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双喜
第283章 双喜
张安世听到母女平安四字,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而许太医,却已熟练地将早已预备好的布将孩子包起来,包裹严实之后,开始进行收尾。
这孩子还小,还在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声音很小,显然……因为不足月,心肺功能较弱。
因而虽是生出来,可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夭折率也是大得可怕。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等于在鬼门关走一趟,更何况徐皇后这样的身子。只看了一眼孩子,大概是疲倦到了极点,便立即昏睡了过去。
张安世从屏风后出来。
便见朱棣抱着那一丁点大的孩子,显得非常的小心翼翼。
张安世道:“先给孩子洗个澡,再看看情况,噢,对啦,待会儿要用酒精擦拭一下血迹,脐带剪了吗?”
他一连串的开始说话,而后开始打量起这孩子来。
很小,很丑,奄奄一息的样子,眼睛还无法睁开,所以显得连眉眼都不气息。
不过,似乎呼吸还算顺畅。
只是,她还在呜呜呜地发出声音。
张安世随即要接过朱棣手里的孩子,朱棣有些不肯。
他低头怜惜地看着这孩子,就如看着什么珍惜的宝贝一般,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万千:“入他娘,这娃真折腾人。”
这话很粗,可朱棣的声音,带着轻松,又有几分的紧张。
见张安世久久地举着手,要将孩子抱过去,方才交给张安世。
张安世将孩子从襁褓中拎了出来,轻轻地拖着她的脚,反手将她倒吊在半空。
朱棣看着人都要窒息了,不由自主的张大着眼睛。
而这孩子,继续呜呜呜的哭,哭着哭着,似乎声音洪亮了一些。
张安世解释道:“这是担心羊水还存在她的口里,可别吞咽进去了。
说着,将孩子摊在一块温热的毛巾上,让许太医用酒精轻轻擦拭。
许太医则一面汇报:“颈上皮肤有一块损伤,应该是钳子的缘故。呼吸……还算正常。”
片刻之后,他又道:“心跳有九十七下。”
“再测一测。”张安世道。
还是有些偏低,不过……显然比之前的胎心要正常一些。
张安世道:“陛下,这孩子命大啊,若是再迟几日,可能就……”
这也是实话,张安世开的药,虽然是催产药,可毕竟不是后世的催产针,这药效,完全看命,若是几日下来生不出来,以孩子在肚里的情况,只怕绝难活命了。
还好催产药有效果,而且……许太医的技术很高明,他用产钳助产时,干脆利落,迅速地将孩子夹了出来。
这里头,稍稍有一些闪失,这孩子便必定不保了。
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继续测试:“一百零一。”
张安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倒是朱棣担心了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张安世道:“陛下……应该是平安了,不过……孩子还小,眼下还要悉心照顾,否则……稍有闪失,只怕……”
朱棣脸色微微缓和:“放心,朕一定让人……”
张安世摇头,轻皱着眉头道:“还是不要随意让其他人照顾为好,得让许太医,再挑几个老嬷嬷,一切照着这里的规矩来照顾,这孩子……怕是要暂住于此。”
朱棣讶异道:“这里?”
“对。”张安世道:“这儿住一个月,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应该就妥当了。这孩子的护理,乃是头等的大事,出不得差错。”
朱棣点点头:“都依你的来办,许卿家。”
被点名的许太医,胆战心惊地道:“臣……臣在……”
“你还不错。”朱棣道:“是个肯用命的人,这孩子能保住,你也居功至伟。”
许太医觉得自己像是坐过山车一般,慌忙道:“臣……臣……惭愧之至。”
朱棣便再没了说话的心思,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孩子的身上。
好半天,终于确认孩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在此又呆了片刻,徐皇后终是醒了。
徐皇后只觉得自己从眩晕中醒来,浑身无力。
这种眩晕前所未有,并不是睡下的那种,而是好像一下子,自己断片了一样,方才的一段记忆,竟是想不起来。
不过出于母亲的本能,徐皇后下意识地道:“孩子……孩子平安吗?”
