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献宝
第251章 献宝
朱棣一愣。
其实自粮食出现危机起来,朝廷想出了许多的办法。
可这文武百官,想到安南和吕宋调粮的情况却不多。
毕竟绝大多数人的格局都是有局限的。
他们本就厌恶海贸,对于大规模的出海,更是嗤之以鼻。
自然而然,对于吕宋和安南都缺乏应有的见识。
张安世之所以能够提及,是因为张安世最看重的,恰恰就是这个,在张安世看来,大明在关内的增长,其实很容易就达到极限,想要突破局限,就必须走出去。
这是两种思维方式。
朱棣道:“吕宋和安南有多少粮?”
张安世道:“吕宋的粮不多,据商行驻扎吕宋那边的人预估,余粮应该是在七万石左右,这也没办法,宁王虽开拓了不少的地,还从土人那儿得地数百里,如今修城,建港,建立了大小数百个庄园,可毕竟……这吕宋之中,诸邦林立。他所得的地,不过是吕宋一角罢了。不过幸好,吕宋那地方,土地尤其的肥沃,最适合耕种,听说那地方,即便不需精耕细作,土地的产出,也抵得上大明的良田。”
“安南那边,粮食就多了。安南总督府,一直都在囤粮,那地方的产出也稳定,现在粮库中的粮,有三十万石之巨。现在唯独缺乏的,却是足够的船只,咱们商行也有许多从前的私船,这半年多,也造了一些,可满打满算,却依旧还是杯水车薪。臣这边已想办法,让他们来回运输了,可……预计,一个月之内,能送到松江一带,进而转运江西的,应该也不过是十万石上下。”
“暴殄天物啊,真是暴殄天物啊!若是多一些粮船,何至有今日呢?”朱棣摇着头道:“这样看来……南直隶、福建布政使司、广东布政使司,还有安南总督府,都要督造舰船,虽然现在为时已晚,可若是将来还有什么隐患,也可好应付。”
张安世道:“是,等度过了难关,有了足够的舰船,我大明的粮食问题,便可大大地缓解,这舰船……平日里可以运输货物,弥补不足,到了朝廷要用的时候,也可不惜成本,运输辎重,实乃一举两得。”
朱棣却在此时想起了什么,便道:“宁王与朱高煦舍得运粮来?”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他们巴不得运粮来呢。不说有商行的分部在那儿,无论是吕宋还是安南,最多的就是粮食,可人力、茶叶、丝绸、瓷器、武器、火药甚至钢铁,都是奇缺,陛下是不知道,宁王现在成日修书,催促臣给他发钢铁……有多少就要多少。”
“他要钢铁做什么?”朱棣皱眉道。
张安世道:“农具……吕宋那儿,荒地太多了,可吕宋自身的生产力却有限,宁王尝试着办了一个生铁的作坊,可产出来的铁,却远远不如咱们栖霞的精钢。何况……他还发现了不少的矿产,就指着挖掘出来……送来我大明,换更多的辎重呢!”
朱棣失笑道:“这样看来,舰船的建造,更是当务之急了。没有足够的舰船,如何与宁王和朱高煦互通有无?他们有粮,有物产,而大明有瓷器、丝绸、火药、精钢,正好可以弥补不足,这样看来的话,今岁是最难熬的一年,可也是最有盼头的一年。”
“熬过去,造了足够的船,若再有灾厄,即便有一些灾情,朝廷也可从容应对。再等这土豆一推广,就像方才那两个百姓……便也能填饱肚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德,用姚广孝那和尚的话来说,是真的能烧结出舍利来的功德。”
张安世道:“这都是陛下圣明的缘故……”
“少给朕戴高帽子。”朱棣摇摇头道:“是多亏了邓卿家!对了,从前跟着邓卿家出海的人,也要重新招募一下,尤其是优秀的,让他们来官校学堂里做教习吧,他们见多识广,可以说是整个天下……都见识过了。这样的见识,才真正难得。怎么行船,船上有什么风险,遇到风浪该怎么应对,缺衣少食了该如何处置,这可不是照本宣科能教授出来。一方面,是从邓卿家当初的部属那儿,拔擢一些人才。另一方面,将来朝廷要造这么多的船,这航海术至关重要,让他们传授一些心得,总是好的。”
张安世眼眸猛然张大,一脸意外地道:“臣竟没有想到这个,不错……是该如此。臣还要在官校学堂里,开设一门航海的专业。”
朱棣不由微笑道:“你懂得举一反三,难道朕就不懂得吗?”
而后,朱棣看向胡广、杨荣、夏原吉三人道:“三位卿家,意下如何?是否有什么可补充的?”
夏原吉喜滋滋地道:“只要有粮食,臣便喜不自胜,其他的,反而都是细枝末节!不过户部这边,以后可有得忙了。”
杨荣却是沉吟片刻,道:“陛下,安南和吕宋能得粮,再加上这土豆。甚至将来……还有可能会有藩王镇守海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道:“你说便是。”
杨荣道:“班固《汉书·食货志上》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臣之言,绝非危言耸听。在粮食不足的时候,人们都想获得更多的粮食。可是将来呢?将来一旦粮食有了大大的富余,是否因此造成谷物和粮食的暴跌,以至百姓们拿土地产出多少粮,反而会有亏本的可能?一旦如此,只怕天下各处,都会有抛荒的迹象。陛下,此事……也不得不慎啊。”
朱棣听罢,不禁点头道:“这虽是以后才可能出现的事,可是杨卿却能未雨绸缪,果然是谋国之臣……”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下,臣以为……这只是小事。”
“小事?”朱棣兴致勃勃地看向张安世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张安世道:“说起来,这积攒粮食是天下最难的事。可若说糟蹋粮食,谁还不会?陛下放心,臣过几日便送上臣的妙方。”
朱棣喜道:“伱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他又长出一口气,才又道:“这些日子,朕总也睡不好,今日……总算是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个好觉了!”
说着,他猛地像是想到什么,挑了一下眉头道:“对啦,朕怎么闻到了一股羊羔子味?”
“啊……”
朱棣怒了,顿时绷着脸道:“朕这些时日,节衣缩食,已是三月不知肉味,去,给朕宰一头羊羔子来。”
张安世连忙道:“好好好,臣这便去。”
很快,下头的人就摆好了一桌酒席,君臣们纷纷落座。
朱棣吃得格外的香,边嚼边道:“那土豆还是远不如这羊羔子啊。”
既然正事都办好了,吃过之后,朱棣便也不逗留,直接摆驾回宫了。
送走了皇帝,张安世却是兴冲冲地往东宫去了。
人刚刚到内廷,便听一声大呼:“阿舅,阿舅……”
张安世立即张开双臂。
想待朱瞻基飞奔而来。
谁晓得朱瞻基站在原地道:“阿舅,我长大啦,不能继续这样幼稚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地收起手,走上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才道:“哎,真是不知不觉啊,我家瞻基,再过不久,就要做大人了。瞻基,你长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朱瞻基想了想道:“为父亲分忧。”
张安世感慨道:“很好,这很孝顺,还有其他的吗?”
“好好侍奉母妃。”
张安世道:“不错,不错,还有呢?”
朱瞻基歪着头道:“阿舅,你难道就这些招数吗?为何总是要引着我孝顺你的话。”
张安世微微一愣,随即便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怕你忘了,做人要讲良心嘛。”
朱瞻基道:“好啦,好啦,我知道的啦。不过……阿舅,我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张安世道:“你说来听听。”
朱瞻基道:“阿舅,你要生娃啦。”
张安世身躯一震:“胡说八道,你瞧我肚子……不对,你说啥?”
朱瞻基很认真地道:“我也是听舅母说的……她清早就过来给母妃报喜,她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又不便和你说,怕你担心,便偷偷瞧了大夫,才知是喜脉。阿舅,你这些日子,可不要去做坏事了,我听他们说,做了坏事,生的孩子出来……会没屁眼的。我可不希望将来我有一个这样的表兄弟。”
张安世震惊地愣在原地,却是下意识地道:“你为何不早说!”
朱瞻基道:“你为何不早问?”
“你不说我怎么问?”
“你不问我怎么说。”
“懒得理你,我去告状,不,我去问问阿姐。”
张安世再不迟疑,立即冲到了太子妃张氏的寝殿。
张氏一见他,还不等他说话,便开始埋怨道:“你瞧瞧你,干的好事,都要做爹了,竟还糊里糊涂的。若不是静怡来报喜,我还瞒在鼓里呢!你这几日……是不是成日不着家?”
张安世得到了确认,心里五味杂陈,年少就当爹,有些失措,再一想想,如果生出像朱瞻基那样的怪胎来……很头痛啊!
面对姐姐的责备,张安世只好道:“阿姐,我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这不是江西大灾吗?”
张氏冷哼道:“江西大灾,文渊阁和户部,自会料理,你掺和个什么劲?你能有他们强?你心收一收。”
张安世道:“谁说的……“
张氏道:“赶紧回家去吧,还有……我这儿预备了一些东西,你也带回去,有一些是大补之物,还有一些……也罢,我还是不交代你了,待会儿,自会让宦官和宫娥去,还是交他们照料才放心,我已让人去魏国公府报喜了,明日你最好也去魏国公府登门说一说,不要失了张家的礼仪。”
张安世对这倒是反应得快,道:“魏国公府明日去不得,明日魏国公要去告祭太庙。”
张氏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明日,阿姐就会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了。”
张氏虽是埋怨一通,不过眉头却舒展,喜滋滋的样子:“张家总算是有后了,有了后,我也就能放心了。以后我也不管你了,由着你去做什么吧……不对,还是不大保险,等生了两三个孩子再说。”
张安世只是唯唯诺诺,乖乖地从张氏的寝殿中出来。
朱瞻基一直躲在门外朝着张安世乐。
张安世大呼一声道:“瞻基,你堂堂皇孙,天潢贵胄,你怎么不学好?你在阿姐的殿门口随地便溺!”
这么一呼叫,朱瞻基顿时吓得脸都绿了,连忙一溜烟便跑。
张安世这才心满意足,忍不住心里鄙视,和我斗,我张安世像你年龄这么大的时候,就已是扬名立万了,你还愣着呢!
皇帝前往了栖霞,又是什么亩产千斤。
张家之妻,据闻已有了身孕。
种种消息,俱都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相信,有人嗤之以鼻。
直到旨意传来,召开廷议,议定邓健封世侯加户部侍郎之事。
这时候,大家似乎回过味来了。
廷议往往皇帝和文渊阁大学士们提前预备好的议题。
皇帝突然加恩,而文渊阁大学士们居然没有极力反对,这其中一定大有玄机。
唯一的可能,就是邓健立下了奇功,如若不然,是怎么样都说动不了满朝三品以上的大臣,赞同这一道特别的恩赐的。
这一下子……至少人们对于灾荒在心理上的恐惧起码减缓了不少。
原先许多人都在暗中储粮。
这些储粮的,倒未必就是囤货居奇。
毕竟上一次,桐油囤货居奇被张安世打掉之后,不少人开始老实安分了许多。
这种普遍性的囤货,本质上只是一种完全出自于内心的担忧罢了。
现如今……粮食渐渐又在市场上开始流动起来。
虽然对于江西的灾情,依旧还是杯水车薪,不过……各种较为有利的因素叠加,倒也缓解了不少灾情的影响。
商行这边又发了几万石粮食去,在市场上又买了一些,继续预备运粮。
同时……商行派人,往江西布政使司各府招募了一些壮丁,也免得有人无序地逃荒,索性直接招揽。
毕竟农庄需要人,再加上张安世这边也要扩充一些护卫,至于未来出海,也需要事先培育一些人才。
这江西乃是人杰地灵之地,所谓人杰地灵,就因为一般情况之下,没有什么大的灾荒,而且土地较为肥沃,物产也丰饶,再加上文风鼎盛,诸多因素的影响。
因此相较于天下其他的各省,在这个时代,识字率格外的高。
这其实也是科举为何江西能独占鳌头的原因,毕竟……有了足够的数量,才能引发质变。
现如今,张安世从这里招募青壮七千余人,其中识字的,竟高达上千人。
朱金开始忙碌,根据不同情况,分派人力,有的送农庄给邓健用,有的丢去造船,识字的,一概暂先进入官校学堂预备船工学堂里进行学习。
再加上商行也需要各种的人力,这一批人力虽多,却也勉强能吃下。
当然,这样的做法,并非没有引起质疑。
人力一下子被吸走这么多,灾荒的时候,固然是有好处的,少一张口嘛。
可灾荒之后呢?土地总要耕种吧,佃户需要雇佣吧!这必然会在将来,引发人力的紧缺!
这对于当地的士绅而言,可不是好事。
可胳膊拗不过大腿,商行过去,可不只是一些掌柜带着伙计去招人的。
若只是商行的名义,当地的士绅都是地头蛇,你敢来,他就总能变着样,突然让你住的客栈起火,或者是在你半道上遇到土匪,又或者渡河过江时沉船。
这样的事,在这个时代,早就屡见不鲜了。
可商行的人,不但有内千户所的人陪同,当地的锦衣卫驻扎于此的人,负责接应。
人还未到,当地的锦衣卫,便给各家豪强发了驾贴,让他们走一趟,坐下来,喝喝茶,聊了聊天。
据说从这锦衣卫那儿出来的时候,这些在乡间一个个高高在上的家伙们,都吓得冷汗将后襟打湿了。
好几天才缓过劲来。
这个时代,其实根本就没有单纯的买卖。
道路不宁,土匪多如牛毛,士绅把持乡里,官府就是土皇帝,运输不便,这就导致,几乎所有的商贾背后,其实都是背靠着大树。
只不过是看靠谁家的大树罢了,有的是官宦之家,有的是某地的大士绅。
栖霞商行比较狠,它背后是宫中,是东宫,还有内千户所。
单单这一条,就足以让任何地头蛇,都变成毛毛虫了。
当然,也会有一些不开眼的!但只要抓着这种出头鸟,按着摩擦几次,大家也就敢怒不敢言了。
“公子……”
邓健来见了张安世。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农庄那边妥当了吗?”
邓健道:“妥当了,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他感激涕零地看着张安世道:“现在人手比较充裕,今年要开垦出许多的土地来,今年试一试能否二熟,明年则拿真正的良种,大规模地在栖霞种植。”
张安世感慨地道:“不容易啊!不过你现在已是侍郎,凡事不必亲力亲为了,抓住紧要的事,自己培养几个得力的干将才成,如若不然,你吃不消的。”
邓健眼眶微红:“哎……这几日都是晕乎乎的,就好像走在云端一样,思来想去……咱……不,我算个什么啊,还不是公子抬举我?这些日子,许多人都来祝贺,我人在农庄,他们进不来,他们便去我继子那儿……”
张安世道:“你那继子,多少年纪?”
邓健道:“十六岁。”
张安世不由道:“这个年纪,未必能学好,将来若是学不好,可是要出大麻烦的。”
邓健眼眸微微一张,道:“公子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我来收拾他,先进预备学堂里去,若是有本事,再进官校学堂。”
邓健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就道:“好,听公子的。”
张安世又道:“我现在是世侯,你也是世侯,以后我们是平辈了,你也不必再称我什么公子,听着怪怪的。”
邓健摇了摇头道:“做人不能忘本,忘了本,那还是人吗?我从前对公子多有误会,也有不少的怨言,现在想起来,真是羞愧难当。”
张安世乐了:“好啦,好啦,还说这些做什么?我毕竟是你看大的嘛,哈哈……好啦,我现在可忙得很,得给陛下去献上一份大礼……”
邓健忍不住道:“就是前几日公子说的那个……”
张安世笑道:“正是。”
邓健点头道:“可我方才才听说,公子您要做爹了,哎……我现在是患得患失,从前觉得能看着公子长大,将来公子生了孩子,也可看着小公子长大,可现如今……”
张安世道:“哎呀,你以后可别想这些,好好照顾庄稼,这才是天大的事,至于……孩子……说起来……我现在也心慌,别说啦,别说啦,今日开始,我要做功德了。”
邓健对张安世的情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开始觉得这是自己的差事,而张安世呢,生性就顽劣,他有十二万分的耐心,等到后来,张安世渐渐长大,他倒更像是一个宠溺太过的养父,对张安世也没什么要求,也就别造反,到时掉了脑袋就好了。
可如今……尤其是这几年的际遇,实在教人唏嘘。
他也就没有继续矫情,回农庄去了。
…………
朱棣这几日,心情可好了。
此时,他正兴高采烈地跟徐皇后念叨。
“一千多斤呢,以后可能两千多斤,你知道你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大明的人口,再增四倍,也绰绰有余。张安世出的鬼主意,邓卿家……也争气,朕真是捡到了宝。说起本事,朕可能比李世民差一些些,可说到了运气,那李二还不配给朕提鞋。”
徐皇后也为之高兴,却还是道:“陛下,胜不可骄。”
“朕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也不想一想,那李世民身边的是什么人,不就是有房玄龄,有魏征吗?当然……并非是说,这房玄龄没有本事,可房玄龄,他能亩产两千斤吗?他不能!”
徐皇后只好无奈地点头应着道:“是,是,陛下说的是。”
朱棣背着手,继续感慨道:“朕想好了,朕要做尧舜。”
徐皇后扑哧一笑。
朱棣有点郁闷,泱泱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徐皇后忙是板起脸道:“这话,私下里说说无碍,说出去,就不妥当了。尧舜乃先贤,并非是说,做出了功业,就可追上他们。这就好像太祖高皇帝一样,陛下就算再有能耐,却能说……太祖高皇帝不如陛下吗?”
朱棣笑道:“所以朕才只和你说,你以为朕有那样的糊涂?”
徐皇后道:“臣妾如今关心的,倒是静怡的身孕。”
朱棣是大老粗,没多想就道:“生娃娃的事,有啥好操心的?谁不生娃娃?”
徐皇后道:“张家有后,怎么不值得高兴了?”
朱棣道:“话虽如此,但朕却早知道他家会有后,只是迟早的事罢了。”
徐皇后拗不过他,索性低头做女红。
朱棣便起驾,往武楼去。
在武楼落座,朱棣将亦失哈叫了来,皱眉道:“廷议之中,关于张安世的封赏,为何有这样多的争议?”
廷议的结果已经出来了,邓健的世侯,果然没有争议,可唯独张安世的封赏,争议不小。
朱棣显得不悦:“且不说打赌的事,这功劳,有一半却是张安世的,怎么……这么多人反对,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亦失哈道:“陛下,不少人说,安南侯的年纪还太小了,尚需磨砺。”
朱棣冷笑道:“哼!这是当初朕的说辞,现在他们却捡起了朕的牙慧,拿来说道了。传令下去,一定要有一个结果,这个公爵,朕封定了,廷议若是不过,朕就下中旨。让杨荣和胡广两位卿家上上心。”
亦失哈连忙点头,他正待去。
此时却有宦官进来道:“陛下,安南侯求见。”
朱棣顿时笑了,道:“这说曹操,曹操就到。”
亦失哈干笑,却笑得很勉强……
曹操?
朱棣则是问道:“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献宝。”
朱棣眉一挑:“宣进来,朕倒想知道,他要献个什么宝。”
一会儿工夫,张安世便兴冲冲地进了来,乐呵呵地道:“臣……张安世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道:“你的宝贝呢?”
张安世道:“这个宝贝比较大,这殿中……得让人搬家伙进来,另外………还需……有一些人手。除此之外,臣希望,陛下召文武们一起来瞧一瞧这宝贝。”
朱棣听罢,不禁也好奇起来,道:“有点意思,好吧……”
说着,递给了亦失哈一个眼神。
亦失哈会意,便匆忙而去。
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
一会儿功夫,百官便纷纷觐见。
当然,这里的百官,只包括了在皇城附近的衙门。
至于应天府等其他衙门,却不在召见之列。
这些大臣,距离皇城近,只是此时大家都是一头雾水。
不过近来发生了太多咄咄怪事,大家倒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胡广和杨荣,还有那户部尚书夏原吉,却对此颇为好奇。
成国公和淇国公也来了,唯独魏国公,还留在孝陵,这祭祀不是一两天可以完成的事。
朱棣老神在在地坐着,笑着道:“张卿家,你的宝贝……怎的还没来?”
