……胡公啊,难道蹇公的教训,还不足够吗?指望着某些人去发善心,去给天下立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百姓们承担税赋,严寒酷暑都耕种为生,给他们土地,让他们养活自己,也养活朝廷,这才是大仁大义。所以,别总说什么妥不妥当,那些大道理,我听厌了,我只看结果。”
胡广脸一红,却忍不住道:“可现在许多人闹的厉害,伱是不知……”
杨荣道:“历来要干事,就一定得有人闹。我从未听说过,做什么事,没有人咬牙切齿的。你只看到有人跳脚,可看到那些得了土地,欢天喜地的人吗?你不去看那些喜不自胜的人,却偏眼睛只落在那些许恨得咬牙切齿之人的身上。胡公,莫要忘了,我们不是学正,学正才只关照读书人。你我乃文渊阁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要做的,就是协助陛下治理天下,管的乃是千千万万的军民。”
说到这,杨荣叹了口气,便又道:“我知你与他们共情,是因为你自幼就在书香门第。你见了他们自然亲热,毕竟……在你眼里,他们斯文有礼,他们一个个读书明事理,你与他们天然亲切。可是……宁国府的情况,你也是亲眼见着的。他们见了你亲切,彬彬有礼,行礼如仪,个个都是君子做派,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对自己的佃户是什么模样?他们见寻常的百姓,又是什么模样?”
“胡公之所以得到他们的厚遇,只是因为你出身好,有个好父亲,有一个好祖宗而已。有些事……要想明白,想通透,就不能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看。”
胡广也叹了口气道:“可天下的大臣,哪一个不是士绅人家呢?我担心,要出乱子。”
杨荣显得倒是淡定,微微笑道:“这就是威国公的本事问题了。我所虑者,也是如此。当初王安石变法,为何一团浆糊,不就是因为……处处有人反对,处处有人阳奉阴违,举步维艰吗?威国公能不能成,看他自己的本事。他能办成,便是功德无量。可他办不成,只能说……此乃天下的运数,天下合该如此,哎……”
杨荣叹息一声,又继续道:“可我们不能因为他办不成,就奚落和嘲弄他。即便事败,即便鸡飞狗跳,可此举,也是利国利民。再者说了,他只在太平府里干,刀又没架在别人的脖子上,事情若是办不成,至少天下也乱不起来。所以你我该拭目以待。”
胡广却依旧忧心忡忡地道:“可若是百官反对呢?我们文渊阁,也支持吗?”
“不必支持,却也决不可昧着良心去反对。”杨荣道:“须知他能不能成,我却还需再观察一二,这毕竟是破天荒的事。张安世是一府的府尹,所以他可以急进,他还年轻,闹出事来,总有陛下给他料理。可你我不同,你我要治的天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在事情成败未分晓之前,不要急着去观察和反对……”
说到这里,杨荣沉吟片刻,才又道:“过夏之后,老夫打算……去六县走一走,瞧一瞧。到时……看看用什么名义吧。”
胡广摇摇头道:“你必要遗臭万年。”
杨荣沉默了,想了很久,才道:“我只记得年幼时,祖父教我读书,迄今都难忘。那书中叫传授的,不正是忧国忧民,忠君爱民的道理吗?如此至简的道理,为何到了如今,人人却拿这四书五经,充作牟取利益之物呢?我倒愿意返璞归真,诚如年幼时读书一样,只用最纯粹的目光去看待书中的道理,既然认为是利国利民之举措,即便不去鼎力支持,至少也不去横加干涉。而不是总想着,身后之名,这身后的事,谁说的清楚呢?”
胡广默然。
杨荣接着道:“再看看吧,不要急,或许张安世真的不能成事,反而……像王安石的新法一样,闹得天下沸腾呢,所以……耐心地好好等等,再看看。”
胡广也只好点头:“受教。”
杨荣道:“胡公的才学比我高,你之所以有时候糊涂,只是有时候,事情没有想清楚罢了,所以圣人才说,三省吾身。”
……
“陛下……”
朱棣看着新送来的奏报,良久无语。
亦失哈在旁叫唤了好几声,朱棣也充耳不闻。
良久,他抬头起来,才看一眼亦失哈道:“张安世这个小子,胆子不小。”
“是胆子不小。”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听说,这消息一出,南直隶的地价,暴跌了三成,只几个时辰。”
“这么厉害?”朱棣颇有些吃惊。
“还不是太平府九县先跌的,陛下想想看,这地……若是直接划分到户,那这地……它还值钱吗?再者说了,谁能保证,手里的地太多,不会被惦记上?结果太平府的地价直接暴跌,其他各府的地价,也都一泻千里,从前有一些百姓,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银子,便指望着能买两亩土地,传给儿孙,可现在一看……”
说到这,亦失哈咧嘴想笑。
“入你娘。”朱棣骂道:“你笑什么?”