朱棣脸上换上了温和之色,忙上前道:“已是平安了,来,张安世,将孩子抱来给皇后看看。”
张安世早已将孩子包好,轻轻抱着,送到了徐皇后的面前。
徐皇后本是提心吊胆,可在这一刻,却突然泪如泉涌。
她轻轻地伸手,掀开了襁褓一角,看过一眼之后,道:“好,好,好……真好……”
她不断地点头,道:“这多亏了张卿家啊,陛下……没有安世,这孩子……必定凶多吉少,他何止是救了这孩子的命,便是臣妾的命,也被他所救。”
朱棣忙附和着道:“是,是,朕当然知道。”
徐皇后此时看向张安世,眼中有着感激,道:“安世,这几日,辛苦了伱。”
张安世便咧嘴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娘娘这个时候,还是多休息为好,切切不可操心,先好好地养一养身子,等过了十天半个月,身子恢复,也就好了。”
徐皇后颔首道:“无论如何,至少眼下,心中踏实了。本宫也确实累了,想歇一歇。”
张安世便道:“先喝一些汤水再歇下。许太医……去,去……”
许太医听罢,慌忙地去了。
这时,早有几个精挑细选来的嬷嬷,以及乳母,她们都进行了沐浴,用酒精擦拭了身体,方才容许进来,此时便忙碌了起来。
张安世觉得疲惫。
随朱棣从产房中出来,许多人还在焦灼地在这外头等待。
朱高炽来回踱步,因为他们在外头,那孩子的哭声微弱,传不出这外头。
这么许久也不见有动静,朱高炽便不禁担心起来。
直到朱棣和张安世出来。
朱高炽神色紧张地连忙上前道:“父皇……”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赞许之色:“好了,不必担心了,你娘和你妹子都平安,亏得了张安世,人都说,娶妻娶贤,你倒是好,娶了一个贤妻,还担了一个贤舅子。”
朱高炽听罢,心里大喜,不过他是个木讷的人,高情商的话来说,就是不善言辞,这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便不断点头:“是,是,父皇教诲的事。”
“朕哪里是教诲你,朕是在夸奖你。”朱棣道:“你的母亲,还要在此住一些日子,还有你妹子,也需在此养一养,在这儿,不便见外客,既然已经放心下来,那么……你就忙自己的事吧。”
朱高炽道:“是。”
朱棣背着手,踱了几步,看着大腹便便的朱高炽,叹了口气道:“朕这几日,也有些疲惫,明日的朝议,你来主持。”
“啊……”朱高炽一愣,定定地看着朱棣。
其实朱棣对太子已算是纵容了,比如户部钱粮,还有刑部刑名,包括了工部的事,都交给了这个太子。
也乐于让朱高炽参与一些政事。
这在其他的天子那儿,是比较少有的。
这一方面,是朱棣乃马上得来的天下,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威望,镇得住场面。
另一方面,却也是他对于繁琐的政务,实在没有一丁点的兴趣。
不过现在,却连朝议都让太子来主持,这显然有些过头了。
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太子的大位已经定了,而且可能是这数百年来,权力最大的太子。
地位……已经可以和太祖高皇帝时的朱标相比了。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朱标这个太子,几乎得到了太祖全部的信任,不但太祖高皇帝纵容朱标建立自己的班底,而且十分乐见朱标统御那些文武百官。
这也是为何,朱标一死,朱元璋不得不开始兴起一次次大案,不得不铲除大量功臣的原因。
因为太子朱标在,朱元璋自信朱标可以完全驾驭他们。
而一旦朱标不在,这些桀骜不驯,或是精明得不能再精明的人,是根本无法控制的。
朱棣沉吟了片刻,道:“除此之外……东宫……的事……太子自己处置,不用事事奏报,太子乃储君,应该培育自己的班底,任用自己信得过的大臣,也唯有如此,将来才可让江山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又道:“朕念太子身子不好,行走不便,以后除主持朝议之外,其他时候,就不必事事来宫中了,有什么事,就在东宫处理,六部之中,所有票拟,要让翰林送一份至东宫批阅,若是这些奏疏与朕的朱批有冲突,则以朕为准,可若朕不能及时批阅,则照东宫的批阅来办。”
自朱高炽听了,拜在地上,竟是不知是喜还是忧,这等于是直接让东宫开府,有了真正宰相的权力。
宰相不是宰辅,宰相在古时候,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因为他直接开府,自行任命官员,左右天下的大政,甚至是可以和皇权来抗衡的。
这也是为何,太祖高皇帝废黜宰相的缘故。
朱高炽哪里想到,父皇竟会对他有如此的信任,即便是历朝历代,这宰相之权,也不会交给太子,毕竟太子本身就是皇族,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若是再加以相权,天然拥有合法性和权力的双重加成。
“儿臣……只恐力有不逮,辜负父皇的嘱托……”
朱棣脸色温和:“谈什么辜负呢?若是力有不逮,那就好好去学,好好去磨砺,而不是妄谈辜负,你是储君,将来大任迟早要降在你的身上,难道那个时候,你还能说力有不逮吗?”
朱棣顿了顿,看向了张安世:“张卿家……”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你也加一个詹事府的通事舍人,有什么闲暇,也要去詹事府议政,他是你的姐夫,朕知你们有深情厚谊,帮衬一些。”
张安世忙道:“陛下……”
他本想推脱,不过见朱棣板着脸,张安世只好道:“是,遵旨。”
朱棣叹了口气,道:“白莲教的余孽,该要肃清,那些骨干,都要拿下,不要漏网。”
张安世道:“臣尽力而为。”
朱棣心情不错,老年得女,不失为一桩喜事,不过他更希望多个儿子,这样的话,就又多了一个工具人,将来好丢到海外去,教自己开枝散叶。
既然想定了,以周朝为基础的大封诸侯,让诸侯拱卫大明,那么……朱棣自然希望,自己生出来的子嗣越多越好,便宜也不能都让自己的兄弟占了去。
可女儿也很不错,至少如今年纪大了,老来得个小女,养在身边,也多了几分安慰。
尤其是徐皇后,她身体虽是不好,可看她的气色,精神了许多,母女平安,便是大喜事。
他孤零零的,只一人回京,母女却还需在宫外养着,这倒不让他担心,只是不能日夜相见,终究觉得有一些寂寞。
亦失哈匆匆来见朱棣,道了一声喜,便道:“陛下,姚师傅和金部堂来了。”
朱棣落座,道:“宣进来。”
姚广孝和金忠二人入殿,行礼之后,纷纷道了恭喜。
朱棣微笑,道:“你们倒是来的巧,朕气的火冒三丈的时候,你们一个鬼影也不见,现如今,大喜的时候,二位卿家便钻了出来。”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不,陛下,臣只算是因缘际会,这是善缘。”
朱棣笑吟吟的,算是对这话的应答。
顿了顿,他才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吧?”
姚广孝道:“是,臣听到了一些风声。”
“你怎么看?”