“陛下,已让人去取了。”
一会儿工夫,便见几个人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来。
朱棣见这箱子并不精美,倒好像是地里挖出来的。
于是笑吟吟地道:“这是什么?”
张安世也不耽误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随即就揭开了箱子。
霎时之间,便见足足二十个瓶子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一个个瓶子……
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水晶瓶!
水晶瓶,价格极为高昂,高昂到什么地步呢?
这玩意可以说是比黄金的价格还高。
这可是用天然的水晶,而且还需挑选出透明的材质,方才可以烧制出来,后世曾在战国墓中发现过水晶杯,价值不菲。
在大明,能站在这殿中的人,也绝非没有见识,一见这玩意,就晓得张安世下了血本。
足足一箱子的瓶子呢,都是用的水晶的材质。
单单这瓶子,价值就至少得一万两吧,有人心里嘀咕着。
只是这水晶瓶里头,似乎还装着与水晶同样晶莹剔透的液体。
朱棣皱眉道:“你那里取来这么多的水晶?”
张安世心里想笑,这哪里是什么水晶,不过是……玻璃罢了。
不说有一句话说的好吗?当你能随心所欲地烧出舍利的时候,那么伱距离烧出玻璃就不远了。
这话是张安世说的!
张安世道:“这区区水晶,不值一提。陛下……请看这瓶中装着什么?”
朱棣下殿,饶有兴趣地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疑惑不解地道:“这是?”
张安世道:“酒!”
胡广看得奇怪:“这酒水,也如此晶莹剔透吗?”
张安世直接道:“正是。”
倒是朱棣笑道:“这是烧酒罢了,鞑靼人也爱喝,乃是用火烧了酒,蒸馏而来,不算什么。此酒很烈,只不过嘛……除了烈之外,一无是处!不但喝了之后,次日晨起头昏脑涨,入口也只有辛辣,这样的酒……也只有鞑靼人用以喝来给自己取暖用。”
朱棣的上半生,就是追着鞑靼人按在地上捶的一生,对于这烧酒,就再了解不过了。
他对烧酒的印象并不好,虽然他偶尔也喝烈酒,可这酒毫无口感可言,副作用却是不少。
张安世在是笑吟吟地道:“陛下所说的蒸馏之法,确实如此,可臣所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使这酒酒香绵长,且口感醇和,又保持了酒的烈度。”
朱棣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是吗?朕倒是看着你这水晶瓶,可比里头的酒要值钱多了。”
张安世干笑,这瓶子,就是沙子烧出来的,可以说是一钱不值。
当然,这话他可不能说。
“陛下与诸公,若有爱酒的,一试便知。”
朱棣颔首,此时倒也有几分兴致,便道:“朕本不提倡饮酒,饮酒难免误事,可喝一些酒自娱,却也无妨,所谓人生苦短,对酒当歌。来,给朕取杯盏来。”
“臣已取出来了。”说着,张安世却从这箱子里,取出了一套杯盏。
只是一看,居然也是水晶制成,只不过……这水晶杯,实在太小,只有拇指大。
朱棣豪气干云地道:“这样的小杯,喝来有什么滋味!”
张安世亲自取了一瓶酒,扒开木塞子,道:“陛下试一试就知道。”
说也奇怪,这水晶瓶里,还塞了一个球,倒酒的时候,球恰好堵住了瓶口,如此一来,这酒并不是一下子涌出来,而是一点点地滴出来。
好在杯子小,一滴滴地下来后,片刻之后,这小杯子便被倒满了。
张安世道:“还是请亦失哈公公先尝一尝。”
亦失哈会意,知道是让他试过之后,再让陛下试一试。
朱棣却道:“何须这样麻烦,取来。”
他的话,不容质疑,亦失哈只好端着小杯,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把玩着手中的小杯,而后猛地朝自己口里一灌,这酒……确实和寻常的烧酒完全不同。
还未入口,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等入口之后,便感觉到有一种夹杂着甜酸苦辣的滋味刺激着他的整个味蕾。
喉头一辣,这酒水入腹,朱棣打了个激灵。
只是口里还留存着的残酒,依旧还是让朱棣禁不住为之浑身一热。
他皱眉,而后眉头舒展,笑了:“不错,不错,好酒,此酒甚好,真他娘的对胃口。”
朱棣说罢,便对群臣道:“诸卿都来尝一尝,张卿,用小杯,不,倒半杯即可。”
于是张安世便开始忙碌起来,将早已准备好的小杯,一个个倒了一半酒水,而后塞到文武大臣的手里。
胡广和杨荣脸色有点不太好,显然,他们对饮酒颇有抵触。
不过这个时代,饮酒和饮茶本都是风尚,尤其是冬日的时候,让人温一些黄酒,与人对酌,是很惬意的事。
张安世这酒水,完全避开了所有这个时代烧酒的缺点,可与此同时,却又将它的辛辣保留了下来,本就最适合饮酒人的口味。
成国公朱能最是猴急,当先喝下,眼睛也不由得一亮,赞不绝口。
朱棣兴致勃勃地道:“诸卿以为如何。”
朱能道:“好酒,张安世大侄子,再给俺一杯。”
张安世微笑道:“差不多得了,不可贪杯。”
朱能咕哝一声,却也知道此时场面不对,不好继续讨要。
这胡广不喜饮酒,尤其是朝堂上,让白官当廷饮酒,本就觉得有碍观瞻,却还是耐着性子,将酒饮下。于是,整个人辛辣的眼泪流下来,恨不得跺脚。
好不容易这一股劲头过去,却又觉得唇齿留香,口里还有几分回味,方才那种饮酒的辛辣之感,反而让他的身子火热起来,竟也不觉得昏沉,只觉得………好像体内的血液在疯狂地运转。
要知道,张安世所采用的酿法,和当下蒸馏的烧酒,完全不同。用的却是摊晾、加曲、堆积、入窖,同时还有馏酒的操作。
这原本是张安世,去岁的时候酿着玩的,毕竟这个时代的酒,都有缺陷。
譬如此时直接蒸馏的烧酒,其实就相当于后世的酒精勾兑之法,许多穷苦百姓,没有酒喝,便自行用这种蒸馏法,好处就在于它浪费的粮食少,酒精度数也高,只是味道和口感差罢了。
而至于黄酒,黄酒要吃起来,一方面浪费的粮食很多,因为提炼的酒精不充分,再加上因为含有大量的杂质,所以在喝时,不免需要先温热之后,才可去除大量的杂质。
“陛下,此酒……倒是不错。”杨荣喝过之后,打了个酒嗝,却上前道:“只是……臣不知……这酒对我大明国计民生,又有何用?”
张安世自然杨荣话里的意思,便道:“杨公放心,我不推广,也不会增加百姓的负担。”
“不推广?”杨荣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这么长的时日,他也算是摸清楚了张安世的性子,这家伙干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主意,绝不是这样简单。
朱棣则是笑着道:“这礼,颇有几分意思。”
他不愿因为这个事,张安世惹来非议,索性直接道:“这是张卿送朕的心意,朕在想,独乐了不如众乐乐,所以请诸卿来品鉴……”
他说罢,顿了顿。
其实这个时候,虽有杨荣和胡广对此不以为然的样子。
可实际上,这百官之中,许多人却直勾勾的盯着这酒。
毕竟爱喝酒的人不少,而这酒,显然喝过这一次,也不知以后喝得着,还是喝不着了。
何况这水晶瓶装的酒,价格……多半也只有宫廷才可享用了。
朱棣坐在殿上,殿下发生的事,一览无余,百官的态度不一,因而又笑道:“张卿送朕一些酒,这是他的忠孝之心,这忠孝二字,怎可苛责呢?来人,将这酒储藏起来,诸卿也放心,朕有节制,绝不贪杯。”
朱棣其实还是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张安世这家伙……送的就这?
此酒虽好,绝对算是佳酿,而且与其他御酒相比,重要的是特别。
只是现在,朱棣却当着群臣的面,也没有多问,而是继续道:“此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正说着,有人非常识趣地上前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朱棣一看,却是礼部尚书郑赐。
这郑赐本是刑部尚书,却因为礼部尚书吕震被诛,所以取代了吕震,主掌礼部。
郑赐这个人,一向胆小,每一次上朝的时候,他从不发表意见。
每日瞎琢磨的就是,皇帝今日在想啥,明日在想啥。
可偏偏,他乃三朝老臣,算是建文朝里,等朱棣杀入南京,最先去迎王驾的人。
朱棣索性,便将自己瞧不上的刑部交给他。
等到礼部出缺,朱棣想了想,礼部朕也不在乎,索性就让郑赐这个谨慎的人来。
果然,郑赐很专业,他从上任迄今,从不给朱棣添麻烦,陛下说啥,他便说啥,而且很会揣摩圣心,皇帝看谁不顺眼,还没等动手呢,他便率先上奏弹劾。
混日子,他是专业的!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专业的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要奏事了。
朱棣道:“何事?”
郑赐战战兢兢的,道:“陛下,有鞑靼汗的书信来……”
“书信?”朱棣皱眉道:“何时送来?”
“前……前日……”
朱棣却是怒了,绷起了脸道:“前日送来的书信,为何今日来奏?”
“这……”
郑赐苦啊,接到书信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觉得其中的内容可能比较敏感。
礼部除了礼仪之外,还有外交的事宜,若是这书信里有什么触怒了龙颜的话,十有八九,陛下就要抓他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所以他很犹豫,倒是希望,将这书信奏给文渊阁,让文渊阁呈上。
不过胡广和杨荣也不是吃素的,表示可以呈上,但是你是礼部尚书,毕竟负责了各国邦交的事宜,所以应该一起去觐见。
这一下子,郑赐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度日如年,也就在这会,恰好见陛下高兴,觉得是大好的时机,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赶紧进言。
朱棣似乎也知道郑赐的性子,对他的胆小,很有认识。
据闻在历史上,这郑赐是被吓死的呢!
郑赐乖乖地将早已预备好的书信奉上。
亦失哈转送朱棣。
朱棣道:“好歹也是一国之主,竟修书信来,呵……”
他拆了信,细细一看,随即脸上果然露出了怒容。
郑赐的判断是正确的,里头肯定没有什么好话。
却不想,朱棣语出惊人道:“朕要亲征。”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是大惊。
兵部尚书金忠立即站出来道:“敢问陛下……”
朱棣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将书信扬了扬,便道:“此信对朕甚为不恭,当然,朕大人有大量,自然不计较这些。可这鞑靼汗,却号称要集齐十万铁骑,袭我边镇……更是扬言,要先取辽东,再入喜峰口,与朕一决雌雄。”
这话说罢,朝中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淇国公和成国公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只有金忠最是冷静,他道:“陛下……鞑靼人若要袭击,为何要明示陛下,还要修书而来?”
朱棣恼怒地道:“这是挑衅!”
金忠道:“鞑靼人作战,历来喜欢先发制人……最喜的乃是奇袭……”
这么一提醒,朱棣若有所思起来,随即道:“你的意思是……这其中有诈?”
顿了一下,却道:“呵,朕在大漠,也有大量的细作,他们的一举一动,也都看在眼里,他们若是奇袭,朕会不知吗?”
金忠道:“虽是如此,所以他们已无法奇袭。可换一句话来说,陛下……这鞑靼汗如此明示,显然是早已做好了战争的准备。此时他们已开始集齐大军了,而现在挑衅,必然想要的是与陛下决战,这一点,臣也是如此的判断。”
可他顿了顿,却又道:“问题的关键也在于此,我大明进剿鞑靼,必然是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按着自己的计划,各路并进,以此做到直捣龙庭的目的。可他这一挑衅,却不得不让我大明,面对仓促集结兵马,北上与鞑靼人决战。陛下,如此仓促,这就等于是,鞑靼人以有备,打我大明无备,这先手,就让鞑靼人占了。”
这金忠也算是干一行爱一行的代表了。
他看相的时候,看相的本事很专业。投靠了朱棣后,跟着姚广孝一起怂恿朱棣造反,也很专业。
如今做了兵部尚书,却是每日研究马政和军事,也表现出了他的军事判断。
哪怕是朱棣,此时也不禁被他说动。
此时,只见他继续道:“大军作战,若要做到犁庭扫穴,就必须得按着我大明的步骤来。陛下这些年,早对鞑靼人作战有过许多的准备,而这些准备,不一而足,无一不是断鞑靼的根本。从选用的将军,到各路兵马的集结,再到运河的拓宽,粮草的转运。此等灭国之战,必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就说战机,陛下的计划,就打算选在开春,因为这个时候,鞑靼人虽然熬过了一个冬天,可是鞑靼人的战马,却经过了一个冬天之后,掉膘严重,骑兵的作战能力,大大地降低。士兵也很疲惫,而我大明,厉兵秣马,准备充分而齐备。对作战的路线,也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复侦查,这……才是确保完全胜利的基础。”
“可现在,鞑靼汗一个挑衅,显然他们早已准备妥当了,而我大明呢?此等仓促应战,大量的人员和马匹,以及器械都未准备,军将们也还没有开始熟悉作战计划,甚至可以说,因为是仓促应战,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计划,不过是见招拆招。陛下……即便这时,我大明倾国而出,那战果最大,也不过是打退鞑靼人而已,可付出的代价,却是不小。各路大军,也一定会出现许多的失误。军队作战,失误积少成多之后,是要出大问题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以臣愚见,我大明不可立即调拨军马,也不可仓促应战,而是选定来年开春,厉兵秣马,让战马、器械全部齐备,粮草悉数都已转运充足,预备征战的将军们,要率先进入大营,操演深入大漠行军布阵和对抗鞑靼骑兵的战法。等到来年开春,再各路并进,趁他们虚弱,直捣龙庭,一举将他们彻底捣毁。”
朱棣也开始回过味来,不由道:“鞑靼汗打的是这个主意吗?呵……这鞑靼人,倒也诡计多端。”
金忠则是又道:“除此之外,今岁除了备战,还有许多事需要准备,譬如借此机会,即要一举歼灭鞑靼,那么兀良哈人首鼠两端,是否要稳住他们,使他们暂时能够安分?至少,不要将他们推至鞑靼一边。还有朝鲜国,以及辽东诸部,至少征发他们的人力,以达到以夷制夷的目的。还有瓦剌人,瓦剌人虽也狼子野心,可一旦鞑靼人成为了大明的首要敌人,那么依旧可以派出人去,对其笼络,约定让瓦剌人包抄他们的后路。”
“兵者,乃国家大事,决不可因为对方的挑衅,便自己打乱自己的部署,鞑靼乃我大明心腹大患,那么我大明不打则矣,可一旦大军出动,就务必要做到攻其必克,战必胜之,谨慎的对待鞑靼人,更不可让对方一封挑衅的书信,牵着我大明的鼻子走。”
“臣这边,今岁开始……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尚需准备一年时间,来年开春,我大明精兵数十万,就可集中于北平一线,自山海关、喜峰口出击。锦衣卫这边,现在对鞑靼人的事颇有效果,可对于鞑靼的情况,有些地方还是没有摸透。臣以为,应该再细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一年的准备,到时即便陛下不亲自亲征,却也足以教鞑靼人永无翻身之地了。”
金忠的一番话下来,朱棣总算冷静了下来。
作为统帅,他非常清楚,金忠之言,乃是正确的。
现在仓促出兵,确是太被动,战争的主动权,等于全数在鞑靼人的手里,他们袭击哪里,大明就不得不疲于奔命的救援哪里。
这样的打法,即便胜利,也无法对敌做到全歼,而且可能造成大量的损失。
朱棣沉吟道:“只是……今岁怎么办?这鞑靼汗已集结大军,只怕再有两三个月,便可能袭辽东和诸边镇,各路边镇和辽东的守备……一旦松懈,让他们钻了空子,朕恐怕……”
金忠毫不犹豫地道:“勒令北平和辽东一线的军马,坚决防守,各处关隘,加强防备。再调一大将,亲往辽东和北平坐镇,趁此机会,争取利用坚城,消耗贼军,坚壁清野。军民百姓,及早入城或者迁入关内来……现在下旨,还来得及。”
朱棣却是有些犹豫,这其实就是乌龟流。
自太祖高皇帝开始,哪一次大明不是主动出击,按着鞑靼人捶?
可现在好了,居然还要忍气吞声,实在有些不像话。
而且,边境实在太漫长了,一旦被鞑靼人突破了一处,大量的军民百姓就遭了殃,这个损失……也十分惨重。
这时,有人突然道:“陛下,如果……鞑靼人今年不能发起进攻呢?”
众人猛地抬眼看去,不是张安世是谁?
朱棣顿时瞪他一眼道:“你懂个鸟,他敢下此衅书,就是指望今年与朕会猎!可见,他们已做好了十足的准备。鞑靼人以牧马为生,集结兵马比我大明快得多,朕亲征不亲征,这鞑靼汗,只怕也要来这一遭。朕是太了解这些鞑子了,他们历来不安分。”
“何况……”
朱棣显得忧心忡忡:“若是朕不予以反制,今岁这鞑靼人若是四处出击,而我大明没有作为,这在大宁的兀良哈部,早有叛心,未尝不会借此机会,与鞑靼人合流。”
“这兀良哈人,畏威而不怀德,朕倒还真有几分担心。”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如果鞑靼部内出现了混乱,以至于……无法出击……”
“混乱?”朱棣失笑道:“咋啦,你们内千户所的人,还有本事给鞑靼部制造内乱?”
“内千户所应该不可以。”张安世苦笑道。
开玩笑,鞑靼人也不是傻子,你可以钱收买他们的头领,可人家也是晓得轻重的。银子要收,但怎么也不可能连自己吃饭的家伙也砸了。
终究他们还是鞑靼人,没这么愚蠢。
当然……除非……鞑靼人自己先乱起来。
于是张安世道:“臣有一个办法,不出三月,便教这鞑靼人群龙无首,自相残杀,不……臣看……三月还是有些短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五个月吧。”
朱棣便奇怪地看着张安世:“张卿有什么办法?”
张安世却是警惕地看着周遭的百官。
这百官虽绝大多数人看不到张安世这猥琐的表情,可他所表现出来的迟疑,大家却是能有所感受的。
心里大抵是,入你娘,你张安世居然防贼一样防我们?
朱棣则道:“鞑靼内乱?这……真是无法想象,朕所预料的是……这鞑靼汗既是已磨刀霍霍,这就说明,他和他的亲信心腹之人,已经彻底的稳住了鞑靼诸部!否则,绝不会铤而走险,只怕张卿所言……未必能如愿。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要真能内乱,那可就真的捡了一个大便宜了。
朱棣也不是莽夫,并不喜欢硬碰硬,毕竟硬碰硬就意味着损失,损失就是钱,无数的钱,打了水漂。
张安世没有多言,只是笑着道:“陛下不如交给臣便是……只是……臣能暂时节制一下礼部吗?”
“礼部?”朱棣皱眉,而后目光落在了礼部尚书郑赐的身上。
郑赐打了个哆嗦,立即露出不喜之色。
怎么感觉……好像有人盯上了他?
不会吧,不会的吧,这张安世要取我郑赐而代之?
他内心开始忧虑,随即便是纠结,只是此时陛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臣……若是安南侯……当真有什么神机妙策,臣甘愿让贤。”
“也没让你让贤。”朱棣听到了郑赐话音中的不甘不愿,怒道:“不过教你暂时听他的,你他娘的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东西?”
