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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大丰收
张安世气定神闲。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套路。
可这样的‘鬼故事’,从它诞生起,就总有人前仆后继的上当受骗。
张安世甚至一点都不担心,这会被人识破。
因为手段是可以识破,但是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布置下去,全面布局太平府的农业。
如今,作坊业已有了较为长足的发展,在太平府,三县的作坊区域,林立着数百个作坊。
每日吞吐的货物十分惊人。
倒是农业乃是一切的根本,若是连粮都吃不起,那么其他行业,不过是水中浮萍罢了。
这太平府上下,也算是团结一心,到了夏末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水库设施以及基础的灌溉措施,统统都已修建完毕。
这样的速度,自是惊人,一方面……是官府直接采取钱粮奖励的办法,招募大量农闲下来的农户,譬如水库的修建,直接按你挑来多少土方,给多少粮,多劳多得。
而引水渠也是一样的道理,直接承包出去。
你们一个村的劳力若是能按时按量,除了许诺的钱粮之外,再给一份赏赐。若是做不到按时按量,那么只拿最基础的一笔钱粮,确保你不饿死。
再加上机械的使用,太平府又富裕,购置了不少的骡马,大量船只的征调等等。
这等速度,其实是超过了张安世预计的。
果然计件绩效真的管用。
而这方法在这个时代而言,已算是跨时代的先进管理经验了。
对于寻常的农户而言,农闲之时,能挣一点是一点,干得快干得好,便有赏赐,对于农户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尤其是在六县,根据奏报,那儿的壮丁,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干,不眠不歇,像疯了一般。
毕竟从前已太苦太苦,即便再苦,却也吃不饱。
如今家里有了自己的庄稼,日子有了盼头,到了农闲的时候,非但不必去服徭役,反而可以做工挣钱,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张安世甚至担心,这些勤快的人们,这样下去,会不会导致猝死,于是又不得不下令,计量的赏赐可以有,但需得有一个顶格的赏赐,不能真干多少赏多少,别到时当真把性命都搭进去了。
宣城县的县令的奏报之中,最是夸张,他甚至洋洋得意地说,今日之农工,一人可抵过去徭役十人。且不需监工,人人勠力。
张安世看得人都麻了,他不知道到底是从前徭役的时候是磨洋工的多,还是现在这些农工们拼命过了头。
想了想,索性又召集了一些大夫,到各处工程去,让他们熬一些解乏的汤水分发。
农庄那边,得来的奏报也十分喜人,因为许多灌溉渠赶在大旱来之前大多都竣工,所以几乎没有受影响,用水灌溉的问题,可以基本解决。
只是兴建更大规模的水库,却是迫在眉睫,因为迟早有大用。
南直隶附近,因为土地资源不错,所以许多较为肥沃的土地,可以一年种两季,所以这个时候,已是可以开始收割,而后再进行播种了。
因而………现在几乎所有官吏,都在进行统计夏粮的收成。
而且最可惜的是,这太平府两季稻,原本只有五成左右的水田可以种植,到了今年,因为种子、肥料、灌溉的原因,可以种植两季稻的土地,已经超过了八成。
张安世有些不信,决定下乡去看看。
而另一边,粮价持续了两个月时间,已是攀升至了三两银子一石。
涨了数倍,而且还是大宗商品的价格,绝对属于疯狂了。
只是……
这时候,那李秀才就好像鼬鼠一般,每日十分勤快地在栖霞打探消息。
他今日又从栖霞回来,却显得有几分忧虑。
“太公。”
“又怎了?”张太公气定神闲的样子:“栖霞那边,行情如何了?”
“今日又涨了一些。”
“好的很。”张太公乐呵呵的。
他陆陆续续的,买进了不少粮食,折算下来,差不多一石二两银子上下,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至少赚了一倍。
虽说当初购粮,有几分意气用事的成分,可现在看来,却是大赚一笔,这可比收租要赚得多得多了啊。
张太公笑吟吟地道:“现在还有三个粮仓没满,可是……银子不够了,倒是有人来……说是可以用地抵押银子……只要签一个契书,钱庄就立即将真金白银奉上,伱说……”
与张太公乐见其成的态度相反,李秀才却是不无担忧地道:“今日我在市面上……听说……太平府的夏粮,应该收成没有从前想的那样糟糕。”
听了这话,张太公只是笑了笑,道:“是吗?今年的夏粮可有不少,都歉收了啊,这太平府,怎么可能没有这样糟糕?”
李秀才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多虑了,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有几分隐忧,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过李秀才这样的读书人,他身边的读书人和士绅们,几乎都是一口咬定了……太平府的收成一定糟糕,甚至颗粒无收。
有一句话叫做信息茧房,不同的群体,对于同样的事物,几乎他们的看法可能是截然相反的。
哪怕你摆出再多证据,比如太平府某地,确实好像大丰收了,他们也会嗤之以鼻。
要嘛认为,这是险恶的太平府有什么险恶的把戏和手段。要嘛就是压根不信,认为有人混淆视听。
再哪怕,你抓着他,到了那丰收的地方去看,他也只是认为,这不过是片面的信息,诺大的太平府,有几个乡丰收,也是正常的。
总而言之,不信就是不信,而且一个群体里,每一个人都在为不信找各种理由,而这些理由和借口,又恰恰正对你的胃口。
这个时候,若是还想做清晰的判断,其实已经不可能了。
李秀才想了想,还是道:“今日……遇到了几个商贾,那几个商贾……”
张太公皱眉起来,露出不悦之色,当初可就是这个李秀才怂恿他购粮的,可现在……这李秀才反而退却了。
他甚至提及到了商贾……
一见张太公如此,李秀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粗鄙了,竟将商贾挂在了嘴边,罪过,罪过,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是要被人看轻,被人瞧不起的。
毕竟地方的士绅,面对商贾,都有一种骨子里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已是持续了千年之久,根深蒂固。
张太公的脸色虽不好看,却还是耐着性子道:“那些商贾,说了什么?”
“说是……粮价到了现在,可能有风险。”
张太公面露不屑地道:“这便是贱商只知眼前之利,没有长远打算,读书少的结果。真是可笑……”
李秀才想了想,带着几分试探地道:“要不,咱们卖一些……”
“不卖。”张太公断然摇头:“老夫还等着涨到六两银子呢,看来……还得想办法,再收一些粮。”
李秀才忙道:“啊……太公……这……太冒险了吧。”
张太公笑了。
想想看,轻轻松松地买了一笔粮,结果直接让自己的身价涨了一倍还多,躺在家里,便可见到自己的财产疯狂地上涨。
人的欲望,是难以满足的,挣了一倍多之后,张太公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大赚一笔。
这个时候的,张太公其实已经开始膨胀了,甚至他的身价涨了一倍,他还是瞧不起这点小钱。
于是张太公施施然地道:“冒险?这算什么冒险?别人没有粮仓,我家有粮仓,这银子,合该老夫挣的。”
李秀才却是担忧地道:“其实学生担心,这会不会是张安世的诡计……”
“若是诡计………”张太公居然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自信满满地道:“退一万步,即便当真有什么阴谋诡计,你还想到了当初张安世整治商贾的桐油吗?”
“对,学生说的就是这个。”
张太公捋须,哈哈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倘若当真是当初桐油的把戏,那就更好办了。”
“这……”
张太公道:“张安世想要像桐油一般,将人骗进去,就必须将桐油的价格,拉高到十倍、二十倍,现在……的行情还早着呢,这才多少两银子?这粮价不超十两银子,咱们就有利可图,老夫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和那些贱商一般,会上那张安世的当?”
接着,他冷哼一声,得意地道:“无论他使用什么手段,老夫再挣一大笔,到时再售出,赚了这万贯家财,再全身而退,到时候……无论是那张安世手段是如何,都已不重要了。”
张太公说得志得意满,他很有信心,莫说是他不看好这太平府的粮产,即便当真是什么圈套,他也觉得自己和其他的蠢人不一样。
在这一点上,读书人的刚愎自用,是比商人更甚的,他们天生就有优越感,自觉得自己掌握了一切的智慧。
这李秀才,不提风险还好,当真提了,张太公反而自鸣得意,露出几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
李秀才听罢,倒也觉得有理,便道:“太公所言甚是,倒是学生……惭愧的很。”
张太公道:“明日钱庄的人来……再购一些粮吧,可惜本钱太少,只挣了这一些。”
他露出遗憾之色。
而李秀才心里却是咋舌,这本钱还少?买了十几个谷仓的粮……几百几千户人家的家底捆绑一起,也不及你的手指头。
“学生这些日子,再去打探一下。”
张太公点点头,呷了口茶,突然道:“打探固然是必要的,可是……切切不可误信贱商之言,你是读书人……知道了吗?”
李秀才听罢,心里不禁警惕起来,他很清楚,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已经惹得张太公不喜了。
人……终究都不喜欢听自己不爱听的话,而他的这番话,显然已经让张太公的心里对他有了看法。
李秀才猛地醒悟,自己确实不该失言,且不说会得罪张太公,若是让其他人听了去,只怕……要被人认为他离经叛道,天知道会否让他身败名裂。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道:“是,学生受教。”
张太公露出了温和之色,点了点头。
…………
南直隶旱灾,灾情到了夏日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一些严重了。
虽然各地都在想办法灌溉,可粮食减产,却已刻不容缓。
朱棣显得很忧心,他召了文渊阁大学士和各部尚书议论此事。
众臣也都愁眉不展。
南直隶乃是朝廷的主要粮产地,这地方粮食减产,可是不得了的事。
“陛下。”夏原吉愁眉苦脸地道:“臣听闻,现在粮价,已经高不可攀了啊,再这样下去,只怕百姓要怨声载道。”
朱棣叹了口气,接着道:“还好去岁有一些存粮……这一次……各地歉收,最令朕头痛的……是夏粮征收的问题。”
朝廷的粮食勉强是够了的。
而粮赋的问题,却最是让人头痛。
百姓们已经是歉收,这个时候,若是还催促夏粮,这百姓们还怎么活得下去?
可若是不征,那朝廷这边,就可能不足了。
夏原吉建言道:“臣以为,还是减免一些,可也不能一味减免,先让各府催收看看,先看收多少,再针对灾情较为严重的地方,予以一些减免。”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话是这样说……对了,安南的粮船,要催促安南都督府,想办法……运一些来。”
胡广道:“若是有的地方遭灾,安南那边,倒是勉强能供应上,听闻那里粮多,可南直隶占了天下食赋的两成,如此大的亏空,且安南那边……毕竟海船有限,现在也来不及造更多的舰船,能运来的粮,怕也有限的很。”
朱棣点头。
胡广又道:“臣还听到一些传闻,但不知真假。”
朱棣猛地看了胡广一眼,微微挑眉道:“你说的是太平府?”
胡广道:“是,陛下也听闻了?”
朱棣道:“张卿家给朕上的奏疏,说是太平府无事。”
胡广点点头,便不做声了。
杨荣却突然道:“陛下,到底有没有事,其实一探便知,天下的粮税看南直隶,南直隶的粮税看太平府,不妨陛下派一钦差,往那太平府巡查一番,朝廷也好心里有个底。”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地扫了众臣一眼,道:“派谁去最好?”
“臣愿往。”就好像一切都准备好了似的,杨荣毫不犹豫地主动请缨。
胡广:“……”
胡广觉得这是杨荣早已预备好了的,这家伙老是念叨着要去太平府走一遭呢,这一下好了,正好可以假公济私。
胡广这回倒是反应得也快,连忙道:“臣也可走一遭,粮税关系重大,臣与杨公去,有什么事,也可有个商量。而文渊阁,自有金公在,且这几日事闲,应该没有问题。”
朱棣狐疑地看着二人,胡广要凑热闹,朱棣倒是不会觉得有啥意外。
可杨荣这个人,素来谨言慎行,任何事,必是先思而后行,此番他主动请缨,却不知是什么心思。
当下,朱棣颔首:“也好,那二卿就代朕走一趟,哎……张安世这家伙,整个夏天都泡在他的太平府,极少来觐见,这家伙……翅膀长硬了。”
虽是骂了几句,不过朱棣的脸上却是一点不见怒色。
其实他也知道,张安世多半是因这太平府的事务繁忙,而且压力也是极大。
毕竟现在全天下都在等着看太平府的笑话呢,革旧维新,谈何容易?
于是朱棣又道:“前些时日,岭南那边送来了一些荔枝,味道正好,卿二人若是成行,火速给朕送去,走得要快一些,如若不然,沿途这冰镇的荔枝,一旦这冰化了,便要坏的。”
杨荣和胡广二人领旨,随即二人回了一趟文渊阁,交割了事务。
没多久,便见几个宦官来了,他们的手上都抱着几个密封的盒子。
这盒子摸着冷飕飕的,应该就是陛下让他们带上的东西,二人自是让人小心藏好。
当下,便立即启程。
这一路,胡广忍不住对着杨荣埋怨:“杨公,我知你对太平府抱有期望,可是你可知,外间对太平府,都是什么传言吗?”
杨荣依旧显得很是淡定,微笑着道:“我从不听传言,只是……我想不到胡公也要跟着一道来。”
胡广瞪大眼睛,带着几分愤怒的样子道:“你平日里,在陛下和别人眼里,都是恭谦有礼,到了我面前,却是好像很聪明很聪明的样子,恨不得尾巴都要翘起来。我心里不服,便不信了,这太平府……就真的能成事!”
“这趟,我要和你一道,亲眼去瞧一瞧……才干休。也教杨公知道,有一些小智慧,却也不可沾沾自喜。”
胡广的这个样子,反而让杨荣感到有趣,杨荣哈哈一笑道:“胡公,看来你心里很不服气。”
“不是不服气。”胡广道:“老夫读了半辈子的书,不敢说满腹经纶,可我不信,圣人说的话会错,也不相信,这四书五经中的道理……”
胡广这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呢,杨荣就道:“蹇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胡广一时哑口,说到了蹇义,胡广就显得郁郁寡欢,他长叹了口气,幽幽道:“他一时失察的缘故吧。”
虽是这样解释,却也觉得理亏,不敢继续和杨荣继续杠下去了。
到了栖霞的时候,却得知张安世下乡,去了宣城。
二人倒也不怠慢,又马不停蹄地坐船往宣城去,沿途……却见许多的耕田,都有许多百姓在进行收割。
夏日炎炎,大地就如同置身于一个烤炉里,却见许多辛勤农人劳作。
这太平府的情况,似乎和外头的许多传言,都有巨大的出入。
胡广却不吭声了,他只闷头细细地去观察。
杨荣却是带着几分感慨道:“见了他们,方知我等的命真好。”
这番话倒是引起了胡广的共鸣:“不如你我作诗一首,借以咏怀农人的艰辛?”
“不作。”杨荣摇头道:“农人不需我们假惺惺的作什么酸诗,你这不过是赋诗来表现你怜悯农人罢了,表面上是垂怜别人,实则却不过是显出自己的善心而已,这样的善心,一钱不值,除了慰藉能胡公你自己,一无用处。”
这话说得胡广顿时瞪大了眼睛:“诶……你这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杨荣有时在胡广面前,甚至会显出几分孩子气。
这也是胡广能在朝中立足的原因,因为大家都喜欢他,绝顶聪明的人跟在他一起,不会生出戒心。
胡广便叹息道:“人过于聪明不是好事啊。”
抵达了宣城,这钦差一至,渡口立即便有人去县城里奏报。
很快,当地的县丞便亲自赶来迎接。
胡广只见他一个,便立即问:“威国公呢?宣城县令呢?为何都不见人?只叫你来?”
这县丞苦笑道:“衙里就下官在当值,威国公和县尊都在新田乡了解征粮的情况呢。”
“就开始征粮了?”
“熟的早,所以……”
杨荣便道:“那么我们也去那什么新田乡,我二人乃是奉旨而来……”
胡广有些无语,自己是钦差,怎么能一点架子都没有?毕竟是代表了皇帝,需等张安世亲自来相迎才好,怎还跟着他一道跑去乡下。
可当着别人的面,胡广不好驳杨荣。
当下,便又启程,赶至新田乡。
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人震撼到了。
川流不息的人流,或用鸡公车,或是用肩挑着,往一个方向去。
到了那方向的位置,却是新田乡的粮站。
这粮站里,十几个差役正在忙碌。
有的将粮食上称,有的将粮入仓,有的记录。
许多人七嘴八舌,似乎气氛并不紧张。
有一人……看着眼熟,像丘松,丘松撑着伞,只是那挡着太阳的伞,却是竖在张安世的头上,丘松则继续晒着。
他好像晒脱了一层皮,黑乎乎的脸上,又蜕出白嫩的新皮,黑白夹杂一起,像个阴阳人。
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
张安世眼尖,一眼便看到了杨荣二人。
于是兴冲冲地领着丘松来了。
杨荣一脸无语地看着丘松。
丘松个头不高,掂着脚,跟在张安世的后头寸步不离。
还未开始寒暄,杨荣觉得这场面实在有些辣眼睛,遂道:“威国公,这丘小将军……”
“你别提他。”张安世怒气冲冲地道:“我让他拿一把伞来,咱们兄弟一块儿撑,他说撑伞的不是好汉子,非要晒着,却只撑我一人。不晓得的人看了,还以为我张安世这个人不讲义气,拿他当奴才去使唤呢!我张安世是这样的人吗?这家伙倔强得很,你们别理他。”
“噢,噢。”胡广连连点头,立即将眼睛从丘松的身上收回去。
早就听闻淇国公的儿子……有点怪,今日算是见识了。
可丘松却不为所动,依旧干自己的事,他历来将其他人的眼光当空气的。
杨荣道:“威国公……今年南直隶旱了不少时候,国家大计在于钱粮,陛下为此,已是忧心如焚,所以特命我二人来此,查一查太平府的实情。”
张安世笑着道:“这些日子,又是农忙又是秋收,还有许多杂事,倒是没有去觐见,实在是万死,没想到陛下竟还惦记着我……”
杨荣随即便叫人将荔枝取出来,揭开盒子,方知里头的冰早已融了,里头的荔枝,大多已是坏了。
张安世不禁遗憾,杨荣也不由可惜地道:“惭愧,还是晚了一步。”
张安世道:“这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心意收到了即可。”
寒暄了几句,张安世道:“关于这太平府的粮食……”
杨荣微笑道:“威国公,你不必说,不妨让我亲眼看看。”
张安世知道杨荣这个人的性子,倒也不多说什么,便道:“那伱们随便看,我还得须去和粮站的人交代一些事。”
“威国公请自便。”
彼此拱拱手,便分道行事。
只是等张安世走远了,胡广便对着杨荣低声道:“杨公,你怎么不先听他说?”
杨荣笑了笑道:“你看,现在不就在征粮吗?为何还要听?眼见为实嘛。等看明白了,有的是时间听。”
胡广道:“杨公也怕张安世这个小子,奏报不实?”
杨荣道:“任何人的奏报,我都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不亲眼见一见,都不放心。我不似你,总是相信别人是君子。”
胡广顿时气恼地道:“怎的又拐到了我的身上了?”
杨荣微笑,随即背着手,也不做声,只围着这推车鸡公车和挑着粮来的百姓看。
来的人,大抵是要主动报自己一个编号,什么二六九四七五之类。
来人报了名,一旁的差役便迅速地拿出名簿子,开始按着编号,寻觅出了对方的身份,于是询问:“可是芦溪村的周三七,你婆娘是徐氏?”
“是,是。”
“噢,我瞧一瞧。”文吏只看一看,便又道:“你家的地是十九亩六分,且都是永业田,是不是?”
“对的,对的。”这叫周三七的人忙不迭地点头。
文吏道:“永业田的粮要多一些,这些……你们的里长都通知到位了吧?你家要收的粮……我瞧瞧,是一石四斗七升。来,将他的粮解下来,上称。”
说罢,一旁的差役上了秤,似乎是带来的粮多了一些,便又退回了一斗去。
这周三七一脸的喜笑颜开,连忙将这一斗米用粮袋子装了,放回了自己的鸡公车里。
文吏便在此人的黄册后头,做一个今年已交粮的记号,随即又开出一个条子,交给这周三七,这才又道:“这是凭据,你带回去,若是有什么差错,你可拿这条子出来。”
“多谢,多谢……”周三七喜气洋洋地收了条子,便招呼着自己的儿子,预备回去。
他那儿子一脸憨厚的样子,却不肯回,口里嗷嗷叫道:“爹,婆娘说啦,都来了乡里,得去集市给她带一个簪子回去,咱们先去赶集。”
周三七便骂儿子:“干粮都没带呢,不赶紧回去,要饿肚皮。不饿着,就得在集市里吃,贵得很。”
“锄头还要找市集里的铁匠补一补……”
“少啰嗦,少啰嗦……”
就这么闹哄哄的,杨荣觉得奇怪,因为一般情况,都是差役下乡去催粮,似这样让民户主动来缴粮的,却罕见。
不过……这确实大大减少了损耗,毕竟官差带着粮回来,大可以说沿途粮袋漏了,或者粮没收齐。
若是照这样的法子来收,中间的环节显然少了许多。
他忍不住对那伏案记录的文吏道:“若是有民户少带来了几斗粮呢?”
“这个容易。”文吏道:“也照样收,不过会登记在案,来年交粮的时候,必须补上,而且……还要交几升滞纳粮作为惩罚。”
杨荣恍然大悟,接着又问:“这些登记在案的……如何确保每户的粮食上缴数目?”
文吏便道:“照着家里的地啊,所有人的田地有多少,几口人,都记录在案,在收粮之前,就已经有粮站的人计算过了,计算过之后,再让乡长和里长将所有应收的粮提前张贴出去,要确保在缴粮之前,各村都有告示,哪一户该交多少,谁家要带多少粮到粮站来,都需明明白白的。”
杨荣眼睛亮了亮,随即兴致勃勃地道:“来,让我来试一试,我来试一试。”
这文吏狐疑地看着杨荣,虽不知道杨荣是什么官职,却也知道杨荣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便道:“小心了。”
等下一个粮户来,口里道:“二六九四四三。”
这里头的数字,在簿子里其实根据数目的开头,都可以很快查阅到的。
杨荣顺着数字,很快便翻到了,询问对方姓名,果然对方说是。
紧接着,杨荣道:“你的地是二十四亩六分,其中十四亩是永业田,是不是?”
“是,是。”
杨荣道:“应收的粮是以石二斗一升,你当初在村里,是否知道这个数目?”
“就是这个数。”
这人倒是愉快,乐滋滋地卸粮去上称。
等上称的那边递来了准许入库的条子,于是杨荣便学刚才那文吏那般做了标记,接着又给这人开了一张单据。
杨荣办完,眼里就显得更亮了,请那文吏回来,他朝胡广道:“有趣,有趣,实在太有趣了,如此一来,大大减少了文吏的工作量,且还大大减少了小吏舞弊的空间,一举两得。”
胡广终究不算是傻子,也不禁为之称赞:“确实,若是天下都这样征收,倒是不失为美事。”
杨荣却是冷冷一笑道:“你想的倒是好。”
胡广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总与我唱反调做甚?”
杨荣道:“你啊,真是糊涂,人家是平白得了二十亩的地,现在只教他们收一些粮税,他们当然求之不得。莫说主动来上缴,便是再加一成的税赋,他们也心甘情愿。且大家都这样缴,是一条鞭,你到其他地方去试一试看!其他地方,是叫虎口夺食,许多人交完了租,剩下的粮自己还未必够吃,多缴一点,是全家都要饿肚子的。有些东西,不是想学就能学来的……”
胡广:“……”
杨荣走马观地看过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去寻张安世了。
此时正是正午,张安世在这乡里备了一桌酒菜,请杨荣和胡广吃喝。
杨荣面对一桌子丰盛的酒菜,却是紧紧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新田乡的收成怎么样?”
张安世不带一点谦虚地道:“丰收了。”
杨荣微笑道:“怎么个丰收法呢?”
张安世道:“收成比去岁,多了六成,去岁的水稻,亩产是两百七十斤,今岁……大丰收,是三百八十多斤,不只如此……两熟的田,也多了不少。”
杨荣:“……”
胡广低头喝了一口酒,不过这应该是乡下的米酒,颇为低劣,好像是在喝米汤,他咧咧嘴。
张安世道:“怎么,不信?”
“据老夫所知……现在也算是旱年吧。”
张安世却是看向一个人道:“王县令,你和他说。”
这县令王攘局促不安地陪坐在下首,坐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人都比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因而,被点到名,他慌忙站起来道:“旱灾是不成问题的,只要水利不出错,灌溉就耽误不了粮产,今年开春的时候,灌溉渠和一些简单的水库,就已经开始修建了。”
“宣城县,也是第一个,确保灌溉渠到村的县,今岁新修的水库,也有三处。其他地方,为了灌溉,也接引了江水……”
“除此之外,就是新粮种的引入,也帮了大忙。从前的稻子,无法密植,可这新稻种,可以比此前的稻种更密一些,且抗虫能力也较强。”
“还有肥料,各村都修了专门的粪池,用来给各户施肥。除此之外,还低价出售了不少子猪和鸡子,就是鼓励百姓们养这些……至于猪食和鸡食,则可以用土豆叶子,还有猪草,拌一拌,用来喂养。这猪和鸡的粪便,也可利用起来,大大地改善土壤,增加肥力。”
“二公,除此之外,还有就是耕具的推广,栖霞的新耕具,为了推广出来,便让各乡都组织集市,教农户们赶集的时候,都来瞧一瞧。或者自己用一用看,百姓们现在自己有地,底气也比往年足,这方面……也比从前要舍得的多了。”
“不说其他的,就说今年,在咱们这儿,卖的最好的,二公猜一猜是什么?”
“这……”杨荣二人发反应是瞠目结舌。
说实话……他们没想到对方居然说得如此的头头是道。
王攘不敢卖关子,便道:“是耕牛,还有骡马。”
“以往大家给人耕种,自己都养不活,哪里敢购置耕牛啊,只能宁愿自己辛苦一些。可现在不同了,大家有了底气,已经预计了未来有收成,粮食还有节余,家里有头牛,有一头骡马,可以省不少事,早一些做完农忙的事,壮力早一些去做工,还可给家里补一些家用,两全其美呢!”
“说穿了,从前大家食不果腹,命就是钱,谁敢拿命去换东西?现在呢,时间就是银子,早点干完活,就能换来收益,自然而然,也就舍得给自己购置牛马和耕具了。”
杨荣道:“是吗?”
他反诘了一句,让王攘不禁尴尬,倒像是他虚报似的。
王攘只好干笑一声,泱泱坐下。
张安世已经懒得去理杨荣和胡广二人了,在他看来,这二人就是来挑刺的。
等吃过了饭。
杨荣便领着微醉的胡广,离开了粮站。
胡广晃了晃脑袋,让自己稍稍醒酒,口里道:“现在就回去复命?”
杨荣摇了摇头道:“还早呢,我们去下头走一走。”
胡广狐疑地看了杨荣一眼道:“杨公,你又打着什么主意?”
杨荣道:“你平日看不惯张安世这个,瞧不起太平府那个。现在机会不就在眼前吗?趁着出来,要多走走多看看,就算你是抱着来找张安世麻烦的心思,也该多动腿才是。”
胡广嘟囔道:“我可不是……”
…………
杨荣和胡广不见了。
王县令要急着去找,张安世却是很淡定地道:“管他们呢,关我什么事?他们自己有两条腿,我也拦不住,不必找了,说不准到时候还给我一本弹劾奏疏呢,咱们何苦用热脸贴他们的冷屁股!”
“打道回府吧……看来这宣城的情况很不错,远远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我也该回去了……该为这夏粮的事,做最后的拍板了。”
当下,张安世便直接打道回府。
回到了栖霞,各乡的粮,大抵征收得差不多了,层层统计之后,接着便是入库的问题。
张安世和高祥二人,自是继续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三日之后,却有两个人,带着几个扈从,狼狈地来到了栖霞。
二人神色很冷峻,甚至可以说……用脸色惨然来形容。
从六县回到了栖霞,这热闹的栖霞,与六县的田园,又是另一番的光景。
可现在,这二人都心无旁骛,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杨公,现在回去禀奏吗?”
抵达栖霞码头的时候,胡广道。
杨荣神色十分疲惫,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睛也微微有些肿,他深吸一口气,才道:“去府里……现在夏粮的数目,应该差不多出来了。”
胡广点点头。
二人又继续埋头,彼此想着心事。
等到了府衙的时候,让人通报,张安世却是没有出来相迎,只让一个文吏请二人进去。
胡广便忍不住大怒道:“这个小子……真不懂礼数。”
杨荣依旧好像藏着心事,他叹口气道:“进去吧。”
到达了衙堂,张安世此时正与李照磨说着什么,直到二人进来,张安世起身道:“二公有礼,请坐。”
杨荣看了他一眼,便落座。
张安世则是面露担心地道:“二公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
杨荣摆摆手道:“无事……无事……夏粮征收得如何了?”
张安世如实道:“大致的数目出来了。”
杨荣道:“你直说罢,不要遮遮掩掩。”
张安世道:“说出来,可能会吓到你。”
杨荣苦笑:“不,我已吓不到了,有一些情况……”
他本想说下去,可又觉得不妥,便又将这些话吞回了肚子里,转而道:“但说无妨。”
张安世却是干脆大气,道:“你自己看账簿吧,当然……这是刚刚统计的,还会有误差。”
张安世亲自将簿子交给了杨荣。
杨荣便将这簿子摊开,与胡广一起看。
他们轻轻皱着眉,细细地看着。
随即,杨荣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竟是纹丝不动。
一旁的胡广,更是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已经了解了情况,对太平府不敢说是了如指掌,可至少初步的了解是有的。
可真正的数目,却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胡广终究还是忍不住惊呼道:“怎么可能!”
张安世笑了笑道:“怎么不可能?”
杨荣深吸一口气,却是抬头道:“我明白了。”
胡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解道:“杨公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杨荣失魂落魄地喃喃继续念。
胡广急了:“到底明白了什么?你倒是说呀。”
杨荣肃容起来:“我终于明白……为何……为何姚师傅要如此了,哎……”
说着,杨荣站起身,将簿子合上:“这些粮,何时可以入库?”
“就这几日……”张安世道。
”干得好。”杨荣道:“我需立即回禀陛下,就不能在此久留了,威国公,告辞。”
他什么也没说,拱拱手,转身便走。
张安世在后头追:“我的簿子,我的簿子,还要留着对账呢。”
杨荣没理他,走得比较急。
胡广只能闷头追上去。
张安世:“……”
一个文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公爷……现在该咋办?”
张安世只好道:”再算一遍吧。”
文吏也只能苦笑道:“是。”
…………
“太公……太公……”
李秀才又喜滋滋地回来了。
这几日,他每日都回来,而且每一天,都会带来好消息。
当然,其实也是有坏消息的。
不过这些坏消息,都是那些贱商,还有那些入栖霞的农户们提供的。
抛开事实不谈的话,这些贱商和农户,懂个屁的庄稼和买卖。
当然,其中最主要的是,太公和所有的士绅和乡贤们一样,都不喜欢听坏消息。
李秀才有了教训后,痛定思痛,经过再三反思之后,自然而然,也就知道该怎么做,知道该怎么说了。
张太公正坐着喝茶,一旁的女婢,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张太公呷了口茶,忍不住伸手朝那女婢娇嫩的脸蛋,轻轻捏了一把。
等这李秀才进来,他才立即收回手,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咳嗽一声道:“噢……回来啦?”
李秀才带着盖不住的笑容道:“太公,好消息,听闻……凤阳和淮安府、安庆府,都因为旱灾,粮食减产了不少,今岁的夏粮……怕是征不上来了。可即便这样,不少农户……还是准备要挨饿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今日的粮价,倒是没有涨了,依旧还维持在昨日五两三百钱上下的价。不过想来,过几日,等其他各府的消息传来……这价钱,还得涨。”
张太公听罢,便又问:“太平府有什么消息?”
李秀才便道:“我在栖霞碰到了几个学兄,他们都说张安世完蛋了,陛下已察觉到了太平府积弊重重,所以特命文渊阁大学士杨荣和胡广去彻查。太公啊,此二公都是宰辅,他们去彻查,可见这案子有多大!”
“我还听说,太平府饿死了许多人,可都被县里捂着消息,多半和这事有关。我那几个学兄,可都是正人君子,绝不会有错的。”
张太公听了,喜笑颜开地道:“果然,果然……哈哈……好的很。哎呀,你辛苦了,这些日子,都是你来回的跑,其实……你也不用去栖霞,这几日啊,有一些亲友来拜访,其实也都这样说。哼,张安世……那狗贼,也有今日了,这样的国贼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安。”
张太公先是高兴地笑,随即又咬牙切齿,眼里迸出深深的恨意。
张太公接着便又看向李秀才,道:“待会儿去账房,取十两银子,你这些日子辛苦……”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李秀才大喜。
……
紫禁城……
看过了自凤阳、淮安和安庆等府来的奏报之后,朱棣忧心忡忡。
他忙召大臣来见,指着这些奏报,沉着眉头道:“竟是减产了这么多……还请求朕免赋……”
朱棣的脸色阴晴不定,大臣们大气不敢出。
却在此时,有宦官进来道:“禀陛下,杨公和胡公觐见。”
朱棣显出不悦:“去了这么多日,现在才回?宣进来,正好有大事和他们商议。”
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
朱棣忧心忡忡,同时也烦心得很,这个时候,他还真需要有人给他出点主意。
尤其是这个杨荣,往往都有真知灼见,而且行事谨慎稳重,是个顾全大局之人。
随后,宦官便领着杨荣和胡广二人觐见。
朱棣一见他们,满是憔悴,风尘仆仆的样子。
方才的怒气,倒是消散了不少。
“不必行礼,卿家辛苦了。”随即,朱棣直截了当地道:“二位卿家近来没有当值,想来朝中的事,许多还不知情。”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南直隶的灾情,比朕想象中还要严重,原以为只是天旱了一些日子,江南毕竟是水乡,总有法子解决。可现在各府奏报来的情况,情势却十分的危急……来,取南直隶各府的奏疏先给二位卿家看一看。”
一旁随侍的宦官便躬身,要去取奏疏。
杨荣却是突的道:“陛下,不必看了。”
此言一出,让许多人觉得惊诧。
因为这话若是别人口里说出,其实并不奇怪。
可杨荣这个人,十分机警和谨慎,极少直截了当地违逆朱棣。
朱棣要将奏疏给你看,你却断然拒绝,这……还是杨荣吗?