亦失哈立即开始哭丧着脸:“奴婢……奴婢万死。”
朱棣道:“这地价不跌倒还无妨,可一跌,张安世那个小子,却要小心了。”
亦失哈便道:“陛下,威国公有锦衣卫呢,怕个什么?再者说了,谁有这样的胆子……”
朱棣摇头:“你太小瞧那些人了。隐户的事,他们敢干,滥杀无辜的事,他们也敢干,勾结官府,欺上瞒下,他们哪一件事不敢干的?真以为这些人……表面上只会说几句之乎者也,你就以为他们当真是痴秀才了?”
朱棣道:“有一句话叫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你连这些都拎不清吗?”
亦失哈听罢,忙道:“是,奴婢实在……”
朱棣摆摆手:“当然,朕所想的,也是最坏的情况,事情没有这样糟。”
亦失哈则道:“奴婢还听说,太平府,又增设了许多的衙门,有不少,都是应对农事的。还有那位邓侯爷,现在也在协助六县百姓,预备春耕呢。这六县的春耕本就耽误了,所以……”
朱棣点点头:“到时……就好好瞧一瞧吧,看一看,是否这地分了出去,有什么结果。”
亦失哈微微皱眉道:“若是出了乱子呢?”
“出了乱子……”朱棣沉吟片刻,便道:“若是出了乱子,这只能说是这事办不成,朕给了张安世锦衣卫,还掌着模范营,更是府尹,还有朕的极力支持,若是这事,他都应对不及,这就说明,天底下没有人能办成这些事了,可能朕亲自坐镇都不能。”
“啊……”亦失哈诧异道:“那就……不办了?”
朱棣道:“当然,朕要的是天下安定,江山社稷才是根本,若是一件事,看着有好处,且是利国利民,可推行不下去,反而阻力重重,引起天下的人心动荡,那么自然不能继续推行。所以……这只能凭张卿家的本事,孰好孰坏,一切拭目以待。”
亦失哈点点头:“陛下一言,实在发人深省,奴婢受教。”
朱棣斜他一眼道:“你还受教?你学这个做什么?有什么居心?”
亦失哈:“……”
春耕在即,此时邓健要推广的新苗不少。
当然……绝大多数的耕地,还是以江南的稻米为重。
他让人分发,愿意尝试的,便可领了土豆苗去试种。
至于稻种,农庄这边也培育了一些,四处分发。
现在的问题是耕具……张安世提倡大家用更好的耕具来耕种土地,因此,栖霞的农具器械坊制造了大量的耕具,尽量用较为低廉的价格分发。
邓健在六县走了一遭,回来时,人又黝黑了不少。
张安世亲自去迎接他,连声道:“辛苦,辛苦……”
“哪里辛苦。”邓健道:“那些农人们才是真正的辛苦呢,一个个的……哎……”
他显得一言难尽,顿了顿,才又道:“不过不少的农户,都是千恩万谢,都说你做了大功德。他们得了土地,真将这地当做自己的宝贝一般,每日劳作,不敢清闲。还有那稻种,也已分发下去了,其实还是多亏了你。”
张安世所说的好办法,其实就是用不同种类的稻种杂交,这思路,也算是让邓健开了新的眼界。
杂交的原理其实较为简单,因这水稻是自授粉植物,通常一株水稻是在一棵植株上完成的授粉,产生后代,而杂交水稻主要是将一株雄的蕊去掉,然后将另一株雄的粉为去掉蕊的雄授粉,这样一株杂交水稻就产生了。
当然,说来容易,实际上做来就很难了。
因为杂交的本质在于互补,你需寻找不同的稻种,而后尝试一千次甚至一万次去不断的寻找更优良的杂交稻种。
尤其是不少野生的稻种,更是难得。
邓健在去岁的时候,就曾尝试过,发现新的一种稻种,确实能提高一些产量。
当然……也只是提高一些罢了,远远不如后世那样达到亩产数千斤那样的夸张。
但是这已经足够令邓健大为振奋了,他现在毕竟农庄有大量的土地,又有充裕的人力,于是开始了搜寻稻种和进行实验的工作。
现在整个六县,张安世又划拨了五万亩的土地给予邓健的农庄,如今邓健已开始拟出了许多新粮种的试种已经杂交水稻的实验计划了。
邓健道:“这一次,也分发出了不少稻种去,这稻种,才是大家最欢迎的,反而新粮种,农户们心存疑虑,不敢轻易去种。即便是种,也只肯开出一两亩地来试一试。除此之外,还有这施肥之法,以及灌溉之法,我也想办法,教人至各里去传授了,那些里长,起初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不过后来听闻咱乃你的叔父,却一个个再见了农庄的人,便恨不得跪下来招待。从前你叫咱叔父,咱心里怪怪的,总觉得不妥当,现在却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认你这个侄儿了,如若不然,这农庄的许多事,就怕推行不下去。”
张安世忍俊不禁,道:“过几日,我再给各县发一个文告,所有农庄的人员,统统要他们寻专人招待,还要告诫下头,谁敢无礼,都要严惩。”
邓健连忙道:“不必,不必,其实农户们还是欢迎农庄的人的,毕竟是传授耕地的知识,对他们没坏处。这一次,倒是那蹇英出力不少。”
“蹇英?”张安世一听蹇英二字,脸就拉了下来,道:“此人……”
“咱也知道这事。”邓健看了张安世一眼,明白张安世为何这样的反应。
于是道:“这事啊,他也已知道了,他说……自己的父亲,是被那些人害了。他说他父亲……是真正心系百姓的,哪里想到……”
张安世低垂着头,像是想着什么,而后唏嘘道:“若是此人怀恨在心,叔父也决不要心慈手软。这一次姚师傅去世,我受到最大的教训……”
邓健微笑,却打断张安世道:“咱会处置好的,你放心便是。”
张安世点了点头。
只是顿了顿,他又道:“当然,若是此人当真并不怀恨,而是认为自己的父亲,只是被身边的人残害,也请叔父好好照顾他吧,他的父亲……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好官。”
邓健应下。
邓健道:“总算是忙完了,忙里偷闲几日,待会儿咱还得去见一见长生,长生现在如何了?”