郑赐被骂得头也抬不起来,委屈巴巴地道:“臣万死。”
第253章 价值连城
杨荣听这郑赐显得委屈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此人格局太小了。
稍有风吹草动,便惶恐不安。
却殊不知,由张安世暂时节制礼部,某种程度,也是承担了相应的责任。
权责是相等的。
这个节骨眼上,兵部需要筹备战争,到来年开春扫荡大漠。
而在这个时间点,若是礼部没有作为,才是你郑赐倒霉的时候。
张安世帮你承担了这个责任,是帮你才是。
只是显然,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只看到了眼前的小利,总害怕到手的东西随时被人抢夺走。
朱棣随即道:“兵部要及早拟定一份章程来,朕看……对鞑靼,也是时候了,扫荡大漠,犁庭扫穴。必须在来年开春之前,大军出发。”
金忠行礼,称是。
朱棣让众人退下,留下了张安世。
他口里嘟囔着:“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朕才没高兴两天,那该死的鞑靼人……”
骂归骂,却移驾文楼,将张安世叫到了面前,又令亦失哈去取酒,添了两副水晶杯。
张安世欠身坐下,朱棣才又道:“伱这酒不错,来陪朕喝两口吧。”
朱棣随即笑了笑:“这内乱的事……你似乎胸有成竹,是吗?”
张安世道:“是,其实……只要鞑靼汗和几个鞑靼的重臣死了,群龙无首,这鞑靼人就必然无心南下,或是东进辽东,一定会自相残杀,直到推举出新的大汗出来为止。”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派人刺杀?”
张安世道:“我听闻鞑靼汗身边,有数百个金帐侍卫分三班保护,防卫密不透风,这大漠之中,人们只以强者为尊,这鞑靼汗只怕也防备有人不轨,想要刺杀他,千难万难。”
朱棣道:“那还有什么办法?”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的办法,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这个法子,很复杂,臣怕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
他是真的讲不清,这是实话。
朱棣显然对此,虽抱有期待,可也只是期待而已,他随即道:“你这酒水,滋味倒是不错,只是……朕虽爱酒,可……毕竟朕乃天子,也不可饮酒无度。这酒虽好……却有什么用处?”
“能挣大钱。”张安世道:“陛下,臣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说到钱,朱棣顿时就打起了几分精神,接着便道:“但说无妨。”
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将来有了粮食之后,是否会谷贱伤农吗?这个问题,确实该引起注意,臣不过是举一反三而已,粮食多,未必伤农,终究……还看怎么用。”
“这上等的粮食,可以酿酒,次等的粮食,可以喂猪,喂养鸡鸭。从前的时候,是因为缺粮,因为缺粮,所以人们的意识之中,总认为这粮食……是用来给人吃的,可粮少有粮少的办法,粮多,却有粮多的办法。可是陛下,一定要防止有人,打着谷贱伤农的名义,刻意地制造粮食的短缺啊。”
“就如这百姓,他们的土地产值更高了,更高之后,一家人能吃饱,难道就不该想着如何吃好吗?达官贵人们饮酒、吃肉,这寻常的百姓,吃一吃又有什么妨碍?”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颇有几分道理。”
“同样的土地,若是能产出几倍的粮,其实这也意味着,产出高了,即便粮食的价格暴跌一倍,其实大家有了余粮,售出还是能获益的。只是……有的人心心念念的,总不希望,产出高了几倍,价格还和今日一般,如此一来,他们比往年多售出几倍的粮,挣几倍的价钱吧?若是他们不甘心,就拿多余的粮去酿酒也好,养猪养鸡也罢,这也是他们的事,顺道儿,将这些的价格也打下来。这对天下百姓,一定是利大于弊。”
“任何事……有利就有弊,可明明是百利一害的事,可有的人,仗着自己的声量比别人大,却只痛陈这一桩事的害处,忽视了这件事所能带来的千百种好处,这样的事……值得警惕。”
朱棣一口酒饮尽,脸色涨红,扑哧一声,回味着残留在口齿里的余香,点头道:“你的意思是,杨卿还有胡广等人……”
张安世摇摇头:“臣没有说他们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一种声音,他们格外的大,成日念叨,自然而然会对有的人身上引起留下残存的记忆,于是但凡遇到这样的事,大家第一个反应,残存在内心的那些观念便会冒出来。”
朱棣不由微笑道:“你这家伙,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深得很。”
张安世道:“臣是久病成医,被人骗怕了。”
朱棣不禁哈哈大笑,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朱棣有些微醺,因而也打开了话匣子:“你说这酒能挣来大钱?”
张安世道:“是。”
朱棣便道:“此酒虽好,你打算卖多少银子一瓶?”
张安世道:“五两。”
朱棣不禁诧异:“寻常的酒水,不过是数十文一斤,你这酒水……”
张安世道:“陛下……臣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何……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对于冰敬、碳敬也无法杜绝?”
朱棣皱起眉头,却没有说话,显然是等着张安世接下来的话。
张安世道:“所以臣……在想……就算太祖高皇帝不能解决,可陛下乃是圣主,难道就不能从其他的地方解决吗?或许……有一个办法。”
显然,这个问题,朱棣是在乎的。
朱棣立即道:“什么办法?”
张安世却是指着这酒道:“可以靠这酒。”
朱棣一愣,随即不禁大笑:“哈哈哈……张卿你是不是喝醉了?”
张安世认真地道:“臣还没开始喝呢。”
朱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几杯下肚,可张安世面前的杯子,却是丝毫没动。
“来,喝……”
张安世道:“陛下,臣酒量浅,喝不惯这酒,只怕几杯下去,就烂醉如泥了,臣还是喜欢喝一些黄酒。”
朱棣倒没有逼迫张安世,只是觉得这个家伙有点古怪,不过他也懒得去计较。
论起来,这酒水的滋味,倒还真有几分意思。
“这酒一瓶酿成,需费多少银子?二两,还是三两?”
张安世拧着眉头认真地道:“臣想一想,加上包装的话,也就是这个瓶子,可能是……三十文上下。”
朱棣:“……”
“三十文,你卖五两?”
张安世微笑道:“难道陛下还嫌少?”
朱棣:“……”
不过朱棣立即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此酒……每年可以酿多少?”
张安世道:“想多少就多少,前提是……能卖得出去。”
“卖得出去吗?”朱棣沉吟着。
张安世道:“臣会竭尽所能。”
开玩笑,这酒,可以是有战略意义的。
乃是张安世真正开始原始资本积累的神器。
相比于其他买卖的利润,这酒才是真正暴利中的暴利。
不只如此,只要他控制住生产的源头,至少可以确保,十年内,天下没有人可以模仿出来。
不只是这酒瓶的制造,还有酒水的酿造,都是独一无二。
至于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品牌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即便市面上出现了新的竞争者,也不过是跟在后头吃灰而已。
朱棣道:“朕看你信心满满,倒也很是期待张卿到底有什么手段。只是这酒水价格这样的高,倒是让朕还有些不放心。”
张安世道:“臣所奉行的事很简单,那便是……这世上谁有银子,就挣谁的银子,谁的银子多,就卖东西给谁,而且还要让他们不得不买。这天底下,挣寻常百姓的钱,太难啦,这寻常百姓,自己都已饥肠辘辘,就算是剥皮吸髓,也榨不出一点油水来。唯有那些家中藏有无数钱财的,才是臣最大的客户。”
朱棣颔首,随即就道:“好好干,朕就指着你挣银子。”
张安世道:“是。”
说着,朱棣的目光又落在酒上头,爽朗地笑着道:“来陪朕喝一杯吧,朕也不强要你一醉方休。”
盛情难却,张安世也只好举起杯子,当下,一口将酒水饮尽。
随后,说完正事的张安世便也告辞离宫。
朱棣依旧还端坐着,独自喝酒,口里嘟囔着:“酒……真能挣大银子……还有那……鞑靼汗……”
朱棣若有所思着,却又是将酒水,一饮而尽,忍不住擦拭了嘴:“痛快!”
…………
张安世出宫后,便马不停蹄地又赶回了栖霞。
随即召来了朱金,而后让人取来了笔墨纸砚,记下了一些东西。
这时,才抬头吩咐朱金道:“几件事,你记下。”
朱金赔笑道:“小的听着呢。”
张安世认真地道:“第一件事,也就是最重要的一件,按我所写的这东西,派人四处查访这几样东西的下落。放心……这东西虽然稀少,可我大明物产丰饶,一定会有。按着我所写的特性,你们四处打听,一定能寻到。”
朱金接过张安世记下来的便笺,低头看了看,忙是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而后道:“小的记住了,三日之内,就能找到。”
张安世不免诧异道:“三日就可以?”
朱金笑着道:“这天底下,最见多识广的人,莫过于商贾,而小的,恰好又与许多的商贾关系匪浅,只要将这事传出去,自然会有人……对这几样东西有印象。何况……不是还有锦衣卫吗?”
张安世道:“这是你自己下的军令状,三日之内找不到,那我可唯你是问。”
朱金:“……”
张安世自己便乐了:“好啦,跟你开玩笑而已,你不会开不起这个玩笑吧?”
朱金干笑道:“哪里的话,这天底下,谁不晓得侯爷您很幽默。”
张安世又道:“还有……无论是诏狱也好,还是从应天府的大牢也罢,给我找几个死囚,当然,必须是犯下了滔天大罪的死囚,但是涉及到了谋逆,奸杀,或是弑父诛亲的之外,给我挑选几个青壮的,到时我有用。”
朱金甚是不解地看着张安世道:“侯爷您这是……”
张安世道:“要造一个小玩意,造的过程会有一些风险,所以不得不使用死囚,若是他们运气好,到时我会奏上陛下,赦免他们的死罪。可若是他们有什么不幸,那也没有办法了,反正他们本也是死囚,秋后就要问斩的。”
朱金颔首:“侯爷您真是宅心仁厚,还给他们网开一面。”
张安世挥挥手:“好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是不是宅心仁厚,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朱金嘿嘿一笑。
张安世随即又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咱们的酒……要在天下各州县,建立供货的渠道,不说县城,可至少每一个府城,都需要有一个门店,这事儿,你得费费心。”
朱金道:“这个容易,现在想给咱们商行做渠道商的,多不胜数。”
张安世摇头:“不,这个得我们自己来?”
“自己来?”
张安世点头道:“至少布政使司级的渠道,得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其他的铺面想要拿货,需从我们手里流出去。”
朱金想了想,便道:“好……这个容易,小的先初步搭起一个架子,各布政使司的省城,都置办下一个门面来。”
“这门面要大气。”
“是。”
张安世吩咐定了,便道:“京城这边,先搭建起来吧。从京城开始……还有,咱们这酒,得取一个名儿……我思来想去,不妨就叫宫廷御酿吧……”
“啊……”朱金诧异地看着张安世,微微皱眉道:“侯爷,这会不会……不妥?”
张安世笑着道:“你放心,这银子……大部分挣了,也是宫里的,陛下只要钱,其他的不论。”
朱金便忍不住道:“陛下的心思,侯爷您是摸透了。”
“我还差得远呢。”张安世瞪他一眼,便道:“滚蛋吧。”
朱金尴尬一笑,慌忙告辞。
张安世这几日,倒是清闲下来。
很快,几个死囚,还有张安世要找的东西便送了来。
张安世让人找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房子,而后让这几个死囚关在里头。
自然,在此前,这几个死囚已经过了培训。
这几个死囚,事先也已告知,遵照着做,就有出狱的可能,甚至还会给一笔路费和安家费。
对他们而言,横竖都是死,虽知道会有危险,可现在却有了生的希望,反而都愿留下来。
于是他们在那房子里,照着方法,折腾了足足一个晚上。
次日,几个人终于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了出来。
他们捧着一个铅盒子。
其中一个道:“侯爷,已经制好了,果然……这东西……”
他说着,正要打开盒子,拿给张安世看。
张安世却是手一摆,道:“不必打开了,你来描述一下制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人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道:“真是一个宝物,我看……这东西,只怕价值连城。”
张安世道:“好了,来人,将他们押回牢里去。”
这人立即跪倒,声泪俱下道:“侯爷不是说了,到时候……要送我们回家的吗?”
张安世道:“我说的可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这事我会奏请陛下,等陛下恩准,这才将你们无罪释放。所以,这些天,只怕你们还要忍耐一些日子,在狱中再呆一些时间。”
“放心,承诺你们的事情,本侯爷都会做到,只是希望你们此番得获新生,一定要重新做人,若是再敢作奸犯科,呵呵……”
几个人便磕头如捣蒜,乖乖地被人押走了。
张安世始终没有打开铅盒。
而是很小心地让人将这东西用绸缎包裹好,又装入了一个华美的箱子。
随即,张安世便又让人请了礼部尚书郑赐以及礼部的几个官员来。
郑赐很不情愿地来了,堂堂一个部堂,现在却被张安世节制,让他心有不甘。
可胳膊拗不过大腿,他是一个胆小的人,心里再多委屈,等见到了张安世,依旧还是赔笑,和张安世相互见礼。
张安世落座,便道:“我思来想去呢,这一次鞑靼人来势汹汹,而大明现在却需要时间,想要对鞑靼人动手,得是来年开春。”
“可是啊……今年该怎么熬过去呢?哎……难呀,你们想想看,这鞑靼人倾国之力而来,各处的边镇都会告急,只要这些人,但凡攻破了一处,就是生灵涂炭。到时我大明的军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届时得要死多少人?”
“一旦如此,那些被屠戮的百姓,眼睁睁地看着我大明的官军,对此无动于衷,无法做到有效驰援,只怕非要寒心不可。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减缓鞑靼人的进攻的时间!我算过了,对方已准备妥当了,可要部署,也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可能需要两个月左右,诸公……现在兵部不能有所作为,那么……该当是礼部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郑赐不断地点头,笑着道:“是,是,是,侯爷说的好啊,现在礼部这边,已经做好了随时联络兀良哈部、瓦剌部,甚至与朝鲜国通气的准备,为的……就是……”
张安世却是摆摆手,打断他道:“这些事当然要做,可重心却不能放在这里。这些人都是墙头草,鞑靼人杀来了,若是他们迟迟不见我大明驰援,必然绝不肯主动为我大明出击鞑靼。”
郑赐只好道:“那么侯爷您有什么高见?”
张安世道:“事情紧急,我打算派一使节,带着一队人,日夜兼程,立即赶往大漠,去见鞑靼汗。”
“见鞑靼汗?”郑赐挑眉道:“老夫有些不明白。”
张安世道:“我备上了一份大礼,那鞑靼汗见了,一定喜欢。并且……告诉鞑靼汗,只要愿意化干戈为玉帛,那么都可以谈,什么事都可以谈,他们要互市,要赏赐,都可以……”
就这?
郑赐还以为张安世当真有什么别出心裁的主意呢,可现在听着,心里便不免鄙夷起来。
这事还需你张安世出马?我郑赐难道是傻瓜,我行我也上呀。
不就是乞和讨好这一套吗?
郑赐道:“这是否是陛下的口谕?”
这是郑赐的第一个反应,这事太大了,要知道,纵明一朝,基本上不存在媾和这个说法。
哪怕是历史上英宗皇帝被俘,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精锐丧失,也没有选择媾和,而是直接北京孤城,与深入腹地的瓦剌军马决一雌雄。
甚至是明末的时候,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有大臣上书,希望和建奴人议和,也很快遭到了一窝蜂人的反对,最后此人……下场很惨。
更不必说,这是明初了。
其实也不是……大明没有怀柔和议和的手段,可议和的前提是,双方是在一个较为和平的环境之下。
而对方已经下了战书,并且蓄势待发的时候,选择媾和,这让郑赐觉得……一定不是皇帝的意思,肯定是张安世自作主张。
张安世面不改色地道:“陛下已命我节制礼部,这事,我想我可以拿主意。”
郑赐脸色却凝重起来:“侯爷,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张安世道:“未必是选择去议和,而只是派出人,送上一些礼,去和这鞑靼汗谈一谈,只要没有达成媾和的条件,那么也谈不上是媾和了,对不对?”
“既然不打算媾和,为何还要派出使者,赏赐财货?”郑赐皱眉道:“这于理不合。”
张安世便冷起了脸道:“总而言之,这是我的主意,若有什么后果,我张安世一力承担,至于人选,礼部的主客司郎中来了没有?”
此话一出,一个干瘦的人便站了起来:“下官在此。”
张安世道:“你经常和各国的使节打交道,这么大的事,为显重视,还是你亲自去一趟。”
“啊……”这郎中脸都绿了:“这……这只怕不妥吧。”
张安世绷着脸道:“这是军令,现在情况紧急,随时可能有无数边镇的军民百姓,为此丧生。你明日就要出发,放心,你的随员,有内千户所的人,他们会护送你,你死不了。”
郎中脑子昏沉沉的,此时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可他不敢忤逆张安世。
郑赐则是皱眉道:“安南侯,老夫不同意你这样做。”
张安世只淡淡地看着他道:“不同意,然后呢?”
郑赐道:“没有然后了,老夫表明一下立场。”
他是一个老滑头,算准了即便陛下知道这件事,也不会认同张安世。
可张安世也不好惹,你不能阻止他,所以表明一下态度,到时追究起来,你张安世溅血,可莫挨老子,溅得我一身都是。
张安世道:“礼物……你们礼部按着规格,准备一份,我这儿也有一份厚礼,需要你们一并带去,记住……这礼价值连城,你们带回去,好生包裹之后,立即漆上火漆,可马虎不得。”
说着,张安世将那早已包裹好了的铅盒摆了出来。
郑赐没去碰那礼物,那主客司的郎中,却不得不去提了,只是这一提,却发现这玩意……很沉。
他泱泱地跟着郑赐,向张安世告辞,回到了礼部。
“郑部堂……”郎中苦着脸道:“下官……当真……”
“你惹得起张安世吗?”郑赐平静地道。
郎中不说话了。
“惹不起,那就只好听命行事,不然的话,他可能会把你祖宗十八代干的事都查出来,罗织你的罪名。”
这郎中打了个寒颤,最后只好认命地道:“是。”
郑赐目光落在他提着的盒子上,倒有几分好奇,便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这……下官也不知。”
郑赐道:“揭开来看看。”
“这只怕不妥。”
“这是礼部的事,所有送出去的国礼,岂有不核验一二的?何况现在不是还没有封存上火漆吗?”
郎中听罢,他发现自己好像谁也得罪不起,尚书有令,他哪敢不遵?
于是,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在了桌上,将外头的包裹拆开,便看到了一个金漆的铅盒。
这盒子上有一个小锁,不过……这时代的锁,大抵也只是防君子而已,很快,郎中便将这盒子打开了。
刹那之间,他们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却见此时……一个巨大的夜明珠,映在他们的眼底。
这是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通体发光,格外的耀眼。
“世……世上……真有夜明珠……”这郎中期期艾艾的道。
郑赐也看得目瞪口呆,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叹口吻:“好大……”
身为礼部的部堂和主客司的郎中,无论是皇帝赐下的宝物,还是各国的贡品,他们都见得多了。
可唯独这么个只有传说中存在的东西,他们却是第一次见。
虽也有许多所谓的夜明珠,可其实,不过都是点了蜡烛之后,在光的映照之下,折射出光来,显得它好像在发光。
而眼下……这珠子,好像自己在发光。
第254章 人间至宝
它……真的会发光。
这主客司的郎中,还有尚书郑赐,看着眼前这个拳头大的夜明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奇珍异宝。
只怕……宫中也不会有如此神奇之物吧。
郎中道:“部堂,此物……只怕真的价值连城啊。”
“何止是价值连城。”郑赐苦笑着道:“依老夫看,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宝物。”
郎中带着几分可惜道:“当真送去给鞑靼汗?”
“不送去,那张安世会放过你我?何况人家是有内千户所的人随行的,这东西,也造不得假,怎么,你自信自己可以和张安世玩脑筋?”