朱棣皱眉起来,隐隐有几分怒气,于是继续凝视着杨荣,道:“杨卿家……何出此言?”
杨荣道:“陛下了解到的情况是,各府都大规模的减产,可臣与胡公至太平府,却发现情况迥异。如此一来……那么臣就在想……此事,可能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了。”
这番话,无疑就犹如在这里投下了一枚炸弹,众人不约而同地身躯一震。
金幼孜、夏原吉、金忠、金纯人等,一个个脸色掠过几分别样的神色。
天灾是朝廷的责任,甚至你可以说,这是皇帝的责任,毕竟从天人感应的角度而言,这一定是统治者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而触怒了上天。
因而,皇帝要做的,就是捏着鼻子,老老实实地大赦天下,或者是对粮食进行减免,这事也就可以掩饰过去了。
可若是人祸,则就是具体的人所要承担的责任了。
这话若是寻常的人口里说出来,可能只是泄愤。
可若是从文渊阁大学士的口里说出来,这就可能意味着,一场大狱已在悄然开始了。
朱棣皱眉道:“难道这天旱……不是实情吗?”
朱棣踱了几步,脸上掩盖不住的掩护之色,便又道:“南直隶乃天子脚下,不是天涯海角,是不是天旱,大家心里都有数。”
杨荣深吸一口气,他确实很谨慎,此是正在心里组织自己的语言呢。
而胡广的心里却是苦笑,因为他发现,其实杨荣本可以选择其他的说辞的,因为同样一件事实,用不同的说法,给人听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比如说,杨荣完全可以用报喜的方式,来报出太平府所发生的事。
而杨荣没有,他只将太平府发生的事,当做是正常的治理。
既然是正常的治理,那么其他各府……
杨公……平日里待人温和,从不得罪人,可今日……却好像一柄剑,猛地露出锋芒,也犹如一只本是温顺的大猫,却陡然露出了獠牙。霎时间,胡广才意识到,他竟是一头猛虎。
杨荣道:“江南之地,何畏旱情?”
朱棣道:“卿家的意思是……”
杨荣平静地问道:“敢问陛下,各府减产了多少?”
朱棣道:“严重的乃是淮安府和凤阳府,减产已至四成以上,其他诸府,也多是减产了两三成。”
杨荣直接干脆利落地道:“可是根据臣在太平府所调查的情况,太平府却是增产了七成以上。”
此言一出,满殿君臣直接瞠目结舌了。
增产七成……还以上。
却又听杨荣接着道:“这还没有包括新粮的原因,这些新粮也是占用了土地的,可臣为了公允起见,却只计算了稻会给6米的产量。”
朱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夏原吉也一脸糊涂:“伱说什么,七成?是增产还是减产?”
“增产。”杨荣提了声调,接着斩钉截铁地道:“同样是旱灾,太平府并没有其他各府减少多少旱情,可为何区别如此之大?若说北方大旱,河道全数都干涸,没有湖泊,这说的过去。可江南之地,四处都是水乡,江河并未断流,各处的湖泊虽是缩小,可水却还是有不少的。”
“开春之后,就有大旱的征兆,原本应该下的春雨,一直久而不下,所以从那时候起,太平府就组织了无数的劳力,开始挖灌溉渠,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蓄水来营建水库。太平府九县,短短半年之间,修建的灌溉水渠就有数百里长,对地势较高的地方,也建水车引水,九县大大小小的水库,有十六座,应付这样的小小旱情,易如反掌。”
此言一出,众人又不禁大惊。
杨荣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他接着道:“臣与胡公在调查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听到关于缺水的情况,哪怕是有的地方,本是旱地,确实缺水,可今年借此机会,也一并解决。各村的里长,有专门的县里文吏联络,引水困难的村落,则由县里的官长负责联络,官府给钱给粮,征发百姓们大修水利。”
“这样的旱情,在太平府看来,不过尔尔,不只如此,各村甲长,还挖粪池,供做肥料,各村蓄养的畜牧,其猪粪与牛粪,亦可作为肥沃土地之中。鼓励百姓们使用耕具,提供粮种,不只轻而易举的应付了旱情,而且还使粮食大大的增产,原先十亩地,产粮三十石,现如今,能产五十之多,这便是臣之所见,敢问陛下……其他各府,是否人祸。”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睁大,脸显得有点僵,他大受震惊。
夏原吉等人,也都皱眉,竟是不语。
杨荣道:“其实若说各府受灾严重,臣……其实也不认同,因为……其他各府,也有灌溉,怎么会减产这么多呢?依臣之见,只怕减产的乃是自耕之农吧!旱情一来,他们的土地,根本无法灌溉,而大规模的灌溉措施,也非他们有几亩地的小农可以承担。”
“而家有良田千顷之人,他们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是绝对可以兴修水利的,他们可以将水引到自家的田里,自耕的小农,如何敢和他们抢夺?所以臣回来的路上,也曾与临近的一些府县看了看,也大致知道了一些大概,不是粮食减产了许多,而是粮食确有减产,普通的自耕小农,损失可谓惨重。可另一方面,大户之家,损失很轻,只是这些地……据臣所知,根本没有进行清丈,正是所谓的隐田,所以各地官府奏报上来,表面上奏报的乃是减产,可他们奏报之中,根本不可能提及到隐田的情况。”
朱棣听罢,勃然大怒。
他冷冷一笑,此时只觉得滑稽无比。
夏原吉在一旁道:“这都是实情吗?”
“当然是实情。”杨荣道:“就是为了防止,所了解到的不是实情,所以臣与胡公,不但去太平府的粮站了解情况,也想办法,深入了村中,与农户进行了攀谈。再有……臣这儿,还有太平府最新出炉的征粮数目……今岁夏粮的开征情况,在太平府可谓井井有条……”
“为何不早说!”朱棣急道:“今岁太平府夏粮多少?”
杨荣沉默了片刻,而后他报出了一个数目:“两百六十七万石……”
“……”
一下子,所有人都被干沉默了。
每一个人,都默不作声。
两百六十七万石是什么概念呢?
大明的整个夏粮税赋系统里,南直隶的税赋最多,占了天下的两成,以往没有太平府的时候,是在两百二三十万石上下。
而现在,太平府扩充,成为了九县,却比整个南直隶十一府征得还多。
虽说太平府九县,确实是南直隶之中的粮产重地。可以往,这两府的税赋,至多也不过四五十万石左右,占了南直隶的两三成罢了。
而如今……天下两成多的粮赋……竟来源于太平府九县。
杨荣认真地道:“臣查阅过,一方面,是太平府查到了大量的隐田,九县的隐田数目,极为可观。另一方面,太平府的粮赋,损耗极少,这样的话,又多了几成。再有,就是分地之后,太平府给所有分去的地,加了一成的税赋。百姓们不必缴纳佃租,却只多了一成赋税,完全供应得上,再加上今年太平府丰收,种种举措之下,这南直隶的夏粮,臣计算过,若是照往年天下的田赋来计算,区区九县,所得之赋,便占据了整个天下的两成二。”
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数目。
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殿中直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朱棣更是觉得好像做梦一般。
当初太平府三县,就足够让他刮目相看,可在这旱灾之年,却有这样的成绩,已经不能用能吏来形容了。
入他娘的,这是管仲、乐毅啊。
只怕……只怕是管仲、乐毅,也不过如此吧。
朱棣瞳孔收缩着,竟是说不出话来,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御椅上。
却在此时,夏原吉作为户部尚书,觉得还是要问清楚。
因为这和他户部对于粮食征收所了解的情况有所不同。
于是他道:“杨公,我有一些疑问,还望能够解惑。”
夏原吉顿了顿,便又道:“方才杨公所言,说是在这太平府内,大肆的兴修水利,征了这么多的劳力,这……岂不是……加大了百姓的负担?百姓服徭役,如何能顾忌到自己的田地,照以往的情况来看,这可能会引发百姓的怨声载道。再有,征了这么多的粮,百姓是否负担过重,会不会有百姓……因为官府的横征暴敛,而滋生乱子。老夫对于太平府的情况,所知不多,所以才有此疑问。”
杨荣似乎早就胸有成竹。
其实夏原吉这个问题,只怕是殿中所有人的疑问。
朱棣也疑虑不定地看向杨荣。
是啊……收得太多了,虽然朱棣一直嫌税赋不足,可现在突然来了这么多的税赋,朱棣反而觉得有些烫手。
毕竟,前朝有太多因为徭役和征收过重的教训。
杨荣道:“夏公所言,确实……没错,大规模的兴修水利,元末的时候,就曾出现过,譬如元人修黄河。”
一说到这个……大家都干笑。
说起来,没有鞑子们修黄河,这大明还未必有天下呢。
杨荣道:“可是……夏公所言的情况,若是在其他地方,确实没有错,横征暴敛,必要闹出民乱。只可惜……这太平府,却大大不同,因为……太平府拉丁……真的给钱粮。”
杨荣说到真的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口音。
众人:“……”
杨荣道:“臣也认真地查明清楚了,征一个壮丁,每日给的是钱三文,粮两斤,腌肉一两,盐三钱,而且当日结清,除此之外还有赏钱,若是能按时按量完成,最后完成的时候,还可再给每一个壮丁一百文至五百文的赏钱。陛下,诸公……这个价钱……百姓应募,是足够自己吃喝,还能勉强得一些钱,补贴家用的。正因如此,兴修水利,百姓们肯去,也愿意去。“
“当然,其实这个数目,若是放到做工的价里,并不多,尤其是在没有赏钱的情况之下,也只是勉强……吃饱,吃得还算好而已,节余是肯定没有的。可另一方面,便是太平府兴修的这些水利,并非是惠及一家一姓,而是要在太平府各县铺开,太平府的农户,几乎家家都有土地,百姓们都心知肚明水利灌溉的好处,若是修不成,自己家的地,也就没有水灌溉了,这一切都与他们息息相关!”
“因而,官府征召,虽偶有人会有怨言,可绝大多数人,却在农闲时十分踊跃,都肯出力和卖力,甚至工程紧急的时候,壮丁们依旧在兴修水利,家里的土地,即便在农忙时,往往是壮丁在外,家里妇人和老人们摆弄庄稼,实在迫不得已,壮丁们才告几日假回家。”
“这其三,便是官府,官府早早将各处的水利情况,都绘制成图纸,张贴至各村,将这水利建成之后,惠及到的田地情况,大抵都讲的清楚明白,大家一见到这水利还惠及到自家,有了水库,连日大雨的时候可以用水库蓄水,使自己的庄稼不会受涝,有了灌溉渠,自己的地在天旱时可以灌溉,不至无水可用,便更士气旺盛了。”
“陛下,汉兴时,曾有制度,便是以陇西、天水、安定上郡、西河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因此,才有名将多出焉的美名。这些良家子,大多都薄有家资,拥有土地。一旦被选用从军,无不令行禁止,勠力同心。因此,才有了大汉平定内乱,讨南越,北诛匈奴,天下四夷,闻汉之名,无不两股战战。终汉一朝,军戎之盛,即便至汉末,也不曾衰减。”
“臣读汉书时,尚且心里还有疑惑,总觉得这六郡良家子之名,怕是多有夸大。可今日方知,这六郡良家子,绝非浪得虚名,他们无论是从军,还是务工,大多不愿触犯律令,能够做到勠力同心,一旦被官府征用,便极少有怨愤之言,出力时,个个奋勇,极少有奸猾之辈。”
“而这太平府,其实就是将这整个太平府上上下下数十万户人,统统都变成了有产有业的良家子,不但官府组织起来时,人人踊跃,缴纳钱粮税赋时,亦无怨言,也极少投机取巧,大多务实。这数十万之众的壮丁,只用了区区半年,便完成了整个九县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数十年都未曾完成的所有水利,且质量远超想象。臣下乡间,太平府已是极少有盗匪的现象,这些良家子,甚至不必官府,便自行承担保境安民的大任,若是有外乡人,他们虽有警惕,却也肯拿出家里的好酒肉来招待。”
“对啦,臣还了解到,许多的百姓,在得到土地之后,生活比之去岁,可谓一跃千里,以往都是民有菜色,可在这太平府内,大多人人较为健壮,现在大多数人家,非但可以养活一家,再加上官府征丁,或者是农闲时入县丞或者栖霞务工,家家今年都有余财,各处的市集,普遍兴旺,妇人的胭脂,梳子、簪子、布,卖的都好,还有子猪、鸡子、耕具、牛市,也比之其他各府,好不知多少倍。这样的情况,十分少见,不说其他,往往在九县,从前是以每月月初、月中、月末三日,会在各乡有集市的,可到现在,各乡之中,居然有不少商贾,常设市集,一月三十日,都售卖商货,此等情况,在乡间,几乎罕见,可在太平府各乡,却已成常例。”
说到这里,杨荣似是响起了什么,顿了顿,才接着道:“臣还听闻,各乡的青壮,对从军的意愿较为强烈,恰如那六郡良家一般,虽也老实本分的耕地务工,却也颇有志向。愿意进入模范营和官校学堂,建功立业……这才其他各府几无可能,其他各府百姓,大多今日只惦记着下一顿的着落,莫说是志向,便是明日的事,都极少愿意谋划,这种情况,却与太平府全然相反。”
杨荣侃侃而谈。
其他人却如听天书一般,一个个愣愣地看着杨荣。
杨荣显然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应,接着道:“臣若非亲见,也难以想象,太平府的变化有如此之大,臣在太平府各县走了六七日,虽不敢说,完全了解情况,却可以在此,向陛下用人头担保,太平府绝无任何百姓贫弱之情状,更无百姓因横征暴敛而怨愤不平。臣更敢担保,太平府九县,无盗匪,无饿殍,无怨愤。”
此三无,真如天方夜谭。
在这一点上,杨荣当真也算是人才。一方面他了解情况,另一方面,他是顶尖的读书人,且有丰富政务经验。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能将自己的所闻所见甚是生动地形容了出来,尤其是用引经据典,用六郡良家子来比喻。
更是让人更为直观。
杨荣又道:“陛下与诸公若是不信,可问胡公。”
胡广:“……”
被点到名字的胡广,脸抽了抽,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无奈之色。
胡广觉得自己当初凑上去,当真……是草率了。
原以为自己是跟着杨荣去做监工的。
谁曾想,今日却是被拉来给杨荣背书,他这工具人的作用,是妥妥的垫背的节奏啊。
杨荣此言,可以算是直接予以了太平府十分充分的肯定了。而且此等肯定……某种意义而言,就像一柄剑,直指南直隶其他各府,是指责他们惹来了‘人祸。’
这是十分严重的控诉,是可能要死人的。
另一方面,对于太平府的赞扬,等于是直接坚定地站在了太平府一边,自此之后,对于太平府的新政,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杨荣进行了担保。
而对胡广而言,这些确实是亲眼所见,他也不得不钦佩张安世,可……他心里不免还是酸溜溜的,因为……太平府的兴旺,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代价……恰恰是胡广自己所出身的这个利益共同体。
想到这个,胡广便免不得在心里叹气。
胡广一点不傻,他当然清楚,自己若是也肯定了杨荣,就意味着,他也算是彻底地和从前的许多人做了切割,算是反目成仇了。
可……让他否认?
胡广是个老实人,这种亲眼所见的事,他若是没有看见,尚且可以假装视而不见,可现在……怎么能骗人呢?
幽幽地叹了口气后,胡广有一种良家妇进青楼卖笑的委屈,却还是老实地道:“杨公所见……句句属实,臣……与之所见略同!”
这一下,买定离手。
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
胡广说罢,心里便不禁苍凉。
他发现自己不干净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今日的奏对,只要传出去,必然会引发惊涛骇浪。
他没有杨荣与之彻底决裂的决心。
却不得不陪着杨荣,成为许多人泄愤的靶子。
可有什么办法呢?
总不能骗人吧?
而听完了杨荣和胡广之言。
殿中又陷入了安静。
朱棣踱步踱得更急,他陷入了深思。
数倍的税赋,百姓更好的生活,最重要的是……良家子。
良家子几乎是任何一个王朝最为可怕的力量,如汉朝的六郡良家子,还有唐朝的府兵。
不说汉朝的六郡良家子,便说这府兵,唐初的时候初置府兵皆于六户中等以上,家有三丁者,选材力一人,免其身租庸调,郡守农隙教试阅。兵仗衣驮牛驴及糗粮旨蓄,六家共蓄,抚养训导,有如子弟。
也就说,府兵几乎都是从家里有土地的子弟之中挑选,也只有这些人,才有较好的体力,并且有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志向。
这也是汉朝和唐朝兵力强盛,所向披靡的原因。
可无论是汉唐,他们挑选的兵员,其实都是少数,汉朝不过是主要六郡之地。而唐朝呢?所选的府兵区域,其实也并不大。
可区区一个太平府九县,数十万户,这数十万户……竟都可以成为良家子,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开拓了税源,官府和朝廷有了足够的钱粮,只要征召和组织,又会迸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这一点,朱棣不是不懂。
他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杨荣带回来的那本钱粮簿子,口里喃喃道:“两百六十七万石……两百六十七万石,一府之力,远超南直隶。”
那么天下呢?
朱棣的目光随即扫向了金幼孜人等。
金幼孜人等显得既震惊,又似乎隐隐有一些担心。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清楚陛下心动了,却也清楚,这巨大的好处背后,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他们就是代价。
杨荣这番话语,实在逆天,这是字面意义的逆天,他居然反他自己。
可其他人,虽也开始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是利国利民的善政,却未必是好的选择。
就在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朱棣道:“诸卿……以为如何?”
“该旌表太平府!”金幼孜道:“陛下,太平府能有今日,多亏了威国公,威国公可谓是功不可没,所以,陛下应该大大的旌表。”
朱棣皱眉道:“诸卿也是这样认为吗?”
“是。”夏原吉等人道。
朱棣拂袖,却又看向杨荣。
“杨卿以为如何?”
杨荣沉吟片刻,才道:“威国公自是居功至伟,他所做的,乃是开了先河,推行新政。可臣以为……这与府中上下官吏,也不无关系。太平府能有今日,乃是军民同心戮力的结果,岂可居功于一人?”
“……”
窒息。
众人都不解地看向杨荣。
表面上看,好像大臣们纷纷夸奖张安世,实际上,却是借张安世的功不可没,来掩饰太平府例外论而已。
正因为太平府有张安世,所以这一套才玩得转,其他地方没有张安世,自然而然,还是不要推行新政为好。
而杨荣则直接对其进行了驳斥,张安世是提出了想法,而且是新政的主张者和推行者,可是下头的官吏,从他的观察而言,显然都是用心的。至少在一整套的考核制度,还有激励制度之下,太平府的情况才得到了极大的改观。
若只归功于一人,这不公允,也无法解释。
朱棣显然早就知道大臣们的弦外之音,也听出了杨荣的弦外之音。
他斟酌着道:“朕所虑的,乃是天下太平府太少了。”
“陛下。”金幼孜想了想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太平府的举措,确实让人刮目相看,臣以为……应该再观察一二,如此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朱棣便冷冷一笑,道:“是吗?这样的话,那么淮安、凤阳诸府,如何处置?”
他直接反问。
既然……太平府可以抗旱,而且还可以在大旱之下,进行增产,并且确保没有出现盗贼和流民。
那么……其他各府的哀嚎,反而就是给朝廷提供了罪证了。
从前至多说是天灾,哪怕说重一点,也可以称之为无能。
可现在有了太平府,说他们是在犯罪,也不为过了。
朱棣咄咄逼人地看着金幼孜,继续道:“金卿家,你来告诉朕,诸府如此,难道可以无视吗?”
金幼孜被朱棣的目光盯得一阵心虚,心气不足地道:“应……应该申饬他们……”
朱棣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道:“申饬?”
随即,朱棣便怒道:“因他们的无能,而损失惨重,许多百姓,饥肠辘辘,不少人家破人亡,就区区一个申饬?”
朱棣接着看向了金纯:“卿乃刑部尚书,可有建言?”
金纯吐出了两个字:“罢黜!”
朱棣更干脆,道:“所有奏报减产的知府、知县,全数罢黜……”
朱棣此言一出,所有人心惊胆战。
像这样直接一网打尽的玩法,怎么都感觉……像是太祖高皇帝?
朱棣又道:“再有……他们残害百姓,朕可以容忍,上天能够饶恕吗?此等悖逆上天之举,殊为可恨,朕轻饶他们,国法却是不能容情,其子孙……皆为吏。”
众人心中又是一凛。
这显然是打击扩大了。
而且这一手太狠了。
罢官只是针对个人,可实际上,对于这个时代的家族而言,其实打击是有限的。
因为杰出的个人也只是家族中的一份子,这种杰出人才的家庭,往往都有一套所谓耕读传家的法门。他们通过族学以及其他的方式,不断地从一代代的子弟里挑选出人来进行科举,从而振兴家业。
罢黜了一个官,无非是少了一番培养出来的心血罢了。
而子子孙孙,照样有大量中功名的人,依旧还可维持家业。
可直接将他的子孙都为吏,这就等于直接断绝掉了他们的上升之路,彻底地让人绝望了。
朱棣道:“怎么都不言了?杨卿家以为如何呢?”
朱棣没有问其他人,因为他知道,问其他人,他们肯定会求情。
而朱棣已经不想和他们进行拉扯了,直接询问杨荣,实则也是一种试探。
杨荣道:“残民如此,陛下已是法外开恩了。”
朱棣大喜,眉一挑:“是极,杨卿所言,正合朕意……只是……罢黜了这么多的官吏……又怎么补足呢?哎……朕老啦……就让太子……来决定吧。”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让太子参详一下张卿的意见,他是太子嘛,不能独断专行,要广开言路。”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这些罢黜的官吏,十有八九,由太子和张安世,决定升补。
张安世自不必说,而朱棣突然拉出了太子来。
很显然就是……朱棣认为太平府干的很好。最好能有越来越多的地方像太平府这样干,可一个如此巨大的国策转变,是绝对不可能在朱棣手上,就可以彻底完成的。
那么……就把太子拉下水,在朱棣的监督之下,在张安世的督促之下,拟定出一个满意的人选,让太子成为真正的新政主心骨。而张安世和杨荣这些人,成为爪牙。
朱棣知道朱高炽这个人心善,未必肯下这样坚决的决心,趁着他还在,先摁着太子的脑袋,接受了这个结果,到时,就别想跳船了。
朱棣要谋的,显然不是眼下,而是他的万世基业。
当然,这种四处拉人下水的手法,也是庙堂中的精明之人必备的手段。
庙堂的游戏规则,就是人多欺负人少的游戏,我人多,那大义就在我的身边。
而朱棣显然也没有继续说明,是否全面铺开新政,只是单单这个安排,其实就已很有指向性了。
不合格的罢黜,填补的统统都是在新政之中立功的官吏。
天下百官,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朕划了一条线,有了一个标准,你们何去何从,自行决定。
当然,伱若是要跳出来反对新政,朱棣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朕只让张安世在太平府推行新政,教他自行决定太平府事务,朕是孝子,遵的乃是祖宗之法,朕可有什么旨意,说过要支持新政?
可实际上,朱棣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提拔上来的各府各县的官吏,他们只能推行新政,根本没办法改弦更张。
因为这个时代最看重的,便是所谓的出身,新政出身的官员,必是会被人敌视。他们的一切都是新政和太子和张安世带来的,想要继续走下去,就只能咬着牙,坚定的推行新政下去。
朱棣的话………其实大家都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对新政巨大的支持。
可偏偏,大臣们又都松了口气,因为……至少没有明面上的改变国策,这就给了他们转圜的余地。
朱棣道:“明日,朕与太子亲往太平府视事,要亲自旌表张卿与太平府的官吏,以彰显他们的功劳,张卿家这个家伙不来看朕,朕拿他没办法,只好去瞧一瞧他。”
说罢。
朱棣拂袖:“今日之事,就议至此,有了太平府的粮,总算是不至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诸卿当以此为戒。”
说罢,不给任何人发挥的空间,便直接匆匆而去。
众臣各自心中复杂,也只能纷纷散去。
…………
“杨公,杨公啊,你害死我了。”
胡广一脸哀怨,一副少女失了贞洁的样子。
此时,杨荣和胡广,已回到了文渊阁。
杨荣端坐着,轻轻地呷了口茶,接着气定神闲地看了一眼胡广,才道:“怎么就成了害你呢?这是你自己说的呀,你自己附议我的话,嘴长在你自己的身上,现在好了,反来怪我。”
胡广委屈地道:“你知道我这人,不敢欺君的。”
杨荣理直气壮地道:“你不敢欺君,可是太平府所见所闻,也是你自己非要去看的,你自己看了,不敢欺君,说了真实的情况,却又说是我害的你?”
胡广:“……”
好吧,他被干沉默了。
杨荣道:“你啊,以为别人在害你,可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在救你!”
胡广诧异道:“这……”
杨荣道:“太平府的情况,你是亲眼所见,如此巨大的改变,就如珍珠,即便蒙尘,可也有得见天日的一天。这么多的赋税,能作假吗?这么多百姓安居乐业,能够视而不见吗?一旦这些被发现,势必就会闹出天大的争议。你想想看,到时多少人跳脚,这些跳脚的人,必定需要有人在朝中为他们说话,抨击太平府,这个人……你猜会是谁呢?”
胡广立即下意识地道:“总不会是我吧?”
杨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观朝中诸公,大多圆滑,他们的心眼,可以说是比这紫禁城里的窗户眼还多,只有胡公老实,被人挑唆和吹捧几句,便觉得自己应该肩负天下的使命,要仗义执言。“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说出这些话,再被人怂恿,拿来当做是变成针对威国公的枪时,会是什么后果?他们吹捧你,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推崇你,其实只是想要借你之身,去发泄他们的不满罢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陛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实打实的证据就在眼前,而你却又在那胡言乱语,下头无数的读书人和士绅为你鼓噪,摇旗呐喊,陛下第一个想法是什么?是你胡广沽名卖直,用心险恶!你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胡广道:“我应该不会上这样的当……”
杨荣笑了笑,没应这话,只低头喝茶。
胡广叹息道:“哎,真是奇怪,为何……为何圣人之言,竟不如那张安世……”
杨荣道:“圣人说的是大道理,可这世上,用大道理去为人处事,去治理一方,这本身就可笑。若是大道理有用,这历朝历代,又何至千疮百孔?何至这样多惨绝人寰之事呢?”
“胡公……难道我们途中所见,还少了吗?见了那些百姓,突然能吃饱喝足,能有志向的活着,难道不该是幸事吗?平日里,你总将齐家治国平天下放在嘴边,怎么到了现在,却又心怯了?怎么,你是叶公好龙?”
“我……”胡广一时词穷,憋了好一会,他才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有时,脑子没转过弯来,我还需再思量思量。”
说这话的时候,他露出矛盾和痛苦之色。
杨荣却叹息道:“晚了,你现在已是国贼,和张安世一样。当然,我杨荣也是!准备着,被士林痛骂吧。”
胡广一听,又不禁心里窒息,一时说不出话来。
…………
……
“太公……太公……”
李秀才又寻到了张太公。
张太公依旧气定神闲。
他施施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端着茶盏,轻轻吹着茶沫,却并不急着喝茶。
听到了李秀才的声音,他显然习以为常,脸上看不见一丝波澜。
李秀才进来,便道:“太公,听闻杨公和胡公入宫觐见了,只怕要奏报太平府的事。杨公这人不说,胡公此人,却是……最看重读书人的。他百忙之余,还曾亲书过劝学文,教咱们读书人好好读书上进呢。听闻胡公与张安世,一向在朝中势同水火,这一下子,有好戏看了。”
张太公听罢,露出微笑,道:“但凡有良心的人,见了那太平府的生灵涂炭,谁肯与张安世那样的人为伍呢?”
李秀才便点头符合道:“是极,是极,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有好戏看了。”
张太公嗯了一声,转而就问道:“粮价……现在如何了啊?”
李秀才道:“今日跌了七十多文钱,学生来的时候,都没有回涨呢,不过……学生觉得,可能是此前涨太快了,现在回跌一下。”
张太公捋须,颔首,虽是听说跌了,有些遗憾,可是他并不忧心,毕竟……这粮价已经涨得太多了。
张太公笑道:“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自满则败,自矜则愚……古人之言,不欺我啊。”
李秀才心里想,道理是好的,可也不见太公你舍得卖粮啊!
李秀才虽心里这样想,其实也是颇为妒忌,毕竟……他亲眼见着这张太公已经挣了太多太多了。
前些日子,从钱庄借了不少钱,又加了不少的仓,此后又涨了许多日,可以说是躺着挣钱。
李秀才道:“太公所言甚是,学生受教。”
张太公顿了顿,又道:“栖霞还有什么消息吗?”
李秀才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有……据说,有一群读书人,要举办……举办什么丰收诗会,是祝祷上天能够丰收,让读书人去那儿吟诗作赋,说是…那儿会备好茶点,而且这诗词入一甲者,第一名就给三千两银子,第二名给一千两,即便是第三,也有三百两。其余优秀者,也都有十两银子的奖金。除此之外呢,所有入选优秀以及以上的诗词,都要印刷成册,制成诗集,好传颂万世。”
“这奖励倒是够高的。”张太公笑道,倒是显出了几分兴致。
当然,读书人最看重的还是将自己的诗词,制成典册,这可是千秋扬名的机会。
张太公忍不住好奇地道:“是谁这样大的手笔?”
李秀才便道:“说是一位进士,不过因为有官身,所以不便吐露名姓,现在大家也都在猜,议论纷纷的,有的说……可能是文渊阁的某公,也有的说,如此爱诗词的,或许是翰林院的刘学士……不过无论是谁,许多人都摩拳擦掌了,能筹办这样诗会的,必定是大人物,若是能入了他的法眼,将来……好指教一二,也不失好前程。”
好家伙,给钱……印书还给名,除此之外,还可能获得庙堂中某位大人物的青睐。
这真的是把读书人们都给拿捏的死死的,这换谁能把持得住啊?
就是连张太公,也不免激动起来,忍不住道:“老夫也略通一些诗词,如此盛会,倒是也想去见识见识。”
是的,张太公心动了,他年纪这么大,也只是中了一个秀才的功名。
像他这样的老秀才,临到老来,已知科举无望,这不啻是一生的遗憾。
可若是能在诗会之中,哪怕幸运的得一个优秀奖,也不枉自己一生所学了。
李秀才原本是打算明日去凑热闹的,谁晓得张太公也要去,不禁大为吃惊:“太公……您……”
张太公喜滋滋地道:“如此盛会,怎可错过呢?老夫老啦,能走动的日子不多了,若是错失这样的良机,只怕要遗憾一生。”
李秀才自是不能拒绝,只好道:“既如此,那么学生与太公您同去。”
当即约定。
张太公乐呵呵地等了一夜,总觉得这一夜实在太短。
次日清早,便早早地起来梳洗,接着让人去唤了李秀才,立即成行。
……
在紫禁城里的朱棣,这一宿,也睡得不甚踏实。
一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的。
徐皇后见他心事重重,便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对徐皇后也不隐瞒,随口就来了一句:“张安世他做了坏人啊。”
徐皇后显然只听出了字面的意思,顿时大惊:“是……”
朱棣叹了口气道:“干大事的,总要有人来做这个坏人,张安世他披荆斩棘,甘心做这坏人,朕思来想去,不能教他一人做,太子是储君……这个锅,他也要背着。”
徐皇后也不是普通妇人,朱棣这么一说,便也听出了一点玄外之意了,她倒是没有说什么,只安静地听朱棣倾诉。
只见朱棣接着道:“咱们父子二人,生来就别想享福的,现在张安世开了这个头,那么……就谁也别想卖好了。”
“哎,真羡慕瞻基孙儿啊,父祖与亲舅余烈,才能换他做一个太平天子。”
…………
第二章送到,再解释一下,其实老虎真的没有断章啊,每天一万多字,换做其他书,可以拆成四五章,老虎两章就发出来,这已经是老虎每天更新的极限了,所以不得不更新,好吧,好像解释了也没用,老老实实码字吧。
第332章 绝不可能
朱棣唏嘘短叹着。
徐皇后却没有继续追问。
不是她对外朝的完全没有兴致,而是她自觉地自己管好宫中的事即可。外头的事,自有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们去操心。
只是这时天已微微亮了。
朱棣打起精神:“朕今日要去栖霞,要见识见识,既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对栖霞上下进行旌表,也是想亲眼去看看。”
“张安世这个小子……”朱棣顿了顿,继续道:“这些时日,可都没有来觐见过,朕还听说他经常忙得家都没时间回去,可见为了操持这太平府,他是真的是尽心竭力的。”
“哎,朕难,他也难啊!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可成大事者,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杨卿说起良家子,朕倒想见识一二九县良家子是什么模样的。”
朱棣絮絮叨叨。
这让徐皇后细看,朱棣确实老了,行动不似以往那般的便捷,眼角生了鱼纹,发梢处多了白丝。
其实以往,他也是如此,只是今日的絮絮叨叨,却令徐皇后意识到,当初那个不可一世,意气风发,胸有千万兵的丈夫,确实随她一样,垂垂老矣了。
朱棣没有发现徐皇后眼神里的深意,只命值夜的宦官进来,洗漱更衣。
随即下旨百官至大明门。
当然,这道旨意,又别出心裁,为了不惊扰百姓,一切从简,便衣即可。
百官已得了消息,宫里的事,是藏不住的,所以当许多大臣来到大明门的时候。
却有不少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杨荣和胡广。
胡广的人缘,本是最好的,大家都觉得他谦虚待人,如沐春风。
可今日,虽也有不少人与之行礼寒暄,只是……今儿却像是多了几分生疏。
胡广再蠢,也能体察到这些,心头憋屈起来,于是他禁不住低声对杨荣抱怨:“杨公,吾身败名裂也。”
杨荣微笑道:“浴火方能重生,不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方为人杰也。
胡广:“……”
好吧,他总说不过杨荣这家伙。
大明门开了,随即,众臣随朱棣行色匆匆而去。
大量的大汉将军,以及抽调来的东厂番子,锦衣卫校尉,个个便装,潜藏各处,或有緹骑便衣开道,又有一队禁卫,奉旨以校阅名义,浩浩荡荡地抄另一条路,直奔栖霞。
朱棣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在他看来,排兵布阵的至高境界,并非是列队冲杀,而是发动奔袭。
只是奔袭,对于组织力的考验极大,排兵布阵时,统帅盯着诸将,诸将盯着千户、百户,千户、百户监视士卒,谁有异动,亦或者谁停滞不前,可以立即发落。
可历来奔袭却需百战精兵,这是因为奔袭为了讲求突然性,即便不是在夜间行动,也是一路疾行。
如此一来,用将盯兵的办法,就没办法使用了,这要求最底层的士卒,都能主动性。
在无人盯梢的情况之下,还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命令,身后没有眼睛,依旧可以做到令行禁止,这才是真正的精兵。
东厂的番子少,可锦衣卫散出去,潜伏各处,井然有序,朱棣这一支人马所过之处,他们都做好了周密地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点,令骑马而行的朱棣大为感慨。
于是对随后的亦失哈道:“当初纪纲在的时候,奉朕的旨意,建了这锦衣卫,号称亲军,非同凡响,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倒是朕见这些緹骑和校尉,却个个不凡,教人刮目先看。
亦失哈也由衷地道:“这是官校学堂的功劳,东厂那边,也从官校学堂里挑选了不少的番子,招募来了,即可用。”
朱棣颔首:“张安世那边,知会了没有?”