张安世支支吾吾地道:“我近来也忙……”
邓健叹息道:“自己的妻儿也顾不上吗?这怎么可以?”
张安世也知道自己陪伴妻儿的时间有点少,不免露出几分愧疚之色,口里道:“也不是顾不上,只是现在手头有千头万绪的事,我担心事情办砸了,到时功亏一篑。”
邓健倒是十分立即理解张安世的压力,多少人身家性命,都押在张安世身上呢。
邓健颇有几分心疼:“当年的时候啊,你每日游手好闲,却没想到,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没曾想,现在竟是个劳碌命。”
接着,邓健还是忍不住劝道:“可总还要多回家瞧一瞧,你夫人现在又怀着第二个孩子,她也不易。”
张安世道:“那待会儿我便随你一道回去,主要是咱们在栖霞的府邸没有营建好,现在外头许多人想要害我,我出个门,便要上百人跟着,栖霞离咱们张家,又是许多路,我……”
解释了一番。
邓健只笑了笑,他知道张安世怕死,据说现在张安世出门,派头已不亚于太子了,前呼后拥的。
不过这家伙有这样的顾虑也没错,毕竟现在仇恨他的人,估计也不少。
当即,二人回到了南京城的张家。
张安世一回,便立即匆匆往后头的寝室里去,大呼道:“长生,长生……”
踏进房内,却见长生在榻上玩着一个七彩的球,他还小,手里抓着,勉强坐在榻上,咧嘴,还流着口水。
乳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虚搀着他,怕他一下子栽倒。
徐静怡肚子已是不小了,此时大腹便便地坐着,也不做女红了,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看。
见张安世回来了,便起身,又见邓健跟在后头,便立即道:“快去斟茶。”
丫头立即去了。
张安世见到了张长生手里玩弄着的球,笑了:“哈哈……这不是咱们作坊的舍利……”
一听到舍利二字,徐静怡脸色一变,立即疾步到了张长生的面前,抢过了几乎要塞入嘴里的舍利,脸色有些煞白。
张安世连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是根据舍利,烧制出来的玻璃球,这玻璃球……是出售给孩子玩的,只是没想到,卖到了我们自己的家里来了。”
徐静怡这才一副后怕之色:“你要早说,吓我一跳。”
张安世上前一把抱起张长生,张长生没了玻璃球,扁着嘴想哭,不过见抱着的人是张安世,显然还是认出了张安世是谁,便努力地扁了一会儿嘴之后,又努力地咧嘴,咯咯咯咯的笑。
张安世一面抱着他,一面摸着他的乳发,道:“这孩子……越发的像我了。”
邓健则在一旁,和徐静怡相互见了礼。
徐静怡请他坐下,亲自给他奉茶来:“我听闻叔父这些日子,都在各乡里走,倒是辛苦了。”
邓健道:“人都各有各的苦,何来我就比别人多辛苦一些。”
徐静怡便笑了笑道:“这倒是的,叔父,我听闻……你身边学农的,还有女子?”
邓健道:“那是犯官的子女,有人想要养家糊口,也愿意在农庄里帮衬。”
徐静怡道:“我还看过许多书,是栖霞那边的,都是鼓励女子从业的。”
“这……”邓健道:“有吗?这个……咱真不知道。”
张安世凑上来,道:“有,有,有,且还不少呢。”
徐静怡忍不住好奇地道:“为何有这些书啊?”