郎中欲言又止,随即连忙说是。
他自信以自己能金榜题名的脑袋,玩脑筋,张安世肯定不如自己,可对方毕竟太强大了,哪里需要什么脑筋,直接平推,就可以将自己干死了。
郎中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夜明,而后才甚是不舍地将铅盒盖上,重新包裹好,继而道:“下官只恐……到时……一旦事泄,朝廷将这归罪于下官。”
郑赐安慰他道:“放心,此事,户部是不答应的,是张安世要一意孤行,于我们何干呢?所以……你按着张安世的去办即可,有什么脏水,也泼不到伱的身上,老夫会在庙堂上,为你据理力争。”
郎中是了解郑赐的。
这家伙胆小得很,为他据理力争?简直就是开玩笑。
只是……他也只能姑且相信,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是高了好几级呢!
当下,礼部这边做好了准备。
次日正午,内千户所便有一个总旗官带着二十多个校尉来,负责护送。
这郎中昨夜已拜别了家人,同时在礼部办理了相应的程序之后,不得不出发。
只是这一次出使,远比他所以为的复杂。
这哪里是出使,简直就是流放。
内千户所那边说,事情紧急,需要马不停蹄,所以沿途不得休息,争取十天之内从喜峰口出关,十五日内,拜谒鞑靼汗。
一听到这个速度,这郎中已是头皮发麻。
不知怎的,他昨夜睡的不好,清早起来,也觉得有些疲惫。
可现在,却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听从内千户所的交代去干了。
心里自然是将张安世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兵部那边,金忠可谓是焦头烂额。
关注边镇的动态,尤其是辽东那边,已经有边镇送来急报,他们的附近,出现了鞑靼人。
当然,金忠对此判断,这应该只是鞑靼人的斥候,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奏罢了。
一般大军征发,斥候先行,探查地形,已经营寨驻扎的所在,同时观察各镇的军事准备情况。
只是也不排除,这可能只是疑兵之计。
或许鞑靼的主力,是在喜峰口,而绝非是辽东。
总而言之,现在这千里的边防,处处都可能是攻击的目标。
这也是为何,中原王朝对那些骑兵们……总是焦头烂额的原因,防线越长,就意味着他们突破任何一个点,都会让中原王朝遭受巨大的损失。
这千里的防线上,大军要随时驰援,就等于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兵部下达了一个又一个的命令,让各镇严防死守,做好坚壁清野的准备。
于此同时,巡边的各路游击,要随时警觉,一旦发现敌情,不必战斗,要迅速脱离战斗,就近撤往附近的军堡驻扎。
这半年多的时间,朝廷不得不拖延时间。
现在也只能选择用最小的损失,换取这个结果。
“部堂…边镇军情…”
一封快报,送到了兵部。
金忠道:“又是锦衣卫送来的?”
“是,锦衣卫那边,觉得关系到了边镇的安危,是以火速送来。”
金忠快速拆开,这一看,脸色便微微一变。
他冷笑道:“老夫去见驾。”
片刻之后,金忠便抵达了文楼。
“陛下。”金忠行礼。
朱棣看了金忠一眼:“说。”
金忠道:“紧急军情,兀良哈部,似乎也在集结。”
朱棣脸色阴森森的,露出冷然之色,他手抚案牍,一言不发,良久才道:“兀良哈部,看来也不可靠了,这一次……他们只怕是想跟着鞑靼人分一杯羹。这群养不熟的狼!”
金忠道:“兀良哈三卫,不少首领,都给我大明邀买,有不少人,心里还是向我大明的。”
顿了顿,金忠继续道:“可问题就在于,这许多的兀良哈族人,他们本身就是蒙古人,在他们心目之中,鞑靼汗乃大漠王族,是成吉思汗的嫡亲子孙!何况各部之间,相互通婚,与鞑靼人之间,彼此也有姻亲。陛下对兀良哈人,虽是多有赏赐,可有些东西,不是靠一些赏赐能够换来的。”
“我大明强大的时候,他们自然甘心臣服,可现在鞑靼人这么多年厉兵秣马,而我大明……自宁王等卫的兵马陆续向内陆转移之后,就再难有节制他们的力量了,这才让他们滋生出异心。”
其实朱棣靖难,确实导致了许多问题。
其中问题最大的,就是因为靖难,让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针对鞑靼人的布置出现了漏洞。
朱棣的燕山卫,本是节制兀良哈人,对鞑靼人作战的主要力量,可随着靖难成功,绝大多数燕山卫人马,已跟随朱棣,到了南京城享福。
还有宁王卫,这也是对抗鞑靼人,节制兀良哈部的主力,却因为朱棣害怕朱权成为自己的第二,也跟着靖难谋反,所以先是将宁王改封南昌,如今宁王又带着他的卫队,去了吕宋。
如此一来,实际上整个北边的防务,开始出现了空虚。
而以往,隔三差五针对鞑靼人的清剿,控制他们的人口和牛马增长手段,也已经许多年没有进行。
这使鞑靼人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开始坐大。
兀良哈部则趁着宁王卫转移,控制了原先宁王卫不少卫戍的土地,草场增加之后,实力也开始增长。
再加上鞑靼人的笼络,没有了约束兀良哈部的力量之后,彼此媾和之势已经形成。
朱棣道:“兀良哈一旦倒向鞑靼人,辽东的局势,可就要危险了。”
兀良哈的草场,本身就是鞑靼部和大明在辽东的屏障,现如今,局势的天平,悄然倒向了鞑靼部一边。
这就意味着,这一场的风暴,将会来的更加的迅猛。
虽然对朱棣而言,其实这并不算什么,因为在他看来,只要自己的亲征,局势就会很快好起来。
可问题还在世间……
“陛下……辽东的情势,可能岌岌可危,这么多的辽东军民,等于是直接暴露在了鞑靼人和兀良哈人的屠刀之下了。”
朱棣皱眉道:“你有什么主意?”
金忠叹息道:“庙堂之上,分的不是对错,而是取舍。”
顿了顿,又道:“若以对错而论,朝廷坐视各路军镇独自抵抗鞑靼人的大举进攻,是错的。因为……鞑靼人来势汹汹,兵强马壮,一旦破了任何一个口子,我大明无数生灵都要涂炭。”
说到此处,金忠深深都皱眉起来,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坚持自己的选择,就意味着许多人因他而死。他生于元末明初,深知战争的灾祸一旦降临,无数的百姓面对那屠刀,会是什么境地。
深吸一口气,金忠接着道:“可一个臣子,向陛下进言。也只能是在取舍之间,做出最有利的判断。臣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朝廷这个时候,需要耐心的一步步做好战争的准备,绝不是被鞑靼人牵着鼻子走,在反复的救援之间,让将士们疲于奔命。只有如此,才能肃清边患。”
朱棣颔首道:“卿家所言甚是。朕这几日,也在思考着这件事,你是兵部尚书,你的职责是继续做好横扫大漠的准备,按着当初征鞑靼的作战,调集兵马,转运粮草,调配武官,让各军操练。来年之时,朕与鞑靼人,一决雌雄。”
其实讨论这件事,无论是朱棣,还是金忠,其实都并不轻松。
金忠苦笑道:“慈不掌兵,哎……臣……”
朱棣了解金忠的心思,便道:“不要多想了。”
金忠抱手道:“是。”
朱棣显得格外的冷静,他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站起来,走到了张挂在殿中的大漠舆图之下,抬头仰视着这舆图。
他背着手,一言不发。
从成为燕王开始,再到现在君临天下,这一幅舆图,朱棣早已是烂熟于心。
一举彻底打断鞑靼人的骨头,乃是他毕生的心愿。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如此的了解金忠为何如此坚持。
这么多年的心血,关于对鞑靼的作战计划,早已完美无缺。
朝廷不能打乱部署。
只有将战争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大明的手里,才可以确保对鞑靼人的有效打击。
朱棣太了解自己的敌人了,正因为了解,所以才必须抓住最有利的战机,而后展开果断的行动。
而不是……疲于奔命的防守。
鉴于边防线过长的缘故,这种防守,对于明军的作战,并没有一丁点的好处,却是将鞑靼人骑兵优势,彻底的发挥出来。
金忠见朱棣不言,便道:“臣……告退了。”
“去吧。”
朱棣面无表情,甚至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等金忠一走,朱棣却是看着舆图道:“亦失哈,张安世那边如何了?”
“奴婢听说,礼部已经派人出发了。”
朱棣道:“是去争取瓦剌人,还是兀良哈人?”
“去见鞑靼汗。”
朱棣噢了一声,这虽有一点意外,但朱棣还是显得很冷静:“鞑靼人为了这一次作战,一定积蓄了许多年的力量,也做好了长足的准备,单凭言辞鼓动,能让对方罢兵吗?”
亦失哈道:“这……奴婢就不得而知了,听礼部那边传出消息,安南侯送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礼物。”
朱棣皱眉:“什么礼物?”
“是一个什么珠子。”
朱棣:“……”
亦失哈道:“不过现在私下里有人在传,说是安南侯,在与鞑靼人媾和。”
朱棣眼眸微张道:“张安世不会负朕,他这样做,自然有其道理。”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不要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亦失哈道:“是。”
…………
那郎中,几乎是快马加鞭,一路北上,这一路日夜兼程,等抵达了喜峰口的时候,他整个人,仿佛都已瘫痪了一般。
可内千户所的人,依旧还是催促他火速出关,不要拖延。
这郎中叫苦,偏偏这内千户所的人得罪不起。
因为每一次,自己希望停留几日,稍做休息。
那总旗便会笑吟吟的道:“早些办完事比较好,王郎中,你也不希望,你在外头留的太久,你的妻子在家里担心你吧。”
郎中听罢,再没有什么话了,心里除了入这总旗的娘之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赶路。
喜峰口的明军,又加派了一支骑兵保护。
很快,他们就遭遇到了鞑靼人的斥候。
听闻是明使,对方显然也没有刁难,而是在保持警惕的情况之下,护送明使团往大漠深处。
只是……这一路走,郎中越发的心惊。
因为……他们去的方向……乃是大宁方向。
大宁原先乃是宁王朱权的封地。
此后,宁王带着卫队撤回内陆,这里……便几乎当成了对当初参与靖难的兀良哈三卫的赏赐。
也就是说,这该是兀良哈部的领地。
而鞑靼人……竟也出现在了大宁……这意味着什么?
私下里,这姓王的郎中对着那总旗官道:“要出事了。”
“出事,能出什么事?”
“哎呀,你是不懂,我乃礼部郎中,且还是负责的是主客司,这里头的关系,我最清楚,此番我们脚下乃大宁的草场,这就意味着,这里还驻扎着鞑靼部的军马,你想想看,鞑靼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在大宁的草场穿梭,这说明什么?”
“你的意思是……”
王郎中惨然道:“可能……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大宁的兀良哈人,已彻底的倒向了鞑靼人。这鞑靼人即将要成为整个草原之主,难怪他们敢如此跋扈,你可知道,这鞑子一旦凝聚在了一起,便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哎……失策,失策啊,最可恨的是兀良哈人,他们首鼠两端,既和我大明互市,对我大明看上去言听计从,从我大明讨了许多的好处去,暗地里。却早已和鞑靼人勾结了。”
王郎中的判断是正确的。
因为……他们出现在了大宁城。
大宁城里……大军云集。
王郎中等人,只允许他们在城外驻扎了一日,到了次日,则被人看押似的,带入城中。
整个大宁城里,在原先宁王的王府内,一场酒宴,却已开始。
此时的鞑靼汗,乃是鬼力赤,这鬼力赤乃是宫廷政变起家,不过他乃窝阔台庶子合丹后裔,也自称自己有黄金家族的血脉。
此时,他居于首位,下头陪坐的,多为太师、太傅。
鞑靼人的官制十分混乱,他们的官职,也多是承袭的乃是中原的体系,只可惜……被他们自己玩坏了。
以至于在这鞑靼内部太师多如狗,太傅如牛毛。
而至于哪一个太师更有权力,哪一个太傅分量更重。却几乎不看官职,而是看他们的各自的部族,是否有足够的实力。
当然,眼下这太师之中,实力最强大的乃是阿鲁台,这阿鲁台手中握有鞑靼部的几个部族大权,即便连鬼力赤,也对他忌惮无比。
除此之外,这阿鲁台更是兀良哈首领哈儿兀歹的姻亲,这一次鞑靼部与兀良哈部的合作,也是阿鲁台从中撮合。
因此陪坐在鬼力赤一旁的,却是兀良哈部的首领哈儿兀歹以及阿鲁台二人。
鬼力赤为了笼络哈儿兀歹,便封他为太师王,太师是什么官职,大家都懂,王爵是什么爵位大家也都懂,可这两个玩意缝合在一起,说实话,就有点让人懵逼了。
“陛下,明使到了。”
鬼力赤虽是大汗,却也自称自己乃是元朝皇帝,虽然这个称谓,连瓦剌人都不承认,更别说大明了。
因此在鞑靼部内部,依旧延续的乃是元朝宫廷的传统。
鬼力赤看一眼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笑着道:“这时明使来,莫非是朱棣那个小子,有回书。哈哈……将他们召进来,朕要亲自领教。”
不多时,王郎中战战兢兢的进殿。
鬼力赤打量着王郎中:“尔何人?”
王郎中道:“大明礼部……”
“礼部?”鬼力赤大笑。
众人都笑。
鬼力赤道:“伪明有礼部,我大元也有礼部,礼部尚书们站出来给他瞧瞧。”
不多时,却有三四个礼部尚书都醉醺醺地站起来。
王郎中:“……”
鬼力赤道:“尔乃尚书否?”
王郎中道:“不,我乃郎中。”
鬼力赤道:“我这里有四个礼部尚书,七十多个侍郎,尔区区一个郎中,也能与朕说话吗?依朕看,应该遣一马奴,与你交涉。”
王郎中:“……”
鬼力赤眼带不屑,随即冷笑道:“说罢,来此,所为何事?”
“有一封礼部的文书,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礼物。”
“礼部文书?”鬼力赤颇有怒色。
照理,应该是朱棣给他的国书,毕竟自己当初是亲自修书给了朱棣,朱棣却只让礼部,发一份文书来,这显然是瞧自己不起。”
有人站起来,大喝道:“该杀的逆贼。”
在他们的传统之中,朱明属于叛贼之列,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他们自恃自己乃是鞑子血统,和其他人有区别。另一方面,却又以中原正统自居,至于朱元璋……属于叛乱,而朱元璋的子孙,当然都是叛贼的子孙了。
鬼力赤压压手,倒是很有耐心的道:“取朕看看。”
一阉人便往这王郎中处,取了王郎中手中的文书,送到鬼力赤面前。
鬼力赤乃鞑靼贵族出身,从小是要学一些汉字的,毕竟他小的时候,元朝虽已穷途末路,宫廷和贵族的教育里,有相关的学习教材。
鬼力赤只低头一看,便见:比闻北地推奉可汗正位,特差朵儿只、恍然等赉织金文绮四端往致意。今天下大定,薄海内外,皆来朝贡,可汗能遣使往来通好,同为一家,使边域万里,烽堠无警,彼此熙然,共享太平之福,岂不美哉?
鬼力赤冷笑:“尔等竟教我等,往尔等叛贼处朝贡?”
王郎中道:“我大明已为天下之主,永乐天子建极,四海之处,皆为王土,自然希望可汗可能顺应天意,与我大明化干戈为玉帛,如此,则大漠、关内,百姓都可休养生息,岂不是好?”
鬼力赤笑的更冷:“荒谬之言,这天下乃我家,尔等叛贼僭越,已是万死之罪,今我提兵数十万,号召蒙古诸部勇士,便是要收拾旧河山,尔这区区郎中,敢在朕面前放肆。”
他一通怒斥。
王郎中已是冷汗淋漓,心里又骂张安世猪狗不如。
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顺天应命……”
鬼力赤道:“来人,将他拖下去斩首……”
王郎中吓得瑟瑟发抖,几个卫士便已上前,拉着王郎中要出去斩首。
王郎中战战兢兢,口里却道:“你要战便战,何须多言,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你今日诛我,我大明损失的不过是区区郎中,却可换来我大明君臣上下,同仇敌忾……”
鬼力赤露出失望之色。
他原本想故意吓一吓王郎中,好看看这王郎中的丑态,可这王郎中身子不硬,吓得瑟瑟发抖,浑身最硬的却是一张嘴。
于是心里失望之余,却挥挥手,示意卫士们退下,却是死死的盯着王郎中:“你们送来了什么礼物。”
王郎中道:“这是赐鞑靼部的礼单……”
鬼力赤命阉人取了来,低头一看。
这礼单里头,其他的东西都很平常。
可里头一样东西,却一下子吸引了鬼力赤的注意力。
鬼力赤眼眸掠过一丝贪婪之色。
口里喃喃念道:“太宗皇帝时……各部赠送的夜明珠……”
元朝的太宗皇帝,乃是窝阔台。
鬼力赤乃是窝阔台的子孙。
他也以自己有这血统,而洋洋自得。
因此,这鞑靼部中,最是尊崇的乃是元太宗。
这鬼力赤的金帐之中,便随时张挂元太宗的画像。
鬼力赤看向周遭的太师、太傅、各部的尚书们,随即挑眉:“尔等可听闻过此事吗?”
众人都傻了眼。
他们对于历史并不精通,元朝的时候,元史的记录,都是汉人负责的,至于各种典故……还有无数的财宝,更是在蒙古人仓皇败退出关的时候,早就遗失干净了。
鬼知道……这是真是假。
鬼力赤看向众人,见大家都是哑口无言。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啥名堂。
可大明那边……既然说这是当初窝阔台挚爱之物……那汉人最擅记录历史,而且对典故了解最深,应该……不会有啥问题吧。
不过鬼力赤有些恼怒,自家祖宗的事迹,别人记得,我堂堂大元直系血脉,却也不知。
便看向阿鲁台:“阿鲁台在诸部之中,最是聪明,或许知道。”
阿鲁台心里一脸懵逼,他能知道就有鬼了,不过明人言之凿凿,大汗成日将太宗皇帝挂在嘴边,自个儿确实该有所表示。
于是他气定神闲:“我听闻过一些这样的事,说是太宗一统天下,天下诸部无不顺服,奉他为主,于是在一场狩猎大会上,各部争相献礼,其中就有一枚珠子,此珠不凡,却也代表了各部的顺服之心,于是太宗大喜,将此珠放在宫殿里,成日把玩,爱不释手……只是后来,却不知什么缘故,却是遗失了。”
鬼力赤听罢,大喜过望:“哈哈哈……取此珠朕看看。”
一会儿工夫,便有卫士先从那王郎中的随员那儿,接了一个盒子,检查了一番之后,奉送到了鬼力赤面前。
鬼力赤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盒子。
一时之间,这殿中……霎时更亮堂起来,尤其是鬼力赤的脸,照的更加亮堂。
鬼力赤已是惊讶的下巴都合不拢。
其他阿鲁台和众多太师、太傅们,一个个贪婪的看着这珠子。
真有会发光的珠子。
而且拳头这样大……
鬼力赤小心翼翼的从盒中捧出珠子来,这一下子,这珠子在众人眼里,更为夺目。
众人惊叹之余。
鬼力赤双目挪不开了,他也见识过不少的宝贝,可和这珠子相比,其他的宝贝,真是相形见绌。
难怪……太宗皇帝………会对此珠爱不释手。
无论是这宝贝的份量,还是它的历史意义而言,鬼力赤双目,都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此长明珠也,乃太宗皇帝至宝,子孙不肖,所以才遗失,现如今,它又物归原主……”鬼力赤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我们重新复兴的征兆,来人……将此珠……悬于此,为我等照明,将来,我要亲带此珠,进入关内,一举灭明。”
第255章 一锅端
这夜明珠,被人放在了一盏宫灯上。
宫灯已经有一些年头了。
不出意外,应该是当初仓皇出逃的元朝皇族,带回大漠的。
回到了草原之后,这些从前的御用之物,被每一个后任者们瓜分,他们失去了享受新皇室御用品的能力。
可是,既然关起门来,自称自己继承了大元的道统,就不得不将这些早过去了数十年的东西,清洗之后,摆放在自己的大帐里。
这似乎是每一个破落户们爱干的事,虽是家败了,可总要留一点曾经祖先们显赫时的东西,留做自己的念想,也提醒自己出身不凡。
夜明珠的灯很好看。
“至宝,至宝啊!”鬼力赤站起来,站在这宫灯前,看着发出炫目光彩的夜明珠,忍不住道:“世间怎能有如此的宝物?也只有祖先们……才能享用,万万没有想到,而今……终于物归原主。”
说到此处,鬼力赤眼眶红了,眨眨眼,流下一滴泪,回头看向众太师和太傅以及诸尚书,不由道:“此次进兵,尔等要与我同心协力,一扫伪明。”
众人轰然称是。
鬼力赤将这东西搁在自己的金帐,像展览一般,是有他的深谋远虑的。
当初鞑靼的汗位,是在阿里不哥的后裔手里,而他这窝阔台的后人,趁机篡位,虽然都是黄金家族,可鬼力赤好巧不巧,恰是出自窝阔台的庶子一脉。
鞑靼人入主中原这么久,中原的习俗,对他们也略有影响,在合法性上,他就远不如自己所篡的可汗。
现在好了,瞌睡送来了枕头,就在他想要急于证明自己才是真正拥有黄金家族血统的时候,这大明畏战,竟是拿着他祖先的宝贝来议和了。
“哈哈……”他面上不无得意,眉飞色舞。
这夜明珠,就好像一个招牌,无时无刻地提醒鞑靼部之中的太师和太傅还有尚书们,他是真正的窝阔台子孙,血管里流着的,乃是成吉思汗的血液。
而夜明珠的再现,也是一种明证。
我大元的太宗皇帝,其中最大的功绩就在于,彻底地定鼎中原,灭金伐宋。
这似乎好像在冥冥之中,昭示着什么,或许他会如同他的祖先一般,循着窝阔台的道路,重新入关。
深吸一口气,鬼力赤又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这王郎中道:“尔带此礼来,是要议和?”