“已经知会了。不过……”
这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亦失哈才又道:“不过他本是在操办一场盛会呢。谁料陛下要去,因此……不得不……”
朱棣道:“他忙他的,朕又不是孩子,还需他来摆布吗?叫个人,快马去传朕的口谕,太平府平日是什么样子,今儿还是什么样子。手头的事,谁也不可耽搁,朕此番……只是踏青闲游。那家伙若是敢耽搁了他手头的大事,跑来接驾,朕先骂他。”
亦失哈笑了笑,便连忙吩咐一快马去传讯。接着又回来道:“陛下,已经叫人去了。”
这时,朱棣倒是带着几分好奇道:“你方才说他在操办盛会,他在鼓捣什么盛会?”
亦失哈懊恼地道:“好像……是什么诗词大会,奴婢对这个不甚懂。”
“莫说你不懂,朕也不懂。”朱棣挑了挑眉道:“这张安世,什么时候又和读书人厮混一起了?这不是……才刚刚………和人反目吗?怎么,这个小子还以为,弄一个诗会,人家就会念他的好?”
“这……”亦失哈道:“奴婢……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想来……也是威国公他心善……”
“这是糊涂。”朱棣不禁大发牢骚:“他还太年轻,没有真正去过战场锤炼过,更不知这世上有一种恩怨,是无法化解的,他张安世都刨了人家的祖坟了,还指着能重修旧好?”
说着,他叹了口气:“哎……这一点,他就不如姚师傅。姚师傅行事就很老辣,谋定后动,可一旦动手,就绝不指望能够和解,务求做到除恶务尽,必斩尽杀绝,绝不留下任何的后患。”
朱棣说着,突然提及到了姚广孝,骤然之间,心情都不免低落起来。
毕竟多年来,姚广孝都一直陪着他,突然说没就没了,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还没接受过来。
亦失哈似乎也感受到了朱棣的心思,于是便忙故意岔开话题道:“是啊,威国公没见过战场,若是什么时候陛下亲征,将威国公也带上,好让威国公也感受一下,这心性也就能磨砺出来了。”
朱棣只嗯了一声,眼睛落向别处,脸微微扬起,抬头看天色的模样。
此刻,清晨的曙光如金辉一般的洒落,天空骤然发白,那一道金芒,落入朱棣湿润的眼里,骤然间,这曾总是杀气腾腾的眼眸深处,涌出无数的哀思。
亦失哈默然。
…………
张太公兴冲冲地来到了栖霞。
他上一次来栖霞,还是一年多前,那时候觉得还算热闹。
可今日却发现,暂别一年,这里又变了一番模样。
林立的码头,一处处的栈桥自江面伸出,数不清的客船和货船,那码头处,又是一座座的货栈。
更远处,是熙熙攘攘的市集,市集已是从前的简陋,这原本的不毛之地,如今……竟当真成了一处府城,一座没有城墙边界的城邑。
不,这比寻常的府城,要热闹得多,人声鼎沸。更远处,若是自此遥望,便可见远处,是恢弘的图书馆,是一座座巨大的建筑,还有许多的建筑,施工的支架尚未拆除。
从陆路和水路抵达此地的人流,川流不息,犹如无数的溪水,奔入汪洋一般。
码头上,是各色的口音在吆喝,大家都竭力地说着官话,可这官话,却难免带着几分家乡口音,因而……细细去听,竟觉滑稽。
数不清的马车,驮载着货物,宽敞的街道,朝着四面八方延伸。
每隔一些时候,竟有报时的钟声,那钟声悠扬,却可从敲击的频率来判断时辰。
人们或奔集市,或往学堂和图书馆,或至工坊。
李秀才因为经常来,因而先接引张太公下船,而后雇了一辆车轿。
张太公怫然不悦之色,他不喜欢这样的喧闹,于是他扶了扶自己的纶巾,带着骄傲的神色。
只可惜……在这里,没有人因为这个纶巾儒衫且明显有功名的老读书人多停留片刻,人们行色匆匆,哪怕眼神,都不曾有过停留。
这在其他地方是不可想象的,张太公觉得自己最骄傲的东西,好像被人践踏了。
”世风如此,真令人忧心。”张太公带着几分愤慨道。
“眼不见为净吧。”李秀才看出了张太公的心思,这种感受,他也有,只是有的人……无法接受,有的人慢慢习惯了,也就慢慢泰然处之了。
“此地有伤风化啊。”张太公指摘着,想举几个例子来骂几句。
却发现这里除了行人如织,人们行色匆匆,且没人高看他之外,好像也指摘不出什么来。
主要还是一时情急,看来得回头慢慢地想一想。
“太公,时候尚早,要不要去瞧一瞧……粮价……”
“罢了。”张太公收起那令他不悦的心思,便又气定神闲起来,道:“今日乃诗词盛会,何需拿那些东西来搅了清净呢?”
李秀才讪讪一笑,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世俗了,当下便道:“也好,昨日跌了一些,今日必定回涨,看不看都一样,再者说了,只怕宫中的利好也要出了,现在各府都减产,这太平府若是再减产,这价钱……”
张太公带着几分不耐烦道:“好啦,不议这些,这毕竟是外物。”
当下,二人启程至会场。
这会场的规模很大,如今有许多的彩旗,倒是颇显新鲜。
再者,此处临江,至这里可以眺望长江的美景,这样的楼宇,似乎是了大价钱修建的。比之黄鹤楼、滕王阁、岳阳楼更显恢弘。
主要是占地更大,高二十丈,有七层,采用的乃是滕王阁的样式,也是主阁也是采用“明三暗七”格式,且又设回廊,在不同楼层,可眺望远处江景。
此楼之下,铺设地砖,占地更大,就像……一个广场。
最奇异的是,这个广场,竟是不禁绝外人出入,于是乎……竟有不少人清闲之余,来此闲游。
于是当张太公等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这广场上,已不下千人。
今日来的读书人尤其的多,也有一些今日不必上工的好事者,也没别的,就是来凑趣。
“此阁叫什么?”
“叫群儒阁。”李秀才道。
张太公来了几分精神,道:“不曾想,此等污浊之地,竟还有这样雅致的所在,群儒阁……却不知此楼的主人,又是何人,这必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高士吧。”
李秀才显得尴尬,老半天没吭声。
张太公看他这反应,便问:“你为何支吾不言?”
“咳咳……太公……此楼,是威国公的产业,这是为了纪念……京城六儒而建……”
张太公顿时感到窒息。
老半天不吭声。
李秀才苦笑一声。
缓了缓,才道:“京城六儒,是哪六儒?”
李秀才认真地思索道:“我想想,张安世是一个,还有朱勇,此人乃成国公朱能之子,还有一个张軏,此人乃故去的英国公次子,还有丘松,此人乃……”
张太公已经捂着自己的心口,口里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李秀才忙关切地道:“太公,伱怎么了,你怎么了。”
张太公一脸痛苦地道:“别说啦,别说啦,别污了我的耳朵,这……这定是假的,老夫不信。”
“不敢欺瞒太公,那群儒阁…下头有一处石碑,就是这样刻着的,还说是为了纪念六儒光大儒学,迄今为世人传颂,因此才不惜重金设此楼,供天下游人,在此观赏栖霞江景。”
张太公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还能坚强地站着。
可这番话,直接把他干沉默了。
“张公。”
就在此时,有人喜滋滋地上前,朝张太公来,作揖行礼道:“张公,许久不见了。”
张太公的脸色,这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红润。
他定睛一看,却是县里的举人,姓周。而这周举人,和他是世交。
于是便忙回礼道:“周贤弟也来了。”
“凑凑趣罢了。”周举人微微一笑道:“只是不曾想,张公竟也有如此雅趣。”
二人见面,分外亲昵,于是便索性结伴,等进了这群儒阁,便见诗会已开始了。
这其实采用的乃是猜灯谜的形式。
这里预备了许多笔墨纸砚。
来此的读书人,只要提笔做了诗词,便可张挂起来。
而后,大家在此驻足看张挂起来的诗词,做出品评。
此时,已有许多的读书人,挥毫泼墨了,墙壁上也挂了许多的诗词。
张太公不急着作诗,而是先看别人的大作。
总算,他终于能将方才的烦恼,忘了个干净。
而且张太公惊喜地发现,在这里,他遇到了许多的故旧,此时见面,个个分外的亲昵。
甚至还有一个老者,乃他年少时的同窗,都曾拜入名师门下学习,只是大家都在各县,虽有书信往来,却几乎难有见面的机会。此时见面,分外的亲热,彼此拉着手,叙旧了许久。
“怎还有商贾来?”张太公瞥眼,却见有穿布衣、布鞋之人进来。
他皱眉,商贾是很好辨认的,太祖高皇帝不许商贾穿戴丝绸,所以许多商贾,便让人裁剪上好的松江布来穿戴,有的好布,价值并不比丝绸要低。
“据闻此次诗会,谁都可以来,并无门禁。”周举人在一旁低声道。
张太公嫌弃地摇着头道:“大煞风景,大煞风景。”
正在此时,却有一行人步入其间。
这些人不多,只有七八人而已。
朱棣为首,随之而来的,有杨荣、胡广、夏原吉、金纯、金忠人等,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翰林学士。
朱棣也只是想看看这诗会是什么样子的,因此,大队的人马即将抵达栖霞的时候,便先行一步,等到了群儒阁,又撇开了随行的扈从,只带着几个重臣进来。
“群儒阁……”念着这三个字,朱棣有些无语。
好在在这儿,没有什么是张安世干不出来的,他习惯了。
眼前见这里张挂的许多诗词。
许多读书人驻足,激动地窃窃私语。
更有人看完了诗,意犹未尽,又开始说到了太平府。
“太平府这一次,怕是要遭殃了,听闻……胡公昨日就入宫了。”
“朝中诸臣,胡公至贤,有他在……”
后头的话声音越来越低。
读书人嘛,凑在一起,就爱讨论这个。
听说有人讨论胡广,朱棣将目光笑吟吟地落在了胡广的身上。
胡广:“……”
“现在粮价涨得这样的厉害,依我看……”
粮价……
朱棣若有所思。
却又有人兴奋地道:“怕还要涨,至少得是十两银子,等到了十两银子之后……”
不知是谁,谈到了粮价,几乎所有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在此的,大多是士绅出身。
这一次,加仓粮食的不少,本来读书人不该言利的。
可粮价关系到的,却是太平府和威国公,却不禁让人滋生出无穷的兴趣。
朱棣默默地走到一处角落,落座,诗会这边主办的人,立即有人奉了茶来。
朱棣呷了口茶,依旧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只安静地听着其他人的话。
“听说……许多地方已经出现饿殍了,这粮价不疯涨才怪,我看不只十两,便是十二两、十三两也有可能,前几日,老夫听闻凤阳出了饿殍,立即便又东挪西凑加了一仓的粮,等着吧,现在天怒人怨,这是天灾人祸的征兆,到了那时,粮食就是金银。”
“你也加了一仓?我加了三仓。”
“刘兄大手笔啊!”
“挣钱是小,捍卫名教是大,现在外间有许多人说,什么太平府今年粮食大熟,老夫就不信了,他太平府………这样胡来,还能丰收!必定是有人急了,知道这太平府要出大事,到时无粮,所以想办法放出这些消息,好低价购粮,想要缓解燃眉之急。”
“只是你这购粮的资金……”
“我是抵了地,筹措来的,哎……真恨平日里没有多少金银在手,反而便宜了钱庄。”
“无妨,无妨………”
大家议论得越来越热烈。
一时之间,竟无人关心诗词了。
那张太公见许多年轻人说得兴高采烈,他年纪大,没有急着去讨论,心里却也是乐不可支,只是不好表露,只是含蓄地带着微笑。
“当今陛下……糊涂啊!”有人极小声地窃窃私语:“历来大奸似忠,太平府此等欺上瞒下的手段,这是历朝历代的奸臣惯用的手法,可陛下竟不能察觉。”
“这你就不懂了……”有人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有些事啊……人家不是不知道,就如那章惇,穷凶稔恶,罪无可赦,可为何他能为相,执宰天下?不还是因为……”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人用手指了指房梁,意味深长的样子。
有人便接口道:“这倒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朱棣依旧喝茶,只是听到这里的时候,身子稍稍顿了一下。
“无论如何,此番……等夏粮征上来之后,真相大白,一切奸邪,便无所遁形。到了那时,朝中有胡公等这样的君子,必要仗义执言,我等小民才有出路。”
众人纷纷点头,张太公也听得激动。
此时,却听这回廊那边有人传出声音:“那是什么?”
众人听了这人的话,便也朝回廊那里看去。
回廊那里,可以眺望江景。
于是有人踱步而去,一看,竟沉默了。
张太公见状,自然也上前,便见那江面上,浩浩荡荡的,竟都是货船。
无数的货船,前后衔接,浩浩荡荡,数之不尽,竟是充塞了整个江面。
有人细细看那货船上张挂的旗帜,虽然旗帜上的字是不可能辨认,可是这旗帜的款式,其实许多人却是熟悉的。
这是粮船特有的旗帜,官府征粮,运输途中,必用粮旗为标志,示意沿途的差役和巡检,不得横加阻拦。
于是有人惊呼:“粮……粮船……”
“何处来的粮船……”
人群有些骚动。
越来越多人出现在回廊上,许多人扶着栏杆,认真地瞧着那些货船。
却见那粮船数百上千,犹如江面上的长龙,一个个的在各处的码头靠岸。
“这像是……像是……能运来栖霞的粮船,应该是那太平府九县的吧。”
“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多!”
第333章 杀人诛心
群儒阁里已是乱做了一团。
许多人一脸发懵。
这一下子,真的一丁点的雅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所有人,都涌至回廊。
这群儒阁,本就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
从这里俯瞰,所有的江景,都可谓是一览无余。
可越是因为一览无余,才越让人觉得恐惧。
因为站在这里的人,他们见不得这些。
“这……这……这是暗度陈仓的把戏!这样的把戏,老夫见得多了!”
有人大呼一声。
其余之人,似乎也纷纷道:“对对对,哪里有这么多的粮船,简直就是开玩笑。根本没有可能。”
“看来……是有人急了!哈哈……急了好,急了好。”
许多人开始哄笑。
张太公脑子晕乎乎的,他也跟着笑,觉得……可能还真只是一个新的把戏,是为了降粮价的手段而已,鬼知道那些船里装着的是什么。
可是……虽是这样想,张太公内心深处,却莫名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要知道,他的身家性命,可都压在粮上了。
其他的不说,最可怕的还是欠款,欠款其实并不多,不过区区两万两银子而已。
像张太公这样的人家,只要好好地经营几年,筹措这些银子,不过是小问题。
可真正的问题就在于……一旦这个资金链断掉了,找不到银子堵上这个窟窿,可就要出大事了。
所谓的家大业大,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即便是士绅,若是流动资金一断,哪怕你有价值十万百万的产业,也可能会因为区区数万两银子直接暴毙。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李先生,李先生……”张太公开始四处寻人,等李秀才连忙上前,他皱着眉头,低声嘀咕道:“去,去看看,现在粮价多少了。”
“是,学生这便去。”
其余之人也在呼朋唤友,或是吩咐自己的小厮,或者是拜托其他人。
虽说大家已给这些粮船做出了解释,可是解释是一回事,粮价的涨跌又是另一回事。
“这定是贼子的阴谋诡计,就是要我等自乱阵脚。诸公,不要慌,一旦慌了,若是立即贱卖,就中了这贼子的奸计了。我等……只要不卖,谁也不能如何,这南直隶的粮,就尽都操持在我等手里……”
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呼。
众人轰然道:“自然,不可让贼子得逞了。”
“太平府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粮。”
“我听人说,胡公去了太平府一趟,都哭了,叹民生多艰,叹百姓疾苦。”
群儒阁里。
朱棣等人端坐着,纹丝不动。
只有站在离朱棣不远处的胡广,战战兢兢的……他无法理解,自己怎么就哭了。
可人家说的煞有介事,有鼻子有眼呢!
胡广叹了口气,瞥了一眼一旁的杨荣。
杨荣朝他微微一笑,这令胡广更觉得辣眼睛。
他陡然有一种感觉……可能……会不会可能杨公真的是对的?
没有人再理睬诗词歌赋了。
许多人就如无头苍蝇一般。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突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呼道:“不得了,不得了,粮价骤跌,粮价骤跌……回到五两银子了,回到五两银子了。”
许多人懵了。
五两银子?
那是四五天前的价钱!这一下子,跌的可是不少。
“呵……”那个周举人此时中气十足,他大喝一声,带着讥讽之色道:“这些手段,是骗不到我等的,五两银子,我等依旧大赚,我的粮,是均价三两银子买来的,沉住气……便无碍……”
他这般一说,众人轰然说好。
只是说完这话后,周举人却是将自己带来的书童拉拽到了一边,低声吩咐:“快,快,回去告诉吾儿,立即售卖粮食,五两银子一石,有多少出多少。”
书童听罢,飞也似的跑了。
周举人随即便又大喝道:“我看那粮船,是要障人耳目,只有粮价跌了,某些人才可解决他们缺粮的问题,如若不然,只怕朝廷怪责,这贼子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又都叫好:“周兄真知灼见。”
张太公也跟着叫好,可心里依旧有些慌。
他想找那李秀才商议一下,交代一些事,却发现,李秀才已去看价了,至于他带来的随从,却还在外头,出去寻,却发现根本没有守在原地,想来是知道他没有这么快走,所以偷溜了去街上闲逛了。
他对栖霞,可谓是一无所知,自然不敢贸然瞎转,只好又回了群儒阁。
众人闹哄哄的,依旧还在相互鼓励,偶有几个人,根本不知发生什么事,只是一头雾水。
朱棣坐在角落,面色冷峻,眼前所见,真是丑态毕露。
而杨荣泰然自若地站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很多时候,一旦你想开了,就发现自己和他们的利益并非是息息相关,这时候人也就通达了,这种置身事外,眼看人疯癫的样子,还别说……真挺有意思的。
胡广和夏原吉等人,却颇为沮丧。
他们其实是知道真相的,看着这些人相互鼓励,让他们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金忠捏着胡子,摇头,喃喃念叨着:“哎呀呀,难怪,难怪了。”
朱棣瞥了金忠一眼:“难怪什么?”
金忠低声道:“陛下,臣进此阁时,见了这墙壁上张贴的诗词,还有许多人的行书,他们留下来的墨宝,臣略略一看,却发现,这行书所写的字之中,无一不是有大凶之兆,只怕……要有血光之灾,臣置身于是张贴满了诗词的阁楼之中,只觉得如芒在背,四处都是杀机。”
金忠毕竟是测字出身,他没忘本。
朱棣本是冷着脸,这时不禁失笑:“你少糊弄,事后诸葛亮。”
金忠自讨了个没趣。
倒是胡广耳朵尖,却是听了去,他悄悄地到了金忠的身边,低声道:“金公……伱算的准吗?”
金忠一本正经地道:“操持此业二十载,算无遗策。”
胡广道:“不如给我测测?”
金忠笑了笑,道:“你写一字我看。”
胡广却是可怜巴巴地看向朱棣。
朱棣只觉得这里闹哄哄的,却没想到,随扈的大臣,又生枝节,却只低头呷了口茶,没有点头,也没反对。
这里的笔墨纸砚,到处都是,胡广想了想,便沉吟片刻,写了一个大字,交给金忠。
金忠看着这上头的字,却是一个大大的‘粮’字。
金忠淡淡道:“左边是米,右边是良,米,利也,良,即为良知。可见这个粮字,一面是利,一面是仁义良知。胡公,你是否现在遇到了什么为难事,心中愁苦?”
胡广一脸吃惊道:“啊……对对对,还有呢?”
金忠道:“你现在是心口不一,你心里想的事,和你做的事,不能契合。正便是米、良的关键所在。哎……人生在世,到了你这个年纪,尚且还要心口不一……”
他说到此,胡广道:“金公,你真的算得太准了,我想问一问……”
“问什么?问姻缘,还是问前程?”
胡广想了想道:“问人生。”
金忠一脸高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就道:“其实人啊活在世上,本就不可能一簇而就的,其实你是屈原的命,大志难酬。不过……你也别慌,从你的字来看,你性情温和,为人忠实,善于逆来顺受,所以虽有屈大夫的愁苦,但是却绝不会似他一样跳江取义。”
“以我之见,你这辈子,终究还是能顺风顺水的。眼下的愁苦,不过是小波折罢了,没关系,回家好好睡一觉,数个月之后,你再回头,就会发现……世间事,大抵都是如此,也就能愉快了。”
胡广好像一下子,被金忠说中了什么,又见朱棣和夏原吉几人,都支着耳朵侧耳倾听的样子。
他脸一红,也不说算得准还是算不准,忙讪讪道:“是,是,是。”
于是将自己所写的字夺回来,觉得有几分羞愧,那边读书人们还在闹腾,胡广却没心思管他们了,却是悄然到了杨荣的身边,低声嘀咕道:“金公测字,果然很准。”
杨荣只斜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心里所想的事,连张安世都能算得出,还需测字来算?”
胡广有些急了,忍不住低声道:“张安世?就他?我不信!”
就在此时,那李秀才却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太公……太公……”
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落在了这李秀才的身上。
“不好了,太公……四两银子……四两银子了,短短几炷香,就四两银子了……”李秀才大呼道。
这阁楼中众人,一个个脸色惨然,有人更是疾呼:“当初……这粮,我便是四两买的,完了……”
其他人还好,有人买的价格低。
可现在,却也是茫然无措。
张太公身躯颤抖着,他张大眼睛,眼里瞳孔收缩着,瑟瑟发抖地道:“快,卖,卖……”
“不能卖,不能卖,那里的许多商贾说了,价格低,就因为……许多人偷偷地在卖,这样价格只会越来越低,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就是大家联手保价……”
众人迟疑起来,有人已经急了,大呼道:“对!联手保价,这一定是有人……有人……”
此时……
自这阁楼之上,却有人徐步走下来。
“哈哈哈哈……诗词如何了……怎么闹哄哄的。”
众人纷纷去看。
却见一个身段修长的男子,身穿蟒袍,从顶楼徐步而下。
原来……张安世竟就在他们的楼上。
张安世穿着一身蟒袍,他年轻,身姿高挑,再加上面容俊秀,显得风姿卓越。
身边数十个护卫小心翼翼地拱卫着,又有一队护卫,出现在这楼中的各处角落。
张安世大笑之后,竟是看到了朱棣,他有些震惊。
显然没想到,朱棣会亲自来这群儒阁。
这读书人的热闹,他也凑?
朱棣却朝他微微摇摇头。
他俩的默契不是第一天的事了,张安世自是会意,于是目光一转,神色自然,又大笑道:“诸位,诸位……这诗词……可都写好了吗?我张安世最是爱才,求贤若渴,早盼着,想要一览诸公大才了。”
一听是张安世,这数百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平日里,大家都没少骂张安世,多恶毒的话都有。
可当着张安世的面,这些人却不敢有人吐出什么恶言。
只是……那一双双的眼睛,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嫉恨。
“这……竟是威国公赞助的诗会?”有人反应过来,一声惊呼。
张安世道:“不能这样说嘛,什么叫我赞助的,这分明是我的爱徒,一甲进士顾兴祖赞助的。”
“嗯?大家怎么都不作诗了?来,来,来,大家不必客气,我也只是路过此地,大家不必在意我。”
可所有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只有那一双双的眼睛,带着无穷的恨意。
张太公甚至恨不得想要拔腿就走。
许多人也不想在此逗留,都有想走的意思。
这时,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好似闲庭散步一样,突然,背着手,转身朝身后的朱金吩咐道:“朱金啊……现在粮价几何了?”
这一下子……所有人就真的是挪不动步了。
每一个人,都好像脚上长了钉子一般,纹丝不动。
朱金笑嘻嘻地道:“现在?不好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差不多要掉到三两银子了。”
三两……
虽然不知真假,可很多人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
许多人已是心忧如焚,说实话……这一次……搭进去太多了。
起初许多人购粮,还只是一点点地买,可后来,看到价格涨得太多,便开始后悔当初买少了。
于是,这胆子就越来越大,这采购的规模,开始越来越大。
他们大可以安慰自己,购这些粮,本就是打击太平府,是大义,可实际上……都不过是欲壑难填罢了。
朱金说罢,张安世便皱眉道:“今日各县的粮,能运多少入库?”
“公爷,应该能有一百万石吧。后头的近两百万石,怕要半月之内,才能陆续运入库来。”
一百万石……后头还有两百万石。
这个数目,已经是所有人想象的极限了。
众人听了张安世和朱金的对话,有人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骗人的……只是他们耍弄的把戏罢了,他们骗不到我的,前后三百万石粮……他们从哪儿弄来?
张安世听罢,却是笑了:“这是公粮,不能动的。其中半数,都要上缴朝廷,各县的粮……咱们府衙收购的情况怎么样?”
朱金又道:“各县都让粮站在收,九县都丰收,为了有一个稳定的粮价,各处粮站都以八百文的价钱购粮,无论粮价涨跌如何,都是如此。现在市价高的离谱,愿意卖粮给粮站的百姓也不多,也就只收了七十多万石吧。”
谷贱伤农,米贵伤民,为了解决这个情况,粮站就有了大用处,张安世制定了一个官府统一购粮的法令。
也就是说,无论粮价多少,粮站都以一个价格来收购,假若粮食的价格已经跌到了八百文以下,这粮站也依旧付出一石八百文,而外头的粮价高涨,也依旧是这个行情。
当然,若是农户想将粮食卖给商贾,也没有问题,只要你愿意卖,粮站不管。
可实际上,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的农户,愿意将粮卖给粮站。一方面是粮站童叟无欺,价格是恒定的。
另一方面,你想卖给别人,运输是个大问题,而且小农在面对商贾的时候,本就处于弱势,哪怕是大宗的粮价暴涨,商贾的收购价格,却也绝不可能是市价。
一听单单收到的余粮,就有七十万石……这里的人都懵了。
当然,是没有人相信张安世的,在他们看来,张安世是在故布疑阵。
却听此时,张安世轻巧地道:“七十万石……这便好的很,现在大宗粮价价格这么高,那就赶紧统统都卖了吧,我报一个价,二两银子一石,有多少人收,我们就卖多少。”
朱金像是很讶异地突然惊呼道:“七十万石都卖出去?”
“都卖?”
“若是价格到了二两银子之下呢?”
张安世道:“一两银子也卖,莫说一两银子,就算是八百文,照旧卖!现在太平府粮食多不胜数,只要有人肯买,高于八百文,有多少卖多少!”
朱金道:“明白了,公爷……小的这便让人去挂单。”
张安世说着,笑吟吟地走到了靠朱棣不远的地方,落座,看着众读书人。
这些人则是一个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的样子。
张安世则是一脸随和地笑盈盈道:“来啊,继续做诗,我们都是高雅之人,此情此景,怎可无诗?”
许多人的脸色已是骤然苍白。
因为他们看到,果然有一人,得到了朱金的吩咐之后,飞快地跑着去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个小厮猛地冲了进来,大呼道:“老爷,老爷,不好了……”
却是那周举人叫出去卖粮的小厮。
这小厮如丧考妣,带着几分哭腔,大呼着道:“老爷,市价,根本卖不出去了,找不到买家了。现在就是二两银子,也没人肯买了。少爷说了,连一两银子……也没人愿意购粮了。少爷还说,有数不清的粮食……上了码头,数都数不清呢,许多的脚力,都去搬粮代入仓,大家都亲眼见了,是真的粮食,而且都是新米……”
这小厮的每一句话,就像带着无穷的力量,如同一把利刃一般,都在诛了这里的人的心口上,令人痛的快要喘不过气。
再联想到张安世八百个钱就敢卖,几乎所有人……都猛地觉得眼前一黑。
却又听小厮道:“太平府……太平府大熟……丰收……大丰收……消息已是传出来了,是内阁大学士杨荣,还有内阁大学士胡广,亲自调查出来的结果。此二公,昨日面圣,就是禀告这个喜讯……杨荣对太平府赞不绝口,连胡广也是这样说……少爷是亲耳听了人说的……少爷说,咱们家的粮……可能再迟一些,便连八百文都卖不出了。老爷……少爷现在是急疯了……”
那周举人……只觉得眼前满是星光。
他身子轻飘飘的,摇摇晃晃,八百文……
竟是八百文……也要卖不掉。
市面上还有许多的粮,一旦没人买,大家一起抛售,这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粮食只能继续堆砌在自己家的谷仓里,而仓储成本,还有当初的购买成本,一起叠加……
对,对了……还有钱庄。
血本无归!
这真就是一夕之间,将整个家都净空了啊。
“胡广也这样说,胡广此贼……不得好死!”有人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胡广:“……”
殊不知,大家是可以接受张安世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所以无论和张安世怎么死斗,张安世采取什么手段,至多也只是私下里骂一骂而已。
而至于杨荣,杨荣此人……平时也没有什么正直的形象深入人心,所以……他干出这样的事,大家也不会意外。
可胡广对于他们来说,显然是不一样的,胡广如今在大家的眼里,可谓是属于叛徒,最是可恨。
因而,有人嚎哭,有人捶胸跌足,有人愤恨不已地怒骂:“恨不能生啖胡广之肉。”
有人急匆匆地大叫道:“卖粮……卖粮啊……”
张太公听了这些,先是整个人无法接受地愣了一下,随即就像疯了一般,微微颤颤的,举步要冲出群儒阁去。谁知,还没跨到门槛。
啪……
一声巨响,自天上,一个人突然掉了下来。
紧接着……犹如肉泥一般,摔在他的眼前。
好端端的一个人,顷刻之间,已是面目全非,摆在张太公面前的,只剩下了一团早已不似人形的尸首。
张太公张大了眼睛,努力地辨认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幕,他终究是认出来了,这正是周举人……
是周举人啊!
…………
第二章送到,同学们,虽然老虎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是还想说一句:求月票!
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
众人骇然地看着周举人的尸首。
便传出张安世的惊叫:“天哪,我最见不得这个,快把尸首抬走,抬走……”
校尉们也吓了一跳,匆匆地去搬抬尸首,有人提了水桶,擦拭地上的血迹以及迸出来的黄白之物。
更有人开始蹬蹬蹬地冲上楼,将那些上楼的读书人驱赶下来,以防万一。
古代的楼和后世的楼是不一样的,别看这群儒阁才区区七层,可实际上,后世的楼层高不过区区二点八米上下,而群儒阁楼高两丈,一层顶两层。
张太公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周举人的缘故,还是因为……那些粮食……
他只有一种绝望感,好像……自己完蛋了。
果然,又有不知是谁的小厮冲来,大呼道:“一两银子一石粮,这粮竟也卖不出了,市面上交易的粮,都是八百文……”
张太公只觉得自己要昏厥过去。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二两多银子收的那么多的粮……几乎让他倾家荡产。
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大笔要偿还的债务,这一笔债务,可是大额借贷,利息不小。
可一时之间,仓里这么多粮,如何卖出去?
即便能卖,真能八百文售出吗?
接下来,必定有许多人纷纷都要售粮,无数的粮食,像倾盆大雨一般的售出。可他手头的粮……何时才能卖出个头啊。
至于那贷款……才是最可怕的,这是用自家的土地,做的担保和抵押啊!
也就是说……若是不能想办法偿还,就会收地。
这是祖产!
继续借贷?
这显然根本不可能,亲朋好友……只怕有不少人都囤了粮,他们都自身难保。
继续找钱庄……可是……他又还有什么可以做抵押的?
“完了,完了,这是断我生路啊!”张太公骤然发现,周举人是幸运的,他至少死了,可一了百了了。
而他要面对的情况,真比诛心还要难受。
张太公的脸色,变幻不定,此时满是悲戚,竟觉得自己脑子里异常混乱,一团乱麻。
这时,听到有人大呼道:“威国公……威国公……都是你,是你害我们,我们升斗小民,你为何这样害我们?”
人是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如果有错,那犯错的一定是别人。
这一下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朱棣眉一皱。
好在不等朱棣拍案而起,便已有许多校尉,一个个按着刀柄,警惕地将张安世围住,个个蓄势待发的模样。
张安世站了起来,冷喝道:“我害了伱们,我害了你们什么了?我说过粮价要涨?还是我说过南直隶大灾,整个南直隶要缺粮?害你们的人是谁,你们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张安世不屑冷笑地道:“我一再说,太平府大丰收,整个太平府,蒸蒸日上,我甚至还发了邸报,要严惩造谣滋事者。可是……我来问你们,是谁在造谣生事,为何你们对那些造谣生非者,一个个钦佩的五体投地?你们不是一向说,这太平府已是生灵涂炭了吗?不是说,粮食已是绝收,太平府到处都是饿殍吗?怎么,我张安世治理好了太平府,教你们失望了?这太平府没有闹到人相食的地步,便是我张安世罪该万死?”