姚广孝是素来知道朱棣的,他知道朱棣要论的是什么,便道:“陛下信任太子,这没什么不好,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懿文太子也很贤明,今太子与懿文太子都是仁善之人,在东宫开府,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微笑地看着姚广孝:“朕不想听你那些客套话。”
姚广孝道:“陛下莫非是想看看太子是否有独断的本领?”
朱棣叹了口气道:“不是要试炼他,是在试炼其他人。”
姚广孝道:“陛下如此良苦用心,教人钦佩。”
朱棣摇摇头:“有什么可钦佩的呢?只是这接二连三的事,令朕意识到,我大明的许多盖子,是该揭开来看一看了,有些人总说难得糊涂,可朕不能做糊涂天子。”
“白莲教这事……如此,其他的事,也都如此,朕不去问,满朝文武,就当些事好像没有发生过,朕的大臣们哪,看着一个个好像个个尽心竭力,你去打量他们,他们每日埋首案牍,忙的脚不沾地。可你去询问他们干了什么事,他们除了引经据典,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之外,便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缓了缓,朱棣接着道:“白莲教何止是图谋不轨,他们愚弄百姓,教百姓们献上无数的财物,甚至倾家荡产,以至家徒四壁,这是何其残忍的事,可这样残忍的事,竟无人去理会,没有人去管,所有人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朕不相信,庙堂中的诸公,都是聋子瞎子,他们都是我大明绝顶的聪明人,可他们都不说……”
朱棣说着,眼睛扫过了姚广孝和金忠。
姚广孝和金忠立即道:“臣等万死。”
朱棣道:“朕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你们老了,折腾不动了,既然你们想着颐养天年,那就让折腾的动的人去折腾吧。”
朱棣说罢,就道:“入他娘的。”
朱棣也不知是在骂谁。
让随即深深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你们来了也好,姚师傅和金师傅,可还记得……朕登基不久,我们的谈话吗?”
姚广孝和金忠对视一眼,二人才不约而同地道:“记得。”
朱棣道:“朕看……是不得不如此了,你们也要有所准备。”
姚广孝听罢,便道:“陛下,真到了这个时候?”
朱棣只点点头,没有做声。
姚广孝和金忠便道:“臣遵旨。”
没多久,二人怀着心事,便告退而去。
与此同时,朱棣一个人在这殿中闲坐了很久,亦失哈蹑手蹑脚地来:“陛下……”
朱棣朝他点头:“金氏还活着吗?”
“已赐白绫。”亦失哈低声道:“她谢了陛下恩典,此后便去了。”
朱棣道:“一了百了,也好。”
亦失哈道:“奴婢……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朱棣道:“什么消息?”
“张家……有喜了,生了一个儿子,就在威国公与陛下一起……”
朱棣一愣:“竟这样巧?如此说来,倒是朕亏了张安世,他自己的儿子,出生时竟不在身边。”
亦失哈笑了笑道:“是啊,不过威国公高兴坏了,听说……让人拿了许多铜钱,在各处抛洒。”
朱棣亦笑道:“张家有后了啊,这确实是值得大喜的事。今日也算是双喜临门了,你亲自去一趟,看看那个孩子,到时再回来禀告朕。”
“是,奴婢遵旨。”
只是亦失哈才刚刚转过身,边又听到朱棣道:“回来。”
亦失哈连忙回身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空手去,备一份赏赐…要厚赐。”
“是。”
…………
张家此时张灯结彩。
张安世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凑巧。
很快,一些亲戚也都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张氏,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跟着太子和太子妃来的朱瞻基,格外的高兴,他兴冲冲地去见了孩子,便嚎叫道:“小宝儿,我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弟弟,我最心疼你了。”
张安世在旁听了,却只觉得感触良多。
热闹了一阵,朱高炽与张安世至小厅里去。
朱高炽面上还带着喜悦:“今日乃双喜,本宫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还有你的姐姐,听了消息,差一点晕了过去。”
张安世略带几分无奈道:“阿姐这是高兴过头了。”
朱高炽笑道:“现在她可放心了,张家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苗,她每日担心得很。”
二人又聊了一会家常,张安世便说起了正事,道:“姐夫,陛下让姐夫建牙,是何意?”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起来,略带几分苦恼道:“父皇的意思,实在难测,不过想来,是想要历练本宫吧。”
张安世道:“那么姐夫有什么想法?”
朱高炽没有迟疑,便道:“自然是循规蹈矩,为父皇分忧即好。”
张安世则是摇摇头道:“可我不这样看。”
朱高炽看向张安世,他这时不再当张安世是小孩子看待了。
张安世道:“这一次闹了白莲教,陛下一直担心,此时让姐夫如此,显然有更深沉的用意,若是姐夫只循规蹈矩,却没有大破大立的勇气,只怕……陛下一定会大失所望。”
朱高炽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叹了口气,才道:“陛下当然知道姐夫是个孝顺的太子,所以他并不担心姐夫,可是历来太子建牙,最终都会造成宫中和东宫的紧张,姐夫……这便是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朱高炽低下头,他当然清楚张安世是什么意思。
一山不容二虎,其实并非是说,这两头老虎有权力欲,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毕竟这是父子,再怎么样,父子之间也是有感情的。
问题不是出在皇帝和太子的上头,而在于天下的臣民。
若你是一个大臣,皇帝年纪大了,而太子还年轻,而且太子的地位极为稳固,这个时候,你是听太子,还是皇帝的?
而这一道题,其实就是送命题。
至少绝大多数人,会选择讨好太子,因为太子代表了将来,而皇帝只代表了眼下。
可又一个问题出来了,你凭什么讨好太子呢?