“是。”
“你回去,告诉朱棣。”鬼力赤道:“尔视朱明,如贼也。一群窜我家业的贼,以为拿我祖先的宝物来交好朕,便可教我罢兵吗?我们丢失的东西,自己会去取,我们失去的,也一定能重新拿回来!”
“今日留尔狗命,你速速滚回去。倘若那朱棣,尚且还像个男儿,便与朕一决雌雄,倘若不敢,便暂将他的脑袋,暂时寄放在江南,三五年之后,待朕提兵自取。滚吧!”
王郎中脸都绿了,他心里更怒的乃是张安世。
你看……就说了没办法议和的吧。
不但丢人现眼,遭受如此侮辱,事情却还办不成。
可他此时,也只能道:“胜负未分,可汗之言,未免狂妄。我自会回报陛下,告辞。”
丢下一句狠话,冷汗却是浸湿了他的后襟。
等出了金帐,便与随员连忙离开。
直到出了大宁,总旗才问:“如何?”
“如何什么?”王郎中气呼呼地道:“对方蓄谋已久,怎肯议和?现在我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为人所笑。哎……可惜了那宝贝。”
顿了一下,又道:“自然,宝贝没了,倒也罢了。只是如此议和,实在屈辱,还要被人咒骂一顿。此番……真是脸面丧尽。”
总旗便不解道:“为何不据理力争?”
“争个什么,我们是使臣,鞑靼人蛮横不讲理,难道这议和,还有力争的吗?不要再说了,速速回京吧。”
总旗只是负责护送此人,见这王郎中满腹怨气,有时下意识地嘀咕着什么,这总旗便支着耳朵听。
好在王郎中也不是糊涂人,这使团上上下下,他娘的即便是跟着他的苍蝇和跳蚤,都疑似是内千户所的人,所以……他终究没有将张安世三个字骂出口。
只是偶尔阴阳怪气地说上几句罢了。
…………
张安世这些日子都很安分。
他甚至偶尔还去向姚广孝讨教佛法。
姚广孝眼睛一斜,不由道:“听闻侯爷夫人有孕了,听贫僧一句劝,临时抱佛脚,没有用的。伱看贫僧……就有自知之明,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何也?”
张安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大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贫僧就是什么意思。”
“你不说什么意思,我如何知道你什么意思?”
“别饶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何须饶舌?”
张安世抿了抿嘴,最后感慨道:“姚师傅,其实我觉得我平日里也是积攒功德的。”
姚广孝微笑道:“这……不好说。”
“为何?”张安世奇怪地道。
姚广孝道:“海昏侯被霍光罢黜,而之所以被罢黜,原因霍光已经说了,说是他**无度,即位二十七天内,就干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二十七日,这一天就得干五十件荒唐事才成,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五六个时辰用膳和就寝,也就是说,这海昏侯,每一个时辰要干十件坏事,你看,就在你我说话的功夫,这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海昏侯就干了一件坏事了。”
张安世有点憋不住了,失笑道:“姚师傅不要阴阳怪气嘛。”
“我不是阴阳怪气,海昏侯是否昏聩,是否做坏事,这不是他说了算,而是霍光说了算。就好像……一个人是否贤明,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或者他当真贤明,而是别人对他的评价。”
说着,姚广孝叹息道:“这功德也是一样的道理,侯爷是否积攒了功德,是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还是悲天悯人,下辈子能上西天,享无尽的福气,这得是佛祖说了算。”
张安世道:“这话有理,可佛祖他老人家……”
姚广孝道:“佛祖当然不会亲自现身,他贵人多忘事嘛,可你别忘了,在你身边,有许多高僧,这些高僧,其实和佛祖也差不多了。”
张安世却定定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算不算得道高僧?”
姚广孝沉默了片刻,最终摇头:“不算。”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这样一说,我安心了许多,你的意思是,让我找算得道高僧的人出来,让他们说我有功德,将来能有福报,就可以了?”
“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张安世道:“好,那我去找找看。”
姚广孝道:“佛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怎么能明白呢?侯爷就不要给自己自寻烦恼啦,你捐香油钱,贫僧这边自然代你将这高僧找出来,每日为你祈福就是,何须这样麻烦。”
说罢,咕哝着道:“你们这些有钱人,真是麻烦,身不带来,死不带走的阿堵物,总是这样不痛快,非要贫僧绕大圈子,你们才舍得出一点点钱,其实……没有这么麻烦的,庙堂里头,真正的能吏都是雷厉风行,佛门其实也是一样。”
张安世居然很是认真地道:“其实我不信你们这个,只是……最近做了一些事,总有些心神不宁……”
“好啦,好啦……肉体凡胎,都是六根不清净的人,谁不要干点坏事呢,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放下屠刀,就回头是岸了。”
张安世道:“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姚广孝怒道:“说个鸟。我成日听你在此叽叽喳喳,银子不见一个,竟还和贫僧说佛理,贫僧很闲的吗?香油钱,你到底给不给?”
张安世道:“姚师傅,话不可说的这样直白,我只是来此,寻一方净土而已。”
“世上就没有清净之地,清净只在你心里,你没捐香油钱,当然会心中不安,做了亏心事,也自然会怕鬼敲门,所谓众生皆苦,好啦,我都和你说了这么多……最后问你一次……”
“我给。”张安世道:“明日让人,送三千两来。”
“你不够虔诚。”
张安世又怒:“别人给三五两银子,你们就阿弥陀佛,你这是要将我当猪宰吗?”
姚广孝一本正经地道:“平常的信男善女做了亏心事,最多害一人。你张安世是谁?你张安世做缺德事,不知多少人要被你害死呢,这能一起比较吗?”
张安世也不知道姚广孝为啥对他张安世这么大的火气,难道上一次拉他下水,他心眼这样小,迄今还余怒未消?
张安世只好道:“那我再添两千两,不能再多了,再多,以后我一文钱也不给。”
“阿弥陀佛。”姚广孝合掌,高唱佛号:“善哉,善哉,张施主……明日开始,贫僧为你诵经祈福。”
张安世道:“你就不必啦。你多请几个高僧……”
“好的,好的。这包在贫僧身上,鸡鸣寺的真景禅师,栖霞寺的妙法禅师,还有……”
张安世显然没耐心听他一个个的念,立即道:“算啦,你自己拿主意,我懒得听。”
姚广孝微笑道:“施主大气,施主非凡。对了,你到底最近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张安世歪着头想了想,才道:“我打算干掉许多人,嗯,当然他们不是我大明的子民……”
姚广孝叹道:“众人平等,无论是否我大明子民,终究也是生灵,这世上,一、一草、一木,尽为生灵,照样也有痛苦,何况是人呢?哎……”
张安世无语地看着他道:“我加你五百两,你别和我说这个。”
姚广孝眼里放光,立即道:“可话又说回来,杀人须是杀人刀,活人须是活人剑。既得杀人,须活的人;既活的人,须杀的人。张施主杀的既非我大明子民,那么定要杀我大明的敌人,这些人残暴不仁,若留这些人在世间,必造无数杀孽。杀一人而救千万人,用儒家说,这是大仁大勇。用佛语说,又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大慈悲啊。”
张安世不由钦佩地看着他道:“姚师傅就是专业,好啦,我现在心里舒坦啦。”
姚广孝笑容可恭地道:“下次要杀人,还可找贫僧。”
张安世道:“不用了,你说的这些话,我让人抄录一份,放在我书斋里挂起来就好。”
姚广孝顿时吓唬张安世:“这样的话,会不灵验的。”
张安世道:“其实今日我也就想钱来找一点乐子,姚师傅倒是狠,竟想当我的长期饭票,你这算是得寸进尺了。”
姚广孝不禁失落,叹了口气道:“造孽啊,真是造孽啊。等你孩子诞生,可寻贫僧,贫僧……”
张安世打断他道:“你来迟了一步,这事……金部堂早就许诺了,说是到时他会来。”
姚广孝顿时咬牙切齿地道:“那是假道士,当初在北平,就靠测字骗人为生。”
张安世笑道:“他也是这样说你。”
姚广孝一愣:“他说贫僧什么?”
张安世道:“他说你是假和尚,满肚子都是男盗女娼之事。”
姚广孝气道:“你休来唬贫僧,金忠老实,不会说这样的话。”
张安世却道:“你想想看,能与你为友的人,真会老实吗?他若老实,怎么可能高居兵部尚书之位?用你们佛家的话来说,老实其实只是皮相,姚师傅你这是见皮不见骨。”
姚广孝冷哼一声道:“贫僧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啰嗦,干脆地道:“那告辞。”
姚广孝却是扯住了张安世:“你还没说清楚,怎么就要走了?来了我鸡鸣寺,能说走就走的吗?”
张安世于是骂骂咧咧。
姚广孝也骂骂咧咧。
等张安世泱泱准备下山,却是猛地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回头给我求一个好签,还有,拿一道平安符给我。”
姚广孝狐疑地看着他道:“不是已经解开你的心结了吗?”
张安世道:“你以为我真的信你这个?要不是我夫人放心不下,非要教我来求求签,想知道能否母子平安,我才不来上你的当。你也就只能骗一骗无知妇孺罢了。”
姚广孝不怒反喜:“原来令夫人也爱佛法,哎呀……哎呀,难得……放心,你要什么签,贫僧这边都给你准备,贫僧这边,倒是没有平安符,这符箓都是那些假道士们骗人钱财的东西。”
“当然,张施主若是一定想要,鸡鸣寺这边,想办法制一张就是。除此之外,贫僧这里还有开光的念珠。还有汇聚了无数功德的………”
张安世摆摆手:“那就念珠吧,反正随便给我点啥,我能带回去交差便好。”
姚广孝道:“这开光也有很多种……”
张安世有点受不了他的啰嗦,直接道:“随便给一串就行。”
“好,好,好……”姚广孝道:“待会儿,贫僧开光仪式之后,就将东西送至张施主那儿去。”
半个月之后。
浩浩荡荡的铁骑出现在辽东平原上。
几日的搏杀之后。
一处军堡终于告破。
此处乃广宁门户,近邻兀良哈部。
数不清的鞑靼人,杀入了军堡。
军堡之中,驻扎于此的乃是广宁卫下设的一处千户所。
说是军堡,实则却早已有人在周遭开垦,渐渐出现了集市,因此,一听到兀良哈人勾结了鞑靼人入辽东,大量的商贾、农户、妇孺,纷纷进军堡躲避。
可此时……军堡之外,是一百多具鞑靼人的尸首和无主的战马。
无数的鞑靼人,践踏着他们同伴的尸首,蜂拥入堡。
堡中军民上千人……眼见着这一个个蜂拥涌入的骑兵们,举起了屠刀。
偶有人拼命反抗,有人哭告求饶。
可无一例外……在惨叫和兴奋的喊杀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血流成河。
不远处的军帐里。
鬼力赤盘膝而坐。
众太师与太傅还有尚书们,依旧聚在一起喝酒。
此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军堡而已,只是要打开广宁的门户,而广宁又是整个辽东的门户,一旦打开,这辽东千里广袤的土地,便可任之驰骋了。
兀良哈人的倒戈,某种程度而言,等于是让大明彻底失去了一道保护辽东的屏障。
鬼力赤一面命人做出一副要进攻喜峰口的姿态,而真正的目的,却是袭掠整个辽东。
只有夺取这一片沃土,那么鞑靼人,才真正有了可以与大明一决雌雄的资本。
此时,他正在帐中肆意地喝着酒,众人纷纷举杯推盏。
金帐之中,是一个大火盆,一个羊羔子早已烤得金黄。
阉人们熟练地将羊羔子的肉切开,送到每一位贵人的面前。
众人吃肉,喝酒,喧嚣,好不快活。
那硕大的夜明珠,依旧还悬在大帐里,给这里又增了几分亮色。
每一个入帐之人,都忍不住贪婪地近前去看一看这珠子,发出赞叹之声。
而鬼力赤,也像一个好客的主人一般,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这珠子的来历,以及它的不凡。
只是……
一口酒下肚……
鬼力赤觉得有些昏沉。
他勉强支撑着自己,盘膝坐着,心里大抵是认为,应该是这一番千里奔袭,以至自己生出疲累。
草原上的雄鹰,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喝醉了酒,美滋滋地睡上一觉,也就好了。
不过这种困乏感,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困扰,他也只能勉强地支撑着。
就在此时,一个卫士入帐道:“陛下,义州堡告破。”
鬼力赤面无表情,用金刀割下一块羊羔肉,放入嘴里咀嚼,只眼皮子微微一抬:“屠尽了吗?”
“除妇人之外,尽都屠尽了。“
“哼。”鬼力赤面现怒色:“区区一个军堡,竟教朕死了一百四十多个勇士,不屠戮干净,难消朕恨!余下的妇人,挑选几个,送朕帐中,其余的,赏给先入城的勇士。”
“是!”
鬼力赤说罢,突觉得有些眩晕。
他很勉强的,才稍稍地稳住。
他是大元皇帝,是可汗,自然不能在自己的部下面前露出虚弱之色。
他很清楚……一旦露出什么,都可能引来某些不安分的人觊觎。
所以他爽朗一笑,道:“喝酒,喝酒……”
他举起杯盏,众人亦纷纷高呼:“陛下长寿。”
就在要一饮而尽的时候,鬼力赤的目光,落在了阿鲁台的身上。
随即,他手指着太师阿鲁台,大笑道:“哈哈,我们的阿鲁台太师这是怎么了?”
众人看去,却见这阿鲁台的鼻孔里,鲜血一滴滴地流了出来。而阿鲁台恍若不觉,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阿鲁台也觉得古怪,拿皮袖子一擦,这才发现自己的鼻下都是血。
众人又哄笑。
阿鲁台十分恼恨,他不喜欢被人嘲笑,这是自己虚弱的表现,他在鞑靼部之中,实力最强,因此莫说是寻常的部族首领,就算是鬼力赤,对他也十分尊重。
可现在……却让他感受到了羞辱。
只是这羞辱,却是自己带来的。
于是他便道:“可能是这几日天暖和了……”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喝了许多马尿,去放放水。”
另一旁,太师王,也就是兀良哈的首领哈儿兀歹,也起身道:“我陪你去。”
这二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金帐,直接寻了一个较僻静的地方,开始放水。
阿鲁台与哈儿兀歹二人乃是姻亲,哈儿兀歹的儿子娶了阿鲁台的女儿。
此时,这太师王哈儿兀歹道:“陛下方才之言,对你颇有戏谑。”
阿鲁台冷哼一声,又下意识地去擦拭自己的鼻子,却见这鼻血,还在流,便道:“陛下对我颇有忌惮,今日他吃醉,方才说出来,将来……”
哈儿兀歹低声道:“你的意思是……”
“不要在此说。”阿鲁台低声道。
哈儿兀歹会意。
可就在此时,阿鲁台低头,看着这哈儿兀歹放出来的水线,却是一愣:“你……你……这是什么?”
哈儿兀歹不解其意,却只觉得阿鲁台极为震惊的样子。
于是顺着阿鲁台的目光,低头一看。
这哈儿兀歹猛地打了个激灵,以至于他尿出来的水线也不禁抖了抖。
他……在尿血。
殷红的血,自他身上流出来,冲刷在地面上,渗入土地,将这土地都染红了。
“奇怪。”哈儿兀歹皱眉,显得担心。
阿鲁台左右张望,见周遭无人,低声道:“此事,不可让人知。”
哈儿兀歹顿时明白了阿鲁台的意思。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尿出血来。
可有一点,哈儿兀歹却是知道的。
一旦此事传出去,就不免……会引发其他的问题。
在蒙古诸部之中,可没有什么兄弟父子之情,但凡有一人显出了虚弱,就如那草原中的狼一般,老狼就难免会被年轻的狼驱逐出去。
于是二人压下心事,装作无事一般,回到了金帐。
金帐之中,依旧还是喧闹。
可很多人,其实已露出了疲态。
有人甚至直接摇摇晃晃,脑袋栽倒下去。
因而引发大家的笑声,都说他的酒量,已远远不如从前,人已老了。
鬼力赤微笑道:“阿鲁台,你的血擦拭干净了?”
阿鲁台老脸一红,那哈儿兀歹心虚,也低头不言。
鬼力赤摇摇晃晃的,好像吃醉了一般,站了起来,又笑道:“上天保佑,此次征战能够平安,让我们重新夺回我们的草场……”
说着,他下意识的,走到了那夜明珠面前,而后双目死死地盯着夜明珠。
这夜明珠散发着光,照在鬼力赤贪婪的脸上。
众人停止了哄笑。
鬼力赤手战战兢兢地抓住了夜明珠,握在了手里,他回头,看向众人道:“你们看……世上……只有最尊贵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至宝……只有……只有……”
他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微弱。
这一下子,让所有人都觉得诧异起来。
鬼力赤显得十分疲惫,他继续病恹恹地道:“我……我们明日,就可攻广宁,而后……向辽东腹地进攻……到时……到时……便……便……”
砰……
那夜明珠,竟是突的从他的手里滚落下来。
那发光的珠子,依旧光彩夺目,却在毛毯上滚了滚,滚到了阿鲁台的脚下。
就在所有人都惊呼一声的时候。
突然,鬼力赤身体开始摇摇晃晃,他好像使出了浑身的气力,想要和自己的虚弱搏斗。
可是……他终究失败了。
人一下子,瘫在了毛毯上。
所有人惊呼,接着纷纷上前。
鬼力赤则拼命,想要撑着自己的身体,重新爬起来。
可是……他双耳,突然开始流出血,眼睛里……也似乎有液体要夺眶而出。
那液体……竟也是红色的。
他蠕动着口,拼命的……想要说点什么,希望告诉大家,这不过是一路鞍马劳顿,所造成的身体不适而已。
可嘴一张,哇的一声……
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血雾喷出,弥漫了整个金帐。
金帐之内,鸦雀无声。
………………
这种感冒太麻烦了,连续去打了三天的针,所以更新迟了,本来打针的事懒得说的,主要是怕大家说老虎卖惨。
可问题是更新迟了,不说,大家又骂老虎偷懒,还是说一说。
话说,月底了,大家手上有月票不?