所有人面带沮丧之色,一个个面如死灰,犹如活死人一般。
张安世继续道:“你们自称升斗小民,可在这太平府,升斗小民们个个安居乐业,你们怎的不高兴呢?囤积着粮食,不就等着天下生灵涂炭,你们好借此牟利吗?亏得你们竟还是读书人,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孔圣人若是再生,见尔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必要重新气死不可。亏得你们还个个自以为是,纶巾儒衫,口称什么圣人门下。”
众人听罢,心里勃然大怒,有人叫骂,却有人啪嗒一下跪下:“威国公,救一救我们吧,救一救我们……”
那张太公也是病急乱投医,竟也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再不救我们,我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众人哀告。
这一次真要完蛋了,没了家业,土地若是被钱庄收走。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张安世失笑道:“你们要教我如何救?”
有人道:“只要太平府不售粮……这粮价,迟早要涨回去。威国公……若能如此,必定公侯万代,天下万民,不无感激涕零……”
“是啊,是啊,威国公……恳请威国公伸出援手啊!”
胡广见他们如此凄惨,不禁眼眶湿润,也不由得看向张安世,倒希望张安世不要将事做绝。
杨荣眼角的余光,瞥了张安世一眼,似笑非笑的样子。
张安世道:”只要太平府不售粮,粮食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价格,那么……你们也就能活下来了,是吗?”
“是,是!威国公若如此,必为千秋传颂。”
张安世道:“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众人听罢,有人狂喜,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众人轰然拜下,朝张安世磕头:“威国公深明大义……”
“那么粮价该回到多少去呢?三两,四两,五两?”
张安世一字一句地继续道:“大宗的粮食涨了,那么百姓就不得不用几倍的价格来购粮,为了填饱肚子,费几倍的价钱,是吗?”
“答应你们,可以千秋传颂,这一点,我自然相信。可答应了你们,南直隶其他各府缺粮的百姓,他们购粮的成本也就高不可攀了。而你们的亏空,就会转嫁到了那些需要购粮的升斗小民的身上。你们说……他们到时是来骂我张安世,还是来骂你们?”
“千秋之后的事,我张安世管不着,也不想管。后人评论是非功过,于今日之我,有个鸟关系?我张安世目光短浅,只看眼下。若是我今日和你们干了这样的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们不要脸皮,我张安世岂能不要?”
众人听罢,骤然之间,最后一点的希望也破灭了。
张安世看着他们,脸上尽是嘲讽之色,冷笑着道:“你猜为何我要在此举办诗会?我就是听闻你们这些人,成日里背后妄议我的是非,成日在那说什么太平府已是饿殍满地,偏我就是要趁着今日运粮的日子,教你们亲眼看看,瞧一瞧你们到底有多可笑!事到如今……还想要我张安世救你们,你们算老几?”
张安世说罢,不屑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要死的都去死,要骂的继续骂,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死也别死在我这群儒阁这儿,别弄脏了这群儒阁,来人……送客。”
这番话,真将人寒透了。
有人破口大骂。
有人嚎啕大哭。
校尉们却是一个个毫不留情地呼喝着赶人。
张太公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绞痛,口里呼着:“李先生,李先生……”
那李秀才,却早已逃之夭夭,根本不见任何的踪影。
张太公随即,闷哼一声,直接一头便栽倒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
片刻之后,有人上前呼道:“又死了一个。”
张安世依旧冷着面,不为所动。
直到这些人抬走的抬走,赶走的赶走,这群儒阁里,才恢复了平静。
“哎……”胡广一声叹息。
他叹息过头,却听外头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朝廷为何不管一管?还有没有王法,这样欺辱我等……天哪……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是君子吗?”
却又有人破口大骂:“胡广误国,下辈子定是永不超生!”
胡广:“……”
那嘈杂的声音,愈来愈远。
朱棣值得玩味地抬头看了一眼胡广。
胡广忙是拜倒,苦笑道:“臣……”
朱棣则是淡淡地道:“起来吧,他们骂你误国,比他们夸奖你的好。若是这样的人,夸你为君子,那么……朕就不得不对你审慎一些了。”
胡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猛然意识到,杨荣可能是对的。
只是……一想到自己竟是声名狼藉,为自己当初出身的群体所不容,依旧感慨和心酸,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该走的都走了,张安世已是上前,行礼道:“陛下怎么来了?”
朱棣道:“来瞧一瞧这里,看个热闹,嗯,群儒阁,这儿不错。”
张安世道:“臣……没有标榜自己的意思。其实……就是想在这江边,弄一个广场,好让附近的居民,休闲时有个去处,可广场修建好了,又想着,这光秃秃的广场吧,好像又缺了点什么点缀。便索性建了此阁,游人们吃饱喝足,与亲朋好友们在这广场走累了,也可入阁,歇一歇,顺道儿,可至这阁楼的回廊眺望一下江景。”
“你的心思倒是不少。”朱棣失笑,他觉得张安世这家伙的脑子确实活过了头,啥事都想折腾一下。
张安世笑了:“这阁楼建起来,取名字是个大难题,首先要雅致,其次要有深意,你瞧这天下的名楼,哪一个背后没有一点故事啊。臣不敢拿陛下和姐夫的身份来讲这阁楼的故事,怕因此而僭越了宫中,思来想去,也只好委屈臣的几个兄弟,所以才取名群儒。”
朱棣挥挥手道:“不必解释,此番,太平府夏粮,乃天下之最,实教人意想不到。朕这一次,也是吓了一跳啊。”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哪里,哪里,其实臣没干什么?”
朱棣颔首:“这和杨公所言的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他也是说,这是太平府九县上上下下,勠力同心的结果,不能归功于一人。”
张安世于是幽怨地看了一眼杨荣,心情很复杂。
朱棣接着道:“可你毕竟是府尹,这头功还是你的。此番,你可算是为朕扬眉吐气了,方才发生的是什么事?”
张安世便将事情大致地说了一遍,最后道:“都是有人到处造谣生事,说是太平府已经完了,于是许多人纷纷去购粮,结果……砸手里了。”
朱棣听罢,微微一笑道:“这些人,实在可恨。不过方才你这一番话,可也是说到了朕的心坎里了。对付这些人……就该当如此!只是……八百文一石粮……你这些粮,是多少银子收来的?”
“也是八百文。”张安世道:“陛下,现在太平府大丰收,有了这么多的粮食,可若是……因为粮多,而导致粮食暴跌,如此一来,百姓们辛辛苦苦种的粮,可就不值钱了。所谓谷贱伤农嘛。所以太平府这边,就试行了统购制,也就是说,将来无论粮价多少,粮站都一概八百文一石收购粮食,收来的粮食,一部分,作为府库里的应急储备,另一部分,则想办法消化。”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便道:“这样的话,那么若是粮价贵了,百姓就将粮卖到其他地方生利,可若是粮价贱了,便卖给官府,这官府其不就亏了?长此以往,也是不小的负担。”
张安世笑着道:“是啊,这也是问题所在,所以除了一部分像臣一样的储存,以备不时之需之外。另一方面,便打算想办法,在这食品多样化方面做一做功夫。陛下您看,这粮若是多了,可以酿酒嘛,再不成,臣还打算,建几个食品的作坊,如此一来,便有生利的空间了。”
“食品作坊?”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乎等着他的下文。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除此之外,那些粗粮,也可以鼓励百信们去喂养畜牧。臣还打算在各县,弄畜牧站,聘请兽医,引入各种子猪、鸡鸭……总而言之,没有粮是不成的,可一旦有了粮吃,单吃粮也不成。现在要做的,便是拼命地种粮。多出来的粮,总是有用处的。”
朱棣认真地看着他道:“百姓们可以承担畜牧吗?”
张安世道:“臣命人调查过,如今在太平府,每户数人,拥有的土地在二十亩上下。现在修了水利,鼓励了肥料,改进了粮种,其实光吃粮,七八亩地,就足以一家老小,一日三餐,顿顿是白米了。“
一日三餐……
听到这番话,莫说朱棣,便是夏原吉几个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能不赶到震惊吗?
要知道,那所谓的一日三餐,一般情况,只是富户和贵族才享有的。
在这个时代,寻常人的生活习惯是一日早晚两餐,能够果腹就很不错了。而至于白米……也不是寻常人可以随意吃得上的,大多数人吃的,往往是黄米,或者其他的粗粮。
张安世又道:“这多余种出来的庄稼,有的可以卖掉,再多余的,养一些鸡鸭或者种一些菜地,却也足够了。当然,官府不能不考虑大灾之年的情况,若是碰到了极端的大灾之年,官府便必须放粮。臣在各县,都建了粮库,确保一年半载的储量,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当然,单靠这个也不足够,壮丁们到了农闲,若是出去再打一些短工,亦或者,家里劳力多一些,便可让一人出去务工,这也不失为改善家境的办法。官府这边,大可以进行鼓励。”
朱棣听着,很是满意的样子,连连点头道:“你倒是什么都预料好了。”
张安世倒是实诚地道:“不是预料好了,而是改变了税制,确保官府有了力量。倘若似从前那般,一个县,只几个正经的官,其余的……尽是杂役,官府每年收到的税赋,连养活自己都不够,要办什么事,都需看乡贤和士绅的眼色,那么纵然是包拯在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张安世这话,可是实情。
在古代,好官的标准,基本上都和所谓的青天挂钩。却难听说过,谁振兴了一方,让当地的百姓得到了巨大的改善。
所以,古人要吹捧某人是好官,往往是此人到了地方之后,立即开始处理多年积攒的旧案,然后如何给百姓们讨还一个公道。
生生将县令的职责,变成了所谓的法官。
可实际上,其实古代的地方官,确实权限有限,他们所能干的,可能还真就是法官的活了,至于其他的事,哪一样不要钱粮?任谁来了,都得抓瞎。
因而绝大多数时候,所谓的县治,本质就是乡村和宗族自治,因此才衍生出了所谓的乡贤和士绅,他们把持地方事务,这地方的事务,千百年不见改善,本身也是因为如此。
张安世又道:“其实说到底,之所以太平府能够如此顺利,还是多亏陛下大力抄没和整肃了六县的反贼。新政的推行,才能顺畅。若非如此,区区一年,臣恐怕……也难有什么作为。”
此言一出,令朱棣又想到了姚广孝。
若非是姚广孝,只怕朱棣也绝不会如此痛下决心吧。
此时思来,朱棣甚至觉得有几分恐惧。
莫非……姚师傅早已想到了今日,他所要的,就是彻底扫清这些障碍,也为了今日?
如此一想,朱棣不禁眼眶一红。姚师傅此人行事,神鬼莫测啊!
若是别人,朱棣一定不会怀疑,一个人会连自己身后之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这个人若是姚广孝,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正是姚师傅所要追求的结果,一切的一切,从他踏入当初的宁国府时,他就已有谋划。
而眼下所发生的事,更像是他用自己性命所布的最后一局棋。
在这一场棋中,作为棋手的姚广孝已不在了,可他从一开始就已预料到了结果。
“哎……”朱棣心情复杂,幽幽地长叹了一声,才感慨地道:“姚师傅所谋之大,非凡人可以想象。”
张安世似乎也明白了朱棣的意思,其实张安世也在怀疑,姚广孝给他所创造的最佳条件,直接让那六县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新政阻力的白纸,是否……是姚广孝当初的谋划,亦或者只是……无巧不成书。
可若是当真都在谋划和布局之中,那么……姚广孝的智慧,就实在太可怕了。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陛下莫非以为……”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便道:“朕与姚师傅相知多年,见识过他的手段。这些……必定也是他的手笔。哎,他敢拿自己的性命如此,你知道为何吗?”
张安世道:“还请陛下赐教。”
朱棣看似漫不经心,却饱含了情感,一字一句地道:“这是因为,他相信朕,朕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轻易改弦更张。他也信赖你,相信在他过世之后,你张安世敢为天下先。这才是真正谋国之人,以身谋国,不计名利,他要的只是结果。这个结果……你不要教他失望,好好地干下去,你若是敢回头,或是三心两意,姚师傅在天有灵,即便肯原谅你,朕也定不轻饶你。”
张安世默然。
他本以为,自己才是最坚定的新政派,谁知道,现在还有比他更坚决的。
人家连命都拿出来支持了,他比得过人家吗?
好了,现在他的脑后就如同有一根火铳顶着,这一条道只能走到黑了。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对姚广孝也是发自内心的敬佩,认认真真地道:“臣万死不辞。”
朱棣脸色缓和,倒没有继续往这话上继续深说下去,却是转了话头道:“今日朕来这栖霞,感觉这栖霞,似乎又热闹了许多。”
“这是当然。”张安世一说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喜滋滋地道:“陛下可知道,这是为何吗?”
朱棣道:“少来卖关子。”
张安世道:“陛下猜一猜嘛,多猜一猜,可以锻炼大脑,防止老年痴……不,陛下圣明,无所不知,想来,一想即通。”
朱棣的脸拉了下来,回过头,看一眼杨荣等人,道:“朕懒得猜,卿等都是我大明英杰,且来猜猜看,猜中了,朕有赏赐。”
胡广:“……”
夏原吉:“……”
金忠:“……”
即便是杨荣,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这完全属于他们根本没有踏足过的领域,如何猜得到?
第335章 开太平
见众人都默然。
张安世才笑了笑道:“陛下,根本的缘故,还是这分地的好处。”
朱棣一听,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安世便耐心地分析起来:“从前的时候,百姓们吃着上一顿,想着下一顿,而富户和士绅,虽是有银子,可他们的银子大多积攒起来,毕竟一家人再怎样吃喝,也是有限,总不能一日吃一头猪吧?”
“正因如此,富户和乡贤,绝大多数时候,是挣一百,攒九十。而攒下来的余粮和银子做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兼并土地,购置更多的耕田吗?”
“正因如此,所以百姓困苦,吃都吃不饱,遑论有什么余财了。”
“可自打这九县有了地,许多百姓都有了余粮,那么就不免有人需要销,为了节省人力,他们往往会购置耕具。还有……现在牛市也十分火爆。官府又征他们挖沟建渠,也可以挣一些钱。因而……手头的钱虽不多,可这却是数十万户人家啊,每人一日哪怕开销几文钱,积少成多,市面上的购买力,也是不小的。因而,许多小货郎和商贩见此情景便索性在各乡和各县那儿盘下铺面,出售一些农人所需之物,从妇人所用的布,簪子,孩子所用的玩具,或是布鞋,甚至是开一个给人吃喝的小馆子,也都有利可图。”
“据臣的统计,这一年时间内,九县的县城,至各乡,雨后春笋之后,冒出来的各种小铺子,足足有一千七百多家。这买卖嘛,有好有坏。可这么多的铺子,他们总要进货吧。这货源……便在栖霞,栖霞自然而然,也就滋生了许多供应这些的大小作坊。”
“如此一来,这九县便算是盘活了,虽然农人的消费力并不旺盛,可这却是一个新开辟的市场,再加上又多了许多的商铺还有作坊,这又导致各地不得不招募工人生产。这些招募来的工人,也需吃喝拉撒,需要吃用,却又促使了商家的繁荣,商家自然而然,要进更多的货,这作坊便不免要进行扩产,于是……”
朱棣听得头晕,怎么好像……一直都在循环似的?
不过细细一思,却也明白了张安世话中的意思,便道:“这倒没有让人想到。”
张安世笑着道:“说穿了,这栖霞的繁荣,是九县带来的。九县的百姓过的好,栖霞才有这商铺林立,作坊遍地的盛况。陛下,如此相辅相成,可谓是缺一不可。”
朱棣叹息,随即回头,看了看杨荣等人,道:“好好学一学,要多看看,如若不然,凭那四书五经,真能知道天下的模样吗?太平府这儿,有其他各府不同,你们要摸清它的规律,免得到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都是两眼一黑,什么都不懂。”
杨荣细细听着,似乎一直都在琢磨张安世的话,细细咀嚼之下,竟觉得完全是全新的领域。
上一次来栖霞的时候,他只光顾着去乡下走动,可现在思来,那六县的乡间,并非只是太平府的全貌。
夏原吉老脸一红,其实朱棣的一顿臭骂,他只觉得是骂他夏原吉,毕竟……他夏原吉……是户部尚书,若是连钱粮的事都搞不懂,确实有愧圣恩。
于是夏原吉尴尬地道:“这太平府的钱粮事务,确实和其他地方不同,臣……臣惭愧之极,有负圣恩。陛下,臣恳请陛下,容臣过一些时日,带户部上下官吏,来此参访几日。”
朱棣倒觉得夏原吉这想法不错,便颔首道:“这才对!”
接着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你负责招待他们。”
张安世道:“是。”
朱棣随即想起什么,便又道:“太平府的商税,今年开征了吗?”
“已是开征了,不过先征的乃是粮税,所以……”
朱棣颔首:“太平府的农商税赋,一概要进户部一半,其余的,留下来太平府自行处置。等商税有了结果,就预备要将上缴户部的粮,也一并进行押解。”
张安世应下。
说罢,朱棣站了起来,叹息道:“张卿真不容易啊,这么一大摊子事,噢,对了,朕还有旨意,不过……朕也就不和伱说了,你到时自然知晓。”
张安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朱棣背着手道:“时候不早了,该看的也看了,入他娘的,光天化日跳楼,真他娘的晦气。”
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这周举人大悲之下,从楼上跳下来,直接摔成了肉泥,可朱棣却只觉得讨厌。
至于杨荣和胡广等人,随朱棣出了这群儒阁的时候,也都掂着脚,生恐还有没有擦干的血迹,沾了自己的鞋面。
张安世忙是恭送皇帝。
等再看不清那浩浩荡荡的人影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丘松兴冲冲地跑来了:“大哥,大哥……”
他跑得飞快。
张安世笑着看他:“咋的啦,又干了什么好事?”
邱松难得带着几分激动道:“有热闹瞧,东乡庙那儿,许多人……爬到钟楼上,要跳下来呢,已跳下来三个了。二哥和三哥看的高兴,叫俺来请大哥一道去。”
张安世顿时冷起了脸来,骂道:“这有什么好看的,都这么大了,还干孩子一样的事,朱勇和张軏那两个混蛋,他们把你带坏了。来人,去将那两个家伙给我拖回来,你们好端端的也算是将军,成日游手好闲。”
丘松想了想道:“我们才刚刚带着人马去了六县操演,前日才回,不是说好了休息三日吗?”
张安世板着脸道:“少啰嗦,哎呀……那些狗东西,在栖霞跳楼,有损我太平府形象啊!入他娘,给我找人,找他们的家人,教他们赔钱,赔卫生费和精神损失费。让那陈礼亲自去,下驾贴,好死不死,偏要死在这儿,这是什么意思?”
丘松:“……”
丘松本是被张安世一顿怒骂,骨子里的倔强一下子发作,他本想试着和大哥对峙,可听到大哥的这番话,突然觉得自己的骨头软了。
不得不说,大哥是条好汉子,他比俺丘松还狠。
张安世拉扯着丘松,教丘松不要乱跑,丘松只好陪着张安世吃了一顿饭菜。
此时,却有宦官来:“太子殿下请威国公去见。”
张安世讶异地道:“姐夫寻我何事?”
这宦官带着几分焦急道:“应该是公事,很急。”
张安世便再不多言,只道:“那我立即启程。”
说罢,直接拎着丘松,边走边道:“你跟着来,沿途护我周全,别再和朱勇他们两个混账厮混了。”
…………
东宫里。
接到了旨意的朱高炽,目光没有离开圣旨。
良久之后,他将圣旨交给一旁的詹事府学士杨溥。
杨溥已经和太子朱高炽有了基础的信任,他的才能,也得到了朱高炽的认可。
有了杨溥的协助,朱高炽处置起詹事府事务来更加的得心应手,这时,他不得不感谢张安世给他推荐了一个贤人了。
最重要的是,杨溥此人,行事稳重,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主见。许多时候,他提议的事,都让朱高炽信服。
朱高炽道:“杨师傅,你瞧一瞧,父皇如此,是有何深意?”
杨溥只看了看,随即道:“太子殿下……认为呢?”
朱高炽道:“府县的知府和知县,本该是吏部举荐,尤其是四品以下,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陛下予本宫全权……”
杨溥摇头道:“此非权,而是责。”
“责?”朱高炽诧异地看着杨溥,眼中透着不解之色。
“陛下一下子裁撤了这么多的知府和县令,可见对于诸府事务,他极不满意,也抱定了要好好整肃的心思。既然要整肃,那么太子殿下打算让什么人……升任呢?若是后任之人,依旧如此,这天大的责任,便是太子殿下承担了。”
朱高炽苦笑道:“父皇……这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杨溥摇头道:“其实这不是题,因为答案已经写明了。陛下刚刚旌表了太平府,转过头又直接裁撤各府县诸官,这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朱高炽显得迟疑地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陛下希望殿下提拔和太平府官吏一样的人。”
朱高炽道:“一样的人?”
杨溥道:“准确的来说,是太子殿下,提拔太平府的官吏,任用他们,治理各府县。”
朱高炽听罢,恍然大悟,便道:“本宫其实也想过这种可能,可是……既如此,父皇下旨便是,何须……”
杨溥笑了笑道:“因为太子才是未来的江山之主,太子殿下若是任命,既是示恩,如此一来,那些新提拔的官吏,自然而然,也就对太子感激涕零。而另一方面,也去除了他们的顾虑。行新政者,最害怕的就是朝令夕改,今日陛下要他们推行新政,他们尽心竭力去做,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受千夫所指。可转过头,新君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可能就要受到冷落。”
“殿下,为何后世之人,极少害怕推陈出新?其根由在商鞅啊,推行新政者,必要触及人的根本利益,方可成功。可一旦将人得罪死,便使自己陷入了极危险的境地,哪怕受到天子保护,能得势十年、二十年,可一旦……换了新主,便有被人杀戮甚至是开棺戮尸的风险。正因如此,后世为政者,大多喜欢糊涂,所谓难得糊涂是也,往往做任何事都四平八稳,从不敢轻易越过雷池,说实话……这是许多人……怕了。”
朱高炽认真地听着,似乎也从中得到了一些感悟。
“所以陛下需要太子殿下来办这件事,便是要告诉全天下,太子殿下……亦是支持太平府,更是教这些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跟着张安世横冲直撞的官吏们知晓,陛下若是……”
杨溥在此,故意顿了顿,随即才又道:“那也有太子殿下在,宫中的事,不必他们烦恼,他们只要敢破釜沉舟,将来必可高枕无忧。”
朱高炽道:“父皇是要借我这个名?”
杨溥微笑道:“正是如此。”
朱高炽道:“杨先生,看来父皇是彻底打定主意了。”
杨溥道:“对比如此悬殊,陛下怎会不下定决心呢?太子殿下性情宽和,陛下这是知道殿下并非是严厉之人,所以才提点殿下,该有所动作了。”
朱高炽叹了口气道:“从新政的结果来看,这新政已是不可避免了。只是本宫害怕过于急迫,闹得天下动荡罢了。不过……父皇既是下定了决心,我这做儿子的,岂可犹豫呢?再者说了,安世这小子,做出了实绩,本宫也是吐气扬眉。”
杨溥对此,没有过多话语,脸上却带着微笑,算是认同。
朱高炽心情轻松起来,道:“其实啊……依本宫看,得让瞻基来下这一道任命,那些太平府官吏,才肯宽心呢。”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杨溥听了,也不由得忍俊不禁。
你看……三代人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这若是不放心,就有点不太礼貌了。
可此时,却听一个声音道:“哎呀,姐夫,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朱高炽:“……”
却见张安世兴冲冲地走进来。
杨溥惊讶,连忙起身向张安世见礼。
张安世只向他点点头,便兴奋地道:“让朱瞻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瞻基,瞻基呢?教他来,我要亲自督促他写任命书。”
朱高炽于是道:“好啦,不要胡闹。”
他落座,接着道:“你在太平府的事,本宫已知道了,干的不错,很好,本宫也与有荣焉。此番又有凤阳府、淮安府、镇江数府的知府、知县尽都被罢黜,如今陛下命本宫选任新官,本宫想着……还是让太平府的官吏来充任,你给本宫拟一个章程来,择定人选。”
张安世道:“姐夫,这个好办,我过几日,便拟一个人选。”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暗示道:“要雷厉风行的。”
张安世道:“肯定雷厉风行!只是有一些人,可能官职比较低微……让他们直接……升任,会不会……”
这可能涉及到,连续跳好几级的情况了。
“这个无碍。”就在朱高炽犹豫之际,杨溥毫不犹豫地道:“其实只要让他们暂试即可,朝廷本就有‘试知府’、‘试知县’的先例,可暂不增级品,先试任,若是果然堪用,再令其转正即可。”
张安世道:“还是杨学士懂得多。”
杨溥笑着道:“不过文官,倒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只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有’试千户‘的前例罢了,不过此等事,讲究的就是变通,太平府本就是开了先河,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现在要的只是实效。”
朱高炽微笑道:“你瞧,杨师傅将本宫的话都说了。”
张安世道:“这样的话,那么就算是敲定了。”
“不急。”杨溥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没商议好。”
朱高炽道:“何事?”
杨溥道:“不必先任命太平府的人。而是……请太子殿下,先任命翰林官去任知府和知县……”
朱高炽:“……”
张安世好像一下子捕捉到了什么,眼睛好像一下子开了光,骤然明亮起来。
翰林官,去担任知府、知县,这显然是疯了。
一方面,翰林清贵,同样七品的编修,和七品的知县,表面上品级相同,实则却是天差地别。
说难听一点,区区知县,在编修的眼里,狗都不如。
若是让编修去,这等于是要杀人全家了。
另一方面,陛下刚刚罢了这么多知府和知县的官,而且这些人的子孙还为吏,由此可见,继任这样的官位,风险是极高的。
你能保证自己来年,粮食不会减产?而且不惹到天怒人怨的情况之下,还能朝着太平府的标准上缴一定的钱粮?
一旦到了来年,又是老样子,就意味着,可能这些新官,也要和他们的前任一样完蛋了。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是了,是了,姐夫,你应该表示一下对翰林们的看重,他们不是最喜欢侃侃而谈的吗?若是直接任命太平府的官吏,他们肯定又不服。索性先任命他们,他们就一定好像死了爹娘一样。”
朱高炽不免犹豫道:“这样是不是有些……有些……”
他本想说阴损,可想到这是杨溥的主意……便不好说得过于直白。
杨溥微笑道:“若不如此,必然有人对太子殿下的决策阴阳怪气。要让人住口,就先任命他们。到时候,必然是人人推拒。”
“等火候差不多了,既然他们都不肯去,殿下顺势,直接任命太平府的人选,将来若是他们还敢阴阳怪气,太子殿下震怒,也就有了由头狠狠治他们的罪。既不肯为储君分忧,可如今另择高明了,却还敢胡言乱语,这便是不忠不义。”
朱高炽苦笑摇头道:“那依杨师傅而言,任命哪些翰林合适?”
杨溥气定神闲地道:“翰林院上下,下官熟的很,哪一些人……下官先拟一些人选。”
朱高炽道:“甚善。”
张安世不得不钦佩起了杨溥,这家伙……也很阴啊。
话说,古代这些人精们,都是这样黑心的吗?
杨溥似乎看出了张安世的心思,便苦笑道:“威国公,此非我狡诈,实乃庙堂中的事,波云诡谲。行任何事,都要有大义之名,要考虑一切反对的措施,先人一步,教人哑口无言,方可堂堂正正的顺势而行。这道义的旗帜,你不举着,别人就要举起来了。”
“啊……对对对!”张安世从善如流,如小鸡啄米地点着头道:“我懂了,受教,受教。”
杨溥又对朱高炽道:“殿下,除此之外,这东宫上下的官吏,也要挑选一批人,往太平府观政。”
朱高炽讶异道:“这又是何意?”
杨溥便道:“东宫的官吏,非朝中官吏,东宫的官吏大多年轻,资历较浅,虽处春风得意之时,心气却还未磨平。让他们去观政,其一是向陛下表明,太子殿下紧跟陛下,父唱子随,这是孝。”
“其次,也是告诉天下人,太子殿下支持新政,并非是做表面文章,而是要落到实处,即便是太子殿下自己的僚属,也需下放至太平府,了解新政的利弊。这其三嘛,这些官吏,前往观政,太子殿下也可借机观察他们,谁是可造之材,谁冥顽不宁,又有谁嚣浮轻巧,一看便知,在詹事府中,若只谈经义,纯粹只看奏疏制诰,是难以看出人的深浅的,借此机会,太子殿下心里也有了一个数,有何不可?”
朱高炽暗暗点头,接着看向张安世:“安世,你负责安置这些人。”
张安世道:“那若是委屈了他们,到时可别怪我。”
朱高炽道:“这是要紧事,委屈不委屈无妨,重要的是……要看紧,到时孰优孰劣,你离得近,看的更清。”
“是。”张安世大喜。
张安世偷偷看了杨溥一眼,这杨溥干事情,一二三四五,很有章法,你说他阴损吧,也不对,人家是明着来,属于阳谋。可你说他正经吧,这些手段,却又不按常理。
张安世咳嗽一声:“杨师傅,对太平府怎么看?”
杨溥道:“真话还是假话?”
张安世道:“真话。”
杨溥道:“前些时日,太子殿下读《汉书》,不断称赞汉文帝时期的廷尉张释之有贤才,可我回答太子殿下说:张释之诚然有贤才,但如果不是汉文帝宽厚仁爱,他也无法施展他的抱负。”
顿了顿,杨溥继续道:“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杨溥才资浅薄,却能蒙威国公举荐,太子厚爱,引以为肱骨腹心,那么今日之杨溥,私人的喜好和憎厌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世上只有一个竭尽全力为太子殿下效命的杨溥,为效犬马之劳,万死难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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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替罪羊
杨溥把话说尽。
其实他很清楚,这是来源于信任的问题。
杨溥本就是翰林出身,此后又入东宫,可以说是根正苗红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出谋划策,张安世确实有一些不放心。
而杨溥的回答,其实是最难的,因为他若直接说我完全赞同太平府的新政,这不免显得无耻。
因为这样的读书人,观念是很难更改过来的,哪怕是杨荣,也是一步步地观察,甚至亲自到了太平府各县去寻访,才觉得太平府的新政大有可为。
可若是说他并不认同太平府,那么太子和张安世就不免要生疑。
你既不认同,参与如此机密的军机大事,谁敢信任?
杨溥的回答,恰到好处,他撇开了太平府好坏的问题,因为是好是坏,本身得看谁来推行新政,新政的成效将来会如何,这些事,是可以搁置的。
可他尽心竭力,无非是因为他是一个读书人,而读书人之中,士为知己者死或者访遇明主,继之以死,本就是士人的道德之一。
既合理的解释了自己的动机,又算是表了态,最紧要的是其中没有任何的违和感,不会让人生出对他的小视和个人品德的厌憎窒之心,可以说,这番回答,可谓是尽善尽美。
张安世细细一思,朝杨溥拱拱手。
杨溥又泰然自若地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整个东宫的问题……朝中百官,已有自己的固执己见。陛下既已决心新政,百善孝为先,那么太子殿下定要亦步亦趋。太子殿下既已决心支持新政,东宫的僚属,也必须让他们换一换脑袋。”
“这也是为何,我要请殿下将一批东宫僚属送去太平府观政的原因。可观政,不是做文章,要落到实处,可不容易……”
说到这里,杨溥看向张安世:“府衙和各县,要空出一些闲职来,如县里,可设两个主簿,一个主簿是县里的,另一个,东宫委任了去,当然,让他们观政一两年,自然还是要调回东宫的。起初让他们尝试一下一些小事,若是可造之材,就给这些观政的僚属紧要的事去让他们办。”
“功考的事,放在太平府,免得有人仗着自己是东宫的属臣,又是詹事府清贵,不将地方官放在眼里。所以……等观政结束之后,他们的功考,由本地的县令,以及府衙共同书写,送至詹事府,太子殿下既已有决心,那些不合格的,自然也该疏远了。可若是果有对新政有了真知灼见,且勇于任事之人,理当担负重任。”
杨溥笑了笑,接着道:“此外呢,这府衙里啊,只怕还得有两个少尹,其中一人……就留给杨某吧。”
张安世:“……”
这个显然有点令人意外,朱高炽诧异道:“杨学士也去?”
“不去如何知晓新政的成效?将来又如何辅佐殿下?”杨溥眼中透着坚定,道:“殿下,下官若是都不去的话,那么这詹事府上下,就没人肯去了。”
朱高炽不禁唏嘘,他凝视着杨溥道:“只是本宫这里……”
“殿下……”杨溥道:“殿下奉旨……辅佐陛下,说起来,殿下其实就是监国的太子,可现如今,这天底下的国家大事,还有什么比眼下的新政紧要?殿下啊……看待问题,一定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尤其是国家大事,尤其是如此。”
“大明万里江山,万万百姓,每日发生的事多如牛毛,什么事紧要,要立即处置,什么事可以搁置,这才是储君应该做的!如果事事操心,那么非但不能处置好国家大事,反而会乱作一团,殿下急于想要得到陛下的认可,许多时候,劳形于案牍,这本也无不可。”
“可敢问殿下,眼下最当务之急,关系到天下苍生社稷,甚至是我大明江山之事,是什么?”
朱高炽没有犹豫,便立即道:“新政?”