此时……又一个可怕的问题出现了,你要显出自己对太子的忠心,就得给太子办事,若是寻常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办。
这时候怎么办?
那就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给太子办事。
张安世这时不失时机地道:“姐夫……我怎么看着,似乎要出大事。”
………………
今天的第二章可能还要晚点,昨天熬夜,睡得太晚了,起的也比较晚。
第284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说罢,这朱高炽立即警惕起来。
他看向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此举,是别有所图?”
张安世道:“陛下虽然性子急,可遇到大事,却总能额冷静,这一次白莲教,对他的打击颇大。”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若不是应对及时,只怕这个时候,不敢说天下大乱,只怕因这白莲教之祸,不知要惨死多少人,便连宫中也有所波及。”
朱高炽点头,叹息道:“哎……本宫也没想到,世上有这样的恶贼。”
张安世道:“在此之后,陛下却令姐夫开府,却让我看不明白,这不是摆明着,要撕裂朝廷吗。”
朱高炽道:“所以本宫才说,本宫应该谨慎,依旧还是该以父皇马首是瞻。”
张安世道:“若是马首是瞻,为何又要开府?”
朱高炽:“……”
张安世道:“姐夫,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借壳上市。”
朱高炽不解地皱眉道:“什么是壳,什么是上市?”
张安世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又说了不是这个时代该有词语了,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陛下是希望姐夫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而且陛下特意命我协助姐夫,这意图就很明显了。”
朱高炽凝视着张安世:“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姐夫,与其去想陛下的心思是什么,倒不如想,陛下担心的是什么?”
朱高炽道:“父皇担心什么?”
张安世耐心地道:“他所担心的是,皇帝被蒙蔽,下头人抱团起来,残害百姓,以至引发像元末那样的天下大祸。到了那时……一旦人心向背,即便我大明有再精锐的兵马,又如何?”
朱高炽不禁叹息道:“本宫所忧虑的,也是这个。”
张安世道:“那么就不如,东宫开府,支持太平府吧。”
朱高炽诧异道:“支持太平府?”
张安世点着头道:“以太平府为蓝本,不,当它是模范府,就好像当初的模范营一样,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解决从前种种的弊端。”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他苦笑:“本宫所担心的,就是开府之后,大臣们都逢迎本宫,借这开府,来倡议一些对他们有利的事。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就是你这个小子。”
张安世干笑道:“姐夫,我和他们不同,他们都是有私心,可我心里只有……”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道:“太平府的事,父皇也是支持的,伱既要开新,那也无妨,可你有没有想过,要开新,就需有人……你有人吗?”
张安世道:“有,已经准备好了。”
朱高炽:“……”
朱高炽随即又道:“没想到你倒是有人了,不过……本宫这儿……却缺一个长史一样的人物。”
张安世立即就明白了朱高炽的意思。
要太子支持他,很容易。
可要东宫支持他,却很难。
因为东宫的属官,本就是朝廷大臣,这大臣对于太平府的事,可没有任何的兴趣。
张安世笑着道:“姐夫打算任用何人?”
朱高炽道:“本来这该是父皇做主的,可现在父皇有让本宫开府的意思,那么……这事若是去询问父皇,父皇自然不喜,只好本宫自己拿主意了,思来想去……还是明日让詹事府上下官吏,进行公推吧。”
张安世立即道:“那我也不能错过。”
张安世回答得很认真。
朱高炽笑了笑道:“你乃东宫舍人,理应来说,既有被推选的资格,也有推荐的资格,当然要去。”
其实朱高炽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觉得父皇确实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似乎在进行某种布局。可现在他猜不透,索性也就不猜了。
至于张安世的太平府,朱高炽也隐隐感觉到,张安世可能是对的,若不是暴露出来,他也没想到天下糟糕到了这个境地。
自己的小舅子本事还是有的,或许……得靠小舅子来打开局面。
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詹事府的人事问题。
哪一些是人才,哪一些人可以重用,这都至关重要。
现在的詹事府,再不是从前大臣们挂职的地方,既然要开府,就涉及到了大量的政务,可以将他视作是小文渊阁,那么……这个詹事府大学士的位置,就变得至关重要。
可朱高炽既不能去问父皇的意思,因为本来就在考验你,你连这种事都去问,那么……父皇难免要说你承担不了大任。
只是也不能朱高炽自己指认,且不说朱高炽自己没有头绪,就算有头绪,直接指认,也难免会引发詹事府内部的许多不满,继而让许多的人对朱高炽失望。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效仿朝廷廷推,进行一次公推看一看。
次日,朱高炽先去给朱棣问安,朱棣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炽,道:“朕听说,今日你要择一学士?”
朱高炽道:“是。”
朱棣道:“有人选了吗?”
“儿臣沿用的乃是朝中的做法。”
朱棣似乎早已知道了似的,没有半点惊讶,笑了笑道:“希望你能选用一个有才干的人。”
“儿臣……”
还不等朱高炽说下去,朱棣就摆摆手道:“朕待会儿,要去见你母后,还有你妹子,你那妹子……心跳已恢复了,你不必事事奏报朕。”
朱高炽道:“是。”
没多久,朱高炽便告退了出去。
朱棣也开始换上常服,亦失哈在一旁忙碌着。
朱棣突然道:“詹事府学士,会是谁?”
亦失哈一愣,而后小心翼翼地到了近前,弓着身道:“詹事府之中,资历最深的,当为舍人秦政学。”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道:“为何是此人?”