第256章 大功告成
金帐之中。
顿时许多人恐慌起来。
于是随军的巫医便被请了来。
他们开始唱唱跳跳,并且进上了草药。
鬼力赤身子虚弱,没精打采的样子。
其实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到气绝的时候。
人的死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身而为人,他只是觉得有些疲惫,困乏而已。
可是作为可汗,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整个鞑靼部,虽说是一个军事集团。
可某种程度,它又是一个缝合怪。
它是由数十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部族组成。
更不必说,在这里还有兀良哈三部虎视眈眈。
正因为如此,身为可汗的鬼力赤,在这个时候是不该展现虚弱的。
可……这一切似乎脱离了鬼力赤的掌控,他稍稍缓过神。
听到外头有人唱跳,为他祈福的声音。
众太师众星捧月一般地围着他。
他眼睛瞥了一眼阿鲁台,又看看哈儿兀歹。
之后,才扫了扫其他的太师和太傅。
他急切地看向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道:“速遣我儿来。”
他的儿子,作为一路兵马,佯攻喜峰口,本质上是吸引明军的注意力。
只是现在距离这里,却有千里之遥。
可这个时候,只有他最强壮的儿子在他的身边,才让他安心。
至于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二人,他们和阿鲁台的关系一向不和睦,阿鲁台实力最强,只有借右丞相马儿哈咱、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二人之力,迎回他的儿子,才可让这倾斜的天平,重新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上。
二人立即点头。
阿鲁台道:“陛下操劳过度,应该好好休息。”
“无事。”鬼力赤强打着精神道:“只是有些疲乏罢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不少的太师和太傅们都感同身受。
连阿鲁台也觉得自己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感。
可每一个人,都在假装自己的身体很健康,可在夜明珠的光芒之下,许多人的脸色都略显苍白和憔悴。
可越是这个时候,却无一人会站出来,道出自己的身体状况。
理由很简单,虚弱可能就是自己的弱点,在这种情况不明朗的情势之下,暴露自己的弱点,一旦鬼力赤有什么好歹,一场关于新皇帝的追逐戏码,随时可能展开。
往往一个皇帝,都需要草原上举行一场大会来进行确认。
在这个大会之中,几乎所有的部族首领,都根据自己的实力,讨价还价,从新的主人那里,确定自己能从中分到多少肥肉。
鬼力赤似乎看穿了许多人的心思。
给他看诊的大夫,大抵也只说明了一下情况,大汗确实只是有些疲惫,没有其他的症状。
众人也不能久待,最后一一散去。
只是这连绵数十里的大营里,在漫天的星辰和遍布的篝火之下,几乎所有人都无眠了。
夜深,星辰漫天。
阿鲁台悄悄地寻到了兀良哈部首领哈儿兀歹。
二人没有点灯,在黑灯瞎火的营帐里密议,都很有默契地尽量压低着声音。
“陛下可能不行了,我见他十分虚弱。”
“是的,依我之见,阿鲁台安达,他对你十分防备,不但急召自己的儿子来金帐,或许在他临死之前,还会有其他的布置?”
阿鲁台冷笑道:“当初若不是我支持他成为可汗,何来他的今日?”
对于篡位,鞑靼人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
从成吉思汗以来,各种宫廷斗争可谓是层出不穷,如果说大明的靖难,只是小学生水平,这鞑子的贵族,早已是人均博士后水平了。
阿鲁台的眼眸此时透出了一抹锐光,道:“必须得在那个小子赶回来之前……”
他后头的话没有说下去。
哈儿兀歹却又是露出了几分担忧道:“只是……如果是他装病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阿鲁台道:“鬼力赤觊觎辽东许久,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会借装病来引发内乱,而错失这一次良机!哈儿兀歹安达,你若是助我,即便他没有装病,我也必能执掌大元。到那时,你我共同理政。”
哈儿兀歹不禁心热,他和阿鲁台既是异姓兄弟,也是儿女亲家。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阿鲁台乃阿苏特部的首领,并非黄金家族的血脉。
阿苏特部又称阿速部,是蒙古化了的伊朗人,起源于高加索阿速人,最早游牧于里海以北,随着蒙古大军西征被带回东亚,成为蒙古军团的一支近卫部队,元武宗时成为侍卫亲军。
正因得到了历代元朝皇帝的信任,所以阿苏特部的实力膨胀得极快。
美中不足的是,失去了大义名分罢了。
哈儿兀歹此时道:“伱我若是成功,谁做可汗?”
阿鲁台明白哈儿兀歹的意思,他沉吟道:“我的妻子,乃阿里不哥之后,妻弟也速先……有黄金家族的血液,你看如何?”
哈儿兀歹道:“何时动手?”
“明日,鬼力赤必定要继续进兵广宁……”
“他病的这样重,还愿意继续进兵吗?”
“呵……哈儿兀歹安达,你不了解鬼力赤,他病得越重,就越要显示自己身体无恙,所以才更会强要进兵。到时……我们的部众,就留在后队,让他们先行攻击,等杀至一半,我们直袭金帐。”
哈儿兀歹犹豫片刻道:“此时袭杀,会否引起其他各部不满?”
阿鲁台道:“正因为……鬼力赤打着东征的名义,拖延时间,这个时候,才是最重要的时机,一旦等到他的儿子带着部众回来,到时鹿死谁手,可就不好说了。”
顿了顿,阿鲁台又道:“只要鬼力赤一死,我的阿苏特部与你兀良哈部,足以控制局面,谁敢不从?”
哈儿兀歹此时倒没有再迟疑,吐出一个字:“好。”
…………
金帐之中。
鬼力赤倒在病榻上。
夜明珠的光线之下,他越发的疲惫。
就在此时。
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在子夜时分,被亲卫悄悄招来。
二人坐在榻沿上。
鬼力赤看着二人,一脸憔悴地道:“我身子疲惫,不知我的儿子,何时能够抵达?”
右丞相马儿哈咱安慰道:“陛下,您是有福报之人,很快就可痊愈。”
鬼力赤摇头道:“我自知我能痊愈,可……我却是明白……时间来不及了。阿鲁台素有异心,他与兀良哈部的首领又有儿女姻亲,他们可是虎视眈眈啊……”
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鬼力赤继续道:“我料他们必定反叛……咳咳……”
“而你们呢,你们怎么办?这两年,我一直庇护你们,阿鲁台对你们早有不满,等他们杀死我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们二人,你们没有为此打算过吗?”
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早就觑见了鬼力赤和阿鲁台之间的矛盾,所以坚定地站在鬼力赤身边谋取好处,以至他们和阿鲁台的矛盾极大。
这时,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道:“陛下,我们该怎么办。”
“明日我诈称进兵广宁,派我的部众为先锋,而我在金帐,埋伏我的亲卫。至于你们,你们带你们的部众,在阿鲁台部的侧翼,一旦有变,你们听到喊杀,便立即率先攻击兀良哈部和阿苏特部。到时,我有亲卫保护,前头的兵马再杀一个回马枪,你们的部族两翼包抄,明日……便取此二贼的人头。”
二人听罢,眼中都闪动着光芒,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顿了顿,倒是右丞相马儿哈咱还是带着几分余虑道:“可汗,只恐……“
“不必害怕。你们放心,等杀死阿鲁台之后,朕封你们为太师王,阿苏特的部众,也悉数分给你们。”
二人脸上的顾虑似乎一下子消失了,都大喜着道:“好。”
鬼力赤这才稍稍放心,而二人这才告退离开金帐。
…………
等出了金帐,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二人却并没有立即回去休息。
马儿哈咱叹息一声。
也孙台道:“安达,为何叹息?”
马儿哈咱道:“你我皆为蒙哥后裔,如今却要奉别人为主,实在不甘。”
也孙台目光一转,体内的政变血脉似乎开始觉醒:“安达的意思是……”
马儿哈咱道:“明日事成之后,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等击溃阿鲁台和兀良哈部之后,再回头杀了鬼力赤,到时……”
也孙台有些犹豫。
马儿哈咱看着他道:“我等臣服鬼力赤也就罢了,将来还要做鬼力赤的儿子做奴仆,如何甘心呢?当初我们的祖辈,就是被鬼力赤的祖辈击败,所以才没有办法成为天下之主。而现在,我们这些做儿孙的,为何还要忍受这样的屈辱?”
顿了顿,马儿哈咱接着道:“事成之后,我吞并鬼力赤部,这阿鲁台与兀良哈的部众,便都赐你。”
也孙台方才道:“好,一切听从安达安排。”
……………
次日拂晓,旭日初升。
鬼力赤便下令进攻。
十数里长的营地,仿佛霎时苏醒,炊烟升腾而起,战马自马圈中拉出来,许多人开始检查自己的弓箭和刀剑。
大家饱食之后,便有一支人马,率先向东而去。
至正午。
鬼力赤很勉强地坐在马上,有人给他抓着马的缰绳,可好几次,他疲倦得差点从马上掉落下来。
在他的怀里,依旧还是那沉甸甸的夜明珠。
他深信,这祖先的夜明珠,能在今日给他带来好运气。
那夜明珠在怀里,暖呵呵的,让他疲惫的身子,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就在此时,突然后头传出喊杀。
“陛下,陛下……”有亲卫冲来道:“阿鲁台反了……”
鬼力赤做出气定神闲的样子:“传令,攻击。”
一时之间。
连绵数十里的队伍,突然开始出现了骚动。
无数的战马,飞驰在这旷野之上。
各部之间,彼此开始攻击。
甚至许多部族,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一下子接到了阿鲁台的命令,让他们袭击金帐。
可没一会,又有可汗的旨意,命他们诛杀阿鲁台。
而片刻之后,又有右丞相马儿哈咱的命令,让他们火速与右丞相马儿哈咱会合。
相逢数里,便可见一处处战场后的痕迹。
倒地的士卒,干涸的血迹,无主的战马和羊群。
这一下子,却是彼此之间,开始杀疯了。
连原先没有得到任何暗示的小部族,似乎也察觉到机会。
各部族在这大漠之中休养生息,因为草场的归属,往往都有矛盾。
平日里,大家面和心不和,在鞑靼部大可汗的统领之下,尚能通过皇帝和可汗加于一身的鬼力赤来进行裁决。
可现如今,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沃土之上……到处都是厮杀。
以至于广宁的明军斥候,听闻了鞑靼人的动向,小心翼翼的出来侦探,结果……他们都傻眼了。
根本没人追逐他们,整个平原上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有人说,鬼力赤被杀。
还言之凿凿地说,金帐卫悉数战死。
一会儿又传出消息,说是阿鲁台反叛,已被砍下了脑袋。
再过一会儿,又说叛乱的乃是兀良哈部,兀良哈首领杀死了可汗,掠夺了所有辎重而去。
更有荒谬的,说是遭到了明军主力袭击。
甚至……连瓦剌部的传闻也来了,说是瓦剌部突然袭击。
人们为了自保,根本无法确定是敌是友。
但凡只要看到有人马杀来,并非是自己的部族的,便立即警惕,枕戈待旦。
可能一言不合,便又要杀作一团。
这一日下来。
鬼力赤被一干亲卫拥簇着,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天色渐渐暗淡,这辽阔的原野上,只剩下几道晚霞高悬。
北风萧瑟。
鬼力赤自马上一下子栽倒了下来。
他怀里的夜明珠,也自此滚落。
“陛下,陛下……”
鬼力赤有气无力,由人搀起,他虚弱地道:“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为何不见?他们在何处……”
“他们袭击了我们……”
鬼力赤猛地的一口老血喷出。
“阿鲁台死了吗?”
“不知……不过有人看到阿鲁台与兀良哈部的人,带着残兵,往广宁方向去了。”
鬼力赤勃然大怒,道:“他们不是去攻城,而是自知损失惨重,必是又要去寻明军依附了。”
自朱元璋一统天下之后,蒙古各部都有一个传统,无休止的进行内斗,胜利者以大元皇帝自居,失败者则带着残兵去依附大明。
这几乎已成了传统,最出名的就是兀良哈部,他们依附大明,是专业的。
鬼力赤焦急地道:“跑,快跑,去和朕的儿子会合……向西……”
他强打起精神,要翻身上马。
可就在此时……有人大呼,却见地平线上,一队人马突的出现。
鬼力赤眼睛看向晚霞的方向,那霞光之下,是一道道人马的掠影。
紧接着,战马奔腾,这是进攻的讯号。
“是右丞相马儿哈咱……是右丞相马儿哈咱的兵马……他们进攻……朝我们进攻了。”
有人发出了怒吼。
此时……伫马而立的右丞相马儿哈咱,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浑身很疲倦,似乎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可他还是强打起了精神。
兀良哈部以及阿苏特部成了残兵败将,不得已去投奔了大明。
鬼力赤汗遭受了重创。
而与他联盟的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他和他的部下,也被击溃,脑袋被阿鲁台砍了下来。
现在……只剩下他马儿哈咱了。
他粗重地呼吸着,没有参与进攻,只是看着自己的骑兵,犹如洪峰一般,朝着金帐卫的方向发起袭击。
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直到夜深,那喊杀声渐渐停止。
而后,有人兴冲冲地提着鬼力赤的人头,送到了右丞相马儿哈咱的面前。
这人头被随意地丢弃在右丞相马儿哈咱的战马之下,而后……这人捧着一颗夜明珠,高高地双手捧起:“鬼力赤已死……已死……”
右丞相马儿哈咱大喜,他一脸疲倦地翻身下马,看也不看鬼力赤的人头一眼,而是直直地看向了那夜明珠,而后……兴奋地走向它,双手将这夜明珠捧起。
夜幕之下,马儿哈咱的脸上发着光。
“今日起,我为大元皇帝,草原之主,大可汗!”
“万岁……”
四面八方,有人欢呼。
只是这欢呼声,稀稀拉拉。
可马儿哈咱,依旧激动得双目赤红,他浑然没有察觉到,此时他的鼻下,流淌出了两道鲜艳的血迹。
…………
广宁。
当地的指挥接到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消息。
而真正可以确信无疑的消息就是,鞑靼部的太师阿鲁台与兀良哈部的首领哈儿兀歹,带着一伙残兵,出现在了城下。
此二人……没有要求带兵入城。
而是非常卑微地表示,他们的军马,可以放下武器,驻扎在城外,而二人可以独身入城来见。
这种条件,放在后世有一种说法,叫做无条件投降。
广宁守备心里不免狐疑,却还是放了这二人进来。
却见二人脸色苍白,蓬头垢面,一脸虚弱之色,见了守备,连忙行礼。
守备左右都是亲兵,一个个按刀而立,戒备森严。
“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和明军打交道,哈儿兀歹比较专业,他流下眼泪哭告道:“大明以诚待我,我便猪狗不如,与鞑靼人勾结,鞑靼人狼子野心,我今日幡然悔悟,与太师阿鲁台特来依附,还请大明能赦免我的死罪,宽大对待我的族人。”
这守备一脸无语,在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之后,连忙召本地的文武官商议。
商议一通之后,最后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商议出来。
显然,这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于是守备只好出来,对他们道:“你们的罪孽,只有陛下可以处置,我自当禀告陛下,等候陛下的旨意吧。”
哈儿兀歹却是急了,他深知这皇帝远在天边,很多时候,自己和族人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的事,现在自己是丧家之犬,想要求活,可不能原地等候。
于是他心里立即有了计较,连忙道:“我愿立即去南京,向皇帝陛下请罪。”
阿鲁台也道:“我也愿去。”
守备斟酌着道:“这也并非不可,只是不许有随员,只准你二人前去。”
哈儿兀歹流着泪道:“自当如此。”
当下,守备预备了数十个轻骑,交代他们随时监视这二人,而这二人却已是急不可待,非要出发不可。
出了城来,阿鲁台与哈儿兀歹却也不避讳那些明军的骑从,大声用蒙古语与哈儿兀歹密谋:“为何急着去见大明皇帝?”
“你和大明打交道少,不懂这里头的玄机。”哈儿兀歹道:“若是让边镇的将军上一道奏疏,你我在皇帝眼里,就是个冰冷的名字,到了南京之后,皇帝看奏疏之时,可能只是一念之间,便随手一道朱笔,下令守备将你我斩杀,再尽杀你我部族的老弱。只有人到了近前,痛陈悔过之心,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除此之外,这皇帝也要脸面,当今的大明天子与鬼力赤一样,都是杀皇帝篡位出身,他们最在乎的,便是自己做皇帝,比被杀的皇帝好,此时你我当着那大明的文武面前去哭求,也满足了他好胜之心,这样我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又大几分了。”
阿鲁台不断点头:“还是你懂。”
“我看汉人的书的。”哈儿兀歹道:“汉人最尊崇唐太宗,那唐太宗的功绩,就是让这突厥汗给他跳舞,至今在汉人之中,传颂至今。”
“可是我不会跳舞。”阿鲁台脸抽了抽。
哈儿兀歹沉痛地道:“我来跳,你可伴奏,沿途可以练一练。”
“不曾想,我还要受此屈辱……”阿鲁台忍不住伤心落泪。
哈儿兀歹幽幽地道:“输都输了,还能咋样?哎……”
他一声叹息。
二人骑着快马,日夜兼程,一路都不敢停歇。
虽觉得身体疲惫,却依旧咬牙支撑。
哈儿兀歹是专业的,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越能早些去见大明皇帝,就越好,迟上片刻,皇帝起心动念,都有可能左右他的性命。
……
永乐五年十月十七。
此时,初冬来临。
南京城多了几分寒意。
萧瑟的晚秋之风,将街道上的枯枝落叶,扫得纷纷扬扬。
而此时,王郎中才抵达了南京城。
去大漠的时候,太匆忙了。
几乎是马不停蹄。
可回来的时候,却不急了。
连那内千户所的随员,似乎也因为旅途疲惫,所以在北平逗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一路南行。
毕竟公务已经办成,现在处于事后烟的时刻,一路过济南,至镇江,走走停停的,等进来了南京城,已过去了两个多月。
看着繁华如故的南京城,王郎中不禁唏嘘道:“真是不易啊,此番回来,恍如隔世一般。”
说着,与内千户所的人告别。
这一次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很别扭地和这些内千户所的人相处,可好歹彼此之间,也有了一些交情。
有交情就是好事,将来说不准自己倒霉了,还能求这些内千户所的朋友们手下留情。
当然,他也不敢停留,火速地赶往了礼部。
礼部尚书郑赐听闻王郎中回来,亲自见他。
“情形如何?”
“非但没有议和,而且辱国甚深……实在……哎……”王郎中叹息。
郑赐叹道:“那鞑靼汗,可有什么回音?”
“有口信,只是这口信……”
郑赐捋须道:“其一,这事不是老夫叫你去的,对吧?”
“部堂的意思是……”
郑赐继续道:“其二……这既是安南侯交代的事,那么你的口信,也不必和老夫说,你自去见陛下,一五一十说明即可。”
王郎中一脸懵逼,去的时候,部堂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你说了你会保我的啊。
怎么转过头,就什么事都和你没关系了!