杨溥道:“对,治理天下,必然要有国策,这国策乃至关紧要的事,殿下若只是口头支持一二,这是不成的,殿下可以不知兵、不知书,不知农工,也不知商贾贸易,可殿下却必须知道,新政的根本是什么,它需达成什么目的,过程中会产生什么样的问题,又有什么解决和应对之道。”
“现在许多读书人,总是崇尚垂拱之治,显然这些人,对于圣人所言的垂拱之治,了解不多。总认为只要安享太平,信任臣下,礼贤下士,天下即可大治。这样想是不应该的。圣人所言的垂拱之治,其本质是希望君主能够抓住重点,而不去为细枝末节之事分心劳力,眼下这新政,才是殿下的重点。”
朱高炽听罢,便道:“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不但伱要去任这少尹,便是本宫……”
杨溥点头道:“殿下要多去,所有太平府的钱粮情况,以及各种事务的应对之道,都要了然于胸,至于每一个太平府的政令,这政令背后的目的,最后达到的结果,也需做到心中有数。”
朱高炽心悦诚服地道:“好,那就依卿所言。”
朱高炽站起来,踱了几步。
他开始下意识地学习朱棣了,只是……他身子肥胖,走起来有些像鸭子。
朱高炽沉吟着道:“所有信任的知府、知县,他们的功考……东宫都要亲自过问,告诉他们,本宫会亲往巡视,对新政执行不力者,也绝不会宽恕。”
“当然,各府各县……的情况有所不同,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请教安世,安世……这样吧,你这个太平府府尹,就费费心,暂时都督各府各县事。”
“啊……”张安世苦着脸道:“这个也叫我管?我是领府尹俸的啊,名不正言不顺。”
朱高炽想了想,道:“那我奏请父皇,眼下,不能出丝毫差错,既然要做,就要将事做好。当初是你首倡新政,难道你还想偷懒不成?”
这话直接将张安世堵得无话可说,张安世只好道:“是。”
朱高炽便又回头看一眼杨溥,道:“杨学士,你再拟一分细细的章程来,本宫上奏父皇。”
杨溥道:“是。”
该说的说得差不多了,张安世见无事,便跑去寻朱瞻基了。
朱瞻基此时正坐在书房的桌案跟前,提笔写着什么。
他很是认真,以至于张安世走了进来,他也没有发现。
张安世蹑手蹑脚地到了他的身后,突然猛拍他的双肩。
这一下子,朱瞻基没有吓一跳。
倒是那朱瞻基身边的宦官,却是吓得面如土色,顺势就跪下,口呼万死。
要知道,有人出入,侍奉的宦官应该需先通报的。
可来的是张安世,这宦官哪里敢轻易做声,毕竟不敢得罪了威国公。
可张安世好胆,直接跑去吓皇孙,这皇孙受了惊吓,不还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倒霉吗?
朱瞻基倒是没有被吓住,只是道:“阿舅,你这么大了,却还跟孩子一样。”
朱瞻基搁笔,转头,稚嫩的面庞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嘿嘿一笑:“这不是许久不见了吗?哎呀,我家瞻基又长高了。”
朱瞻基道:“还早着呢,我将来会比阿舅还高。”
说罢,比了比自己的个头,发现自己距离张安世还差得很远,不禁沮丧。
张安世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桌案上,好奇道:“你在写什么?”
朱瞻基却是连忙将桌案上的纸收了起来,道:“随手写的,阿舅别看。”
张安世幽怨道:“瞻基已不和舅舅交心了,舅舅可是将心肝挖给你的呀。”
朱瞻基歪头想了想:“我没见阿舅的心肝呀。”
张安世俊目一瞪,道:“妈的,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张安世骂骂咧咧,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趣味,便道:“好啦,我们务必要精诚团结,咱们是自家人,要一条心,噢……教你的博士呢?”
“他?”朱瞻基道:“只让我在此做功课,然后被父亲召了去。”
张安世道:“他对你好不好?”
朱瞻基道:“对我倒是很好,就是……对阿舅不好。”
张安世听罢,激动起来:“咋啦?”
“他骂阿舅祸国殃民,还说……还说……”
张安世恨得牙痒痒:“此人叫什么?”
真是岂有此理,总有妖人在他家外甥跟前坏他名声。
朱瞻基便道:“刘舟。”
张安世却是道:“你来,我带你去瞧热闹。”
说罢,拉着朱瞻基往詹事府的大堂走。
果然,这儿已是人满为患。
不少的詹事府属官们都来了。
很快,有人激动地反对着什么,再过片刻,便有人一脸沮丧。
直到最后,有人怏怏出来。
“哪一个是刘舟?”
朱瞻基躲在回廊的角落,指了指。
却见一人,看上去颇年轻,可此时脸色惨然。
张安世笑了:“等着瞧吧,过些日子,我好好收拾他,给你出出气。”
朱瞻基不由道:“阿舅,是给你自己出出气。”
张安世一拍他的肩膀道:“分得这么清干嘛?你我之间,本是一体,你身上还流着我家的血呢,给我出气就是给你出气!瞻基,你长得越大,越不懂人情世故了。”
朱瞻基又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刘博士会挨打吗?”
张安世道:“阿舅只诛心,不打人。”
“噢。”朱瞻基淡定了。
詹事府上下,已是哗然。
不少人面如死灰。
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几乎让所有的属官都如无头苍蝇一般。
紧接着,便有许多人去寻学士杨溥。
杨溥却在自己的值房里,收拾着东西,一些平日里都需看的书,还有一些办公之物。
“杨学士………杨学士……”
杨溥笑吟吟地道:“怎么啦,诸公……这样着急。”
他如沐春风。
其中一人站出来,显得气急败坏。
这人正是朱瞻基口中的刘舟,刘舟怒气冲冲地道:“杨学士,咱们詹事府当值,为何要下县里去……下官是教导皇孙课业的,也需……需……”
他跺脚,说不下去了。
杨溥微笑道:“去太平府,可能是要吃些苦,大家要有所准备,不过两三年之后,也就回来了。”
“这是什么话。”刘舟道:“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杨学士为何不据理力争?”
杨溥道:“是杨某出的主意。”
这一下子,众人窒息了。
刘舟气恼地道:“杨学士,你……你清清白白的清贵,怎么……怎么……”
“你们啊……只看到了困难,可是有没有想过……这也是机遇?人都趋利避害,可在我看来,这都是人生中的体验罢了。”
众人怒目而视。
刘舟气腾腾地道:“此等话,谁不会说,去的又不是你?”
“谁说我不去?”杨溥正色道:“我毛遂自荐,也要下太平府的。”
“……”
一下子的,杨溥的值房就安静下来了。
杨溥道:“我们都还年轻,我知道诸公都有怨愤,可是新政这样的大事,我等身为太子臣属,难道不需去了解吗?如你们所言,大家都是清贵之身,将来的前途都不可限量,可是……正因为前途不可限量,才更需了解新政的实际情况啊。”
“汉朝末年的时候,那时有一句童谣,叫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难道诸公也希望,像汉末的秀才和孝廉们一样被人耻笑吗?”
刘舟怒道:“可是……这太平府……这太平府……”
杨溥道:“你认为太平府的新政,不合你意?”
刘舟道:“正是。”
“那就更该去。”杨溥理直气壮地道:“新政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哪,怎么去纠正他,你坐在这詹事府,会知道吗?刘公乃是胸怀大志之人,自有主见,你当然可以不认同,可反驳起来,却需言之有物,而非是靠几句清谈。”
顿了顿,他接着道:“所以,此番下太平府,无论我等带着什么目的,是去纠错的,是去学习效仿的,又或者是……纯粹只是不得不去的,可该去还是得去,陛下已下旨,再三旌表了太平府,太子殿下也决心支持,我等乃是臣属,值此风云际会之时,更是我等的天赐良机,好啦,我要继续收拾东西,诸位……过几日,太平府见。”
“……”
…………
詹事府这边闹个不休。
翰林院诸学士们则是冷眼旁观。
不少御史也是蠢蠢欲动。
对他们而言,东宫这一次,实在闹得过分,而太子殿下,也让宇内失望。
因而现在说什么的都有。
其中破口大骂的,更是不少。
新政之事,此时犹如所有人头上悬着的一柄利剑。又听闻栖霞那儿,许多人接二连三的跳楼自尽,且多是读书人,更教人不禁滋生锥心之痛。
就在闹到不休之际。
太子竟是亲来探望诸翰林和御史。
显然,太子殿下这是有安抚大家的意思。
可许多人不买账。他们认为,太子殿下……这显然已经开始背离了当初的忠厚形象,已经不似人君了。
朱高炽一到,便将所有人召到了大堂,朝他们亲切一笑,道:“诸卿……本宫此来,太子妃听闻此事,特意命人做了一些糕点,分赐诸卿,听闻诸卿当值,正午只能用茶和些许糕点果腹,实是辛苦。”
可这一次,众人都铁青着脸,一个个不做声。
朱高炽道:“诸卿似乎对本宫有所怨言。”
“殿下……太平府。”
朱高炽却是如沐春风地笑了:“噢,原来是太平府之事啊,这个早说……本宫也知道你们满腹牢骚,所以啊,就是为了此事,才来询问诸卿。”
众人一听,似乎觉得有戏了。
莫非殿下有何难言之隐?
朱高炽道:“此次父皇命本宫举荐各府各县的主官,哎……此事啊……威国公倒是举荐了不少,可本宫在想……这些举荐之人,无一不是太平府的官吏,这样不稳妥,太平府的新政,能够推行,是因为威国公勇于担当的结果,可其他各府各县,若都用太平府的官吏,实在冒险,其中有许多的县令,竟是文吏出身……”
众人一听,哗然:“殿下,这是要出大事的啊。”
“殿下切切不可答应,一旦开了此例,后患无穷。”
更有一人站出来,厉声道:“殿下,臣以为切切不可,这太平府上下官吏,大多良莠不齐,没有功名,竟也引荐为官,这且不说了。臣还听闻,不少人……德不配位,有太平府不少的官吏,每日口里念叨的都是钱粮,这样的人……道德廉耻都没有,也可治理一方吗?”
说话之人,是翰林院有名的刺头,侍讲陈进。
陈进这个人,当初甚至直接顶撞过朱棣,而且以弹劾为名,士林之中,都称赞他为大明的狄仁杰。
陈进声泪俱下起来:“殿下若如此,必定海内失望,此事切切不可……恳请殿下……”
朱高炽却是笑了笑道:“正是如此,本宫也不想开此例,所以思来想去……却得想一个折中之法。“
众人认真地听着,陈进道:“敢问殿下,有何折中之法?”
朱高炽便道:“上一次,那一批知府和知县,是因为粮食减产,惹来了父皇的震怒,这才丢了官爵,牵累了子孙。可见寻常的官吏,是难以治理南直隶的。若是明年,粮食不能增产,夏税不能效这太平府一般大增,只怕……父皇又要震怒。我为儿子,若是因此惹来父皇忧怒,便为不孝。”
“好在我大明多的是人杰,此番,本宫打算择选良才,一方面,免得太平府那边充塞了太多的官吏去,另一方面,也是为父皇分忧。本宫素知翰林院和都察院诸卿,无不是二甲进士出身,且一个个才高八斗,不如这样,就请诸卿委屈委屈,前往各府县,担任知府和县令……如何?”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懵了。
这翰林院的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朱高炽像是完全看不见大家那僵住的脸,微笑着道:“谁来做这个表率吗?陈卿家,你乃从五品的侍讲,我升你一级,为正五品知府同知,就去……淮安府任同知如何?”
陈进:“……”
朱高炽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进:“陈卿家,这也是为了家国天下啊,太平府那边举荐的淮安府同知,竟是一个举人出身,此后担任过仓大使、县主簿、县丞的人去担任同知,这……不免儿戏。”
“而陈卿家乃侍讲,乃饱读之士,本宫迄今还记得,当初筳讲的时候,陈侍讲论政时的风采,可谓是意气风发,字字珠玑,此番升任你去,正好教你可以施展拳脚,一展抱负。”
陈进脑子依旧发懵。
他已经无法想象,为啥最后转过弯来,是这样的结果了。
这前任的同知,才刚刚被罢官,子孙为吏呢,他拿头去增产,增不了产,这不是跟自己全家过不去吗?
即便是到时不会罢官,堂堂侍讲,未来实打实的。哪怕只是混日子,至少也是部堂里的侍郎,甚至运气更好,成为尚书,更可能入阁,凭什么……好死不死的,跑去区区一个府里,干一个同知。
同知……干十年,都还不如区区一个小小的翰林小修撰呢!
陈进僵着脸道:“殿下……臣……臣的身子不好。”
朱高炽摇头道:“这无碍,又不是外放数千里,依旧还在南直隶。”
陈进的脸一下子白了几个度,道:“这……臣……臣……”
朱高炽叹口气,上前,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道:“陈卿,本宫为人子,为人臣,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烦恼,卿乃国士,就算为了本宫,就权且当是为本宫分忧吧,本宫……”
朱高炽说着说着,竟好像要流下泪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不表示一下,就真的有点不太礼貌了。
可陈进此时,却是心乱如麻,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嗡嗡的响。
此时,听朱高炽好像是在对他说:“荆轲啊,刺秦大业就在今日,请万勿推辞。”
陈进只觉得呼吸急促,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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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
请假一天,7号凌晨一口气更两章出来,感谢大家!
老虎爱你们!
第337章 升官发财
场面就这么僵持着。
所有人看看太子,又看看陈进。
这时候……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陈进突然低声道:“哎哟,哎哟……”
他身子开始缓缓地歪倒,然后捂着自己的腰,慢慢地躺在了地上,口里依旧还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
朱高炽:“……”
来之前,朱高炽是有准备的,肯定有翰林百般不肯去。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竟显得如此的拙劣。
他甚至想过,陈进这样的刺头,平日里微言大义,义正言辞,必然会拉不下面子,索性去任一任同知。
可显然……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陈进倒在地上道:“旧疾……又复发了……殿……殿下……哎呀……哎呀……”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原以为……未来的天下,可以依靠这些人。
可现在看来……
趋利避害!
好一个趋利避害啊!
朱高炽目光一沉,死死地凝视着陈进。
陈进尴尬得恨不得要钻进地缝里去。
可他没有选择,去任知府,自己半辈子的前程,可能就没了,甚至还可能祸及家人。
可死赖在翰林院,却有清贵之身,前程无忧,而且无需承担任何的责任。
他这完全是没有办法之下的选择,哪怕知道自己表演得拙劣,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演下去。
朱高炽绷着脸,冷笑道:“卿家的病,看来不轻。”
朱高炽说着,拂袖:“陈卿家既是病了,那么必有人愿主动请缨,为本宫分忧。”
可众人却一声不吭。
风险太大了。
想想看,连蹇义都折在那呢!
那蹇公是什么下场?
朱高炽见状,他本是按着杨溥的计策,来此给翰林院和御史们一个下马威。
可计策是计策,当真身临其境,却觉得心寒透了。
当下再也不愿意在此看着这些人的嘴脸,直接拂袖,转身便走。
这朱高炽这般一走,此地却依旧还是出奇的安静,有一种难掩的尴尬在蔓延。
那陈进灰溜溜地爬了起来,想说一点什么,掩盖自己的斯文扫地,却又发现,此时说什么也没什么意思。
当下……又是死一般的默然。
…………
“陛下,太子殿下……去了翰林院,想要请……”
朱棣听到此,脸一沉。
他的计划,本是让太子给太平府背书,可太子转身就去翰林院。
莫非是想要招揽那些翰林去任知府、知县?
他这个做儿子的,莫非是要和朕这个皇帝老爹对着干?
这个糊涂儿子,莫非当真是想要效仿汉宣帝一般,也要发出‘乱我家者,太子也!”的感慨?
于是他冷着脸道:“去翰林院做甚?”
亦失哈却是笑了笑道:“这是刚刚送来的奏疏,请陛下过目。”
朱棣听罢,取了奏疏,脸色很不愉快地看了看,而后目光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
一边去翰林院。
可这一篇的奏疏里,却已是将各个府县的官吏安排妥当了。
很明显,人选在去翰林院之前,就已经基本上敲定了。
一百多个官吏的任免,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奏疏的最后,又奏曰:各府县官长,多出太平府,只是诸官长所去府县,鱼龙混杂,儿臣恐官长无法遏制地方,以儿臣愚见,各府县依旧还应当由威国公辖制,方可顺畅,儿臣闻,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威国公乃太平府尹,以太平府府尹之职,而号令诸府,实为不当,儿臣恳请父皇,加以名目,以正其名,安众心。
朱棣看过之后,一下子豁然开朗,他不禁笑道:“朱高炽这个小子,还是技高一筹啊,这一点,比朕这个做老子的强,朕只晓得用强,他还晓得诛心,汉宣帝曾教训自己的太子,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他这一手,既诛心,又实际,正是王道与霸道并用,不错,他长进了。“
亦失哈听罢,堆笑道:“陛下,可不能这样说。陛下您乃江山之主,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自然旨意一下,万方便需顺从。而太子殿下终究只是储君,做事自然要讲究方法。”
“是这个道理。”朱棣显然此时的心情很不错:“你也长进了,只是……”
他敲击着案牍,想了想道:“将这份奏疏,送文渊阁去吧。”
亦失哈奇怪地道:“这……陛下还需等文渊阁诸学士建言?”
朱棣只是道:“他们看了此疏,自有自己的主见。”
亦失哈便适可而止地不再多话,只颔首道:“是。”
于是亦失哈带着奏疏,亲往文渊阁。
文渊阁内,三个文渊阁大学士接了旨意,听闻有太子殿下的奏疏送达,自是不敢怠慢。
一般大臣的奏疏,往往是需经过文渊阁拟票的。
不过太子那里,情况显然是不一样的。
人家儿子给父亲上疏,哪里轮得到大臣来建言?
正因如此,陛下特意让人将太子的奏疏送来,显然,不是来询问意见的。
杨荣只看过了奏疏,便知这是一场考校。
当下,三个学士齐齐端坐下来,杨荣先道:“陛下要询问的,只怕是这最后一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胡广皱紧眉,他最近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大家都在骂他呢!
明明是张安世逼死的人,杨荣在那煽风点火,怎么挨骂的是他?
他不理解,很委屈。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人心真是可怕啊。
“只是……我大明历来没有直隶之上,设布政使司的规矩,直隶关系重大,只以各府分治,毕竟这是天子脚下,若是直隶之上,再设置布政使司,只怕不妥当吧。”
胡广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是啊,不妥当,这不是坏了祖宗的规矩吗?
虽然祖宗之法就像公交车,大家想上就上,可也不能明着来啊!哪怕是遮掩遮掩,要背着一点人呢。
杨荣微笑道:“是啊,确实不妥当。”
说着,杨荣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沉吟道:“一旦设置,只恐将来尾大难掉。此天子脚下,非同一般,岂可一家独大?一旦开了这个头,便形同于放任权臣专断,朝廷的威严,也可能岌岌可危了。”
杨荣又笑:“嗯……那么……如何是好呢?”
胡广道:“杨公,你就别问我们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
“谁说我有主意?”杨荣平淡地道:“伱这不是冤枉人嘛。”
胡广道:“我会不知吗……”
金幼孜只笑了笑,他毕竟资历较浅,此时不宜多言。
杨荣叹口气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胡广道:“但言无妨,别装不知道了。”
听了胡广这话,杨荣有点哭笑不得,随即道:“陛下和太子殿下,显然都想名正言顺,这既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心思,那么……我等为人臣子,自当顺从。”
“而太祖高皇帝,不在直隶设置布政使的心思,其实也不难理解,这直隶占据了天下两成的税赋,一成多的人口,土地广袤,也是天下富庶之地,何况它又在京畿,若是不分而治之,谁掌握了直隶,难免都可能产生隐患。”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无非……还是制衡二字,只要这将一碗水端平了,太祖高皇帝在世,只怕也会从善如流。不如这样,眼下……就索性将南直隶,一分为二。这太平府、凤阳府、淮安府、安庆府、池州等诸府,列为一路;再将应天府、苏州府、镇江府、松江府、苏州府列为一路。”
“如此一来,置直隶都督府,分左都督和右都督,左都督治应天、苏州等府,右都督治凤阳、淮安诸府。如何?这样一来,既让张安世名正言顺的都督诸府,同时,这南直隶,他只治一部,另外一部,朝廷再委大臣分治,朝廷也就可以无忧了。”
此言一出,胡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看来,也只能如此,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说着,他别具深意地看了杨荣一眼道:“杨公,你这稀泥和得好啊。”
杨荣便立即板着脸:“这不是和稀泥,这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胡广倒不争辩,点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对。既如此,那么就请杨公来拟票吧。”
杨荣摇头道:“若只是陛下需要我等建言,何须特意让人将这奏疏送来?”
胡广一怔:“那么……”
胡广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杨荣平静地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三人看过奏疏之后奏请陛下设置都督府之事。”
胡广又是一愣。
杨荣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随即道:“若不是如此,陛下何须大费周章呢?”
胡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此时他有些不乐意了。
摆明着这是陛下和太子的心思,却让阁臣来奏请,这不就成了文渊阁大臣们请求办这件事,而陛下只是接受了这个请求吗?
敢情这事若是引起了争议,文渊阁大臣还要背这黑锅?
杨荣却是道:“事不宜迟,陛下只怕已经久等了。”
胡广还是带着几分迟疑,道:“这……”
“我们三人都需联名上奏。”
胡广只好幽幽道:“好吧,我三人一起联名上奏。”
听说是三人一起,胡广便也松了口气,他怕杨荣拿他做替死鬼。
当下,三人齐刷刷地制了一份诏书,请宦官送往大内。
此事办妥,胡广摇摇头,偷偷去寻杨荣,道:“杨公……这一次怕又要挨骂了。”
杨荣笑了笑道:“老夫不怕。”
“你当然不怕,等到时天下人骂你之后,你就知道其中滋味了。”胡广满是幽怨地道。
杨荣道:“放心,老夫可以保证,天下人不会骂老夫。”
“怎么?”胡广道:“咱们冒天下之大不韪,又让张安世升官,那些读书人还不……”
杨荣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他们只会骂你?”
“啊……这……”胡广一脸无语:“是我们三人联名上奏的啊,那奏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哎。”杨荣摇摇头道:“你终究还是没有猜透人的心性啊!胡公,你脑子也不坏,我记得你在江西乡试,考的是第二名,高中的举人。到了建文二年,你更是时来运转,高中建文二年殿试状元。你书读的这样好,官也做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猜透人心呢?你每日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
胡广瞠目结舌,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他还是一脸懵的样子,杨荣倒是耐心地道:“你想想看,我们三人联名,金公且不说了,他初来乍到,大家只认为他资历浅,这奏疏定然不是他的主张,是不是?文渊阁之中,颇有资历者,就是你我二人了,而我杨某人……平日里,本就在士林之中,没有什么好名声。当然,也没有太坏的名声,可谓是乏善可陈。”
“可你胡公不一样啊,自从解公去了爪哇国,这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就都将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毕竟你既是状元,又与解公乃是同乡、同学……在他们心目之中,你就是第二个解公,这奏疏一出来,你猜大家议论的是谁?骂的又是谁?”
胡广:“……”
杨荣拍拍他的肩道:“所以啊,人千万不要求名,人在世上,是最容易被盛名所累的,当你以君子的形象出现时,那么在天下人心底,便会用君子的要求来品评你,可你只要稍稍令人失望,立即会引发无数的议论,到了那时,也就是你身败名裂之时。”
胡广:“……”
杨荣安慰他:“当然,胡公不必慌,这也没什么,笑骂由人嘛,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胡广要哭出来,听着杨荣的安慰,有点扎心。
此时,杨荣接着道:“依我看哪,你最紧要的不是想着别人骂你,而是该把心思放在……你的吉水老家。你快修书去信给你家中的叔伯长辈,教他们一定要打起精神,一定要看顾好你们胡家的祖坟。”
“什么?”胡广一下子要跳起来。
杨荣道:“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我想……应该也没人敢这样干。不过嘛,有些事毕竟难料,毕竟……张安世干的事,和挖人祖坟也没什么差别了。人家不能来京城找张安世算账,却总需找个地方出出气,对不对?”
胡广瑟瑟发抖。
杨荣又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不过我这也就是提醒一下你,这就叫以有备防无备,不必担心了。”’
可是他现在显然更担心了啊!
胡广期期艾艾地道:“为何最终什么脏事都算我头上?”
“因为你是解缙第二。”杨荣微笑道:“因为你是君子,你是朝中出了名的老实人。”
胡广咬牙道:“我……我……”
只是杨荣已背着手,扬长而去了。
可过了一会儿,杨荣去而复返,苦笑道:“我竟忘了,这是我的公房,好了,胡公……我有事,你……”
胡广苦着脸道:“我不该上这奏疏……我……哎……我做个官,本该是光宗耀祖,怎么就成了过街老鼠?”
杨荣道:“大丈夫在世,只需对自己交代,而不必在乎闲言碎语,若是当真有益天下的事,尽心去做,若是自以为不该干的事,纵万死也不可越过雷池。”
“胡公啊,你不必想着这些,只需想一想,你所上奏的事,是否有益于天下即可,何必在乎人言呢?其实……我思来想去,看来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才陷入这样的境地,说到底,是因为你什么都想要,一个人,若是什么都想要,往往什么都求而不可得,你要学会舍得之道,世上的事,本就是有舍有得嘛。”
胡广叹息道:“这样的大道理,我懂得比你多,只是……”
“只是道理容易,可要做到却比登天还难,是不是?”杨荣微笑着道:“所以说啊,这就是你胡公的软肋,你终于还是落于下乘了。好啦,好啦,快去忙你的吧,总不能总在此,教我安慰你吧。”
胡广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道:“哎……”
摇头,又是叹息,却依旧没有走的意思。
…………
朱棣得了奏报,好像早就知道,文渊阁大臣们会上此奏似的。
不过对于此奏,他还是有些不满意,眉头拧起来,冷哼一声。
亦失哈看他如此反应,便关切地道:“陛下,莫非又有什么心事?”
朱棣道:“文渊阁的学士们,还是怕有人言他们的是非啊,终究还是摆脱不掉沽名钓誉四字。”
亦失哈道:“这……从何讲起?”
朱棣道:“朕的意思,已经传达给他们了,他们的奏疏,也还算是合朕的心意。只不过嘛……他们还是扭扭捏捏,终究还是爱惜羽毛。这左右都督的事,倒是稳重,唯独张安世竟是右都督,所辖的,却是太平府、凤阳、淮安、安庆、池州诸府。”
“可那左都督……却辖制了南直隶人口最多,也数百年来最繁华的应天、苏州、镇江、松江诸府。朕若是记得没错,在张安世没有任太平府知府之前,左都督的所辖的诸府,无论是人口还是钱粮,都占了整个直隶的七八成以上。至于太平、凤阳诸府……与之相差甚远。”
古人以左为尊,张安世这个右都督,摆明着比左都督要矮一截。
这显然……也是平衡的意思。
朱棣显得有几分不满。
于是亦失哈道:“想来他们也有苦衷吧……陛下,他们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能做到这些,已是不易了。”
朱棣点点头:“想来,这定是胡卿的主意。这个家伙……历来滑头,当初就和解缙相交莫逆。”
亦失哈笑了笑道:“要不,陛下申饬一二……”
朱棣摆摆手:“不必了。”
亦失哈听罢,连忙点头。
朱棣又道:“明日……廷推左都督和右都督,这左都督和右都督,朕的意思是……但在布政使之上,该为正二品。”
布政使的情况很特殊,因为明初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将布政使定为正二品,可后来,似乎觉得级别太高,于是在洪武十四年,定为正三品。
却又因为品级太低,接过到了洪武二十二年,定为从二品。
而到了建文皇帝继位,建文皇帝擅改祖制,便又将这布政使定为了正二品。
接着,朱棣起兵靖难得了天下,斥责建文皇帝擅改祖宗之制,便又将布政使定为了从二品。
可既然要显得这都督与布政使不同,那么定为正二品,也显然合理。
等于是将这都督,当成了封疆大吏中的封疆大吏。
当然,朱棣显然这不算是擅改祖制,毕竟太祖高皇帝时期,可没有封疆的都督。
……
太平府府衙。
张安世已召集了一批官员来见了。
这上上下下的官吏,一个个兴冲冲地来,听着张安世对他们破口大骂。
事情是这样的,这一次夏粮的征收,可以说是功勋卓著。
只是李照磨的照磨所,还是从中发现了许多的问题。
从粮站到县里,再到府里,有些账对不上。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权责不清的地方,当然,还有不少问题,是此前没有预案,引发的混乱。
虽然都是一些小失误,可拿着照磨所的奏报,张安世大骂了一通。
还将宣城县县令揪出来,指着鼻子喷了足足半注香。
虽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大家的心情,却是出奇的愉快。
被骂者虽是极力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可嘴角却禁不住总想抽一抽,朝上扬一下。
没错,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可能……他们又要高升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实际的任命下来,可傻瓜都看清楚了,至少这太平府要抽调走两百多个官员,升任其他各府县的官职。
至于太平府内部,只怕又有一番调动。
于是,这一边张安世吐沫横飞。
另一边,大家很努力地绷着脸,虽是很严肃的样子,可心里头却掩饰不住一种情绪……乐!
第338章 重赏
张安世骂完了一通后。
气也就出了,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随即便落座,看向高祥。
高祥跟着张安世的日子也不短了,二人也养出彼此之间的一些默契。
此时张安世的一个眼神,高祥便立马会意。
他咳嗽一声,站起来,做了总结:“公爷方才这一番话,乃是肺腑之言,是为了你们好,诸公……咱们在这太平府里头,多少人虎视眈眈,又有多少人,就等着从咱们身上挑出一点错来?”
“世途险恶啊!现在这点小错,公爷尚可以为你们遮掩,保全你们,可一旦积小错为大过,到时,就悔之不及了。”
高祥环海浮沉许多年,其实早知道大家伙儿的心思。
所以他的这一番话,倒是让这九县上上下下,一个个正色起来。
说实话,他们能有今日,完全是因为张安世推行新政的结果。
可以说,如果没有新政,那么他们这些人,绝对属于官场上的失败者。
他们这些从前的官吏,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就是当初科举制度之下的淘汰者。
这新政确实取得了极大的成绩,可任谁都清楚,这些成绩,也得到了无数人的记恨。
现在还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就已是被人虎视眈眈,为人所阴阳怪气,这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那也绝对不是好玩的,到时候,必定是满朝有排山倒海一般的质疑,只怕连威国公,也无法保全了。
因而,越是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就越发需要如履薄冰,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如若不然,那满朝的翰林和御史,一个个的,绝不是省油的灯。
于是众人都忙肃然道:“是。”
张安世这才满意,笑着对高祥道:“还是高少尹说出了我的心声。”
高祥便谦虚道:“哪里的话,下官只是为公爷做一个总结罢了,不足挂齿。”
张安世随即道:“现在夏粮是收了,可夏税,却依旧还没有彻底完成。商税所关系的,既是国库的钱粮,却也关系着来年太平府一年的开支,事关重大,非同小可,商税的问题,比粮税更复杂,正因如此,尤其要打起精神。”
众人用心听着。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匆匆而来:“吏部来人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吃一惊。
虽然这事已有眉目,却没想到是来得这样的快。
须臾功夫,便见走了一个吏部郎中徐步进来。
这是新任的吏部功考清吏司郎中,人一到,便匆匆到张安世面前,行礼道:“下官黄靖,见过公爷。”
说起来,吏部可没少吃太平府的亏,折了一个尚书,还有这黄靖的前任,可以说,黄靖来之前,是有心理准备的。
总而言之,得好好敬着这位威国公。
他朝张安世赔笑。
张安世淡定地看着他道:“黄郎中来此,所为何事?”
黄靖倒也不啰嗦,直言道:“奉太子殿下诏令,前来宣读一些任命。”
张安世点头,落座,便道:“好,伱宣读。”
黄靖又行了个礼,道:“这敢情好,人都到齐了不少,奉太子诏曰:太平府府尹高祥……”
听到念的乃是高祥,许多人有点懵了。
原本以为,高祥应该是不会动了,毕竟他已是少尹。
而高祥对自己现在的地位,显然也十分满足,反正跟着威国公打下手,将来总还有机会的。
谁知道……
“勤勉肯干,熟知太平府事务,令其即日起,任太平府府尹……”
听到这里……
所有人直接都懵了。
要知道,太平府府尹……已是正三品……
可在一年多前,高祥才不过区区六品同知而已。
这转眼之间……
最重要的是,高祥直接从佐官担任了主官,这里头,可是不同的。
因为佐官直接升任主官的情况,相对少一些,哪怕是蒙受上头人垂爱,也会需要有一个过渡。
比如像少尹这样的情况,往往可能会去朝中担任一个部堂或者九卿之中的职务,才可能委以重任。
毕竟,这是天子脚下的府尹,他的任命,是需要廷推的。
不只如此,现在太平府的情况,谁都清楚。毕竟掌握的权柄实在太大了,这么多的钱粮,而且万众瞩目,其地位,不在应天府府尹之下,一般这样的任命,是皇帝比较关注的,往往对这个人有一定的信任,廷推的结果出来,皇帝才肯点头。
而现在,高祥这个从前一文不名之人,如今……直接一举成名天下知。
高祥更是愣在了原地,显然,他比其他人更吃惊。
他一脸诧异,他下意识地道:“威……威国公……”
黄靖则是笑了笑道:“高府尹,威国公自然另有任用。”
一下子,堂中诸官一个个开始交头接耳,大家都激动地看着高祥。
而高祥到现在,还觉得晕乎乎的,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眼睛发红,渐渐热泪盈眶,先是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在他看来,没有张安世,就绝没有他的今日。
此后,他拜下,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臣……谢恩……”
当下匍匐在地,倒不是礼节如此,而是因为……他腿软,已站不起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一年多前,他还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眼可以看到头,甚至连往上升知府的可能性都不大。
一方面是他本身人脉浅薄,另一方面,是一直困在太平府,难有出头之日。
可如今,显然完全不一样了,他在庙堂之中,已有了一席之地了。
将来也有了向儿孙们虚夸自己的资本。
当下,他那溢满眼眶的泪水,禁不住撒了出来,一时感慨万千,只觉得命运弄人,而成就自己造化的,自是威国公,当然,还有新政。
黄靖没有停下来,他开始有序地一个个唱名。
要晋升的人实在不少,只是有的人在此,有的人并不在,足足三百多号人。
这令黄靖不禁想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只是在吏部观政,他亲眼看到,当初因为空印案,砍了许多官员的脑袋,以至于人人自危,谁也不知,接下来是谁丢了乌纱,甚至因为进士不够用,举人也不够用,索性……这边人的脑袋一掉,另一边,便有吏部跑去国子学里找在读的监生。
那一幕,黄靖永远也忘不了。
可如今,在这里,好像一切又重演了。
其中他所唱名的几个县令,甚至还有一个同知,居然在一年多前,只是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司吏。
这司吏如今已是县里的县令,此时一听又要升任同知,人已几乎要昏厥过去,只昏昏沉沉的,连谢恩也忘了,像吃醉了酒一般。
人对于自己的未来,是有预期的。
这些官职,若是放在那些清贵的翰林和御史们眼前,属于流放一般,可放在这些曾经一文不名之人眼里,这种鲤鱼跃龙门的心情,可想而知。
一切都是如此的突然,以至于,这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不禁猝不及防,随即热泪盈眶。
足足过去了半个多时辰,黄靖才气喘吁吁地做了一个结尾。
此时,他已经口干舌燥,却还是朝张安世赔笑道:“公爷……已经宣读完毕了。”
张安世的反应倒还算淡定,朝他点头道:“留下喝口茶吗?”