亦失哈道:“此人在甲申科殿试中中了二甲第五名,学问极好,先入翰林,后进了詹事府。”
朱棣颔首:“但凡廷推,都要先看他们的科举,若是能名列一甲,固然了不起,若是在二甲名列前茅,也会受到器重,此人能在二甲中第五名,确实优势不小。”
明朝一共进行了几次科举而已,这几次科举的进士,因为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杀了一批,到了靖难的时候又杀了一批。
如此一来,真正还留下来的进士,也不过区区数百人。
而若是这数百人中的佼佼者,譬如进一甲或者二甲中名列前茅的进士,几乎等于是天选之子,怎么说呢……反正只要情商稍稍高一点,会做人,那么基本上,一辈子就可高枕无忧了,即便不入阁,那也肯定在各部堂里留有一个尚书位。
何况这一批人,还十分年轻,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可崭露头角者,却是不少。
朱棣道:“此人能力如何?”
“这……”亦失哈愣了愣,却道:“这个奴婢不知道。”
朱棣点头:“无妨,看看太子如何处置吧。”
……
朱高炽回到了詹事府。
詹事府的官员都已到了,许多人很兴奋,因为太子开府,对他们这些太子佐官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利好。
一方面说明太子地位更加稳固,另一方面,他们这些詹事府中的贤人,终于有事干了。
詹事府真正的长官是詹事府詹事,此后还有少詹事之类。
可实际上,这些人多是功勋大臣,或者老臣兼任。
比如淇国公丘福,就挂了一个少詹事,而且还是太子少保。
可实际上,他们不管理任何事务,只有在节庆的时候,才以这个官职的身份来拜谒太子。
真正负责太子实际事物的,则是左右春坊,还有下头的太子洗马、舍人之类。
七八十个佐官,早已在此候着。
只有一人,鹤立鸡群,众人见这个穿着钦赐蟒袍的家伙,觉得格外的刺眼。
他们和张安世不一样,他们多是青年俊杰,也就是……未来皇帝的班底,前途不可限量,也正因为如此。
所以他们尤其爱惜自己的名声,至于张安世这样的锦衣卫头目,又是皇亲国戚,他们是尽力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的。
太子抵达之后,百官行礼。
紧接着,朱高炽升座。
朱高炽微笑着寒暄几句,他显得很平和,众官纷纷点头,表示太子贤明。
朱高炽继而道:“父皇命本宫开府,又命本宫择选一良才,为詹事府学士,以供本宫参考,诸卿可推荐,也可毛遂自荐。”
他话音落下。
这些舍人和洗马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这事,早就透出风声来了。
大家心里有了数,人选其实也有了,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有人率先道:“臣以为……舍人秦政学最贤。”
有人开了这个口,其他人便也纷纷道:“是啊,秦舍人最贤。”
朱高炽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左右春坊的学士那头。
这所谓左右春坊,其实就相当于是两个尚书,他们是不能直接成为太子的秘书,也就是新任的这个学士的。
不过这二人都是老臣,年纪大,资历高,属于养老的性质。
这左春坊学士刘哔笑道:“秦舍人学富五车,为人忠直,臣也以为,可。”
右春坊学士也点了点头。
这时,朱高炽的目光落向一人,正是秦政学!
这位秦政学生得相貌堂堂,显得很谦和,也很拘谨。
若是公推,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朱高炽对于秦政学的印象还算不错,这个人行书写的好,又博览群书,现在看来,也确实合适。
“殿下,臣也有一个人选。”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出,于是所有人都看向那人。
不是张安世是谁?
张安世一听秦政学,整个人就懵逼了。
这秦政学……现在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不过这家伙……在后世可不是什么好鸟。
因为他算是明朝初年,最大的赃官。据说因为贪墨太多,而且为官的时候,吃相过于难看,以至于被人弹劾,朱棣勃然大怒,砍他脑袋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是拍手称快。
他万万没想到,推出来的竟是这位秦政学。
可细细一想,现在的秦政学,肯定是吃相不难看的,毕竟……他不是还没有接受考验吗?
朱高炽则是惊讶地看着张安世。
那秦政学本已打算好接受任命了,结果……他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不过他依旧正人君子的样子,很快露出了笑容。
要知道,在翰林和詹事府这么多年,每天练的就是涵养功夫啊!
朱高炽有些无奈,却还是看着张安世道:“你要举荐何人?”
“詹事府洗马杨溥。”
张安世早就注意到这个杨溥了,杨溥的职位现在比较低,他也是进士出身,所以才得以进入詹事府,却又因为他名次比较低,在三甲,因而……从资历而言,是差得比较远的。
杨溥就是后世与杨士奇、杨荣所齐名的人物,号称三杨,都是内阁宰辅,办事老练,踏实肯干,而且对于朱高炽,绝对的忠心。
张安世此言一出,许多人下意识的看向那太子洗马杨溥。
杨溥:“……”
本来杨溥只是负责做绿叶的,觉得这事和自己无关,可谁曾想,自己竟是被张安世推荐了。
问题就在于,詹事府的官职乃是清流,清流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非常注重名誉的官职,被张安世推荐可不是好事。
这就好像……在宋朝的时候,秦桧指着一个人说,这人能处,我觉得他行差不多。
杨溥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立即垂下头,骤然觉得,自己像犯错的孩子。
朱高炽看一眼杨溥,深吸一口气,才道:“嗯……诸卿,这杨溥如何?”