“这……”张安世答不上来。
倒不是真的答不上来,而是这涉及到了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问题。
说到底,栖霞那边,之所以会流行这些,本身就是因为栖霞的发展的火候到了。
随着大量的作坊出现,尤其是纺织作坊,需要大量的女工,这样的女工多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甚是成了不少家庭的平常事。
恰恰,这些女工可以自己挣钱,就有了消费能力,她们大多勉强会去学一些字,也会去买一些书。
如此一来,很快栖霞的书商们发现,其他的书虽有许多,受众不同,可各种关于女子的书籍,尤其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书籍,竟也有不小的受众,而且这些受众,还极为稳固,买的人不少。
书商们一看到有利可图,就疯了,拼命找读书人约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乎,某些落魄读书人中,便出现了一些‘败类’,他们顿时成了女子的红颜知己,每日书里都写各种巾帼英雄的故事,或是杜撰古代的各种女将军,女商人之类。
以至这栖霞,竟颇有几分风气渐开的趋势。
徐静怡道:“他们应该好好写一写我的姑母,当初靖难的时候,姑母还是亲自带着女兵守城。北平城外,五十万南军,她也不皱一皱眉头。”
张安世眼睛一亮:“写,都可以写,拿笔来,笔给你,你来写。”
徐静怡:“……”
邓健:“……”
张安世兴冲冲地道:“来,爱妻,我给你磨墨。”
…………………………
第二章送到,老虎作息比较乱,所以虽然每天更新很多,但是总让大家不满意,主要还是更新太乱了,这一点老虎道个歉,老虎想想办法,弄一个固定时间吧。
第326章 反杀
徐静怡一时无言以对。
可张安世却显得很认真。
自然,徐静怡是不肯和他胡闹的。
邓健忙是打圆场:“好端端的,又闹什么呢?皇后娘娘当初在北平,也只有太子殿下与她在,这如何抵御南军的事,知根知底的人也不多。”
张安世便悻悻然地道:“是我一时糊涂。”
难得邓健来了,徐静怡自是让人张罗了一桌好菜,让邓健留在家中用饭。
饭后便在小厅里喝茶闲聊,邓健道:“这各里之间的粪池,还有蓄养畜牧的事……也得抓紧,府里得多收一些子猪,想办法贱价卖给农户才好。”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又说到自己的良种,还有粪肥以及灌溉的情况。
农庄那边,自打开始进行严格的统计之后,对于农业的事务,已经有了直观和清晰的了解。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耕种的事,大多是靠天吃饭,农业的知识懂一些,却不多。
至于记录不同土质,不同肥料,不同种子,不同灌溉条件,最终种植出的亩产量多少,其实都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
毕竟读书人虽大多是乡绅出身,可他们压根不在乎这些,他们掌握着土地,却不屑于耕种,他们宁愿抱着四书五经去读,也绝不愿真正去关心农事。
而寻常的佃户或者农户,大字不识,凭的不过是经验,口耳相传而已。
这种经验,勉强精耕细作可以,可对于丰产还是颗粒无收,更多还是与老天爷有莫大的关系。
农庄就不同了,一方面是邓健有了经验,而且肯亲力亲为,再加上有大量蹇英这样的犯官之后们负责统计,同时不断地观察效果。
最终邓健得出的结论是,粮食的收获,与灌溉、种子、肥料、土质都是息息相关。
而这四种条件,又紧密相连,譬如肥料本身就可改变土质,不同的种子,对于灌溉的条件又不同。
最终,他大抵总结出了一个办法,那便是……刨除无法改变的土质和气候之外,朝灌溉和种子,还有肥料三个方向努力。
这一次去了六县巡视之后,邓健发现了不少的问题,大抵了解到,许多人对农业的认知还很原始,因而,索性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进行推广尝试。
张安世一听到大粪二字,禁不住有些无语:“这才刚吃饱呢。”
邓健微笑道:“人都要吃喝拉撒,这有什么?这水利……需赶在开夏之后,得赶紧建起来,不然灌溉就是麻烦的事,还有施肥的事……至于畜牧,也与这肥料息息相关,除此之外……”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
邓健最后感慨道:“说到底,还是太平府这边……办的好啊!有了税赋,官府就有了钱粮,许多大修水库和灌溉的事,现在都可操办了。若是其他的府县,连差役的薪俸都没有,还指望能办成事?”
张安世点点头道:“我想办法,一定让人抓紧,各县的农事,都要统筹,壮丁这边,也想办法安排,咱们给工钱,不怕没人肯来。”
邓健显得很欣慰,便乐呵呵地道:“到了入夏之后,咱还要到各县去看看。”
张安世道:“你看了正好,到时候,若是有各县和各乡里敢敷衍的,到时叔父给我递一个条子,我狠狠收拾他们。”
商议定了,张安世想留邓健住下,邓健摇头道:“不成,不成,今日农庄里的一些事,还没议定呢。今儿得了时间来看看长生,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于是张安世送邓健出了中门,这才回返。