“不不不,不必……”黄靖笑道:“公爷客气,下官……还需去复命。”
“如此甚好。”张安世微笑道:“那就不送啦。”
“不必,不必。”这人说罢,便毫不迟疑地匆匆而去。
紧接着,这府衙里便沸腾了。
高祥却直直地盯着张安世道:“公爷……莫非……不再管束下官人等了吗?”
听到高祥这话,许多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是啊,咱们都升了官,高祥也成了府尹,可谓是功德圆满。
可大家不是傻瓜,他们是铁杆的张党,靠跟着张安世推行新政,才有今日,这官虽是升了,可是接下来他们还需在各府各县里推行新政,多少人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他们早已树了不知多少的敌人。
若是张安世不再管这一档子的事,那可就糟糕了……
谁都知道,威国公就是大树,能为他们遮风避雨,所以大家才肯拼了命去干的。
否则,别看他们一个个府尹、知府、少尹,县令,可在人家眼里算什么?
就方才那礼部功考清吏司的郎中,抖抖腿,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张安世扫视了众人一样,一下子就明白了众人的心思,便笑了笑道:“咳咳……这个嘛,得看陛下的意思,我们都是臣子,自然……”
“公爷……”高祥连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急了:“若如此,下官宁可不做这府尹,这府尹……”
“你这家伙,这是吏部的任命,你以为是儿戏吗?”张安世板着脸道。
顿了顿,他脸色缓和下来,又道:“你们放心,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这事……不说陛下自有主张,总而言之,这一摊子事,我肯定放不下。”
直到傍晚的时候,方才有宫中的宦官来到了栖霞。
旨意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国公、太平府府尹张安世,治地有功,功在社稷,敕为直隶右都督,督太平府、凤阳府、淮安府、安庆府、池州事,钦哉。”
旨意很简洁,可里头的信息量却很大。
高祥是随张安世一道接旨的,顿时掩盖不住的大喜。
等那宦官走了,一群府里的官吏便纷纷围上张安世。
这高祥道:“为此专门设置官职,可见……陛下和朝廷对新政抱有多大的期望,威国公……不,都督……”
高祥还是觉得叫都督更顺口:“这是新政即将大力推行的征兆啊,如此一来,也不枉都督苦心。”
这何止是没有浪费苦心呢。
这可能意味着,大明未来……都将以新政来治理天下,那么太平府这一两年发生的事,可是要……进入史册的啊,到时,连他高祥,也可能大书特书。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新政当真可以推而广之,后世的官员,也都是新政之下培养的官吏,否则便是功亏于溃。
张安世倒是带着几分疑惑道:“陛下如此垂爱,倒是教我猝不及防,不过……为何是右都督?“
高祥毕竟熟谙人情世故,他捋须,想了想道:“有右都督一定有左都督,而且还特意讲明,是都督五府事。这就意味着,直隶的其他八府,肯定是由左都督辖制。”
张安世细细一思量,便理明白了,禁不住骂道:“哎呀,我这右都督,治的竟是安徽。”
明朝的直隶,其实相当于后世的安徽和江苏两省。
后世有人调侃,说是安徽省府在南京,其实这也没说错,因为在明朝,安徽在南直隶,而南直隶的核心就是南京。
张安世当年听到这段子,心里还乐呢。
结果……现在才发现,我笑我自己。
我张安世,现在管的……不就是安徽省的大部吗?
“什么?”高祥道。
张安世便道:“我的意思是,我所辖的,主要是在淮之地。”
你若和高祥说安徽,他可能有点迷糊,可若说是淮西之地,高祥立即懂了。
于是他劝道:“这朝廷确实不公道,直隶最富庶的江苏、松江、镇江等地,尽都归左都督辖制,不过……都督,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我等行新政,已经过于引人注目,倘若辖制的乃是苏州等地,反而不妙。”
张安世挑眉道:“这是为何?”
高祥道:“天下的望族,有不少都出自苏州、镇江和松江等地,那里读书人极多,士绅更是多不胜数,要在那里行新政,不免要触及到百官的根本,到了那时……真可能要刀兵相见了,显然朝廷或者陛下认为,眼下时机尚不成熟,需要徐徐图之。都督,这等大破大立之事,切切不可操之过急,需用秦人的办法。”
张安世惊异地道:“秦人的办法?”
高祥便道:“今日割他们五城,明日割他们十城,等他们被钝刀子割肉,起视四境的时候,却已发现,都督已兵临城下矣。”
张安世乐了:“你们读书人真有趣,啥事都喜欢引经据典。”
高祥道:“老祖宗的办法,可能放在现在,治理一方的时候,可能用处并不甚大,可若取来制定韬略,却是有用的。”
张安世沉吟片刻,便道:“只是不知,这左都督是谁。”
高祥道:“都督乃正二品,比布政使还要高一个品级,这样说来的话,十有八九,是朝廷重臣充任……而且既然经过廷推……那么,之所以都督的旨意会来迟,就是因为……今日的廷推,肯定发生了很大的争议,所以来迟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右都督的人选,肯定是都督你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怕大臣们也不敢在这上头做文章。可是……左都督的人选……我想……争议一定极大。”
高祥想了想,继续道;“既然如此的话,这个人的身份必定不一般,而且一定是朝中诸公们勾兑之后的结果。而且,以下官愚见,一定有人……希望借这左都督,制衡都督。”
张安世倒是显得不以为意,笑了笑道:“管他是谁呢,管我鸟事!不管是谁,也和我没关系,什么制衡,谁要和他制衡?我和他各管各的。”
高祥苦笑道:“这倒是,这是朝中衮衮诸公们要头疼的事,现在陛下和太子都已表明了态度,无论左都督是谁,也和都督没有关系。”
张安世点头道:“现如今,我既是都督,你又是府尹,这新政……火候也差不多了!就是不知……今年的商税收了多少,到时出了大致的数目,接下来,我们就要及早拟定好预算,然后,咱们要大干一场。”
“除此之外……咱们要推新法。”
高祥讶异地道:“新法?”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名不正则言不顺嘛,没有一整套的法令,如何约束所有人的行为?”
高祥皱眉道:“若是如此,只怕下官担心……”
张安世淡定地道:“那就换一个名目……这个事,你来想,你懂我意思吧,就好像……靖难一样,你得找一个既不违背祖制,又说得过去的名义。”
“这种事,我不擅长,你擅长。你若是想不出,就把下头人都召集下来,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他们和咱们同甘共苦过来,如今已是休戚与共了,叫大家一起集思广益。”
高祥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府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钻祖宗之法的空子。
当下,只好苦笑道:“那……下官好好想一想。”
张安世接着又道:“还有太平府的商税……这样吧,明日我要入宫谢恩,你今夜想办法,给我折算一个大致的数目来,我去觐见陛下,也好有一个交代。”
高祥为难地道:“只能估算,而且误差不小,可能在一两成上下浮动,毕竟真正商税入库,至少还得等月底呢。”
张安世不以为然地道:“要的就是你的估算。”
“那下官好生琢磨一二。”
张安世直接等到了后半夜,高祥方才睁着黑眼圈,到了廨舍,将簿子送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却是直接看着他道:“数目多少,你直说。”
高祥便认真道:“下官算的比较保守,是两百二十万。”
“噗……”张安世一口茶水喷出来:“怎么会这么多,是去岁的数倍?”
这个答案,足够惊人!
高祥便道:“这一年多,商贾云集,再加上……这么多的买卖,还有好几个作坊区,更不必说,这么多矿区了,再有,咱们又加了六县,不说栖霞和县城,单说各乡的市集,现在铺面也是林立。”
张安世定定神,道:“去岁的钱粮簿,也给我整理一份吧。噢,还有,你知道应天府的数目吗?”
这个倒是真为难高祥了“啊……这……”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想办法,给我弄来,就算你这边没有,户部总是有的吧,去找户部的人,告诉他,我张安世要一份应天府的,一份苏州的……教他们明日正午之前送到。”
高祥一头雾水:“要他们的做甚?”
张安世嘿嘿一笑,答非所问地道:“你再叫府里的一些文吏来,我教他们制一种东西。”
高祥:“……”
一个司吏带着几个文吏来了,他们倒也可怜,陪着高祥一宿未睡,此时眼皮子已打架了。
不过听闻张安世请他们去,他们立即用冰水敷面,而后抖擞精神过来,行礼。
张安世随和地道:“大半夜的,倒是辛苦。”
这司吏表情认真地道:“为都督效命……便是死也甘愿。”
张安世哈哈一笑:“你这家伙……嘴巴很甜。”
这司吏直接啪嗒一下,跪下了,道:“都督,下官所言,皆出自肺腑,绝无虚言。下官……下官已任了淮安府山阳县主簿,今日,乃是最后一天在府衙里当值,下官……下官……一介下吏,若非都督……”
说罢……几乎要哽咽了。
张安世站了起来,道:“原来如此,到了那儿,要好好的干,不要给我丢脸。”
“自然。”司吏道:“下官的命,以后就是……”
“嘘。”张安世道:“别说这些话,你的命永远都是你自己的,给我好好做事就行!来,你起来,我教你制一种东西,你照我的做,有尺子吗?还有……取小笔。”
片刻之后,这司吏带着几个文吏准备好了尺子,又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张安世当着他们的面,开始摊开纸,量着尺子,开始画表格。
没多久,一个个四四方方的表格画好了。
众人一头雾水,以为张安世是在绘画,可后来发现,又不是。
张安世随即,又在这一个个空格里,开始填词,上书:太平府、苏州府、松江府、应天府等等字样。
而纵列的第一格,又继续填空。
众人脸上都透着深深的不解之色。
于是有人忍不住道:“都督,这是……”
张安世边写,边笑吟吟地道:“这叫表格……”
“表格……”
………………
两章送到,今天还有两章,晚上十二点之前更新。
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
张安世绘制完了,开始教这司吏和其他的文吏如何填表。
这几人看得极认真,细看之下,皆露出大惊之色。
这玩意……实在………与钱粮簿子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
尤其是他这种久与钱粮打交道的文吏,更是清楚这玩意的好处。
不但更便于计算,最重要的是……它更直观。
直观是最很重要的,这司吏体会得很深。
因为并非每一个人都是精于钱粮的老吏,可以拿着一个簿子翻一翻,就能对钱粮的情况了如指掌。
实际上,他所侍奉的官员,几乎对此一窍不通。
这就需要自己耐心地讲解,而且对方在云里雾里之下,勉强才能知悉个大概。
可现在……有了这个……
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倒也罢了,居然还可以拿去岁、前年甚至其他府的数目直接进行对比,而这……
这司吏刹那之间,好像醐醍灌顶。
这东西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不啻是水上讨生活的船夫,突然鸟枪换炮,开上了蒸汽船。
当下,他激动起来,而张安世,则又开始制其他的表格,边耐心地叮嘱道:“最重要的是尺子,比如还有这种表,叫柱状表格。你瞧,这样画。还有这个……”
张安世越讲越细致,没办法,现在管的摊子大了,摊子一大,行政效率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张安世和其他的官吏,也不可能耗费大量的时间,继续去翻阅各种钱粮簿。
而现在这般,却足以让门外汉,都能瞬间明白府里的各项钱粮现状。
“这东西,不只可以应用于钱粮,还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各府各县的学堂数目,还有入学生员情况,还有……总而言之,只要涉及到数目的东西,都可以用这几种表列方法。来,你来画一个我看看。”
“是,是。”
司吏跃跃欲试,取了长尺,有样学样,认认真真地画起来。
张安世微微笑着,当然……这玩意提升的行政效率是惊人的,因为它不只使各项数目可以清晰直观。
最可怕的是,它是爆炸级别的内卷工具。
所谓的效率是什么,效率就是kpi,即关键绩效指标。
在新政之前,地方官的政绩,主要来源于所谓的官声,而官声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且……这官声几乎都把持在了乡贤和士绅们的手里。
他们才能有效的组织起来给你送万民伞,他们传出去的口碑,才可以得到传播。
可新政之后,显然官声这个东西,就不可靠了。
起初张安世治太平府,因为地方小,几乎所有的官吏,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哪一个人肯用命,哪一个人精明,都有直观和清晰的认识。
只是随着现在张安世治理的地方越来越多,下头的官吏也越来越多,机构的膨胀,人员的增加之后,张安世已经不可能认识所有的官吏了。
这时候,这绩效考核,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将所有的影响到地方治理的问题,变成各种绩效的某些因素,最后再根据钱赋、入学的数目,商税以及当地的物资产出数,当做标准。各府之间,各县之间,甚至是拿伱今年的绩效和去岁的绩效相比,作为你功考的重要依据。
那么……张安世这个右都督,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张安世还打算将这个法子广而告之。
朝中不是要设立左都督吗?那就按着这左都督的头,天天让人张贴这玩意恶心你。
什么狗屁官声,到了真正的数据面前,其实都无所遁形。
“不错,看来有模样了,这法子要推广,我看,你先别急着去赴任,我打算在栖霞,办一个文吏制表学习班,让各县的文吏,都选三人要学习,你们几个来做讲师。这东西简单,学三五日即可,而后……要求各府各县统统推广。”
说着,张安世回过头,看向高祥道:“高府尹,你来做这个表率……以后统统表格化,一切都从太平府开始,太平府这里设一个统计司。”
高祥早站在一旁,细细地看着,他精于钱粮事务,自然一眼便知这其中的精妙。
于是高祥道:“都督放心,这事……下官来安排布置,太平府要在各府之先。”
张安世又道:“还有,待会儿去户部……算了,各府的数据都拿来,全部制成表格吧。你们要辛苦一下,明日正午之前给我弄出来,正午之后,我去面圣。”
吩咐完事情后,张安世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宿,日上三竿才起来。
而那司吏和一些文吏,早已要累瘫了。
他们通宵达旦,总算取了一个簿子来。
由于昨晚睡得极好,张安世今儿的精神不错。
此时接过簿子打开,却是各项数目。
他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夸奖道:“很不错!好好休息两日,辛苦啦。”
当即,张安世入宫觐见。
朱棣早知张安世今日会入宫谢恩,不过此时,朱棣却是背着手,微微皱着眉头,沉吟着站在窗台,驻足不言。
张安世进来,行礼道:“臣……谢陛下……”
“不必多礼。”朱棣平静地道:“怎么样,事情布置妥当了吗?”
“啊……”
“朕问你,你这个右都督,布置得如何?”朱棣道:“治理数府,和治理一府是不同的。”
“臣……已……布置下去了,不会有什么事。”
朱棣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这才发现,朱棣的脸色……很是不好看。
他心里一惊,今儿来的不是时候啊!早知今日陛下的心情不好,他就不该这个时候来了。
朱棣倒是勉强地笑了笑,落座后,看向张安世道:“哎,你啊你………瞧瞧你这样子,朕会吃了你吗?”
张安世摇头,随即道:“陛下有什么心事吗?”
朱棣道:“心事倒是没有,只是……”
他目光猛地看向张安世:“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难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
“啊……”张安世道:“臣从昨日到现在,自受封之后,一直都在忙碌……各府的事,昨夜也是一宿未睡,今日起来,便赶着来谢恩了,锦衣卫的奏报,倒是没有看。”
朱棣点点头,倒是可以理解,随即,他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昨日廷议……真是惊心动魄啊。”
张安世道:“陛下,敢问……”
朱棣道:“左都督的人选,你猜有人举荐了谁?”
张安世道:“这个……臣猜不出。”
“朕也想不到,如果不是他们奏上来,朕真的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朱棣早就收起了笑意,甚至看着似乎在压抑着怒火。
他一双眸子闪烁着,时而如狐狸一般的狡黠和怀疑,又同时如饿狼一般,掠过了重重杀机。
看朱棣这个反应,张安世不免好奇道:“敢问此人是谁?”
朱棣淡淡道:“朱椿!”
此言一出,张安世懵了:“哪一个朱椿?”
朱棣道:“世上有几个朱椿?”
张安世道:“那个椿,可是木字旁的?”
朱棣自鼻孔里,哼了一声。
明朝的皇族,一般都用生僻字,甚至……可能还会造字,往往会用金木水火土等偏旁,用来取名。
这样的做法,是免得与人撞名。
毕竟,古时候若是寻常人和皇帝的名字相同,是要避讳的,而皇族自己选用生僻字,就等于解决了这个麻烦。
张安世询问木字旁,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因为天下叫朱椿的人,只有一个。
张安世便忍不住诧异地道:“陛下,这……不合规矩啊。”
“确实不合规矩!”朱棣手指头搭在案牍上,接着道:“可见……有人是要狗急跳墙,是要教朕大开杀戒了。”
张安世顿时能够理解。
廷推是四品以上的大臣,一齐推举大臣担任官职,而大明朝中,这样的大臣有两百来人。
朱椿乃是藩王,又是朱棣的兄弟,藩王成年之后就要就藩,不得朝廷的旨意,是不允许入京的。
可谁能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提议让朱椿来担任左都督。
这……说他不是捣乱,都说不过去吧。
于是张安世又问:“陛下,是何人……如此胆大?”
朱棣道:“国子监监丞李时勉。”
张安世:“……”
“怎么?”
张安世无语,因为……换做是别人,张安世还会惊诧于,怎么有人这样大的胆子,难道不怕锦衣卫的刀不锋利?
可朱棣提及到此人,张安世却是有印象了。
因为此君……可谓是明初时最大的杠精,历史上,此人的战绩十分丰硕。
朱棣晚年的时候,朱棣迁都北京之后,三大殿被雷劈中,这李时勉立即根据董仲舒“天人合一”理论,针对朱棣连年征北、下西洋、建北京城等种种“劳民伤财”的举动,对朱棣进行弹劾。
气得晚年的朱棣血压直接飙升,差点没被气死。
当然,朱棣虽然没被气死,可是张安世的姐夫朱高炽,却是几乎被李时勉气死的。
朱高炽登基之后,因为身体不好,李时勉便又上书弹劾朱高炽,说:“臣闻居丧中不宜近嫔妃,太子不宜原左右…。”
这份奏疏,表面上是劝朱高炽别近女色,可实际上却是骂朱高炽近女色。
于是朱高炽勃然大怒,在金殿上训斥李时勉,结果这李时勉当场逐句反驳。
和进士出身的书生们抬杠相比,显然朱高炽不是对手,气得朱高炽险些晕倒。
不久之后,朱高炽驾崩了。
当时人们都说是李时勉气死了朱高炽,这朱高炽临终的时候,还对李时勉念念不忘,拉着夏原吉的手反复地念叨:“时勉辱我太甚!”
只可惜,张安世这个姐夫终究还是老实人,临死之间都对李时勉恨恨不已,却最终没有下达杀死李时勉的旨意。
这样的人……他在廷推时,提出什么来,张安世就都不觉得意外了。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臣想知道……廷推时……有多少人附议李时勉?”
朱棣沉着脸道:“十之六七。”
张安世心里已经了然了,什么祖宗之法,都是放屁。
别看平日里文臣们一个个拿着这个来约束皇帝,可一旦他们想要解决问题的时候,立即就将它当厕纸。
谁不知道,亲王都督京畿,乃是大忌!
可显然……有人这样做,就是被逼急了。
陛下和太子的举动,已经让某些人穷途末路。
既然如此,那么有一个刺头提出了朱椿这个人选,其他人便跟着一起附和。
这既是让皇帝和皇太子下不来台,其中……也是表达自己对新政的不满。
而朱棣却因这些人的起哄和胡闹,陷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朱棣乃是靖难起家,是打着维护宗亲和兄弟利益才有的今日。
现在大家都说朱棣的兄弟朱椿贤明,可以让他来做左都督。
朱棣若是因此勃然大怒,必然又会传出宫中兄弟阋墙的传言。
何况眼下任都督的事,生生被这些人,弄成了笑话。
这显然就是故意和朱棣过不去,也是故意要将朱棣的推行新政,化为笑柄。
当然,一群人居然胆大妄为到将朱椿祭出来,这更像是对朱棣挑衅。岂不表明了,宗亲之中,朱椿最贤,那么……谁不贤呢?
至于这蜀王朱椿,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就曾被太祖高皇帝称呼为蜀秀才。
人们说他本性孝友慈祥,博综典籍,容止都雅,读书好善,近儒生,能文章。
他到了四川就藩之后,大兴教化,在朱元璋还在的时候,聘请汉中教授方孝孺为世子傅,表其居曰“正学”,教化蜀人。
而朱棣虽然此后杀了方孝孺,却对自己这个兄弟也是赞不绝口,四处对人说‘贤弟天性仁孝,聪明博学,声闻昭著,军民怀服。’
从前大臣们对朱棣还忍让,可现在,显然是忍不了了,尤其是朱棣推行新政,朝中已出现了剑拔弩张的局势。
偏偏在此时,李时勉直接跳出来举荐朱椿,却一下子,成了矛盾爆发的导火线。
看朱棣杀气腾腾,张安世便道:“陛下息怒,臣以为……这是百官这是想要效仿太祖高皇帝时南北榜案的故事。”
向皇权挑战的事,明朝不是没有,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也不知挑战了多少次了。
可就是有那么多勇气可嘉的人。
虽然当初杀了一批又一批,可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如今朱棣推行新政,已是图穷匕见,连打击白莲教的遮羞布都不打了。
百官抱团,直接反击,张安世并不觉得奇怪。
很多人对读书人的印象是柔弱书生,可实际上,这不过是营造出来的形象罢了。
若是触及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莫说只是和皇权对抗,就算是杀个血流成河,人家也不会眨一眨眼睛的。
朱棣显然是气很了,此时眸光犹如利剑,冷笑着道:“李时勉此人……立即下驾贴,朕要诛他三族。”
张安世却是道:“李时勉不过区区一个国子监的监丞,即便将他斩尽杀绝,又有何用?”
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么张卿以为呢?”
张安世道:“杀人不如诛心,对这样的人,若是直接杀了,他反而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认为自己是舍身取义,受万世敬仰,这反而成就了他的美名,臣以为……不如……”
朱棣已经急迫地道:“如何诛心?”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道:“这其实取决于陛下。”
“嗯?”朱棣看着张安世,挑了挑眉。
张安世便道:“陛下……廷议推的乃是蜀王朱椿,陛下认为,为何他们要力推蜀王殿下呢?”
朱棣立马就道:“自然是借此羞辱朕,想称颂蜀王贤明罢了。此等借古讽今,借蜀王来讥笑朕的手段,他们不是常用吗?”
话语之中,难以掩盖那满满的厌烦!
张安世却是摇摇头道:“臣以为……不只如此……他们这是逼迫陛下用蜀王。”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一下子被点醒。
张安世接着道:“蜀王虽是宗亲,却是以士大夫自居,崇尚教化,声名卓著。宗亲之中,许多的藩王现在纷纷移藩去海外,只有蜀王为首的寥寥数人,却不肯移藩。”
“这蜀王殿下……某种程度,就像一面陛下相反的镜子,因而……天下士人,对他推崇备至。他在蜀中大兴教化,也正合士人们的胃口。除此之外……臣还以为,他们想借蜀王殿下,来节制臣。”
朱棣目中闪烁着什么,那瞳孔游移不定,此时他背着手,慢慢地踱着步:“呵……”
虽说这些话,陛下听了一定不高兴,可张安世还是觉得让陛下看明白的好。
于是张安世又道:“现在的问题是,陛下打算如何解决?若是勃然大怒,那么天下人必要说,陛下不容自己的兄弟,一言不合,便屠戮大臣。可若是换一个角度呢?若是陛下召蜀王进京,他们又借蜀王殿下的威势,来遏制太平府。所以无论陛下做什么选择,他们这样做,本质就是冲着新政去的。”
朱棣点头,愤然道:“朕对他们,不可谓不厚爱!许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的恩庇子孙。可他们却因一己之私,处处阻止新政,如此胆大妄为,实在可恨。”
张安世低垂着眼眸,想了想,才又道:“那么何不如……陛下就召蜀王殿下进京,那又如何?”
“什么?”朱棣眼眸猛地一张,大怒道:“这岂不是遂了他们的心愿?”
张安世道:“臣以为,蜀王殿下,既然当真贤明,那么……是非好歹,他是分得清的。”
朱棣显然对此却不认同,脸上有着深深的纠结之色,皱眉道:“朕这个兄弟……你不懂。”
谁说我不懂?
张安世心里想,纵观蜀王这个人,基本上,张安世可以做出他是一个好人的论断。
可以说,新政并没有坏了他的利益,那么新政的好坏……至少对于蜀王而言,他的态度应该是公平的。
即便是受了读书人的影响,可这读书人……不也讲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
于是张安世对朱棣劝道:“陛下,人的观念,是可以改变的,当初……臣的许多属官,不也改变了吗?还有陛下,陛下难道当初,当真毫无余虑地支持新政吗?不也是因为……这法子有效,为了江山社稷,这才极力支持吗?”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继续道:“蜀王殿下入京……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了,陛下正好可以好好地与他叙一叙兄弟之情,其他的事,就交给臣好了。”
朱棣看了他一眼,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掩住了身上的杀气,终于有了决定,道:“那朕就听你这一言,不过……你要清楚……一旦让他入京,惹出了是非,那朕……”
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对他而言,这涉及到的面子问题,他这靖难出身的皇帝,可还是要脸的。
张安世则是笑道:“陛下,臣这儿……有一个好东西给陛下看。”
这话题转折得有点突然,朱棣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总算也缓和了一点,便道:“什么东西,取来朕看看。”
于是张安世手一伸,从袖里取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奏疏。
一旁伺候的宦官,连忙将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定睛一看,奏疏层层叠叠地展开,随即……一个个图标显露他的面前。
“这……”
朱棣这一次,居然看得懂。
因为实在太直观了。
他本来心情有点糟,整个人都带着几分阴沉。
可他细细地看下去,那阴沉的眼里,猛地放亮。
他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忍不住带着惊喜道:“太平府的商税,竟长了数倍?”
张安世中气十足地道:“正是,更是应天府的三十倍。”
朱棣直接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朕看到了,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啊,竟是这么多的银子……”
………………
今天有点不舒服,第二更会更晚一点,大家可以不用等,早点睡,明天早起看。
第340章 帝心难测
两百多万两……商税……
这个数目,是朱棣无法想象的。
在天下人眼里,朱棣是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
正因为他的‘好大喜功’,自然浪费了无数的钱财。
他一次次的北征,又一次次的下西洋,并且发动了对安南的战争。
因而,被无数大臣劝谏,除了那在户部每日愁白了头发的夏原吉,自然还有就当初差点没把朱棣气死的李时勉这样的大臣,认为朱棣做的这些事,空虚了国库,耗费了民力。
民力有没有耗费张安世不知道,可是空虚了国库……这真冤枉了朱棣。
以明朝的税收能力,实际的情况是,虽然朱棣干了不少事,可实际上……就算不干这些事,每年的岁入,也可以说是穷的叮当响。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商税几乎难以征收,或者说……压根就没征收。
这也算是一个神奇的事,天下最富有的两个群体,一个是士绅一个是商贾,居然都不需缴税,前者倒也罢了,可后者你说商人们没有缴税,其实也是冤枉了他们,实际上,他们受的盘剥绝对不小,只是这些盘剥,和朝廷的国库没有关系罢了。
看着这个数目,朱棣道:“都说要休养生息,入他娘的,怎么……就都一个个这样有钱,两百多万两,往年银税,整个天下一年也才得这么多,这还囊括了官盐和铁的银子,现在区区一府就可以做到了。”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为了鼓励经商,其实臣将这商税定的已是非常低了,多了也不好要,商人们都称颂臣仁慈,说像臣这样的善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胡说。”朱棣笑了:“你拿走了人家两百多万两,还指着人家念你的好?”
“陛下,商贾们若是盈利,其实不在乎缴纳一点税务,他们害怕的是不确定性……”
“嗯?”
张安世当然清楚,没有人喜欢缴税的,之所以这样说,其实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商贾,有更可怕的事,使他们宁愿老实本分的缴纳税赋而已。
张安世道:“臣让人调查过,就说在栖霞,有一商贾,原是一个货郎,后来渐渐有了一些资本,于是贩卖丝绸,他说从前做这丝绸买卖,就是在赌命,从产地进货,本身就有风险,一怕山贼,二怕官,这山贼见伱有银子,便可能杀人越货,而你押着丝绸一路过各处口岸和关隘,但凡被官吏们盯上,或是本地的某些地头蛇,便不免要栽赃你罪名,为了平安,你就不得不想尽办法塞银子,没一日不是惶恐不安,所以……表面上,官府没有从他身上征来税赋,可实际上,为了应付官和贼,他的销,至少是现在的三五倍,更别提,不知什么时候惹上官司,亦或者……被山贼所害了。”
张安世继续道:“可太平府这边,就立下了规矩,只要缴税,官府这边尽力打击盗匪,除此之外,尽力提供便利,不敢说这官商没有勾结之可能,可这其中的盘剥却是减去了七八成,这商贾反而觉得买**从前好做了十倍百倍。现在太平府……各色的作坊,还有许多的铺面,都是这样催生出来的。”
朱棣似乎也抓住了其中的核心:“你的意思是……商贾们……其实该出的银子也都出了,而且还出了不少,只不过……这些银子……落在了别人的口袋里。”
张安世尴尬一笑:“臣没说,臣只是打了个比方。”
朱棣从鼻里冷哼了一声:“难怪这上上下下,都在阻挠新政,一个个,如丧考妣,还个个振振有词,呵……”
张安世便道:“陛下,算了,不必计较,难道还能宰了他们。”
张安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直接让朱棣勃然大怒:“朕宰了他们就如何?”
张安世便干笑:“嘿嘿……算了,算了,宰了一个,新来的不也还是如此……不将这土壤铲干净,那也只是徒劳无功,臣以为……这事……还是算了吧。”
朱棣咬牙切齿,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那就一并铲除。入他娘,商人和百姓叫苦连天,银子都给压榨走了,没一文钱到朕这儿来。这到底是谁家天下?”
张安世不语。
“嗯?”朱棣本以为张安世会顺着张安世的话说一句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可张安世面露难色,让朱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得不说,沉默,有时候带给人的伤害是极大的。
朱棣道:“莫非你的意思是说……这非我大明江山?”
“臣没有这样说。”
朱棣道:“有什么话,但言无妨。”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差不多得了,这事不能深究。”
朱棣大怒:“朕看你话里有话。”
张安世咳嗽一声:“臣万死之罪。”
朱棣一时气结,不过毕竟没办法对张安世发泄怒火,只好低头,继续看这奏疏,道:“你这格子,倒是显得有趣。”
张安世道:“是啊,臣现在是右都督,管理的府县多了,为了选拔人才,也为了各府的治理,打算引用这表格,作为绩效的手段,陛下你看,将来这表格,会有各府县的税赋对比,除此之外……还有年增长,对了,这儿……这是入学学员的统计,这也在绩效之列。这里呢,就是这张表,是各县的规模以上生铁、丝绸、布匹产量。等将来呢,臣打算再细化,要统计出医馆、大夫的数目,以及规模以上的作坊数目,甚至是每年兴修的水利,以及桥梁、道路等等。陛下,官员的好坏,其实在臣看来,用所谓的君子来衡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咱们常说,什么众正盈朝,其实这不过是笑话而已,谁是正,谁是邪?分得清吗?这样做,反而只会让大臣只一味的重视所谓的‘官声’,而‘官声’这东西,恰恰使官员施政,畏首畏尾。”
“畏首畏尾?”
张安世道:“臣在治理府县的实际过程之中,发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那便是,无论推行任何事,总会遭到不少的反对,而得了利的人……一般也不会出声,可若是因此而失了利的人,必然要四处嚷嚷,骂声不绝。陛下你想想看,若是过于重视官声,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为官之人,不敢做事,于是沦为每日清谈,就如这下西洋一般,陛下要下西洋,必然引来争议,可下西洋的好处是什么呢?若是陛下也有官声,只怕单单这下西洋,就要引来无数人的非议了。”
“而恰恰是那些……朝中似李时勉这样的人,身为朝廷命官,却几乎不去负责实际的事务,只每日夸夸其谈,或是今日上奏弹劾这个,明日痛心疾首的弹劾那个,看上去好像干的事无一不是为民请命,可实际上,他坐食民脂民膏,于这天下又有什么好处?可偏偏,是这样务虚之人,往往被人称颂为君子,视为正臣,人人吹捧,个个叫好,敢问陛下……朝廷养士的目的,到底是让他们治理天下呢,还是让他们领着俸禄,蓄养名望呢?这岂不等于是供了一尊尊的泥菩萨吗?”