众人哑口。
朱高炽看向左右春坊学士。
那左春坊学士刘哔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杨溥,而后捋须,摇头晃脑地道:“陛下,杨洗马……也不错,乃中上之选,不过……臣倒以为……秦舍人最佳。”
右春坊道:“是啊,是啊,臣也附议。”
张安世却道:“可是这詹事府学士的职责,乃是协助太子处理政务,方才众人口称秦学政的优点乃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只是这学富五车,与处理世俗事务有什么关系,杨溥就不同……”
“威国公,此言差矣。”这一下子,大家急了,有人道:“学富五车,才可治政,若是连读书都读不好,如何治国平天下。”
张安世很是不客气地道:“你懂个鸟……”
这一下子……众人脸色都难堪起来。
朱高炽立即道:“好了,好了……”
“太子殿下,威国公侮辱大臣。”
张安世道:“我不是有意侮辱,这是口头禅而已。”
“堂堂大臣……岂可……”
一时之间,这里吵得不可开交。
朱高炽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结果竟是如此,于是仓促要结束公推。
可这时候,却有人不依了,有人拜下,嚎哭道:“殿下,殿下……东宫之中,这成何体统啊,威国公侮辱大臣,教人寒心,请殿下做主。”
众人一齐道:“请殿下做主。”
朱高炽脸色发红,有些怒了,于是道:“今日所议,本该是公推学士人选,诸卿却为此纠缠,这是何意,学士的人选兹事体大,却是在此细枝末节纠缠不休,你……你们……”
朱高炽的愤怒是情有可原的,张安世他是什么德行,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他就是这么一个货,你们偏偏抓着这一点进行攻讦,这不是找茬吗?
何况现在闹到像菜市口的模样,让他心中火起,便呵斥道:“为此而罢黜公务,这是因私废公,岂有此理,今日之议,先作罢,诸卿若再如此,本宫将来要仰仗何人?哼,不知所谓,简直就是胡闹,都是混账。”
发了一通脾气后,拂袖便走。
这一下子,众人傻眼了,大家怀疑太子这绝对是故意的,而且……好像太子殿下也骂人了。
张安世一看姐夫走了,立即道:“哼,不知所谓。”
也拂袖便跑,他还是有点担心的,这里可没几个自己人啊,若是被这些人揪住,被群殴了,可就冤枉了。
明朝这些清流,真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众人见太子和张安世走了,便还不罢休,许多人靠向秦政学,安慰他:“秦舍人……这是得罪了小人了吗?请放心,我等一定据理力争。”
又有人道:“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天下都要群情汹汹,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殿下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秦政学的脸上没有显出一丝怒意,甚至微笑着道:“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不能进学士,那就不进罢,诸公不必如此,哎……大不了辞官……”
众人急了:“秦舍人……切不可如此啊,今日低了头,他日就是他张安世手要伸到东宫来了,这东宫何时是外戚说了算了?”
众人七嘴八舌。
只有杨溥站在原地,一脸懵逼,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缘……变得有点糟糕了。
…………
“姐夫,你骂的好,这群混账东西。”张安世追上朱高炽,喜滋滋的道:”我早瞧他们不顺眼了,还有那秦政学……姐夫……此人是奸贼啊……“
朱高炽叹口气:“你少说两句吧。”
张安世道:“反正不管如何,决不能是秦政学,否则我与他们拼了。”
朱高炽脸色很难看,因为这事闹起来,使他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地位。
…………
紫禁城。
朱棣低头,批阅着文渊阁的拟票,他就像一个挑食的孩子,但凡是关于兵事和人事的奏疏,都会细细看一看。
若是其他什么俢河、诉讼之类,则丢到一边,或是不耐烦的直接画个圈,算是同意。
“陛下……东宫闹起来了,不,京城都沸沸扬扬。”
“怎么?”
“是公推的事,大臣们都推了秦政学,可张安世却推了杨溥。”
“杨溥是何人?”
“乃东宫洗马,建文二年……三甲进士……”
朱棣摇摇头:“朕不是问你这个,罢了,最后选的是谁?”
“这张安世与东宫百官争辩,急眼了,骂了人,大家不肯和他罢休,后来太子殿下也大怒,又骂了东宫百官,拂袖而去。”
朱棣目光幽幽:“他们终究还是太嫩啊,连这样的局面也驾驭不了?哎……太子还是太爱惜羽毛了。”
朱棣的脸上,略显失望。
亦失哈道:“陛下……要不,宫中直接强下旨去……”
朱棣摇头:“这是他们东宫的事,与朕何干,何况,太子和张安世怎可骂人呢,男儿大丈夫,入他娘的,每日都口吐污秽之词,这成什么体统,下旨去,申饬。”
“啊……这……”
……
次日,一封旨意至东宫。
太子和张安世被拎着去接旨。
那宦官道:”陛下戒谕,曰::朕命你监国,凡事务必宽大,严戒躁急。大臣有小过,不要遽加折辱;亦不可偏听以为好恶,育德养望,正在此时。天下机务之重,悉宜审察而行,稍有疏忽,遗害无穷。”
张安世听的云里雾里,有点不太明白。
可太子朱高炽脸色却很不好看。
却听那宦官道:“优容群臣,勿任好恶。岂可骂人,尔乃太子,张安世乃皇亲,动辄入你娘,成何体统。姑念尔二人初犯,暂不惩议,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朱高炽叩首,乖乖接旨。
宦官道:“陛下希望,太子与威国公能留口德,此陛下期许,其实并无责怪之意。”
张安世:“……”
朱高炽道:“请回复父皇,儿臣定当思过,再不敢犯。”
送走了宦官,张安世道:“姐夫,陛下疯了,他怎么自己骂自己。”
“他这是对我们不满意。可是骂又骂不得,且群情汹汹,若是这一次退让,以后……只怕父皇又要怪本宫优柔寡断了。”
张安世却笑着道:“姐夫你放心,我这边已准备好了,保准既不用秦政学,又教全天下人都服你。”
朱高炽一愣:“你为何不早说。”
“我也是昨夜想到的。”张安世道:“姐夫放心,这事要解决,不费吹灰之力,陛下得知姐夫处理的如此好。也一定要赞不绝口。”
第285章 挡我者死
张安世拜别了太子,随即便回到了南镇抚司。
陈礼见了张安世,耷拉着脑袋,张安世落座,看了他一眼,才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陈礼苦笑道:“公爷,事情闹大了。”
“闹大了?”张安世又瞥了陈礼一眼,挑了挑眉道:“怎么个大法?”