难得在家,自也是又陪着妻儿叙话。
有农庄协助,再加上各县这边也专门拨发了钱粮,整个太平府九县,也已开始忙碌了。
作坊区的事,邝埜几个人,已步入正轨。
而农业的事,尤其是因为六县的并入,如今却成了头等的大事。
如今天下沸沸扬扬,几乎对于太平府并没有什么好话。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关于太平府破坏了春耕,得了土地的人,多是破落户和懒户,这些人根本不事生产,张安世却为这些下九流的懒户和泼皮们撑腰,这太平府……怕要出事了。
因为这样的传言极多,以至于到了后头,越来越离谱,甚至说是勾结了贼人,不少分地的都是落草为寇的山贼的流言也有。
这就给各县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毕竟对于威国公而言,他乃皇亲国戚,贵不可言,更得陛下垂爱,无论事情的成败,他都可脱身而出。
可太平府上下的官吏们,却是没有退路的,威国公在,天塌下来有威国公顶着,可外头传言都是威国公即将要去镇北平,或者回新洲就藩,亦或者……朝中衮衮诸公,已经震怒之类的话。
直接压得他们有点透不过气了。
可无路可走,那就只能咬着牙,将眼前这条路走宽敞。
就如这新的宣城县令,他本是一个区区的九品大使,也不是科举出身,这样的人,能有个九品的官身,就已是祖宗积德。
可谁想到,太平府在用人之际,他一步步升迁,如今已成六品县令,可谓连升了不知多少级。
这县令王攘,现在几乎吃喝都不在府衙里,宣城县现在要修一处水库,还有两条灌溉渠,再加上拓宽一条河道,又需督促百姓们春耕,各里都要设粪池,要鼓励畜牧,还需管着一处矿场的承包,道路休整种种事。
他现在几乎都不在县衙呆着了,每日在各乡晃荡,尤其是偏僻的乡里,那地方较为偏僻,因为是山区,分的地也少,别的地方,大致一户能分个二三十亩,这地方,一户只有七八亩,怨气颇大。
县里的差役,也纷纷隔三差五下乡。
接待的乡长和里长们也是焦头烂额,如今宣城县在各乡,已设置了专门的乡长和几个文吏负责事务,而里长也不再是从前的士绅和乡贤们指派,乡长和文吏会给俸禄,里长虽不给俸,却会给一些钱粮补贴。
再加个各乡又设了粮站和农站、驿站等等,所以人手比从前充裕不少。
可王攘这些时日,还是有忧心忡忡得没有睡好。
他和科举出身的官员不一样,科举出来的,除非罢官,再怎么折腾,大不了调到其他的地方去。
可他很清楚,太平府这边但凡出了什么事,他数年的努力,就可能尽皆化为乌有了。
据闻有一些士绅,卖了地逃了,可人家到了其他府县,却是已放出话来,等将来回来,惹不起威国公,却必教宣城县的昏官庸吏们好看。
一个月下来,王攘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可这时候,农庄的人却又来了,说是指点农户,可对于县和乡里来说,无疑是在检查水库、灌溉以及各种农耕的情况。
当下,县里如临大敌,又不得不继续先自己检查一遍工作有什么疏漏。
朝中雪片一般的弹劾奏疏,却是数都数不清。
朱棣对此,自然是置之不理。
已是入夏,天气渐渐的炎热,许多日子已不曾下雨了,朱棣颇有一些担心。
到了五月中旬,朱棣召百官觐见。
所议的,却是关于陵寝的事宜。
礼部已经勘探,确定了位置,接下来,便是朱棣的陵寝正式要预备筹建了。
这事一般都落在皇亲国戚的身上,朱棣最后选定了太子作为总负责人。
当然,太子其实也只是挂了一个虚职,下头多是一些国公和侯爵,而真正负责此事的,却是工部和礼部。
张安世此时也在这殿中,心里已明白,迁都之事,最终在朱棣的心目中,有了答案。迁都北平的想法,算是彻底的落幕了。
百官对此,自是乐见其成。
等朱棣退朝,众臣告退,留下了张安世,朱棣笑吟吟地道:“近来清瘦了。”
张安世道:“臣没尽什么力,真正清瘦的乃是……”
“好啦。”朱棣一副了然的表情,摆摆手道:“你也不必为下头的人表功了。”
张安世随即一笑:“陛下知臣。”
朱棣又道:“听闻……有不少懒户,得了土地,拿出卖钱?”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分去的土地,是允许买卖的。再者说了,现在太平府田贱,哪里卖得了几个钱?”
朱棣道:“这样说来,这是诬告了?”
张安世道:“太平府数十万户人,只要抓住几个来大肆鼓噪,半真半假,要说他是诬告,他也必能举出一两个实证来,可要说是普遍现象,却算是诬告……”
朱棣眉微微一动,眼眸顿时带出了杀意,沉声道:“可东厂那边,却是听闻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啊。”
张安世倒是淡定地道:“人只会相信自己信的东西,这些流言,恰好投其所好,大家自然深信不疑。”
朱棣道:“若如此,对妖言惑众者,锦衣卫可以打杀一批。”
张安世却摇摇头:“陛下……臣以为……不可。”
朱棣不解地看着他:“嗯?”
张安世道:“他们只是动动嘴皮子,若是打杀了,臣便更加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就这样算了?”