想到那些口信,他要当陛下的面说出来,王郎中就禁不住打个寒颤。
他完全可以预见,陛下听了,一定大怒。
而且此次事情也没办法,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还挨了一顿骂,最后……可能就是他来背锅了。
他心都凉了。
郑赐笑容可掬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要怕,若是触怒了圣颜,你放心,等陛下息怒之后,老夫是会为你美言的。”
王郎中:“……”
陛下息怒之后,他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郑赐道:“我会上奏,明日有一场廷议,正好你去禀奏。好啦,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当沐浴一番,好好休憩一夜,不要操劳……咳咳……”
他咳嗽起来。
王郎中担心地看着郑赐:“郑部堂的身子……”
“不知为何,这几日总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可能是秋冬之交,偶染了风寒吧。”
虽说是风寒,可郑赐却觉得……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可到底如何,他却说不上来。
次日,廷议。
朱棣召百官觐见。
张安世也被特别传诏,显然……是有事发生。
第257章 大喜
在这南京城里头,没有什么消息是瞒得过张安世的。
那王郎中既是已经回来,恰好又撞到了廷议,不出意外的话,特别召他张安世入宫,就定是因为这件事。
张安世倒是气定神闲,在临上朝的时候,还不忘召那朱金来吩咐关于酒的事。
现如今,各处的酒水销售渠道已经逐渐开始建立起来。
栖霞这边,开了一个酒坊,还有一个玻璃制造作坊。
此时,张家在此建楼的好处就显现了出来。
技术迟早都会流出去,这是肯定的。
这就得看流出去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了,何况就算流出去,这酒水的口感和工艺,肯定也是远不如栖霞的。
所有招募来的匠人,心里都有盼头,一方面是在栖霞稳定。另一方面,踏踏实实干个三年,就有可能在栖霞给分个宅子,一家老小就可接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因此,倒也不担心人员大量的流失。
若只是有人重金想收买一两个人,就想要知悉全部的工艺流程,这一点很难做到。
就说烧玻璃,首先你得有炉子,炉子怎么造呢?还有各种配方,各种材料的选择,以及最终成品的质量检测,这里头的许多名堂,也不是一两个就可以摸透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一大批人都收买了去。
可在栖霞想要收买一大群匠人去,这代价之高,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何况……一下子弄走这么多人,不可能不引起人的注意力,要知道,栖霞可还有一个南镇抚司。
虽说张安世没有放出谁敢偷我工艺,我便杀人全家的话。可这么明目张胆地翘栖霞商行的墙角,只怕干这事的人,少不得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份量,愿意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了。
朱金为了这酒的事,可谓是操碎了心。
从各地直营店铺的选址,再到其他分销渠道的建立,还有售卖人员的礼仪培训,都是他一手操办。
有时候其实他也无法理解,这么贵的酒,就算能卖出去,可是销量也是有限的。
商行现在的买卖多,挣钱的不少,何必为了这酒水的买卖大费周章。
只可惜,他不敢劝阻张安世,反正张安世交代什么,他干就是了。就算私下里有什么疑问,也绝对不会表露出来。
跟朱金吩咐清楚事情后,张安世旋即便骑马入宫。
等到抵达午门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宦官正要召百官进入。
张安世下了马,随着人流鱼贯而入。
杨荣看到了张安世,他显得忧心忡忡,见了张安世之后,却突然有了谈兴,一面入宫,一面走在张安世身旁,边道:“侯爷,可听说了战报吗?”
张安世抬眸看了杨荣一眼,才道:“杨公说的是广宁?”
杨荣点头道:“兵部也是昨日接到的,情势十分危急,鞑靼人勾结了兀良哈人,倾巢而出,一举东进,直接威胁了广宁,广宁乃整个辽东的门户,一旦失守,整个辽东可能就不保了。”
杨荣顿了顿,又道:“辽东对我大明而言,现在可能只是鸡肋,可虽是苦寒之地,而一旦落入他们的手里,所谓此消彼长,便可大大增加鞑靼部的实力。何况……一处军堡已告破,里头上千人,尽数被鞑靼人杀了个干净,还掳走了妇人一百七十余……”
说到这里,杨荣痛心疾首的样子:“哎……难啊……太难了,这些人……多为军户,是朝廷迁徙至辽东的,为的就是充实辽东人口,固定边防,辽东本就是苦寒之地,多少军民百姓在那儿苟延残喘,他们本就是大功臣,如今……却又遭此屠戮,朝廷对不住他们啊。”
张安世心里也不禁郁郁起来,忍不住道:“朝廷一定要好好抚恤他们。”
“抚恤?”杨荣苦笑摇头道:“且不说事后抚恤有什么用,他们可是携家带口屯驻的辽东。军堡一破,全家老幼无一生还,不知多少人,被挫骨扬灰,这抚恤……给谁去?再者说了,此处军堡一破,只怕这个时候,鞑靼人已急攻广宁,广宁有一万九千军民,还有……他们若是继续深入,往义州,往……哎……这是多少百姓,多少人丁,数十万辽东军民百姓,俱都曝露在鞑靼人的屠刀之下,又是何等的惨不忍睹。”
张安世道:“杨公放心,鞑靼人自会退去。”
杨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又道:“礼部那边的情况,难道安南侯还不知道吗?”
“你是说那王郎中……”
杨荣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却是道:“罢了,进去面圣吧。”
很多时候,人懂得越多就越痛苦。
比如杨荣,他作为文渊阁大学士,天下各处的奏报都会汇总他的这里来,许多事也能够预知,可明知灾难即将要发生,却又能怎么办呢?
可笑的是,他名为文渊阁大学士,有宰辅之权,可很多时候,他也是有心无力,不得不坐等噩耗罢了。
有些事,是无可避免要发生的,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杨荣理智地告诉自己,自己不能投入任何情感,天下多少凄惨的事,作为一个宰辅,应该冷静处理,只要做出对的选择就可以了。
可实际上……人非草木,又如何能够完全理智冷静?
众人徐步到了崇文殿。
满朝文武,汇聚于此。
朱棣已经提前稳稳坐在这里,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战报传来的时候,他立即意识到了鞑靼汗的打算。
而兀良哈部的背刺,也让他不禁为之懊恼。
这可能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失策,一直以来,朱棣对兀良哈人的赏赐都没有断绝过,可终究,他们还是和鞑靼人合流了。
如此一来,鞑靼人面向辽东的屏障便被打开。
当年的时候,辽东几乎是他这个燕王打下来的,而如今……反而在他成为皇帝之后,竟要失陷。
“陛下……”
此时,王郎中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
朱棣淡淡地道:“卿去鞑靼,那鞑靼汗身体可好?”
“身体康健。”
朱棣皱眉道:“他如何说的?”
“他说……要与陛下,逐鹿天下,若是陛下不敢应战……”王郎中战战兢兢地说着,小心翼翼的眼睛上撇,看着朱棣的脸色。
可惜,他距离朱棣太远了,却只好继续硬着头皮道:“他自会提兵来南京。”
朱棣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好大的口气。”
“臣万死之罪。”王郎中拜下。
朱棣没有对他发怒,只道:“这与你无关,伱这一趟,也是不易。”
王郎中这才放下心来,随即道:“臣还探知到,兀良哈部与鞑靼部,合二为一,彼此十分和睦,这兀良哈部的首领,甚至被鞑靼汗封为太师王……臣在进入金帐的时候,见他们兵马如云,可谓兵强马壮,看来这几年休养生息,他们又有了几分实力。”
顿了顿,王郎中又道:“臣还询问过沿途的一些老牧民,因臣往的乃是大宁,这些兀良哈部的牧民,也对鞑靼汗赞不绝口。陛下,臣位卑,可今次却察觉这鞑靼汗鬼力赤,亦算是雄主,自他篡位为汗之后,收拾人心,养精蓄锐,已成我大明腹心之患。”
很多时候,使节所承担的职责,还有刺探的功能,这也是为何,王郎中去的时候风风火火,半个多月的功夫便见了鞑靼汗,可回来的时候,却是拖泥带水。
所以他必须慢吞吞地走访,借此机会,了解一些大漠的情况,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好向朝廷奏报。
虽然可能朝廷有另外的一些消息渠道,可他们有他们的职责,王郎中有王郎中的职责。
百官一个个露出忧色。
心腹大患……就意味着,一次规模浩大的军事行动,即将要开始了。
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蒙古内部都是内斗不断,而一旦他们团结起来,未来会发生什么,虽难以预料,却也知道,辽东和边镇的许多军民,都要惨遭战争之苦。
朱棣颔首,他心里自有计较,便道:“卿家颇有苦劳。”
王中郎此时也只求无过,不求有功,故而连忙道:“臣无功而返,已是惭愧之至,万死。”
朱棣便一挥手,示意王郎中回班中去。
待这王郎中回到了班中,便有一人站了出来,却是御史陈佳。
陈佳朗声道:“陛下,安南侯节制礼部,派出使节,前往鞑靼,这是自取其辱,此番何止是无功而返,简直便是遭受奇耻大辱。鞑靼人起兵,我大明竟还要去媾和,媾和也就罢了,竟还受鞑靼人如此挑衅,臣以为……此事,安南侯该给一个交代。”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不过……其实这也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在大明被人弹劾乃是常态。
你若是觉得人家跟你有仇,才这样干,那就是想太多了……
嗯……人家干的就是这份差事。
张安世厚着脸皮,好像充耳不闻。
朱棣则道:“当初是朕令张安世节制礼部,唔……是朕的授意。”
这意思很明显了,议和的事,朕暗示过,张安世才去办的,就别纠缠了。
这陈佳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道:“陛下,若这是陛下的心意,臣不胜惶恐。如今鞑靼人杀我边镇军民百姓,陛下竟与之议和,还受此屈辱,陛下啊……我大明百姓,犹如陛下的儿子,哪里有做君父的,与杀子之仇媾和的?”
顿了顿,他继续道:“何况……臣还听闻,此行安南侯送出了大礼,这些大礼……无一不是天下奇珍,以我中国之珍宝,而贿之以鞑靼,求得一时苟安,这难道也是陛下的意思吗?若如此,如何对得住这边镇的百姓?如何对得住那些含恨而死的军民?”
朱棣万万没想,这陈佳不去骂张安世了,反而追着他,就是一顿狂喷。
可朱棣……
朱棣的老脸抽了抽,最终蹦出一句话来:“你他娘的说的在理,好啦,朕知道啦,以后再也不议和了。”
陈佳:“……”
这陈佳,说了这么多,就等着朱棣大怒,狠狠训斥自己,然后自己和朱棣再抬抬杠呢。
毕竟是御史,而且这事,他完全占理,给自己换一个好名声,其实才是御史的升迁捷径。
可哪里想到……陛下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他恨不得对朱棣大吼:“来打我啊,笨蛋!”
显然,朱棣今日打定了主意不会如他所愿,只道:“这件事……是朕一时糊涂,与众卿都无关系。”
说着,他脸抽了抽,眼角的余光,忍不住瞪一眼张安世。
不过很快收回了目光,又道:“从此之后,朕与鞑靼人不共戴天,定诛鞑靼汗,为军民百姓伸张冤屈。”
此时,百官们一个个垂着头,都默然无语。
大家实在提不起精神。
这是一次巨大的挫败。
其实连魏国公和淇国公几个,都是灰头土脸,丢人。
朱棣也觉得这一次,自己算是老脸都丢尽了。可这责任,别人也承担不起,只能他背着。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来年开春,御驾亲征,一雪前耻。不把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打痛,他就不姓朱。
他察觉到百官的沮丧,却也叹了口气:“今日起,张卿不必节制礼部了,这礼部,还是照常吧。”
张安世乖乖地道:“是。”
就在这个时候,令朱棣意外的是,素来胆小的礼部尚书郑赐,就在此时站了出来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怪陛下,实是安南侯自作主张。陛下何必将臣子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呢?臣以为,应该让安南侯居家反省,面壁思过……”
郑赐胆小归胆小,却不代表不搞事。
他终于在这个时候出手了,他是知道朱棣的,朱棣要面子,现在将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十有八九,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而他给朱棣一个借坡下驴,陛下一定对他另眼相看。
当然,这会稍稍地得罪了张安世,不过这不打紧,小小的得罪一下也没关系,不是只让他面壁思过吗?若是张安世因此报复,陛下这边必然认为张安世没有容人之量。
朱棣听罢,流露出不喜的样子。
这事,他只想赶紧翻篇,大家以后都别提了,朕再耐心地等到开春,就去弄死那鬼力赤,你这老狗,怎的没完没了?
朱棣便绷着脸道:“郑卿不必多言。”
郑赐没想到,自己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一时无语。
朱棣随即看向金忠,询问兵部的准备情况。
金忠一副没有睡足的模样,却是有条不紊地做了汇报。
这冗长的奏报,听得许多人打哈欠,可朱棣却极用心地听,他不断地点头,露出赞许的样子。
就在此时,通政司却接到了一份奏报。
拿到奏报之后,通政使见又是广宁来的军情,倒是不敢怠慢。
昨日就听说广宁的军堡已告破,死了许多人,怎么才一日功夫,广宁就有急奏来?
这奏报是八百里加急来的,事情应该发生在三四日之前,也可能是五六日。
不会在一昼夜之间,广宁就被继续突进的鞑靼人攻破了吧?
若是如此,那么整个辽东,都会陷入困局。
事关重大,他自是没有犹豫,火速地让人呈报。
于是一个通政司的宦官,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崇文殿。
里头正在进行廷议,他虽焦急,却也不敢贸然进去打扰,便在外头晃了晃。
这一晃,站在朱棣身后的亦失哈便瞧见了。
亦失哈不露声色,蹑手蹑脚地悄然贴着墙壁,徐徐地绕出殿来。
而里头,依旧还是金忠关于战争准备的声音。
亦失哈瞥了一眼这宦官道:“怎么啦?”
小宦官忙道:“广宁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亦失哈不敢怠慢,忙伸出手,道:“取来。”
随即,亦失哈将奏报取出。
这样的军情,能直接打开的,除了皇帝之外,只有文渊阁,还有司礼监的太监,以及兵部。
亦失哈必须先确定是什么奏报,然后再判断事情的轻重缓急,看看是否立即打断廷议。
他低头一看,脸色却是一僵,而后脸色越来越古怪起来。
小宦官则小心翼翼地昂首,盯着亦失哈脸色的变化。
亦失哈一副很是惊愕的样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大公公您……”
“你走吧。”亦失哈这才回过神来。
而后他拿着奏报,又返回了殿中。
他却没有走回朱棣的身边,而是快步走到了金忠的旁边。
金忠这时还在奏报道:“关于战马,主要是从河西那边调拨,有战马九千四百二十五匹,只是河西马政有废弛的迹象,臣亲自查看过这些战马,察觉到有不少瘦弱……”
“陛下……”亦失哈打断了金忠的话。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便都聚焦在了亦失哈的身上。
不少人露出了厌恶之色。
这是廷议,哪怕亦失哈的身份不一般,可他也只是一个太监,此时亦失哈冒冒失失,有宦官干政的嫌疑,你亦失哈,是没资格在崇文殿开口的。
倒是朱棣淡定地道:“何事?”
亦失哈深吸一口气,组织了语言,才道:“陛下,恭喜陛下,大喜,大喜……我大明,洪福齐天哪,陛下……鬼力赤……死了……鞑靼部和兀良哈部,自相残杀,死伤无数……广宁之困已解……不只如此,兀良哈部的首领,还有鞑靼太师阿鲁台,带着残部……俱至广宁,归附大明……”
朱棣听罢,身躯一震,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百官一个个面带震撼之色,他们盯着亦失哈,一脸的不可思议。
亦失哈随即起身,火速上殿,将这捷报,送到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连忙抢过奏报,低头一看,却是广宁的守备所奏。
他细细一看,这里头都是火并、彼此攻杀、死伤无数之类的字眼。
这一下子,朱棣有些绷不住了。
一时也分辨不出,是否有夸大其词。
可是……照理来说,这个时候,守备应该做的是求援,此时却是告捷奏疏,那守备应该不会愚蠢到在被兵临城下的时候,还敢这样作死。
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鬼力赤……死了……他竟死了……”
死了?
这话从朱棣口里出来,殿中哗然。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金忠有点发懵,他本来还有许多事要汇报呢。
不过……如果这是真的话,看来也不用奏报了。
杨荣眼眸一亮,不过这目光,同时有些疑虑。
至于其他人,虽各怀心思,却有不少人,露出了笑容。
张安世在其中,有点糊涂。
这死的……有点快了啊,他预料的是……对方可能身体慢慢虚弱,可能在两个月之后,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不过出问题是一回事,离死还远着呢,真要到死,那也应该是来年开春。
难道……剂量太大了?
不会吧,不会吧……
又或者……这些鞑靼人的身体过于孱弱?
张安世自己其实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此时,他不能去多想,立即开始咧嘴,先乐了再说。
很快,有人意识到了什么,金忠道:“安南侯,数月之前,你说……这鞑靼汗三月还是半年之内必死,这可是你说的吗?”
此时万众瞩目,张安世谦虚地道:“惭愧,惭愧……”
金忠像见鬼似的打量着张安世。
张安世这手段,有点涉及到玄学了。
可玄学……金忠在行啊,毕竟作为算命的大师,金忠是专业的。
作为专业人士,金忠会不知道……这种测人生死的事,就是他娘的扯淡,是糊弄人的?
可现在,金忠开始对自己的专业产生了怀疑,莫非……这张安世……他还真有这样的本事?
见许多人一脸古怪地看着张安世。
朱棣更是道:“张安世……当初你何出此言?”
张安世便硬着头皮道:“陛下,臣当初敢下此定论……是因为……臣早有这个谋划。”
“谋划?”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你对鞑靼汗下毒?”
“不。”张安世道:“要下毒,千难万难,那鞑靼汗,也不是省油的灯,臣又远在千里之外,哪里有什么本事,可以下毒毒死他?”
朱棣不免好奇起来,立即追问道:“那又是为何?”
张安世道:“靠的……是杂学。”
朱棣:“……”
张安世接着道:“臣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它哪怕并不必吃下,也能产生类似于下毒的效果,此物……十分难得,臣命人四处查访,这才搜罗到。”
“世上还有此物?”朱棣面带狐疑。
百官也觉得匪夷所思。
这毕竟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围了。
“只是,你是如何让那鞑靼汗……毒死呢?”
张安世道:“所以,臣才让礼部的王郎中,去出使鞑靼部,并且……奉上大礼,打着的,自然是媾和的名义。那鞑靼汗目空一切,自然以为,这是大明不愿与之交战,所以才来议和,定然心里更加狂妄自大,不会察觉到这些礼物,别有所图。”
朱棣暗暗点头。
他红光满面,到现在,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却又道:“这东西,如何杀人?”
“只要接触,就会产生类似于中毒的效果。时间一久,人就会越来越虚弱,可谓杀人于无形,最终,病入膏亡的时候,人的皮肤会溃烂,耳鼻流血,头晕目眩……”
朱棣越听越觉得有趣,又继续追问道:“既只是礼物,如何让对方时刻带在身边?”
张安世便耐心地解释道:“这个容易,给它赋予一个故事就好了,鞑靼人……不知典故,就算知道,对于典故所知的也有限。所以臣刻意说那宝贝,乃是元太宗窝阔台日常珍爱之物,时刻带在身边,那鞑靼汗鬼力赤,乃窝阔台的直系子孙,而草原诸部,最讲究的乃是黄金家族的血统,视这样的血统为尊。这鬼力赤乃弑君起家……”
说到这里,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棣,确定朱棣没有表露出什么,才继续道:“所以……为了炫耀他的血统,还有他来自窝阔台血脉的正当性,必然也要效窝阔台一般,时刻将此物带在身边,日夜把玩。”
朱棣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你这家伙……真是将这鬼力赤的心思琢磨透了。”
“安南侯……”
就在此时,却有人厉声大喝一声。
却还是方才那御史陈佳。
这陈佳大义凛然地站了出来,他方才碰瓷不成,心里正恼怒呢,此时便又站了出来,道:“这鬼力赤,或许只是其他缘故而死,安南侯却借此机会来抢功,安南侯所言,实在过于教人匪夷所思,让人难以相信。”
许多人听罢,也暗暗点头。
不错……似乎觉得也有理,人都死了,你说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
张安世:“……”
可就在此时……有人突然哀嚎一声:“安南侯……安南侯他说的……说的是真的……”
众人听罢,纷纷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却是礼部尚书郑赐!