陈礼道:“京城的读书人,现在都在议论,参与的还有百官……这事儿……显然是有人推波助澜……”
张安世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整件事,涉及到的问题比较严重。
大家虽然不知道为何太子开府监国,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这事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人事。
是的,人事乃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这牵涉到了权力,牵涉到了话语权。
在人事方面,大臣们虽然表面的风轻云淡,可实际上却是攥的紧紧的,比如朝廷的廷推制度,大臣们往往给皇帝提供甲、乙、丙三个人选。
皇帝看上去是三选一,拥有选择权。可实际上,这三人至少有一人……是皇帝绝不会选的,另外两人,也一定有人陪榜,有人才是正主。
而廷推,乃是三品以上大臣的公议,贯彻的乃是大臣们意志。
一旦皇帝有其他的主意,破坏了这个制度,这就意味着,会有大量的根本和他们不是一个路数的大臣进入庙堂。
这对整个大臣群体而言,都是致命的。
东宫的公推,看上去并不重要,可张安世提议另一个人选,却等于是开了一个先例。
这个先例一旦开始,也就意味着,提名权的丧失。
而失去了提名权,本质上就等于失去了决定权。
正因如此,张安世在东宫的公推会议上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先是大臣们不喜,而后……士林也开始闹起来。
许多读书人开始关注此事,有做诗的,有写文章阴阳怪气的,还有直接大声喧嚣的。
至于风口浪尖上的秦政学和杨溥二人。
这秦政学依旧还稳坐于钓鱼台,因为张安世和杨溥的对手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舍人,而是整个大明朝廷,是天下的读书人。
杨溥却彻底地懵了,回家之后,立即告病,以免引起公愤。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找上门,不少人义愤填膺,劝告杨溥不要和张安世这样的人厮混一起,读书人应有气节。
杨溥是百口莫辩,他要说这事和他无关吧,人家也不信,不然人家张安世为何不推荐别人,就非要推荐他呢?
张安世此等佞幸之臣,当然是喜欢结党营私的。谁是张安世的党羽……不是你杨溥是谁?
杨溥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没有办法解释,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而是在耐心地等待。
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因为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事情就会明朗。
这事引起了公愤。
公愤的意思是,即便是有锦衣卫晃荡,读书人还是当着面破口大骂。
校尉威胁要拿人,对方一笑,来,抓啊!
就恨不得把自己塞给锦衣卫校尉了。
你锦衣卫若是抓人,那就再好不过了,片刻之间,名震天下。
陈礼觉得憋屈,他还是忍住了,让下头的校尉们不要轻举妄动。
因为一旦开始抓人,就会不可收拾,到时候非但帮不上威国公,可能还会帮倒忙。
这其实就是真正的心腹和虚假的心腹之间的区别,真正的心腹会考虑事情的后果,做出对张安世有利的选择。
若是虚假的心腹,一见这样的好事,立即就拿人,好在威国公面前显得自己办事得力。
此时,陈礼眉宇间透着担忧,道:“公爷,事情很不妙,连文渊阁诸公和六部部首也对此颇有微词。”
张安世却道:“其他人可以忍,秦政学这个人,我无法忍。”
陈礼无奈地道:“可卑下查过了,此人在翰林和詹事府任职期间,并无劣迹。”
张安世道:“或许将来有呢?”
陈礼:“……”
陈礼听到这话,心里应该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过的,这不就是莫须有吗?
而张安世心里却是苦笑,因为……虽说是莫须有,可永乐第一赃官,这秦政学若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的啊!这家伙当权之后,几乎属于要钱不要脸的典型,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詹事府学士,承担类似于东宫之中文渊阁大学士的职责,那还了得?
而且陛下也在看着呢,若是东宫连人事都无法搞定,那还要东宫开什么府,要你们何用?
张安世想了想道:“是吗?此人……没有什么劣迹?”
陈礼很实在地道:“除了读书,就没有其他的恶迹,不只如此,平日里也与人为善,朝中诸公,许多人都很是欣赏他,比如胡公……因和他同年,对他也多有关照。”
张安世眯着眼道:“伱的意思是说……这秦政学……志在必得,我们得捏着鼻子认了?”
陈礼语重心长地道:“公爷若是不喜此人,以后再想办法吧。只是此次,怕是拦不住他了,下官让卫里的人研拟过……只怕……真的挡不住。”
张安世带着几分恼怒地道:“公推,公推……这不是谁上头有人,谁的关系好,大家就推谁吗?真是岂有此理!”
陈礼道:“国朝自有国朝的规矩……”
张安世此时显然没有耐心听陈礼的这些话,突的道:“你觉得杨溥如何?”
陈礼顿了一下,便道:“此人,不显山露水,平日里也颇为低调……”
张安世又道:“秦政学是哪里人?”
“祖籍江西,世居浙江慈溪。”
张安世:“……”
张安世道:“调他的资料来,我看看。”
片刻之后,一份资料便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看过之后,便道:“他父亲有七房小妾?”