张安世嘿嘿一笑,道:“其实……臣有一些办法。”
朱棣:“……”
朱棣一见张安世乐,恍然之间,竟好像看到了姚广孝。
说起来……姚师傅说的真没有错,张安世这家伙,还真是受了姚师傅的衣钵,这贼兮兮的模样,还有那满肚子的阴损……
朱棣不禁眼睛有些红。
张安世看朱棣的表情突的有点不对起来,便关切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臣说错了话。”
朱棣吸了吸鼻子,摇摇头道:“没,没什么,朕老了吧,人老了,偶尔会想一些旧事。哎……你退下吧,照伱自己想的办便是。”
张安世还是有点不甚放心,便道:“陛下……真的没事吗?那臣就献一个东西给陛下,陛下看了,一定高兴。”
说着,从袖里掏出了一部书来。
这显然是油印好了的,朱棣见状,来了几分兴致道:“朕会看。”
张安世将东西递到朱棣的御桌上,便告辞离开。
等张安世走了,朱棣唏嘘了一番,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这书上。
他拿起来,定睛一看,一看封皮,却是……《徐家英雄传》。
朱棣来了几分兴趣,揭开书翻了翻,此等演义章回的话本,在市面上有不少,朱棣在北平时就见过,不过这部,似乎更考究,这写的,似乎是徐达的故事。
而徐家,除徐达乃朱棣的岳父和恩师之外,还有便是徐家的几个子女,都与朱棣密不可分。
朱棣看到徐达如何辅佐朱元璋的事迹,不禁露出微笑,继续往下翻着。
这翻着翻着,他突然两眼一黑……看到了‘百万南军围北平,女英杰手撕南将’。
“陛下,陛下……”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立即,立即……去栖霞,问一问这书是否售卖了出去,禁了,禁了。”
“是,是……”
…………
张安世出了宫,却不知自己拍马屁却给拍到了马腿上。
这书的作者虽是佚名,可实际上却是张安世亲自操刀,请了几个读书人代写,采用的既是这个时代最让人熟知的章回体,同时又添加了后世超现实的表现手法,大量引用了诸多后现代行为主义的艺术形式。
这样书送了去,皇后娘娘久在宫中,喜欢热闹,一定喜欢。
当然,张安世也不傻,他还是留有余地的,一旦皇后娘娘不喜欢,他就立即说我早知道此书犯禁了,回头就一定要去捉拿那叫‘佚名’的作者出来治罪。
可若是皇后娘娘喜欢,他便再扭捏地表示,这是臣的拙作,实在不足挂齿。
在这午门外头,早有一队护卫候着,一见张安世出来,却有人对着他挥手打招呼:“公爷,公爷……”
张安世一看,竟是朱金。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跑这儿来了?”
“有事想请公爷拿主意呢。”朱金的脸上显着几分着急。
张安世不慌不忙地道:“不要急……慢慢说,我正好也找你有事。”
朱金立即道:“公爷说的是,公爷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倒是小人……年纪这样大,竟活在了狗身上。到如今还不稳重呢,现在外头人都在说,公爷乃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降下世来,就是为了来造福天下的。可小人觉得……这哪能啊……文曲星和武曲星算什么,再者说了,咱们不信神佛这一套,公爷您就算是转世,那也该是商鞅转世,商鞅变法,天下一统,公爷现在推行新法……”
张安世听了,顿时脸色一变,忍不住破口大骂:“给我滚,你这个杀千刀的小黑子。”
朱金吓了一跳,慌忙道:“公爷……小人说错了什么?”
张安世骂道:“少给我吹嘘拍马,说正事!”
朱金便道:“是这样的,船业这边,打算将业务,全面进入新六县,要确保乡乡有渡口……”
“这个好办,是利国利民的事,如此一来,人员流动和货物流动,也就更频繁了。”张安世点头。
朱金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买卖……”
还不到他说下去,张安世便打断道:“这都是小事,不必亲自来问我,自己去和府衙还有县衙谈,有些买卖可以做,有一些……却需斟酌。”
“是,是……方才公爷您说……”
张安世笑了笑道:“我这里倒是有这么一件事让你做,你啊……这几日……给我去买粮……”
“缺粮?”朱金一愣,随即奇怪地道:“太平府缺粮吗?”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反正你别管,给我去买。”
朱金便只好连连点头应着:“好,咱们商行,家大业大,信誉也足,只要开了口,这倒是小事。只是……要买多少?”
张安世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多多益善。”
朱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沉吟了片刻,突然压低声音道:“公爷……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早些告诉小的,小的好早做准备。若是太平府有什么事,商行这边,自可抽调人力物力,无论如何……”
张安世又忍不住踢他一脚,道:“就你话多,按着我的吩咐去办便是,哪里有这么的多啰嗦。”
朱金忙是点头,只好泱泱的赶去忙了。
以栖霞商行的声誉,想要买粮,确实易如反掌。
不少的粮商听闻,倒是第一时间愿意卖。
一方面,是希望跟栖霞商行结个善缘,将来也好相互帮助,而另一方面,则是马上夏粮就要收了,这些陈粮,能赶紧出手,就再好不过了。
过了几日,张安世又命人将陈礼找了来。
张安世坐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陈礼则奏报近来的舆情:“公爷,现在……”
看他迟迟疑疑的样子,张安世倒是不耐烦地道:“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支支吾吾的,是不是有许多人……都说咱们太平府要出事?”
陈礼笑了笑道:“是……正是……如今……许多人都说……公爷……公爷……您在太平府倒行逆施……”
张安世乐了:“你看,嘴长在他们的身上,这些人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可偏偏……你拿他们一丁点的办法都没有。”
陈礼道:“都是一些该死的读书人干的好事,公爷您吩咐一声,卑下这便动手……”
张安世摇摇头:“不必,这是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陈礼:“……”
张安世似乎现在越来越得心应手,也越来越淡定从容了。
若是早几年有人敢黑他,他必是要打破对方狗头的,当然,前提是打得过。
可现在,他只当笑话看:“大家都相信他们的话吗?”