“所以臣以为……此乃本朝第一大害,若是满朝都是这样清谈之辈,迟早要出大问题的,臣以为,不如制定出一个绩效来,用数据来说话,这世上其他东西可以骗人,当然,数据也可能骗人,可至少……它比绝大多数东西要准确的多,一个地方治理的好坏,无非就是看其钱粮,看它的学童入学,看百姓们是否病了可以寻医问药,以及交通是否便利,将这些种种因素,制成表,一切了然。”
朱棣听罢,颇有感触:“可以试一试,那就从你这儿开始尝试吧。”
张安世道:“是。”
朱棣随即叹了口气:“朕那兄弟……也就是蜀王……的事……依旧令朕担忧,他是一个老实人,没想到,却也被拉扯进这样的是非中来。”
朱棣说到此处,心中郁郁不乐。
朱棣的许多兄弟,可能因为他们的爹都是朱元璋的缘故,因而野心勃勃的不少。
可这个蜀王,说实话,却是难得的老实人,偏偏就这么一个名声不错的人,却被人突然哄抬起来,却不得不让朱棣生出警惕之心。
毕竟本质朱棣和蜀王这一对兄弟还算是和睦的,现在人人称颂蜀王贤明,某种程度其实就是阴阳怪气朱棣不贤,如此一来,朱棣必然要对蜀王产生警惕。
很多时候,所谓天家骨肉亲情,就是在这种情势之下,一步步走向对立,无可避免,莫说是兄弟,即便是父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张安世道:“陛下……臣有两手准备,请陛下放心。”
朱棣也不便和张安世说什么,只颔首点头:“去吧。”
张安世告辞而出。
表格的学习班,进行的非常顺利,各县纷纷抽调了人手,进行学习,而后……张安世又命印刷作坊,专门印制一大批专用的表格,分发各县。
对于钱粮的事,其实大家也都得心应手。
各府县的新官上任,立即复制太平府的经验,火速清查隐田,既是隐田,那么……就属于犯罪了,当然,倒不至于像太平府那般,直接治欺君罪,只是所隐之田,统统抄没。
一时之间,怨声载道,半个直隶,好像处在火山口一般,甚至出现了不少袭杀文吏的事件。
于是,模范营出击剿贼,锦衣卫緹骑四出。
总算,到了初冬的时候,事态方才平息。
趁着农闲,便开始丈量土地,进行土地的分发,因为经验是现成的,所以倒是没有出现什么乱子,当然,这还是锦衣卫四处打探的结果。
不过恶劣的事,倒也偶然有之,比如宿州县,就有人在县衙纵火,因为烧的乃是火油,这火势不灭,以至当地的县丞直接被烧死,其他的文吏,被烧死了七八个。
张安世连夜带兵至宿州,搜抄了一夜,检查了损失,下令抚恤。
等事情解决下来,回到了栖霞,张安世便召陈礼来,陈礼早已是惶恐不安,见了张安世便拜下道:“卑下无能。”
张安世道:“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是以后做事,还是要细致一些,一定要严防死守,禁绝这些事发生。”
“卑下还听说……不少咱们左都督府的下属官吏……他们……他们的家眷……”
“你说……”
“卑下打探到,这些人不少家眷都在家乡,有人扬言……要对他们不利,不只如此……寿州县尉他家的祖坟……也被人掘了,开棺戮尸……”
张安世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深吸一口气,心里自然清楚,此等矛盾,已经无法化解。
当初局限在了太平府的时候,彼此还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可现如今……已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彻查,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查到之后,立即将所有参与之人,还有他们的家人,统统给我下诏狱,他们敢在我张安世面前玩此等制造恐怖的把戏,真是班门弄斧。”
“是。”
“还有……”
“都督有何吩咐。”
“多派一些人手,保护我。”
“啊……是,是……卑下顾虑不周,竟将这事疏忽了,卑下万死。”
张安世大手一挥:“去吧。”
数月的时间,一封封的旨意送至成都。
蜀王朱椿连忙入京。
朱棣又下旨各处驿站,让他们好生沿途好生招待。
到了十一月初,终于……朱椿西进,终于抵达了京城。
这一路,自是不免劳顿,且朱椿这个人,向来节俭,不尚奢华,所带的扈从,也不过区区数人罢了。
他风尘仆仆的先抵达了广德州。
这广德州乃南直隶的地界,沿途所过……朱椿的心情都很不好。
廷推他这蜀王做什么左都督,让朱椿对此十分警惕,京城的情势,他并非不知,蜀王府的一些幕僚,也担心这一次……可能引来宫中对他这蜀王的怀疑。
只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来,因为若是不肯入京,反而可能引起大家的怀疑。
朱椿以崇尚教化而得名,王府之内,聚集了大批的贤士,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当初的方孝孺,只是此后方孝孺入朝为官,谁曾想,最后却被朱棣杀死,这使朱椿十分遗憾。
此番随行的数人之中,便有两位大儒陪同。
一人叫刘广进,乃蜀中名儒,另一人乃刘德生,这刘德生曾考中举人功名,只是对于科举并不热衷,反而醉心于绘画、诗词,闲散惯了,不过朱椿却对他礼遇有加。
三人加上几个护卫,沿途自是忧心忡忡。
朱椿的心情很不好,到达广德州的时候,心情更加郁郁。
距离前头的驿站还有一些距离,朱椿便已人困马乏,让人随意住下,他们三人,都是儒生打扮,因而也没有招来太多人的关注。
入住之后,刘广进和刘德生二人至朱椿的卧房来见,二人朝朱椿行了礼:“殿下,马上就要进京了,是否先派快马去知会一声。”
朱椿放下他自己编纂的《献园睿制集》,抬头看一眼二人:“不必了,一切从简,不要大张旗鼓,否则难免引人注目,这不是好事。”
刘广进点点头:“殿下还在因为陛下怀疑的事而忧心吗?”
朱椿沉吟片刻:“有时候,人是会被盛名所累的,本王自然知道,朝中诸公在想什么,他们是想借本王,来质疑陛下的国策……”
刘广进叹息道:“殿下,这两年,朝廷确实是做的太过了,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出大事的。陛下此举,与焚书坑儒又有什么分别?”
朱椿却正色道:“慎言。”
“是。”刘广进连忙噤声。
那刘德生却是笑了笑:“殿下……若是殿下见了陛下,陛下当真让殿下做这左都督呢?”
朱椿沉吟着:“我一路的见闻,所见的多是民生凋敝,哎……”
刘德生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
朱椿道:“哎,不说这些……”
他摇摇头,竟没有表明自己的心迹。
刘德生和刘广进显然也知道,蜀王殿下乃是谨慎之人,倒不是对他们二人不信任。
而是连他自己,到现在竟也拿不定主意。
留在京城,会被自己的皇兄忌惮,再加上他的名声太大,百官越是吹捧,越是取祸之道。
可眼看着这天下……这个样子,以至于连百官都不惜闹着杀头的风险特意给陛下难堪,可见朝局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若是不做一点事,实在对不起列祖列宗。
“这一路来,沿途的官员,听闻蜀王殿下入京,一个个兴高采烈,还有不少地方官,竟是感动的热泪盈眶……”刘德生感慨道:“都道……蜀王殿下若是能担起大任,或许天下能有所转机,大明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刘广进却叹道:“可是这无疑是将蜀王殿下,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宗亲治理京畿,至少在我大明,乃是前所未有,蜀王殿下众望所归,这不是好事啊。”
二人的话,都有道理,朱椿便沉吟着,道:“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次日清早,朱椿便动身,他一向卯时起来便要看一会书,方才吃一点茶点,随即便继续动身启程,此处只是一处小县,朱椿不喜迎来往送的事,所以懒得知会此地父母官。
片刻之后,护卫们便牵了朱椿的驴来,朱椿翻身上驴,与其他二人骑驴而走。
出了城,便至一地,还未走多远,便突然被一群庄丁截住,有人领着数十人一拥而上,其中一人大呼:“大胆,你踩坏我们的庄稼了。”
朱椿见状,气定神闲,他身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贵气。
刘德生大怒,呼道:“不要滋事。”
后头数个护卫,也紧张起来。
这人上前:“我瞧他们不是好人,我乃本地里长,来……看看他们载了什么货。”
他一声大呼,后头便一群庄户要一拥而上。
刘德生道:“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只晓得你们不是读书人。”这理长叉手,得意洋洋道:“你们虽然穿着儒衫,头戴纶巾,却载着这么多货,可这儒衫纶巾,用的却是蜀绣,偏偏说的却又是凤阳官话,十有八九,你们是栖霞的客商吧,现在有不少客商,为了避免麻烦,故意用读书人的穿戴,借此想要欺瞒我等,还有你们骑着驴,不伦不类,若是读书人,断不会如此,本州有规矩,凡是商贾过境,货物都需十抽一,且让人看看,你这儿押的是什么货。”
这里长气势汹汹,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朱椿笑了笑:“你们这与强人有什么分别。”
“少啰嗦,这儿就是这样的规矩。”
护卫们已开始去摸身上的刀剑了。
只可惜,这里长颇为恼怒,走上前,狠狠踹了朱椿的座驴一脚,这驴子惊叫一声,开始乱窜。
朱椿大惊,人便自驴上跌下来。
霎时之间,护卫们纷纷拔刀,这里长一看,也大吃了一惊:“这是官军。”
他大呼一声,转身便逃。
庄户们不知所措,也一哄而散。
刘德生二人,连忙将朱椿搀扶起来,帮他拍打身上的灰尘。
朱椿狼狈到了极点,道:“世风已至如此,哎……”
“殿下,我这便下书,至此县的县衙,叫他们索拿贼人。”
朱椿摇头,叹道:“这样的人,天下何其多,拿了一个又有何用?”
当下,他安抚了驴,又重新翻身上去道:“走吧,走吧,到了京城再说,不要节外生枝。”
朱椿抬头,前头就是一处渡口,却发现那里乌压压的竟都是人。
朱椿索性也不骑驴,步行走了近一里地,方才勉强靠近。
却见此地已是人满为患,许多人携家带口,甚至还有人携带了行李。
渡口处,却有不少官兵,一个个呼喝着什么。
朱椿拉扯了一人,道:“这是做什么?要赶集吗?”
这人回头,悻悻然的样子,只含糊不清道:“你也去太平府讨生活?小心了,现在路引查得严……”
…………
这两天会调整好,这是昨天的第二更,这两天会把更新挪回来,今天还有两更。
第341章 唐虞之治
朱椿听罢,大惊失色。
仔细看这人,竟是携家带口,似乎还带着不少的家当。
“太平府?为何去太平府?”朱椿道。
这人急着满头大汗,不断地呼喝着自己的家人,免得他们走远了,一面又拼命朝前挪。
只是朱椿追问,他倒还是客气地道:“因为去了太平府,就有饱饭吃了啊。怎么,你是外乡人?”
不过这人显得有几分疑虑,因为朱椿的官话很标准。
朱椿则是道:“这儿吃不饱吗?”
“吃个屁。”这人怒道:“这儿日子没法过了,再不走,非要一家老小饿死在此不可。你可知道……我家原本乃是此处佃户……这两年,地租连年上涨,而且他们还四处招募庄户,动辄对咱们打骂,今年又遭了旱情,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本来说人离乡贱,可再不去太平府,便真没有活路了。”
一旁的妇人抱着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后头又用麻布的背带背了一个,催促男人道:“快走,快走,这一艘船要开了。”
男人便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婆娘,拼命地朝前挤。
官差拦住他,口里大呼:“路引,路引……”
这人立即开始拼了命的从自己的身上掏东西,老半天,才掏出了一串钱,往这官差身上塞。
官差掂量了一二,彼此对视一眼,显得不满意,口里骂骂咧咧:“算你运气好,今日爷的心情好,既然伱有路引,那么……便走吧。”
男人立即千恩万谢:“多谢差爷,差爷公侯万代。”
官差只努努嘴,随即又将后头人拦住。
到了朱椿等人时,刘德生拽了拽朱椿的袖子,道:”马上就到应天府了。”
朱椿淡淡地道:“不急,先去看看。”
官差朝朱椿大喝:“路引,没有路引不得过。”
朱椿道:“我们乃读书人,依大明律,生员可以……”
“我们这儿的规矩,便是要路引,你说你是读书人,你回去学里开一个条子来。想去太平府……就要这路引。”
这差役颠了颠手上的铜钱,原来……去太平府的所谓路引,却并非是朱椿想象中的那种路引。
朱椿目瞪口呆,就去一趟太平府,竟还要塞钱?
塞钱倒也罢了,却还有如此之多的人趋之若鹜。
他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刘德生怕节外生枝,迅速地取出了一块碎银,交给那差役。
这差役才挺着大肚子,上下打量他们,嘿嘿一笑道:“哟,看来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竟是撞到了贵人,船快要开了,下一趟还需两炷香,快走吧,下一位。”
朱椿便被人推挤着,登上了一艘客船。
这客船开了,荡漾着波纹,随即顺着奔流而去。
朱椿坐在船尾,见所有登船之人,乌压压地挤在一起,不过许多人却显得兴奋异常。
他们虽是衣衫褴褛,却一个个眼里放光。
朱椿只听他们嘈杂地闲聊着什么。
有的人是孤注一掷,拖家带口来的,既然打算去太平府,就不打算回去。
也有人,是因为这广德州距离太平府不远,因而在太平府有亲戚,打算去投奔。
那此前去过太平府,回来接家眷的人也有,这已在太平府安置下来的人,立即成了人们眼里羡慕的对象。
便听那人道:“你们去了之后,别轻易去什么牙行,牙行的人介绍你们去做工,是要克扣你们工钱的,在各县,都有专门的广场,那儿官府有有专门的公告信息,也有不少作坊,会自己派人来招工,大家一定要谨记了。”
“还有,一个月两个银元的工价,一定要听他们是否包吃住,若是不包,可切切不要去,若是在外住,至少也要三个银元。若是有手艺的,还能四个银元往上。”
“老哥,你在栖霞做什么营生?”
“我?”这人一笑:“我是养牛的。”
“牛倌?”
“也算不得是牛倌,主要是交易牛羊,各县各乡都要去,现在这买卖好。”
众人恍然大悟。
朱椿只细细在听,却又一副不露声色的样子。
倒是刘德生二人,却露出不悦,他们不习惯这样嘈杂的环境,而且这船中之人,大多粗俗,令他们皱眉。
那牛倌见了朱椿几人,道:“这里还有几位秀才呢。”
朱椿于是道:“惭愧。”
牛倌便笑着道:“秀才好,读书好啊,读了书,比咱们不知强多少倍。”
刘德生便笑了笑,他和颜悦色,不过读书人嘛,即便和颜悦色,可说话之间,却也不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息,他道:“读书当然好,齐家治国平天下。”
牛倌却是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读了书,便可去做账房,或是投报学堂,甚至做文吏,都有大好的前程,薪俸不低,人也体面。”
刘德生听罢,顿时羞怒,他觉得牛倌的话,侮辱了自己。
朱椿却是哈哈笑道:“薪俸不低,那薪俸有多少?”
“这可说不好,有的能挣几十两银子,差一些,可能有七八两,可总比咱们这些粗汉们强。”
朱椿道:“太平府有许多读书人吗?”
“那是当然了,读了书,就有大好前程,这读书之人当然也就多了,不说其他,现在孩子但凡长大一些,家里都会催促着入学。进了学堂,能识文断字,还能算术,将来才可扬眉吐气。”
朱椿显出几分讶异,道:“许多孩子读书?”
“俺儿子便在小学堂里读书。”这牛倌骄傲地道。
此言一出,船上的人都露出羡慕之色。
几个随着父母来的孩子,蜷缩在船的角落,听到学堂……也不禁迷茫又好奇地抬起眼睛。
刘德生听罢,自是不信的模样,他莞尔道:“你牛倌的儿子,竟也读书?”
“这还能骗你们?”牛倌道:“他还从学里学会了背诗呢……嗯……叫什么来着,噢,对啦,越王句践破吴归……义士还乡尽……尽……尽锦衣……”
此言一出,惹来大家都笑。
刘德生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朱椿却是笑了笑道:“你的孩子,读书至少有一年了。”
“啊,你竟知道?还真只上了一年的学。”
朱椿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一句,是李白的诗,不过一般的孩子开蒙,即便会学诗,学的应该是较为简单且朗朗上口的诗句。
而这一首李白的《越中览古》,却并非是李白的名篇,也不适合作为启蒙学习。
朱椿虽然不知那所谓的小学堂里,是如何安排课业的,可有些东西,行家只要看一看,就知有没有。
因而他立即判断出,这应该是孩子开蒙之后,又未能熟悉经史之前的读物。
朱椿又道:“你为何送孩子入学读书?”
“这……”牛倌尴尬地道:“俺婆娘在纺织作坊做工,我自个儿也要东奔西跑,孩子不大,留在家里也教人担心,何况……小学堂那边,官府鼓励孩子读书,若是入学,每月可领三十斤米,这虽也不多,缴了学费,其实养这孩子读书也不容易。可是呢……这大字不识的,只能像俺这样的做苦力,可若是读了书,哪怕将来差事辛苦,可收入却能有俺这样的人苦力人一倍以上。”
“县里的教谕,还有那乡下的文吏到处都跟人讲,说是事半功倍,读了书将来能过好日子,俺这粗汉,穷也就穷一点,可既缴得起学费,勉强能供得起,总希望孩子将来能比俺有出息,不是?”
朱椿颔首点头。
刘德生一脸不屑地与身边的刘广进低声嘀咕道:“以利诱人,哎……读书本是修身养性,奔着银子去读书,这能教出什么?”
刘广进尴尬一笑,没回应。
朱椿瞥了刘德生一眼。
随即,这朱椿便对那牛倌道:“能读书,终究是好事。”
牛倌道:“先生想来是饱读诗书之人,莫不是此番也要去太平府做教书先生吗?”
这牛倌一说到教书先生四字,却是一副钦佩的样子,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朱椿微微一笑:“是。”
“呀。”牛倌忙道:“失敬,失敬。”
朱椿道:“不过我才疏学浅,只怕也教不了什么。”
“这是哪里话!”牛倌道:“在咱们太平府……”
他说到太平府的时候,声音高亢一些,显得极骄傲的样子:“听闻各处学堂,都在招募教书的先生,官府给钱粮……”
“官府给钱粮?”朱椿更为诧异。
“您这是不知?”牛倌道:“太平府上上下下,招募的教书先生有数千人,为了招募,可是大费周章,在太平府,教书先生也是文吏的待遇。”
“文吏……”朱椿哑然失笑。
他无法理解教书的读书人,竟是和贱吏一个待遇。
就这……却还好像什么了不得的事。
只可惜……此时船到了一处渡口,显然这已是太平府的地界了。
那船夫吆喝着:“许家渡到了。”
几个人零星下船,又有几个人登船上来。
这上船的船客,多是布衣,不过他们身上的衣衫显然都比船上的不少人干净整洁,而且虽非新裁剪的衣衫,却并不破旧。
与这广德州来的,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模样,却好像两个模样。
最重要的是,这几个人气色饱满,哪怕他们皮肤好像晒得黝黑,精神面貌却与广德州来的人迥异。
朱椿又陷入了沉思,接下来,渡船顺流而下,朱椿一言不发,他看着徐徐在两岸一晃而过的稻田若有所思。
…………
紫禁城里。
此时,亦失哈脚步匆匆地抵达了文楼。
“陛下。”
朱棣抬头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何事?”
亦失哈的脸色显得有点难看,道:“陛下,出事了。”
“出事?”朱棣下意识地紧锁眉头。
这些日子,他心情都很糟糕,此时又听出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深吸一口气,才道:“又是何事?”
亦失哈焦急地道:“蜀王殿下,不知所踪。”
朱棣直接豁然而起,惊道:“这如何可能?”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起初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最后一次,是在广德州的一处驿站,照理来说,两天之前,从那驿站出发,这个时候,早该进京了。”
“那广德州驿的人,早早派人来知会,因此大家预料,他应该在昨天下午,或者今日清晨就会抵达。谁料……竟一直不见人影,于是……东厂便去打探,才发现……他至一处渡口之后,便不知坐了什么船,走了……迄今……没有下落。”
朱棣身躯颤抖,眼眸微微睁大道:“你这是要陷朕于不义啊。”
朱棣气急败坏。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不说朱椿乃是朱棣的兄弟,而且素有贤名,现在大臣们都说他是历朝历代都未有的贤王,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朱椿不见了。
这不免等于是告诉天下人,一定是这个连自己的侄子都不能相容的陛下,嫉恨蜀王朱椿,所以……
亦失哈一惊,慌忙拜下道:“奴婢……奴婢已经想办法找寻了。”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整个人显得异常的烦躁,道:“其他人知道消息吗?”
“听说有……有……”
朱棣不耐烦地喝道:“你他娘的给朕说!”
亦失哈吓得额上布满了冷汗,忙道:“是,是……听说蜀王殿下抵达广德州驿的时候,礼部那边就得知了消息,所以不少的读书人问询,都在昨日下午和今日清早,在城外迎接,只等着蜀王殿下来京……可等了很久……”
不等亦失哈说下去,朱棣便冷笑道:“这么大的一个活人,怎么可能说走丢就走丢,他带了多少护卫?”
“这……听说不多,所有的随扈加起来,也没有十个。”亦失哈迟疑地道:“蜀王殿下……”
朱棣叹口气:“朕这个兄弟啊……是这样的。当初啊,太祖高皇帝命我们这些兄弟去凤阳耕田,体偿农人的艰辛,朕与其他兄弟,都不屑于顾,一个个躲懒,只有他自得其乐,竟真的穿了布衣下地插秧……”
朱棣继续背着手,踱了几步,随即道:“想办法,给我立即去搜寻。这件事……还是要尽力先封锁消息,虽说这消息,怕也封锁不住。下密旨给张安世,锦衣卫那边,也不能闲着,朱椿那个小子,一定不能有事,他若有事,以后就没你的事了。”
亦失哈听罢,脸色煞白,忙是叩首:“奴婢遵旨。”
张安世的右都督府,是原本锦衣卫的一处宅邸。
这里的主人家,因为抄家,因而废弃,因而锦衣卫修葺了一番,想要用来办公。
可如今,这里却挂上了右都督府的招牌,张安世也就正式地将自己的都督府,搬迁于此。
这里与南镇抚司和府衙比邻而居,又因为当初锦衣卫的征用,所以为了防范未然,建了几处塔楼,用于监视附近的街道。
可如今,却给张安世派上了用场。
他现在干的事,却并不细致,只抓一些主要的工作即可。
当然,他也并不清闲,毕竟掌着锦衣卫和诺大的右都督府,许多事终是要他来拿主意。
眼下他正在为各学堂里的教师问题而着急上火。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学堂扩张得太快了。官府有了大笔的钱粮之后,再加上许多的百姓,都有了让子弟们读书的意愿,整个右都督府治下的各府,教书先生奇缺。
学堂好建,可教书先生却不好招募。
毕竟不少读过书的人,职业的选择方向也不少,无论是进作坊做管事,或者做账房,亦或者文吏、经商,甚至给戏班写一点词曲,甚至是有一批学习匠术的读书之人,他们的薪俸和前途,也未必比教书先生要差。
读书人是有限的,真正有功名的读书人,自然不必讨生活,可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如今却一个个都是宝贝。
学正们一个个为难的样子,希望再给教书先生加一点薪俸。
“不是我小气,而是因为这薪俸就算再加一级,不愿来的,依旧还是不愿来。”张安世道:“现在缺员多少?”
王学正站了出来:“太平府这边缺员最多,还差七百多人。”
“这么多?”张安世感慨:“可在招募呢?”
“在呢。就在群儒阁那儿,四处招募……只是……来询问的人倒是有,可真正愿意入职的……还有就是……也有不少人……并不合格……虽有意愿,却也……”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我就不信,还招揽不到人。是了,不如这样……”
张安世回头,对一旁的书吏道:“今日下午,有什么安排?”
“下午?”书吏取出一个簿子来,便道:“都督,下午有一批海商来访,还有……就是……凤阳府同知要来拜见……”
张安世道:“取消了,改至明日。下午跟我走一趟,去群儒阁。”
“这……”
张安世道:“我亲自去一趟,才显得咱们对教书先生们的重视,至少这个样子要做出来,或许……可让人改观一些。”
那王学正便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都督重视文教,实在令人钦佩。”
张安世道:“少说几句吧,这话你也只敢在我的面前说,有本事你去应天府大街上说去,信不信有人打死你。”
王学正:“……”
用过了午饭,吃饱喝足,张安世随即便带着人出发群儒阁。
群儒阁这儿……人倒是不少。
张安世一到,倒是引来了不少人要来见礼。
张安世随扈,大多便衣,免得过于大张旗鼓,显得自己怕死。
不过他内里,却穿着一层甲胄。
张安世当下与大家见了礼,进入群儒阁,此处早有学正衙的文吏在此忙碌。
几个教谕和训导,便连忙围上来,张安世道:“下午招了多少人?”
一个训导道:“都督,有十三人。”
张安世皱眉道:“太少了,我瞧外头应募者不少。”
这训导苦笑道:“既是教书先生,总需有一些根底,有不少来应募者,只是勉强能够识文断字,算学也不精通,实在难以胜任。”
张安世颔首点头:“接下来还有多少人要来应募?”
一个训导看了看名录:“大抵有七十多个。”
张安世道:“叫进来,我亲自验一验。”
随行的官员不敢怠慢,张安世则是随即落座,抱起了有人斟来的茶盏。
此时他气定神闲,若有所思的样子。
“凤阳生员……刘春。”
有人唱喏。
随即,便有一人踏步进来,此人一丁点也不觉得畏怯,大喇喇地进来,抬头扫视这里一眼。
而后朝张安世笑了笑道:“学生刘春,见过……”
张安世道:“我乃张安世。”
刘春点点头,依旧笑了笑,低头见有一个小凳,便径直落座,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之后,抬头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年龄几何?”
“现年三十七。”
张安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可不像三十七岁,看着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因为……古人都显老……
有不少人年过四旬之后,就开始生许多白发了。
这人倒是特别显年轻。
“你为何想来教书?”
“只是想来瞧一瞧……”
张安世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随即狠狠地瞪了一旁的学正和训导一眼。
这几人打了个寒颤,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开玩笑吗?敢情人家是来凑热闹的,这样的人……也放进来面试?
张安世便冷着脸道:“这里没什么热闹可瞧的,下一位。”
这叫刘春的人却笑了笑道:“别急嘛,学生只是从未听说过,这区区一府之地,竟缺这么多的教书先生,所以才觉得好奇。而学生……恰好又读过一些书,便想着,或许学生和教书先生,颇有一些缘分,说不准,就来应募了呢。”
张安世道:“你有功名吗?”
“有……”
张安世便道:“什么功名?”
“差一点就中了秀才。”
张安世:“……”
张安世已经冷起了脸来,道:“那就是没有功名,没有功名还这样装逼,看来品行不好,下一位。”
“且慢。”
…………
第二章,凌晨两点之前送到,会比昨天早一点,然后争取明天的第二章能再早一点。
第342章 君臣相见
这叫刘春的人气定神闲。
这种神色,让张安世有些不悦。
他对读书人的看法并不太好。
若不是实在需要教书先生,也不至于跑来这里‘作秀’。
不过张安世终究还是忍耐住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今日自己是来招揽人才的。
张安世道:“还有何事?”
刘春道:“太平府这么多的学堂,敢问都督……官府的钱粮哪里来?”
“税赋?”
“税赋……”刘春道:“这么多的税赋吗?”
“只要人人都缴纳税赋,还怕没有钱粮吗?”
“话虽如此,可是……”
张安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读书人……不,先生一定满腹疑惑,其实这太平府的手段,并不新鲜,无非就是民富国强两个字,百姓们富足,官府的税源也就大了,税源一大,能干的事就更多了。就说这太平府吧,太平府为了开拓财源,想尽办法,疏浚运河,这是为什么?不就是打通商人的脉络,给他们行商提供更大的便利,从而使商业兴盛起来,征收更多的商税吗?”
张安世顿了顿:“我张安世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不喜欢玩虚的,只求实效。还有粮赋,这粮赋……想要征收更多,无非是尽力保证农户们可以丰收而已,而要让他们丰收,官府就必须想办法兴修水利,官府与百姓,乃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可要做到相辅相成,其本质……就在于……梳理官民的关系。”
刘春见张安世对自己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过此时听了张安世的话,却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梳理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休戚与共!倘若税务的问题不梳理清楚,那么有钱粮的不纳税,如此一来,官府从他们身上得不到任何的收益,得不到收益,也就没有动力去做保障。就说商贾吧,若是不收商税,那么商贸发达不发达,和官府有什么关系?在许多地方,不少的官吏只晓得竭泽而渔,而商人呢,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此,必然形成恶性循环。可太平府不同,太平府现在七八成的税赋,来源于商税,正因如此……官府比任何人都渴望,这商业能够繁华,所以表面上,官府从商人身上搜了不少税赋,可实际上……商贾们可以放心大胆的从商,反而促进了商贸。”
“其实天底下的任何事,都是这么个理。不将大家系在一条绳上,只会两败俱伤,哪里有互惠互利的道理?”
刘春笑了笑:“既然收来了许多税赋,为何要建学堂?”
“我若说是民为本,你信吗?”
刘春摇摇头。
张安世道:“那我如果说……识字的人越多,这识字的人,能产生更大的价值,对我太平府的治理,有着巨大的好处,我恨不得天下人人都能读书,伱信吗?”
刘春一愣。
张安世道:“历朝历代,朝廷最在乎的就是所谓的文教。可我来问你,所谓的文教……这千百年来,又有什么长进,我看没什么长进,那么你认为是什么缘故?”
刘春皱眉:“是教化的方法不对。”
“错了。”张安世眼下颇有几分想要将眼前这个读书人挂起来,拿来当靶子打的意思,从前自己遇到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进士的级别,一个个都是能言善辩,引经据典,信手捏来,单论口舌之争,张安世只有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份。
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考上的菜鸡,这是你自己撞到枪口上来的,那就别怪我张安世脚踢幼儿园了。
张安世道:“不是方法不对,而是……教之无用,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务农为生,还有不少人,为人奴仆,我来问你,这些人读书又有什么用?”
刘春道:“他们读了书,自然也就不会沦为奴仆和务农了。”
“这不可笑吗?”张安世笑了,不屑的看着刘春:“这就好像人人都可以考功名一样,若是人人都能考上功名,那么这天下,难道就可以人人都是举人和进士老爷,人人都可以吃喝不愁了吗?可实际上呢,有功名的人,绝大多数时候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需要务农,需要为人奴仆,去养活这些老爷。”
刘春抿着嘴,若有所思。
张安世道:“所以啊……要解决这所谓教化的问题,无非就是两条,其一……让人实实在在在教化之中,得到好处,比如这小学堂,能读书写字,将来他学其他的技艺,无论是算学,还有做匠人,亦或者是为吏,无论做什么,大家都发现,读书之后,自己学这些东西,更加事半功倍,有了这些看得见摸的着的东西,你不需要催促他们,这天下的父母,便是不吃不喝,也会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子弟送到学堂里去。”
“这其二,就是要脚踏实地,想办法,教授他们真正可以学以致用的东西,而不是虚妄的指望教授他们考功名的东西,难道你能指望,全天下的人,人人都掉书呆子,个个都能作的一手好文章吗?若如此……那么对生民有何益?”
刘春想了想:“虽是如此,可是以利诱之……总觉得是旁门左道。”
张安世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张安世道:“我瞧你这一身儒衫,倒是华美,只怕价钱虽不至不菲,却也需几两银子来置办吧。”
“这……”
张安世道:“你之所以说什么旁门左道,那是因为……你即便不去养活自己,也可以衣食无忧,所以才可以奢谈什么旁门左道,什么以利诱之,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自己没有饿肚子,便要求别人跟你一道高尚,自己有华美的衣衫,便要求别人不吃嗟来之食。你但凡见识过别人的艰辛,知道生活的不易,晓得有人为了吃饱穿暖何其忍辱负重。你就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这就好像一个富贵之家出身的人,对着街上的乞儿大谈仁义道德一般。你衣食无忧了,却不让别人追求吃饱穿暖,这样的人非但可笑,而且可耻。”
刘春听罢,想了想,他竟没有生气。
当然张安世也不怕他生气,他一声号令,至少可以凑一个连的刀斧手出来,将眼前这人砍成肉泥。
刘春便道:“其实我耕过地。”
“是吗?”张安世道:“有何感想。”
“确实辛苦。”
张安世道:“你挨过饿吗?”
“这……”
张安世道:“所以……你不能用辛苦来简单的概括农人的艰辛。因为有人耕地,只是体验艰辛罢了,他可能会感慨,觉得自己有过劳作的经历,便能了解一切的真相。可实际上,还差得远呢。”
张安世道:“因为绝大多数耕过地的人,绝不会说,耕地辛苦。因为他们生下来,本来就饱尝了艰辛,反而不会觉得……这有什么辛苦的。一头牛生下来就耕地,它会觉得耕地辛苦吗?其实真正令他们觉得艰辛的,恰恰不是如此,而是明明自己劳作了四季,最终却连饭都吃不饱,一场大病,要眼睁睁的看着妻儿老小离世,相比于这些,区区的辛劳算什么。”
刘春听罢,颇为触动:“这样看来,都督有这样的经历?”
张安世摇头:“我虽没有,见识却比你多。”
刘春:“……”
张安世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两世为人,在上一世,自己年幼时在农村生活的经历,虽然那时的农村生活,已比这个时代好了不知多少倍,可心酸的记忆却还是有的。
刘春道:“看来,都督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听外人言……”
张安世道:“外人……哪一个外人……”
“这……”
张安世笑呵呵的道:“人有很多种,可别有用心的人,却喜欢将天下之人,统一的称其为所谓外人言,于是做出什么为民请命的模样,这等把戏,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了,你实说吧,这教书先生,你干不干?我瞧你虽没有功名,可谈吐还算非常,做个蒙学先生……还成……”
刘春道:“不干。”
张安世:“……”
刘春起身:“学生只是来看看,都督勿怪,再会。”
张安世:“……”
刘春大喇喇的走了……
张安世气急败坏:“入他娘,他消遣我。”
学正几个连忙拦住张安世,苦劝道:“都督,都督……读书人就是这样的,此等狂生,自然无法体察都督您的深意……”
张安世道:“不教他见见我的厉害……”
“都督……若是真打了,以后没有读书人来教书了。”
此言一出,张安世冷静了,深吸一口气,道:“看来这文教的事,确实不适合我,我还有更紧要的事去干,你们辛苦了,学堂的事……要用心。”
学正和训导等人,长长松了口气,连忙道:“是。”
…………
这叫刘春的人出了群儒阁。
他回头,看着这雕梁画栋的阁楼。
远处……便是宽敞的江水,这阁楼之下的广场,因为夕阳西下,霞光落下,竟来了许多人,有的是长衫的读书人,也有短装打扮的,却不知是做什么生业的百姓。
人影幢幢之中,这叫刘春的人紧锁眉头。
“殿下,殿下……”有人轻声道:“殿下教我们好找。”
刘春不是别人,乃是蜀王朱椿,朱椿背着手,不发一言。
刘德生道:“殿下……方才……”
朱椿道:“竟是见着了那个张安世。”
“此子……”刘德生恨恨道:“没有拿殿下怎么样吧?”