此时他惨白着脸,两股战战,好像随时要昏厥的样子。
第258章 册封
郑赐胆小。
他一听到那玩意竟是有毒,人就差点要晕过去。
因为……当初,自个儿可是亲眼见到那夜明珠的。
对那玩意,迄今郑赐都难以忘怀,心里还一直赞叹着,世间竟有这样的宝物。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竟是拿去害人用的。
难怪这几日,他总是感觉到疲惫无力,精神不振。
郑赐起初,还以为只是偶染了风寒。
不过……其实到底是不是那夜明珠的影响,他也说不清。
可对郑赐而言,其实这都不要紧,因为……他想活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老夫还想寿终正寝呢!
或许是因为听闻到了噩耗的缘故,所以现在的郑赐,眼神发直,脸色异常苍白,看着就像一个活死人一般。
众人看向他,陡然察觉到,这位郑部堂,却不知何种缘故,竟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那御史陈佳,一时无词,只能皱着眉头,一脸无语地看向郑赐。
张安世听罢,却只觉得郑赐十有八九,是心理作用。
于是,便安慰他道:“郑公,你别怕,那珠子,不会害你的,你没发现,那珠子是装在一个盒子里头的吗?这盒子,乃是特制的,就是为了防止那珠子的毒给曝露出来,郑公别慌……”
郑赐听罢,顿时哀嚎道:“可……可是……那盒子,老夫……老夫打开了……”
他说着这话,面如死灰,这下好了,自己作死,碰瓷都找不到冤大头了。
张安世立即道:“什么,伱竟打开了盒子?哎……这可不关我的事,那盒子,我可是特意让人密封了的,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郑赐一脸绝望之色,却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不知安南侯,是否有解毒之法?老夫……老夫……”
张安世很直接地击碎了他的希望,道:“这毒无药可解。”
此话一出,郑赐双目便开始不断地上翻,有随时要昏厥的迹象。
张安世觉得自己终究是心软的,好心安慰他道:“可若只是偶尔接触一下,这毒性并不深,至多也只是对健康有一些的影响而已,放心,死不了的。”
说完这番话,郑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脸色也开始微微有了几分红润。
可张安世似乎怕被郑赐讹上,立即又开始做出免责声明:“可话又说回来,倘若郑公您有什么好歹,那也肯定是郑公您自己身体不好,可怪不得我的。”
这话又将郑赐一下子推到了深渊。
因为他无法预知,张安世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推诿之词。
郑赐虽胆小,可也是聪明人,更是打太极的高手,正因如此,在他耳中,张安世这番话,却好像说,其实这珠子是有毒的,你可能活不长了,但是为了推诿,张安世就咬死了说这绝对没有毒,若是有什么好歹,那是你郑赐的事,和他张安世一丁点的关系也没有。
郑赐:“……”
这郑赐历来惜命,听到这话,哪还顾得上其他?怒吼一声:“张安世,你害我性命……”
说罢,张牙舞爪。
好在众人无语之际,却还是反应过来。
大家的性情,总是折中,在朝堂上斗嘴,大家可能觉得过瘾,可若是突然有人想要暴起伤人,那就不行了。
于是距离郑赐不远的大臣纷纷拦住郑赐,这个道:“郑公,郑公,注意臣仪,这不是还没毒死吗?”
“是啊,是啊,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事……我看大家都有错,怪安南候没说清楚,可也怪郑公您……非要私自打开盒子,我看啊,大家都有错,就等于大家都没错,算了,算了。”
郑赐只觉得有些眩晕,他好像感觉到自己身子脏了,体内似有什么毒素在涌动。
于是在激动过后,便觉得自己头沉得厉害,似乎自己真的中毒了,于是口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
整个人,瞬间萎靡了一样,身子开始哆嗦,两腿像是已无法承受自己的身躯,哆嗦起来。
众人见他这个样子,心说这毒真厉害。
可张安世大喝一声:“我看郑公病了,得要开膛破肚,赶紧抢救才行。”
此言一出,郑赐猛然打了个激灵,像如梦初醒,一下子人又精神了一些,拨开了身边要搀扶他的人,乖乖站定,一言不发。
张安世笑了笑,却是旋即看向那陈佳,笑着道:“陈御史说我冒功……这个……是非曲直,自有分说。我张安世受这不白之冤,这事……总要有个说法。要不这样,我再制一个珠子,让陈公来试一试,就让这珠子,教陈公带在身上一个月,陈公若是还能无灾无病,便算我张安世丧尽天良,冒功如何?”
陈佳的脸色是又青又白,眼见郑赐如此,哪里还敢多嘴?努力地憋住火气,立即道:“不是冒功就不是冒功,安南侯为何斤斤计较?”
经历了一场闹剧,君臣们总算冷静了下来。
很快,他们便意识到,这一次,真是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鞑靼大军,顷刻之间,土崩瓦解,靠的竟只是一个珠子?
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却真实的发生了。
这张安世还真是……
不管众臣是什么心思,但是朱棣此时的心情是好极了,大喜道:“活人无数,活人无数啊……他娘的,这鞑靼汗狼子野心,也有今日,实在是普天同庆。”
顿了顿,朱棣却是很认真地扫视了众臣一眼,接着道:“诸卿都来说一说,来说说。”
杨荣率先站了出来,惊喜地道:“陛下,此番所避免的损失,实在不小,广宁军民百姓得以存活,辽东无数百姓,也得以活命,不只如此,此番最紧要的,还是兀良哈与鞑靼部勾结。如今鬼力赤一死,这所谓的勾结又分崩离析,对我大明,有莫大的好处。”
金忠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原本阻止皇帝今年亲征,拖延时间,其实心里是有几分负疚感的。
这等于是今年要牺牲一部分边镇的军民百姓,换取大明在明年更有效的对鞑靼部进行打击。
现在这个问题,却是迎刃而解了。
“陛下,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也。此番安南侯所行之事,实是有利苍生社稷,臣以为,当以战功而论。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都应计功,进行赏赐。”
朱棣听得连连点头,乐呵呵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都有何人参与?”
张安世想了想道:“除臣之外,有不少内千户所的人负责打探,还有人随王郎中出使,不只如此,还有一些死囚……制这毒药。”
朱棣很直接地道:“上一道奏疏来。”
而后,朱棣就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了。
说实话,在他看来,下毒终究不好,虽然效果很强,战果丰硕,可这事儿,不适合到处去嚷嚷。
因此,朱棣虽是心里大喜过望,却还是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
朱棣收敛起几分笑意,继而道:“诸卿告退吧,张卿留下说话。”
独独留下张安世,显然是想要私下询问细节了。
而张安世等百官走了,自然而然,耐心地对着朱棣,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那所谓的夜明珠,其实就是天然的铀矿石所制,这玩意……其实多有分布,虽然稀罕,可要获取,对张安世来说,却也容易。
可纯粹的铀矿,其实辐射并不强,毕竟这铀矿的半衰期过长,铀矿真正危险的,其实是铀矿周边,长年累月积攒的氡!
这玩意半衰期短,危险很高,可若是将铀矿附近含有氡的物质立即储存起来,而后火速制作成玻璃状的物体,再用铅盒子封存起来,等到这铅盒子被打开,只需几天功夫,就可大量地放出放射性的物质。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要用死囚的原因。
至于那郑赐,其实也是运气不好,因为……郑赐虽可能只是打开看了一会儿的功夫,其实受到的危害也是不小的。
当然……这些都不会致死。
唯有像鬼力赤等人一样,当真放在大帐里好几天,而这几天,就足以严重地危害他们的身体了。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铀矿躺在地底深处,几亿年所产生的辐射量。
虽然……在制作和运输的过程中,这辐射已散去了不少,却足以让鬼力赤等人……身体在短短几天的接触里,遭受巨大的损害了。
只是,这东西……依旧还不会致命。
只是让人脱发,身体开始越加疲惫而已。
若是好好休养,再活个十年也没有问题。
偏偏鬼力赤正在征辽东的关键时期,每日鞍马劳顿,作为鞑靼汗,又必须拉拢各部的部落,夜里和人饮酒,这样都不死,绝对算是医学奇迹了。
在这么多的新鲜词语里,朱棣听得似懂非懂。
张卿家果然没说错,这玩意……说了朕也确实不太明白。
既然不明白,那就不听了。
接着,朱棣便笑吟吟地道:“朕就知道你鬼主意多,如此一来,到了来年,扫荡大漠,彻底将这分崩离析的鞑靼部再清扫一下,足以给大明带来百年的和平了,很好!”
张安世道:“陛下,这种做法,终究是有伤天和,下毒毕竟是鸡鸣狗盗的手段,臣用此毒计,心里甚是不安。”
朱棣颔首道:“是啊,确实是难为你了,谁愿意干此等苟且之事呢?你辛苦啦,朕到时还要给你加赏。”
张安世觉得自己的良心,稍稍得到了些许的安慰,便道:“可话又说回来,若是不出此下策,这辽东和边镇的百姓,不知多少人要死于这屠刀之下,到时就是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的境地。今日见他们得救,臣便也心里稍安一些。”
朱棣道:“大明与鞑靼,乃世仇也,所谓十世之仇,犹可报也!这鬼力赤,狼子野心,如何杀他都不为过,唯有如此,才可保全万千百姓,你这样想是对的!只是……以后还是下不为例,如你所言,下毒毕竟是鸡鸣狗盗的手段,若非事出突然,朕宁愿起兵,堂堂正正地横扫大漠。”
张安世点头,其实他也认同朱棣。
虽然起兵的成本高,可能也会有不少的损失,可某种程度而言,你堂堂正正地击败自己的对手,对方才会畏惧你,才会心甘情愿地臣服。
若只是因为如此,而打击了鞑靼,可对方终究还是不服,这该用兵打击的手段,还是必不可少。
倒是在此时,朱棣猛地想起了什么,突然道:“是啦,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捡起了一份奏疏,道:“郑和有一份在海外送来的奏疏,说是他们派出一支船队,向南探索,察觉到在这爪哇之东南,发现一岛。此岛地处偏僻,看上去规模不小,人烟稀少,土地多为荒芜之地。不过这岛上,倒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有一种东西,像鼠,却有半人高,肚皮上,却有一个袋子,这郑和也学坏了,竟拿这东西,来报祥瑞。”
张安世一愣,却不禁失笑。
那地方……张安世知道。
只是他却故作惊讶的样子道:“是吗,这倒是稀罕了,陛下……臣孤陋寡闻,倒是很想看看,这有袋子的老鼠,是什么模样。”
朱棣笑道:“等他们送回到京城来,朕召你来看。对啦,得叫上朱瞻基,这个小子,也得给他长一长见识。”
朱棣说到朱瞻基的时候,那方才因为讨论鞑靼人时所表露出来的杀气,在此刻消弭的无影无踪,口里还一副责备的样子:“这些时日,朕忙碌得很,也不知他近来如何,他有没有惦念着朕?”
张安世道:“口里常念叨着陛下呢,说是世上只有他的皇爷爷对他最好。”
朱棣道:“是吗?”
这两字说的时候,虽带着问的语气,可朱棣的眼里已经溢满了笑意。
张安世则是将手朝向天空的方向,道:“臣敢拿自己的名节作保。“
朱棣顿时失笑道:“他就朕这么一个皇爷爷,不惦念着朕,还能惦念着谁?这孙儿像朕,将来必成大器。”
张安世心里想着,历史上……的朱瞻基,还真是和朱棣差不多,基本上延续了朱棣的国策。
当然,这可能是历史上朱棣出征,基本上都带着朱瞻基去‘长见识’的原因。
“对了,那酒卖得如何了?”
朱棣的脑子倒是转的快,这么快又想到了卖酒的上头。
张安世道:“臣这些日子,才开始准备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开卖了。”
朱棣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制了多少瓶酒了?”
“三万箱。”张安世道:“这是第一批。”
朱棣一愣,下意识的问:“三万箱是多少瓶?”
张安世道:“一箱六瓶,嗯……大抵十八万瓶。”’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微微一变:“这么多,卖五两银子,卖得掉吗?”
张安世道:“陛下,这就得看我大明……的富户们,有多少银子了,臣也说不好。”
朱棣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这些酒,虽是不少,可即便卖出去,其实也不过百来万两银子而已,好似……并不多。
对于现在的朱棣而言,虽然也不是一笔小钱,却也不至于为之欣喜若狂。
张安世看出了朱棣的心思,心里却是想笑,这陛下……还是不懂这里头的名堂。
接下来……就该让陛下,真正地大开眼界了。
辞别了朱棣,出宫后,张安世便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栖霞。
他刚刚落脚,却立即命人召来朱金,随即开始交代。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铺面,全面开始铺货,将咱们宫廷御酿的招牌给我打出去。”
朱金从善如流地道:“是。”
张安世又道:“行了,你去将佥事陈礼给我叫来。”
朱金点头,匆匆去了。
等陈礼来了,张安世看了他一眼。
“最近北镇抚司怎么样了?”
陈礼如今主要负责的是内千户所和詔狱的事,这北镇抚司,实在跟他没有多少关系。
不过陈礼还是乖乖道:“侯爷,那边……没什么事……“
张安世骂道:“锦衣卫亲军,怎么能没事呢?他们若是没事干,朝廷养着他们做什么?真是一群混账东西,简直是不可理喻,咱们南镇抚司,负责监督北镇抚司,你用你佥事的名义,去申饬一下北镇抚司各处千户所!告诉他们,想吃白饭,有我张安世一口气,他们想都别想。”
陈礼打起了精神:“是,谁也别想吃白饭,卑下这边立即让内千户所出动,去各处千户所盯着,看看谁在敷衍了事。”
张安世便满意地道:“这就对嘛,锦衣卫的职责,乃是监视百官,而南镇抚司的职责,是监视北镇抚司,咱们在其位,要谋其政啊,知道吗?”
陈礼连忙说是:“还是侯爷您教训的好,我思来想去,这些时日,大家确实是懈怠了,是该整肃一下了。”
张安世轻描淡写地道:“那就让南镇抚司,联合北镇抚司各处千户所,给我好好的大干一场吧。明日让南北镇抚司总旗以上的武官来我这里,开会。”
“喏!”陈礼连忙应下。
随后,他一脸狐疑地走了出来,挠挠头,小声地在嘀咕:“这一次,却又是哪一个不长眼的家伙……得罪了咱们侯爷?”
…………
次日……
南北镇抚司的武官倾巢而出,汇聚在栖霞。
张安世直接进行了动员,要求在这个冬季,这上上下下的缇骑都要放出去,从京城,再到各省各州府,要严厉打击某些不法的行为,所有人,都需不辞辛苦。
众人当然纷纷称是。
敢不称是的,早就被干掉了。
虽然大家的心头还是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之间,风声这么紧。
最主要的是,锦衣卫乃是密探,密探嘛,当然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能有多低调,就有多低调,可现在怎么搞这么大的动荡?
有人要完了,肯定是有人得罪了咱们侯爷,这一下,不扒了他的皮,还怎么干休?
可与此同时。
在崇文殿里,一场廷议也正在开始。
这些三品以上的重臣们,显然并没有认识到,南镇抚司,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们被召集起来,进行一场廷推。
这一次廷推,还是老话题,也就是张安世封公爵的事宜。
当初也是因为封公爵,争议极大,不少人满腹牢骚,有人直接否决,也有人语重心长,用还年轻,需历练之类的话来搪塞。
可今日,却不同了,又立下了大功,虽说是下毒,可依旧还可算是战功。
再加上这一次,主持廷推的杨荣,似乎颇为赞同,而胡广也未反对。
其余如金忠、夏原吉,也表达了支持,这形势,也就很快一面倒了。
廷议之后,一封廷议的记录,便很快地送到了位于文楼的朱棣那儿。
朱棣没有参与这样的廷推,因为百官们吵吵嚷嚷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脾气不好,火气大,有时听到一些奇谈怪论,就忍不住怒火中烧,索性就躲起来。
记录是亦失哈亲自拿进来的:“陛下,廷推有结果了。”
朱棣抬头看他一眼:“已过了吧?”
亦失哈笑盈盈地道:“陛下料事如神。”
朱棣却是冷冷道:“若是这一次,还搪塞,就真说不过去了。他们是怎么说的?”
亦失哈道:“吏部尚书蹇义提议为顺国公……”
“顺国公?”
朱棣立即皱眉起来,露出不悦之色:“张安世是以大功册封的公爵,这个顺字……是什么意思,莫非也是效卫青和霍去病的典故吗?”
朱棣和这些大臣们交道打久了,所谓久病成医,也开始摸清了这些文臣们的套路了。
朱棣所说的这个典故,其实出自史记,司马迁作史记的时候,或许因为个人感情因素的缘故,将卫青和霍去病,列入了《佞幸列传》,与邓通、李延年,这些皇帝的男宠们并列。
所谓《佞幸列传》,司马迁还有一个专门的解释,即:自是之後,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大意就是,卫青和霍去病都属内宠嬖臣,卫青和霍去病在这其中,还算是上进。
朱棣对史记这一段,尤其不满,现如今,一群文臣们,居然廷推出了一个顺国公,似乎也别有深意。
大抵是将张安世当做是幸臣的行列,因而用顺为号。
可显然,张安世的功劳,却被这个顺字所掩盖了。
朱棣绷起了脸,冷冷道:“朕看,不必用顺,让他们再议,下条子给蹇义,朕知他饱读诗书,最通义理,朕望他不要怀有私念。”
亦失哈自然明白朱棣的心思,忙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廷推的时候,大家都知安南侯功高,这公爵,乃理所应当。可毕竟安南候为人在士林之中颇有争议,所以才有人想要两头讨好。一方面,满足士林之中某些阴阳怪气的言论。其二呢,又……”
亦失哈的话还没说完,朱棣就冷笑着打断道:“是那群士林里的读书人,给他们的俸禄吗?哼,再敢阴阳怪气,那就让他们去给士林做官好了。”
亦失哈连忙说是。
看了看朱棣憋气的脸色,转而道:“对了,陛下,今儿……栖霞那边,召了许多锦衣卫的武官去开会,不只如此,连宫里这边东厂,也请了一些人去。”
朱棣总算分散了注意,抬眸道:“议的是什么?”
“还不知……人都还没回来呢。”
朱棣点头:“东厂与南北镇抚司,都乃朕的肱骨,定要同心协力。”
“是,奴婢记住了。”
…………
另一头,身在栖霞的张安世心,满意足地开完了会,而后愉快地翘着脚,喝着茶。
朱勇几个却在这时候兴匆匆地来了。
朱勇道:“大哥,听说你这边要闹事,咋不叫上俺们?”
张安世只轻描淡写地道:“杀鸡不用牛刀。”
此言一出,朱勇三人,顿时心态平衡了。
朱勇乐呵呵地道:“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大哥,你听说了吗?今日廷推,为的是你的事。”
张安世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越是这个时候,我越不好去多问。”
朱勇便钦佩地看着张安世道:“还是大哥坐得住,若是俺,只怕……早就急的跟热锅的蚂蚁了。你是不晓得,当初朝廷论功,俺爹即将要加封国公的时候,他激动得一宿都睡不着,就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坏了他的好事。”
张安世乐了:“你爹咋跟一个二傻子一样。”
朱勇却突的露出了几分郁郁之色,感慨道:“罢了,不提他了,提起这个败家玩意,俺就生气。”
“不过……”张在旁道:“照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有音信了,咋还没有圣旨来?”
张安世施施然地押了口茶,道:“你们都别急,我都不急呢,慌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