陈礼道:“这……反正市面上……尤其是士林,有不少人信的,不少军民,其实都念着公爷的好呢,只是这些话听得多了,却也担心。”
张安世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厌烦之色,道:“哎……这些读书人,一人的音量是寻常百姓的十倍百倍,三人成虎,确实讨厌。”
他顿了顿,随即道:“都说了一些什么?”
陈礼便如实道:“都说太平府……分了土地,要出大事了。说这等旷古未有的事……是什么取祸之道。还说……那些无地的,本就都是懒户,他们得了地,根本不会耕种……可怜了太平府九县……这么多的耕地,朝廷的粮赋重地在南直隶,而南直隶如今太平府占得耕地却是最多,一旦乡间荒芜下来,到时没了粮……是要出大乱子的。”
“还有……入夏以来,这些时日,已有许多日无雨了,有人还说什么触怒了老天爷,今年要颗粒无收。公爷你说说,这些话,他们怎也信?”
张安世倒不觉得奇怪,道:“他们肯定信,而且是深信不疑,哪怕你跟他说一千道一万,他们也一定会认为你是在糊弄他。”
“啊……”
张安世道:“不过不要紧……现在开始,你给我传出去,就说……太平府……要出事了……”
陈礼:“……”
陈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显然是被张安世的话给惊到了。
“再说太平府内讧,少尹高祥与我已反目。高祥已准备好了船只,出海避祸。”
“……”
“太平府的民户不满,因为分赃不匀,现在的土地……根本无人耕种……”
陈礼终于忍不住道:“公爷……这……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张安世淡定地继续道:“别急啊,我再想一想,对啦……还有……说我张安世巡视宣城县,见民生凋零,土地荒芜,杂草丛生,吐血三升,已在养病不出。好啦,好啦,差不多就这些足够了。你赶紧给我传,传到整个南直隶,哪怕是传到整个江南也好。”
“公爷……此等鬼话……”
陈礼完全搞不懂他家侯爷这是啥操作了。
张安世显然此时懒得给他解释,之催促他道:“你怎的总这样啰嗦,让你干你就干,赶紧去。”
…………
第一章送到,十二点前第二章。
第327章 诚实做人
陈礼听罢,再不敢啰嗦了。
只是……他心里嘀咕着,这是要做什么?
陈礼无法理解。
可不理解……也没什么关系。
他已经习惯了听从张安世的命令去行事了。
紧接着,他出来的功夫,便听张安世道:“下一个人进来。”
随之,在待客室里,则是一人长身而起,匆匆进入了张安世的公房。
这人与陈礼擦身而过,陈礼微微地挑了挑眉,总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只是他没有细想,便匆匆地走了。
不多日,许多的消息,愈演愈烈。
这些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渐渐的有鼻子有眼。
据闻太平府那儿,各处的渡口和码头,似乎也多了许多人盘查,但凡是外乡人,似乎都十分忌讳,不愿他们随意出入。
栖霞那儿……有一处大市场。
这是拍卖场慢慢演化而来的。
随着这里的商贾聚集得越来越多,再加上商业开始繁华,从前的生意往来,往往是商户之间,寻找一个稳定的供货商进行交易。
可在这繁荣之下,商贾们已经不只于此了。
因而,此处叫东乡庙的地方,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荒凉所在,它之所以得名,也只是因为……相传,此处在百年之前,有一个破败的城隍庙。
当然,如今此处却已成了栖霞最繁华的街道,足足一条街,商铺林立,而最吸引人的,却是被这称为东乡市的地方。
此处和寻常的集市不同,寻常的百姓也极少来此,来此的多是各色的商贾。
商贾们来此交割货物,慢慢的,这样的商贾越来越多,甚至买卖越做越大,这里便成了大宗货物的集散地。
在这里,天下所有能想的到的货物应有尽有,无数人在此寻找机会,卖主们在此委托牙行寻找买家。而买家也兴冲冲来此,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宗货物的买卖,和寻常的买卖是不同的,价格的稍微涨跌,也意味着大量的金银。
正因为如此,所以……必须确保价格公道,如若不然,哪怕是一斤货物少一文钱,积少成多,可能人家也就几千两银子打了水漂。
这里的牙行,都会第一时间挂出各种大宗货物的价格,而且会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因而若是从这街头走到街尾,眼里所见的,除了人,便是那琳琅满目的交易时价。
在这里做买卖的任何一家牙行,为了确保自己给出的价格绝对公允,使买卖的双方都不觉得吃亏,他们往往会下足功夫,确保价格的公道。
据说在此最大规模的一家牙行,雇员就超过了四百人,配备了和朝廷一样的快马传讯,同时……在京城和各处,都派驻账房,随时调查各地的时价,各地市场里的价格汇总之后,他们再根据大宗商品的价格与市价进行一套计算。
而这种计算是最费力的。
因为首先,商品不同,市价和大宗商品的价格必有价差。
有的商品易于保存,且保存期长,那么价差可能会小一些,可若是时鲜等价格,则会变大。
再者,各地不同的价差,也有一套计算机制,会根据计算,确定一个价格,确保交易的双方都不会吃亏。