朱椿道:“确实很粗鲁,开口就是钱。”
刘德生道:“哎……历来祸乱国家者,都是这样无德之人,殿下……此番进京,可想好了,是否接受这左都督一职吗?”
朱椿道:“我乃宗亲子弟,自当以天下为己任。”
这刘德生与一旁的刘广进面面相觑,他们既担心,殿下这样做,等于将自己陷于极为危险的境地,因为贤王之名,实在难以被皇帝容忍。
可另一方面,他们也隐隐期盼着,这世上有一个人,可以制衡张安世那样的奸佞。
朱椿道:“走吧,我们走一走,明日进京。”
刘德生点点头,亦步亦趋。
一到傍晚的时候,栖霞却显得比白日更热闹,到处都是灯火,街上,竟还有一根根柱子,柱子上张挂着一盏盏别致的煤油灯。
朱椿至一处小巷,却突然停住了步伐。
这是一处极小的屋子,里头似乎住了不少人,这屋子甚至连一个院落都不曾有,开了门,只有可容两三人的过道,对面是别家的墙壁。
可就在这么一个黑乎乎的小屋子前。
却见一个少年,搬了破旧的小凳子,他捧着一部书,手里还捏着一根炭笔,在像草纸一般劣质的纸张上,小心翼翼的抄写。
大街上的灯火恰好照耀在了这小巷,只隐隐约约一团灯光恰好落在少年的书上,他斜着脑袋,害怕自己的脑袋遮挡了光,聚精会神。
朱椿下意识的止步,抬头,便见这少年身后的屋子,黑漆漆的。
于是……心底似乎明白了什么。
悄无声息的,朱椿走到了少年身后。
随即,他道:“你这岑夫子,丹丘生,这一段抄错了,岑者,小而高的山也,是以这上头是山,而非宝盖。”
少年吓了一跳,抬头看了朱椿一眼。
少年便咋舌道:“噢,我瞧一瞧。”
细细看了课文,果然是抄错了,便忙涂改。
朱椿道:“怎不回屋。”
“外头也亮堂,可以省灯油。”
“你爹娘呢?”
“俺爹下工未回,俺娘值的是夜班。”
朱椿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读书不易啊,要用功。”
少年迷茫的抬头看一眼朱椿。
可朱椿却只朝他微微一笑,这笑很纯粹,纯粹到连这少年也全无戒备心,少年嗯了一声。
朱椿已是留下一道长长的背影,带着众人,已朝着那无数灯火喧闹之处,信步而去。
”两位先生……“
“殿下有何吩咐?”
“不必称呼殿下,历来人们称我为蜀秀才。”
两位大儒莞尔。
朱椿道:“蜀地乃天府之国,百姓富足……”
“是啊,尤其是殿……蜀秀才您……爱护百姓……”
朱椿眼里露出几分失望之色,他想说什么,最终又将这些话吞咽回了肚子里。
…………
与此同时。
张安世回到了右都督府。
张安世还在为那读书人的耍弄愤愤不平,口里骂骂咧咧。
这时,陈礼却已来了。
南镇抚司距离此地不远,所以陈礼经常来,张安世早就习惯了。
“都督,那件事……安排妥当了。”
“哪一件事?”
“那个叫李时勉的人……”
张安世朝身边的文吏使了个眼色,这文吏便忙退下。
张安世随即背着手,信步向前踱步,一面道:“这家伙……现在很出风头吧?”
“是的,可以说人人称颂,他和那蜀王,现在恨不得被人称为圣贤了,入他娘的这些读书人,今日一个君子,明日一个圣贤,但凡合他们心意的,便极尽溢美之词。依卑下看……若不是他们和都督您对着干,谁认识他们。”
张安世微微笑道:“蜀王且不说,我现在也惹不起。不过这个李时勉的事,要及早动手,记着……都照我说的做,我不要见血,不要杀人,我要诛他的心。”
陈礼道:“都督放心便是,卑下做事,何曾出过差错,那么……卑下这便开始动手?”
张安世摇摇头:“不必现在,再等一等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后天动手吧。免得别人说我这人小气,这样急不可耐。”
陈礼努力的眨了眨眼,使自己的眼眶微微泛红:“都督您真是……没的说,这样宽宏大量……”
于是张安世用一种严厉的目光盯着陈礼,陈礼一下子心虚起来,讪讪一笑:“还有一事,东厂那边送来了消息,说是蜀王殿下……好像走失了。”
张安世道:“关我鸟事。”
陈礼道:“可现在群情汹汹,有不少人都认为……认为……”
他压低声音,对张安世耳语一番。
张安世道:“知道了,那就派人去找一找,明日傍晚之前,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
次日,就在这满京城都在牵挂着蜀王殿下性命的时候。
这蜀王朱椿,却是抵达了京城。
这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不少读书人喜出望外。
却也有不少人……不免显得失望。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他们似乎有些巴不得,蜀王死的不明不白,如此一来,蜀王就成了祭品,成为了控诉当今陛下乃天下第一暴君的证据。
只可惜,原本许多读书人,都想去迎接朱椿,可如今……等他们得知蜀王有了消息时,已来不及去迎接了。
据闻……蜀王殿下,火速入宫。
文渊阁里。
杨荣与胡广恰在此时,正下棋。
胡广捋须,得意洋洋的样子:“杨公,看来……你又要输了。”
杨荣笑了笑:“胡公厉害。”
胡广道:“哎,早知我让你一子。”
杨荣只笑了笑。
胡广对杨荣已算是知根知底了,一见他这个样子,便道:“杨公……你又心怀了什么鬼胎。”
杨荣道:“没有。”
胡广道:“肯定有,你眼里有些东西,是骗不了我的。”
杨荣道:“真没有。”
胡广叹息道:“哎……杨公既要隐瞒,那就隐瞒吧。”
杨荣只好道:“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此生与人对弈无数……不过……最近的一次教人钦佩我的棋艺……是在十六岁的时候。”
“啊……”胡广诧异:“杨公棋艺,竟这样差?”
杨荣笑了笑:“那时候我还太年轻,尚还处在年轻气盛的时候,凡事都想争一个输赢,可到了十六岁之后,我便知道,其实输赢不过是人的执念罢了,越是执念在棋里赢得人,往往棋外都容易输的一塌糊涂,所以啊……我与人对弈,往往输多赢少,如此……才可博人一笑。”
胡广:“……”
杨荣拍拍他的肩:“没关系,你现在虽然四十有二,就算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也不算晚,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这是人之常情,你不要因此而不肯原谅自己。”
胡广脸上的笑容僵硬,渐渐的,便连僵硬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气呼呼的道:“没意思,真没意思,我与你对弈下棋,你却还玩心眼。”
杨荣道:“所以说难得糊涂,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本来你不问,现在还享受在赢棋的快乐之中,有何不可呢?”
就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陛下有旨,宣诸学士觐见。”
胡广急迫道:“何事?”
“蜀王殿下……入宫了。”
二人一听,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都不悦而同的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蜀王……可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当下,杨荣道:“走吧,立即去觐见。”
今日可要小心,说不准……陛下要勃然大怒。
当下,文渊阁三学士,进入了文楼。
文楼里,朱棣的脸色,略显不快,只斜的看了他们一眼,却不说话。
三人行礼,朱棣只嗯了一声。
很快,有宦官道:“蜀王殿下觐见。”
“宣。”
朱棣起身,快步向前几步。
蜀王朱椿,碎步入殿,还未行礼,朱棣便拦在他的面前,笑着道:“别来无恙?”
“陛下……臣弟……”
朱棣挥挥手:“这一路回来,很是辛苦吧,哎,朕念你很久了,下旨让你入京的时候,便一直掐着日子,可谁想到,你还是来迟了几步。”
“臣弟万死……”
朱棣摆摆手:“休要说这样的话,来人,赐座吧。”
说着,朱棣转身,回到了御座,落座之后,抬头看着欠身坐下的蜀王朱椿。
他面上带笑,眼里却是晦暗不明,心事重重。
“京城的事,你已知道了吧?”
“臣弟……略知一二。”
“你有何看法?”朱棣的目光,开始变得略有一些锐利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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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贤王出击
朱棣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很久没见的兄弟就在自己的面前。
眼前这个兄弟,还是一如既往的给朱棣带来了某种亲情上的慰藉。
孤家寡人,是指朱棣这样的人背负着天下的责任,掌握天下的权柄,是以,不得不以君临天下,不近人情的姿态来治理天下。
可并不代表,朱棣没有人性,人性肯定是有的,就是不多。
可朱棣显然也清楚,此番这个兄弟来此,使他们之间已产生了某种裂痕。
这种裂痕,甚至没有办法讲清楚。
人人都称颂他这兄弟乃贤王,谁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而称赞蜀王,其实就是用来反衬朱棣的,说穿了,无非是不敢骂皇帝,所以抬高蜀王而已。
这令朱棣不得不心生警惕。
何况……眼下这个左都督……其实也是朱棣最为棘手的事。
蜀王朱椿若是接受,那么……朱椿就成为了抵抗新政的中流砥柱,兄弟难免为敌,迟早要反目。
可若是不接受,只怕……也会带来无数的非议,认为朱棣记恨自己兄弟的贤能,背后又使了什么手段。
可以说……这世上杀人最狠的,未必是刀剑,而是嘴。用嘴杀人,离间兄弟,使你陷入两难的境地。
而蜀王呢……
蜀王又能回避吗?
此时,蜀王朱椿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臣弟万万不曾想到,群臣竟推举臣弟。臣弟惶恐,听闻此讯之后,便如履薄冰,诚惶诚恐至极。”
朱棣和朱椿二人奏对之时,一旁的宦官以及大学士们个个屏住呼吸,因而,朱椿话音落下时,殿中落针可闻。
朱棣道:“你不必惊恐疑惧,诸卿此举……确实出乎朕的预料之外,可历朝历代,也不乏有宗室为贤臣的先例。”
“臣何其愚钝,实恐有负陛下重托。”
朱棣微微一笑,他凝视着蜀王朱椿道:“左都督一职关系确实重大,朕纵观庙堂,也确实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
他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说下去。
而是突然道:“朕倒听闻,你在蜀地……当地军民百姓,对伱多有爱戴?”
朱椿不能否认。
因为若是否认,就是欺君!
何况蜀地虽离南京遥远,可那里的发生的事,又怎么逃得过他这皇兄的耳目呢?
可他又不能承认,想了想,朱椿道:“臣弟不才,谨记太祖高皇帝遗训,爱护百姓,只是才疏学浅,蜀地军民的夸赞,实是谬赞了。”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才道:“看来……你真是贤王啊。”
朱椿立即道:“不敢。”
“不必避讳,现在朝野内外,都对你推崇备至。”
朱椿没有显得尴尬,因而轻描淡写地道:“不敢。”
朱棣则是道:“若你为左都督,你会怎么做?”
“这……臣弟……”
朱棣挥挥手道:“罢了,朕只问你,朕若是敕封你为左都督,你可愿意接受吗?”
朱椿没有犹豫:“臣弟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此言一出……
杨荣三人,已是镇定,彼此交换眼神。
他们原以为,蜀王若是为了明哲保身,一定会选择死也不接受。
毕竟……他这藩王,何等的逍遥,区区一个左都督,实在不值一提。
而且留驻在京城为官,作为一个宗亲而言,实在凶险。
更不必提,这京城之中的局势波云诡谲,暗潮涌动,可能一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
朱棣也是一愣,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朱椿。
朱棣已经做好了很多预案,比如朱椿再三辞让,他这个皇帝也做出某个保证,朱椿才肯勉强答应,又或者……朱椿死也不肯接受。
总而言之,他没想到朱椿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令朱棣的眉皱紧起来。
朱椿太急了,堂堂藩王,莫非还垂涎于区区一个左都督之位?
可左都督又是何等要害的职位……
朱棣说出了心底的话,道:“朕竟还以为,你会谦虚几句。”
朱椿倒是淡定地道:“太祖高皇帝爱民如子……臣弟为人子,自当……”
“好了!”朱棣打断了他,一脸的怫然不悦。
第一次提太祖高皇帝,还情有可原,可现在又提太祖高皇帝,这令朱棣十分不爽。
朕现在是天子,你这兄弟,拿太祖高皇帝来压朕吗?
这令朱棣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这个兄弟,并没有这样简单,他的心……大的很。
朱棣淡淡道:“既如此……那么朕就恩准了。”
朱棣瞥了杨荣等人一眼,道:“下旨,敕蜀王朱椿为左都督,镇应天、镇江、苏州、松江诸府……”
杨荣道:“臣遵旨。”
朱棣又道:“卿等退下吧。”
朱椿等人告退。
亦失哈却是大气不敢出。
因为他清楚,其实朱椿入宫之前,朱棣就已命人在大内准备了一场盛大的酒宴。
毕竟是兄弟相见,谈完了正经事之后,一家人关起门来,免不得要叙一叙兄弟情谊。
可方才,朱棣提也没提,直接让朱椿告退。
很明显,朱棣现在对朱椿颇有反感,不只如此,甚至已滋生了警惕之心。
最重要的是,陛下此时的心情一定十分糟糕。
因而,亦失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气不敢出,努力地装作一副自己不存在的样子。
倒是朱棣也没有在此待多久,很快拂袖而去。
…………
杨荣三人告退。
回到了值房,胡广先行皱眉道:“杨公,你说……这蜀王……”
杨荣叹了口气道:“别问,我也看不懂。”
胡广诧异道:“还有你看不懂的事?”
杨荣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才道:“世上的事,哪里都能看清?蜀王殿下,绝非愚人,却做出了最坏的选择,这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胡广道:“或许他真的是心系天下,关心天下兴亡,所以……才冒天下之大不韪,想承担如此重任。”
杨荣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却又突然顿了顿,才又道:“或许吧。”
胡广却道:“那你说,这蜀王殿下能治好左都督府吗?”
杨荣笑了笑道:“你是想说,他和张安世……谁输谁赢吧?”
胡广道:“正是。”
杨荣道:“人的本事是有高低的。”
“那么蜀王呢?”
“蜀王殿下乃是贤王,他在蜀地,确实做了不少好事,何况……他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他修的书,我也看过,确实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可见他不是凡人。”
胡广眼前一亮:“这样说来,蜀王殿下,并非没有胜算。”
胡广有些小小的激动。
“不。”杨荣很直接地道:“胜算微乎其微。”
胡广绷着了脸,道:“难道蜀王竟还不如那个张安世?”
杨荣道:“成败并非是区区一人的智慧可以决定,决定他的,那是他和他身边的人,若他身边的人,都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不过为了自己的特权不被动摇,每日口里喊着大义,实则却是蝇营狗苟之辈,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胡广道:“你说的这些蝇营狗苟之人是什么人?”
“你猜?”杨荣微笑。
胡广:“……”
杨荣接着道:“再看看吧,现在其实并非是下定论的时候。”
胡广只好点头,也一阵叹息。
胡广的心情依旧还是很复杂,很多时候,人要跳脱自己的出身和地位,去客观的看待一件事,本就是比登天还难。
旨意一公布出来,顿时京城哗然。
紧接着,应天府尹、苏州知府、镇江知府……纷纷入京。
左都督府选在一个小衙,此处本是荒废的一处城隍庙,可如今,修葺之后,便挂上了牌子。
一时之间,前来此的官员们无不交口称赞。
蜀王殿下清廉节俭至此,真是让人难见。
不像右都督府,那么大的排场,竟还有碉楼,真不是东西!
只是众人抵达了左都督府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一个叫刘德生的儒生。
刘德生与众人见礼,随即微笑道:“殿下不在衙中。”
“噢?”应天府尹邓文达诧异道:“却不知在何处?”
刘德生道:“已经下去考察民情了。”
众人听罢,又不禁唏嘘:“殿下爱民如子,千金之躯,尚要体察民情,实在教人钦佩。”
“据说……殿下主动请缨……哎……看来……有些事,殿下也看不下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
随即又询问这刘德生蜀王殿下何时回府衙。
刘德生道:“只怕需要三日。”
“好,三日之后,不正是冬至沐休吗?那么……到时自来拜谒。”
整个应天府内,不少人放了鞭炮,一时之间,喜庆无比。
镇江府,丹阳县。
有人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丹阳刘家。
而后,这刘家人受宠若惊,为首的乃是刘阳,亲自领着几个儿子出来迎接。
“小民万万没想到,蜀王殿下,竟是……”
蜀王朱椿上前一步,一把搀扶住他,随和地道:“不必多礼,我只是四处看看。”
说罢,他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文吏,道:“老先生年纪大了,天寒地冻,还是进内说话。”
这刘阳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慌忙让人备下酒菜,又先迎朱椿进府内喝茶。
朱椿道:“今岁的收成如何?”
“碰见了旱情,不甚好。”刘阳笑盈盈地道:“草民这些人,看天吃饭,哎……上天不仁,草民等便不满要受罪了。”
朱椿点头,看向一旁的文吏道:“记下。”
朱椿又道:“先生执掌这样的家业,也不容易,你这几个儿子,可都读了书吧?”
刘阳苦恼地道:“哎……真是惭愧,三个儿子,俱是童生,只有老二,可能有种秀才的希望,其余两个……实在不成器。”
朱椿道:“读书不易,功名更难。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久闻你那此地大善之人,因此特来见一见。”
刘阳眉飞色舞地道:“说来惭愧……草民……也只修过学堂……赈济过一些百姓而已,算不得什么。”
“噢?还修过学?”
刘阳道:“刘氏族学,便是草民修建,供族中子弟读书,已出两个秀才了。”
朱椿点点头道:“读书不易,你能这样,已是难得了。”
酒宴已准备好了,刘阳忙请朱椿赴宴。
宾主尽欢之后,朱椿这才离开。
刘阳亲自送出了七八里地,在朱椿的坚持之下,才兴冲冲地打道回府。
而朱椿面无表情,却是看一眼身边的文吏:“下一家,是何人?”
文吏道:“再走不远就是丹阳周家,周家有一个进士,在这丹阳县名声不小。”
朱椿微笑道:“你们随本王……很辛苦吧。”
“不敢。”这文吏期期艾艾地道。
朱椿笑了笑道:“本王自己都觉得辛苦,一路周马劳顿,何况你们还要随时照顾本王吃喝,制定行程呢。你是哪里人?”
文吏道:“六合县人。”
朱椿道:“为吏几年了?”
“十一年。”
朱椿道:“本王见你老练,是个干吏。”
这文吏只笑了笑。
说着,朱椿便领着人,继续奔去下一家。
…………
一份份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蜀王朱椿的消息……太多了,信息过于密集。
这家伙不但主动出现了,而且成了左都督。
为了防止他再走失,而且此人身份敏感,张安世自然让锦衣卫随时盯着。
当然,既要盯,却又不可盯得太紧,免得被人察觉。
此时,张安世一脸疲倦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蜀王走访了十几家士绅人家……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他这个左都督,可有点不务正业啊。”
陈礼微微笑着道:“都督,管他呢……”
“不能不管。”张安世道:“这蜀王不比其他人,他的身份,过于不同,何况现在又是众望所归,一举一动,都教我这右都督陷入被动的地位。”
陈礼道:“我听说,陛下对此,也很不悦。”
张安世皱眉道:“那些读书人,当真歹毒的很,哎……不管如何,继续盯着吧,当然……要小心,不要授人以柄。”
陈礼应下声来。
张安世目送走了陈礼,此时,三个人便闯了进来,其中一个人咋咋呼呼道:“什么都督,这是俺大哥!俺见大哥,还要通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俺大哥就算是皇帝,俺也……”
一听到这个声音……
张安世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嗖的一下,拼了老命地冲向门槛,果然见到朱勇在教训一个文吏。
他还要继续说:“俺也是这般……”
张安世脸都白了,一把捂着朱勇的嘴:“好了,好了,别说了,别说了。”
生拉硬拽,总算将朱勇几个拽了进来,而后再也不忍不住地破口大骂:“你们是要害死我?”
朱勇道:“大哥,俺只是和他们打一个比方,怕他们太蠢,不懂俺们之间的兄弟之情。”
张安世冷着脸道:“以后这些话,不可再说了!”
朱勇懵懵地道:“什么话?”
张安世没好气地道:“就方才那一句。”
朱勇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俺要见大哥也要通报?”
张安世道:“后一句。”
朱勇又认真地想了想,才猛然醒悟:“哎呀,你瞧我,我生气起来……就什么都敢说了。”
张安世气咻咻地瞪着朱勇三人,最后道:“今日当值,你们来做什么?”
朱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忙道:“对!对!俺来找大哥是有事要说的。咱们那作坊里头,说是鼓捣出了一个好东西,匠人们都来报喜了,他们都说……多亏了大哥送去的那些人呢……若不是他们……”
“送去的那些人?送了什么人?”张安世倒是有点发懵了,随即道:“什么时候送的,都有谁?”
朱勇睁大眼睛,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道:“俺也不知道,他们只这样说……大哥……难道那些人骗俺们?”
张安世皱着眉头努力地想,可想破了脑袋,还是没想出来。
他一脸无语之色:“这些匠人,毕竟不是文吏。还是文吏好,虽然僵化了一些,可至少奏报起来都是清楚详细,不会有什么差错。”
“送人?我张安世倒有一个儿子,可没送人啊。罢了,过几日我们去瞧一瞧吧。”
毕竟还是兄弟,这些日子都比较忙碌,如今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免又兴高采烈地彼此闲聊起来。
两日之后。
一封奏报却是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怯怯地道:“今日乃冬至,大臣沐休……”
“嗯……”朱棣只微微点头。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奴婢听说……这应天府,万人空巷,不少人……都趁机……趁机……”
朱棣看他一眼,道:“趁机什么?”
亦失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道:“趁机一睹蜀王殿下风采。”
朱棣紧紧地抿着唇,他谈不上妒忌,却有一种……自己的权威被冒犯的感觉。
这绝非是小鸡肚肠,而是因为自新政之后,朱棣明显感觉到,有许多的人……拼命地在搞小动作,借此离心离德。
“蜀王上任已有许多天了吧……怎么今日才去一睹风采。”
朱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多年陪在朱棣身边的亦失哈,还是感觉到了陛下的不高兴。
亦失哈只好道:“听说是……蜀王上任,便去体察民情,去过镇江、还有应天府下头诸县,走访过许多人家,被走访的人家,都说蜀王殿下礼贤下士……”
“够了!”朱棣努力保持的平静,终于龟裂,气咻咻地道:“朕知道了。”
亦失哈迟疑地道:“陛下,要不要让东厂去赶人……”
朱棣却是恼怒地瞪了亦失哈一眼:“入你娘,你嫌朕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此等事,要嘛彻底一并地将引发问题的人全部干掉,要嘛就只能隐忍。
似这样赶人……或者是其他的小动作,都只会引来天下人所笑。
亦失哈也觉得自己好像一时昏了头,便忙道:“奴婢万死。”
…………
此时,再都督府之外,可谓是人山人海。
应天府的读书人本就多,再加上……科考也在即,各地的读书人汇聚京城。
何况今日乃是沐休,不少朝廷命官,也换了常服来。
李时勉便穿着便服,此时与几个同僚,兴冲冲地来到了这府衙之外。
见此情景,他也不禁动容道:“蜀王殿下的贤明,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其中一个同僚便道:“宗亲之中,蜀王最贤,有他执掌左都督府,百姓们就有救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队人来了。
却是蜀王朱椿,骑着驴,带着一干文吏,入城之后,一路往都督府而来。
有人认出了他,忙去见礼,一回儿功夫,朱椿的身边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椿见此万人瞩目的场景,不禁颇有感触。
当下,下驴来与人见礼。
而后,终于在许多的差役和文吏的极力维护之下,才勉强地回到了都督府。
可外头的人依旧不肯散去。
甚至有不少人进了都督府,在这大堂之外围看。
朱椿入堂之后,升座。
都督府上下,以及各府知府纷纷来见。
朱椿不好将其他无关人等赶出去。
不过此时……却是深吸一口气。
那应天府府尹邓文达这时笑吟吟地上前道:“殿下……此番体察民情,对治下百姓如此重视,实乃百姓之福。”
朱椿点头道:“为官一任,自当要为民做主。”
众人都点头,看着朱椿的目光就显得更加钦佩了。
邓文达又道:“下官人等,能为殿下效力,实是三生有幸,只是不知……只是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朱椿道:“还真有一些……尔等听令吧。”
邓文达等人便忙道:“在。”
朱椿道:“来人……现在开始,各府开始清丈土地田亩,尤其是隐田和隐户,乃是重中之重,各府县的文吏,一定要细致,切切不可与隐田和隐户者狼狈为奸,一经察觉,决不轻饶!”
此言一出。
邓文达脸上的笑容……骤然之间消失了。
这外头一个个原本喜笑颜开之人……脸上的笑容,都僵硬地挂在脸上。
…………
第二章争取一点半之前送到。
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
这都督府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看向朱椿。
朱椿却依旧是淡定从容之状,举手投足之间,依旧还有文雅的气息。
大家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应天府尹邓文达笑了笑,道:“殿下……殿下……方才说什么?”
“清查隐田与隐户!”朱椿干脆利落的回答。
邓文达:“……”
这一下子,许多人开始慌了。
这人……他神经病啊。
混杂在人群之中,那李时勉本是兴高采烈,如沐春风。
当然也有不少人吹捧他的,这些日子,他可谓是声名鹊起。
谁不知道……若不是他敢为天下先,走了这一步蜀王进京的棋,只怕新政的事……就要愈演愈烈了。
可现在……
李时勉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殿下……不……不可啊……”
蜀王朱椿道:“如何不可。”
他看向的乃是镇江知府陈涵。
陈涵忙不迭道:“这……这会引来乱子的,而且……这般的滋扰民间,百姓……百姓们……”
蜀王朱椿平静道:“清丈隐田和隐户,与滋扰民间何干?”
“这……祖宗之法……”
“太祖高皇帝……若是得知有人隐匿田产和户口,不向官府和朝廷缴纳钱粮,此等人……必诛之!”
“殿下……若如此,只怕殿下要令宇内失望。”
蜀王朱椿道:“缴纳税赋,乃应有之义,何来失望?”
“可是天下初定,应该……安养生息,无论是圣君还是贤臣,都应垂拱而治……”
蜀王朱椿道:“即便是汉文帝无为而治,这无为二字,何解?无为二字出自黄老,黄老中阐言:守法而无为也。可见……即便是无为之治,也在遵守法纪的前提之下,可有人隐藏田产,不缴纳税赋,这是要做什么?这样的人……若是汉文帝在,也绝不会坐视这样的事……”
“这……”
蜀王朱椿道:“这件事……非办不可,本王乃左都督,谁敢阻挠,决不轻饶!”
那应天府尹邓文达便怒道:“下官……因为……此非善政……不可为……若殿下执意如此,下官……下官……”
“那你就辞官吧。”朱椿道:“不必尸位素餐了,留在应天府,也是无益,来人……教他签字画押!”
说着,竟有文吏上前,取了一张纸,那应天府尹邓文达见状,见状大惊,便见那纸上早已帮他抄录了辞官的奏请。
“胡……胡闹……”邓文达大怒,他毕竟不是寻常的知府,而是应天府府尹,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此时他怒气冲冲,道:“殿下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朱椿立即回应:“你既不辞,看来是不要脸面了,本王本是念你年迈,也不容易,所以才让伱请辞,可你既不要这脸面,那便好,本王第一个劾你,不只如此……在这都督府之下,绝没有你邓文达的位置,来人……将他请出去!”
邓文达只觉得脑子发胀。
几个文吏上前,邓文达不肯走,口里大呼:“蜀王殿下难道不怕引起天下人的愤怒吗?”
“你算什么天下人。”朱椿道:“尔为官多年,有何政绩,又有什么举措,食了民脂民膏,厚颜无耻的窃据着高位,竟还敢自称天下人……此人狂妄,胆大包天……来人……押下去!”
文吏们见状,便直接拽着邓文达便走。
一般情况,上官和下官之间,哪怕有着身份的悬殊,却也未见这样的。
毕竟朱椿只是正二品的都督,而邓文达却也算是三品的府尹,都算是封疆大吏。
可偏偏……这廷推的百官们,也算是奇葩,真推了一个真佛来,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是皇室宗亲,是超品的藩王,现在人家还有了都督的大权在身,收拾一个应天府尹,却也不过是玩一样。
邓文达口里还在大呼:“我定要状告,要弹劾……”
朱椿理也不理,随即道:“哪一个是应天府少尹?”
有人怯怯的站出来。
“明日本王奏你为应天府府尹,你暂代他的职位。”
这人忙是拜下:“下官才疏学浅,实在难堪重任……”
朱椿道:“来人,将他也革了,谁是应天府府丞?”
又有一人战战兢兢出来。
朱椿道:”你代府尹之职,可否?“
“下官……也怕难堪此任。”
朱椿道:“天下最容易做的便是为官,若是连为官都不成,那么这人也就百无一用了。你既不肯,显见你与他们一样都是庸碌之辈,本王只要还任都督,便必奏请陛下,裁撤你的官职。”
“我……我……我愿为殿下效力!”这府丞急了。
朱椿颔首,道:“很好,至于你的职位,本王自然会另择人来替代。现在……各府各县,务必一月之内,清丈出隐田隐户,一个月之后,本王要亲自往各府各县去核验,若发现依旧还有隐匿田亩之人,便治当地主官、佐官之罪,视其为贪赃枉法之罪,且还知法犯法,需罪加一等。”这一下子……算是彻底的将所有人都打懵了。
谁也没想到,原来是引来蜀王来制衡威国公,结果……却变成了引狼入室。
众人心凉到了谷底。
此时有人大呼:“胡闹,胡闹……这是胡闹……”
有人大声惊叫。
却是在衙堂外,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大嚷大叫。
朱椿只斜看此人一眼:“这人何人,敢来咆哮?”
这人大喇喇的进来,却是一个读书人,他朝朱椿行礼,道:“学生乃应天府生员刘温,殿下……应天府上下,无人不知邓府尹乃是青天老爷,这样的好官,殿下竟要罢黜他,现在更是逼迫官吏去清丈土地,殿下……难道不怕惹出民变吗?”
“你在威胁本王?”朱椿目光突然变得凌厉。
这一双眸子,此刻竟颇有几分朱棣的风采。
这人慨然道:“这哪里是威胁,这是敬告殿下,殿下……”
“将他拿下!”朱椿大呼一声。
差役们听罢,要动手。
谁也没想到,蜀王朱椿竟如此的不近人情。
于是乎,有人开始吵吵嚷嚷起来:“殿下这是要做是什么?”
“如此专断,这是要断我等小民生路吗?”
那李时勉更是混在人群,大呼道:“诸公,蜀王殿下必是受人蛊惑,或是受人胁迫……我等自当痛陈利害……”
朱椿面无表情,此时四处都是呼喊声,这都督府里,差役并不多,一下子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朱椿疾走至那读书人刘温面前:“这些是你的同谋吗?”
刘温道:“请殿下以天下人之心为心,切切不可使我等草民……”
朱椿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剑。
藩王配剑,大多只是装饰。
可即便是装饰之物,此剑却也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朱椿一剑,不等这刘温说罢,便已直刺他的下肋。
刘温大惊,口里惨叫一声,而后口里喷血而出。
肋下长剑抽出,那血也喷溅而出,骤然之间,洒了朱椿一身。
朱椿厉声大喝:“尔既称草民,便该知道……威胁本王的后果,隐藏田亩,已是大罪,尔一草民,也敢妄议官府追究隐田之事!”
说罢,提着血剑踱了两步,目光扫视,众人大惊,原来还疾呼的人,一个个瞠目结舌,此刻竟一下子安静下来。
朱椿肃容道:“还有谁为隐匿田地者张目,大可站出来。”
“……”
朱椿回到了案牍之后,将血剑拍在案牍上:“再有,官员犯禁,立即革职拿办,该县和该府的下官以及下吏顶替,今日起……清查不了的,或不肯清查的,本王接受你们的请辞,可要是将来有人阳奉阴违或是办事不利,这左都督府治下,有的是人可以取代,本王也绝不姑息养奸!”
府衙之内,只剩下有人瑟瑟发抖,瞠目结舌,还有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想要呕吐。
却也有不少文吏……个个眼里掠过了一丝喜色。
是的……这应天府上下,自然有无数人痛恨太平府。
可是……却不得不承认,这些一向被官员们视为贱吏,平日里维持着府衙和县衙运转的群体,却不无对太平府羡慕。
当初的时候,太平府和应天府的文吏,如今早已有了天壤之别。想当初,有时一些公文和公务需要两府的文吏进行交割和接洽,那时大家都是文吏,在百姓眼里,倒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生业,可在官员眼里,却是狗都不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如今呢,不知多少曾经相熟的文吏,如今早已翻身,甚至还有人为官,听闻最高的……现在竟已做到了知府同知的高位。
这绝对是这些刀笔吏们想都不敢去想象的,双方的差距,已是人与狗之间的区别了。
可以说……哪怕是官员们一个个悠闲的喝着茶,口里破口大骂着太平府,而刀笔吏们一个个谨言慎行,不敢表露任何立场。
可在整个直隶,听闻右都督府管辖的竟不是本府本县之后,谁不是躲在没人处捶胸跌足,一个个恨不得要跳脚。
而如今……
文吏们见到那被赶出去的应天府尹。
再看地上那已死透了的读书人。
这时……他们意识到,这位殿下推行新政的决心了。
有这样的决心,又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藩王,世上还有他不能办成的事。
这事……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