因而……牙行,每日可以确保半个时辰更新一次价格,而且几乎可以做到误差值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这便是四百多人,其中囊括了大量的账房、快马、算师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而且他们给出的价格,绝对不能出任何太大的失误,因为一旦失误,都可能导致大宗商品的买卖双方之中,其中有人蒙受重大的损失。
起初……这里牙行林立,可慢慢的,那些不合规的牙行便迅速地衰弱,还能留在此做大做强的,无一不是有一套自己的手段。
而这里也因为这一点,吸引了无数的商贾,无数人在此寻觅机会。
对于商贾们而言,大宗商品的快速买进、卖出,并非只是纯粹的节省了时间这样简单。而是货物和金银的快速流动,本身就是巨大的收益。
别人一年,做十个买卖,你在这里,能精准和迅速地以最公道的价格卖出或者买出做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买卖,这其中的利润,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有了大商贾们在此拼命厮杀,自然而然的,也就有了无数的掮客,更有许多高级的餐厅,有售卖各种价格高昂的装饰品铺子。
人们在此,一掷千金,慢慢的,这儿除了商贾们的聚集地,更是纸醉金迷之地。
若不是张安世不许在此开设青楼,只怕这里能在一夜之间,超越秦淮河,成为天下第一的销金窟。
当然,吸引许多人来的,还有一个巨大的原因,那便是安全。
这栖霞乃南镇抚司脚下,附近有模范营,还有官校学堂,太平府的巡捕厅也在附近,可以说……在这儿,几乎难见道门和各种偷抢的盗贼,便是蟊贼也几乎难见踪迹。
大宗的商品,价格其实往往起伏并不大,可能一天下来,也难有几文钱的涨跌。
可今日,有人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粮价居然在涨。
毕竟这已入夏了,夏粮马上就要收割,这也就意味着……会出现大量的米商,还有士绅人家,都需将仓中的陈米赶紧售出,即便要囤,那也是该囤新米的时候。
这个节骨眼上……往往是粮价最低廉的时候,若是往年,甚至可能一石到达一石八九百个铜钱的地步。
只有等陈米出尽之后,粮价才会缓缓的开始上涨。到了年末,大致能到一两银子五百个铜钱上下。
虽是如此,好像几个月之间,粮价可以大涨,只要囤积几个月就有利可图。
可实际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仓储和损耗,本就是一笔开支。这样的银子,寻常人根本赚不了,只有那些大乡贤,还有大米商,才可能有自己的粮仓。
正因如此,绝大多数人对粮价,不会有太大的兴趣。
今年入夏,确实旱了一阵,预计粮食可能会减产,不过……应该减产有限。
这是江南,江南乃是水乡,即便是干旱,也不似北方那样动辄颗粒无收。
可现在,原本该是最低价的粮食,却是从八百七十二文,直接涨到了九百五十七文。
这可是大宗商品啊,而且一夜之间,这样的幅度,可谓是非常吓人了。
不少人禁不住感慨,发出啧啧的声音。
因为……这买卖……即便有人流口水,也做不了,没有仓房,没有储存粮食的设施,一切都是空谈。
当然,现在市面上,也有人直接拿着一仓库的货,然后就跟你直接写一份契书来交易的。
你什么时候要,拿着契书随时可以去取货!
不过这等事,现在并不流行,毕竟还有风险,而且此等大宗的商品,毕竟想要谨慎行事。
只是,这些人一看价格,立即……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怎么回事,粮价怎会突然往上涨了?
而且还涨得这样的快?
对于粮价涨幅的认知,人们第一想到的是天灾导致的影响。
可很快,这个可能被排除。
于是人们议论得更加的厉害。
此后……这价格……居然继续不断地疯涨。
越涨越快。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倒是让不少好事者,开始来了兴趣。
……
“张太公,张太公。”
上元县,有人匆匆寻到了上元张家,老远便高呼。
这上元张家,也是本地的大族,张太公在应天府,也算是颇有名望。
他年纪大了,须发皆白,也没几年活头了。
此时听了动静,显得不喜,在女婢的搀扶下,缓缓来到小厅。
随即,他便见了眼前这个读书人。
这读书人是个秀才,在张家的族学里教书,姓李。
李秀才激动地道:“方才我去了一趟城里,张太公,伱可知发生了什么吗?”
女婢给张太公取来了茶盏,张太公先漱了口,只点点头。
李秀这才道:“张太公……那张狗……”
一听张狗二字,张太公猛地脸色一变。
李秀看着他的反应,顿了顿道:“是那张安世……当真如传言所说的,出大麻烦了。”
张太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好像一下子,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一想起张安世这三个字,张太公可是连觉都睡不好。
那宣城县的夏家,和上元张家乃是姻亲,论起来,那夏昌还是张太公的表弟。
当然,这也没什么,上元张家百年家业,在这南直隶不知和多少名门望族结亲,真要论起来,那都是亲戚。
可怕的是,那夏家居然满门抄斩了,不少亲族还没流放,连家业也抄了,甚至还拿夏家的地,分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