陈礼道:“此公号称当地首善。”
“又是一个大善人。”
张安世摇摇头:“我大明什么都不多,就是善人多,人人皆善人。”
说着,张安世眯着眼,又细细看过之后,道:“善人……善人……去办一桩事吧……”
张安世别有深意地看了陈礼一眼,却道:“这事,你来布置。”
说罢,细细地吩咐了一番。
陈礼微微张眸道:“真有这么灵验的……”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道:“你这家伙,想什么呢,快去。”
说着,对外头伺候的人道:“来人,给我备车,对了,多找一些护卫来。”
张安世随即,出现在了杨溥所住的宅邸外头。
这是一处小院,南京居不易,尤其是杨溥这样的清流官。
张安世让人下了拜帖。
杨溥亲自出来迎接。
“见过威国公。”
张安世哈哈笑着,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这让杨溥心生抵触。
张安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绪,道:“杨先生似乎不喜我来?”
杨溥道:“岂敢。”
这话是这样说,心里却笑得发苦,这算什么事啊,这张党余孽,算是做实了。
边往里头走,张安世边道:“此时杨先生有何打算?”
“没有打算。”
“没有打算?”张安世道:“我推荐你,是因为觉得你有才干。”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现在是多事之秋,我的姐夫身边,需要有才能且忠诚的人辅佐,所以我才冒天下之大不韪,推荐先生。”
杨溥道:“多谢威国公美言。”
他甚至不愿叫一声公爷。
叫威国公,就生疏了。
张安世自也品出了几分意味,微笑道:“你一定有顾虑吧。害怕别人说你与我有勾结?”
杨溥沉默。
张安世便又道:“大丈夫在世,只做对的事,至于别人怎么看待,何必在乎这么多呢?你在南京城,住的不好,想来平日里生活也辛苦吧。”
杨溥倒是如实点头道:“京城居住,确实不太容易,不过下官已算是比天下绝大多数人过的好了。”
张安世道:“问题就在这里,连你都为一日三餐而发愁,那些不如你的人,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是进士,将来前程远大,不愁自己的将来。可天下军民,哪有你这样的运气?”
杨溥很是认真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威国公似乎很顾念民生?”
张安世却道:“你见我出门,为何穿甲胄?”
“愿闻其详。”
张安世很实在地道:“因为不安全。你让天下百姓们过的不好,还敢穿儒衫出门,这是极危险的事。”
杨溥莞尔,请张安世至中堂,邀张安世落座,便道:“威国公此来,所为何事呢?”
张安世道:“詹事府大学士之位,非先生不可,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我姐夫的意思。”
“秦舍人学富五车,资历也足够,下官以为……”
张安世摇头:“我看这秦政学,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这样的人若是主持东宫,才是害人。”
杨溥又沉默了。
他不想在张安世面前说人是非,何况这话题在这个时候也很敏感。
而张安世也打量着杨溥,他之所以厚着脸皮来,是想赌。
赌这杨溥有雄心壮志,绝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也赌杨溥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
于是张安世又道:“先生去过栖霞吗?”
“去过几次。”
“民生如此。”
“不错。”
张安世道:“栖霞可以不错,为何天下其他的州县不可?”
杨溥道:“这不一样。”
“其实是一样的。”张安世道:“最重要的是,敢不敢去干,肯不肯去用心去干。现在陛下命太子开府,我看……这是陛下有意想要称量一下太子,看来……是该大刀阔斧了。东宫这边,需要一个能够披荆斩棘,肯用心去办事,且行事老成,不会出差错的人。”
“为何选中下官?”
张安世却是笑了笑道:“我说我会相人之术,你相信吗?”
杨溥也露出微笑。
张安世道:“若是先生只顾着自己的名节,害怕别人说三道四,那我也无话可说。可若是先生当真想干一点事,我倒希望,先生可以争取一二。”
张安世随即,从袖里掏出了一本章程,道:“这是我在太平府想要干的事,只是……我才能毕竟有限,有些地方,必定考虑的不周到,先生可以看看。”
说着,张安世将章程搁在了茶几上。
杨溥没有看这章程,只点头道:“下官抽闲会看的。”
张安世这趟来办的事也算是办完了,便站起来道:“那我告辞了,若是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好好聊一聊。”
杨溥便忙起身相送。
直到张安世离开,杨溥回到堂中,杨夫人却是从一旁的耳室里走了出来。
杨夫人担心地道:“夫君,这威国公……”
“哎……”杨溥摇摇头道:“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杨夫人道:“我听外头人说,夫君与威国公……沆瀣一气,许多人嘴里没有好话,一些夫君的同年和同窗,还有同乡,说起此事,都是捶胸顿足。夫君,做人……讲究的是长久,而不是一时的利弊啊,夫君一定要小心谨慎。”
杨溥缓缓闭上眼,道:“我一介洗马,并不显山露水,何德何能受人这样看重!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当然会在乎自己的清白。”
说着,他落座,捡起了张安世留下的章程,打开,细细去看。
一看之下,杨溥忍不住摇头:“过急了,过急了。”
他继续看下去,却再不出声。
越看之下,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思索。
杨夫人好奇地看着,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杨溥却是浑然不觉。
杨夫人只好又唤道:“夫君……”
杨溥方才茫然抬头,看了一眼杨夫人。
“夫君这是……”
杨溥道:“这章程……太草率了。”
“厂卫之人,能写章程已是不容易了,怎能滴水不漏?夫君……也别笑话他。”
杨溥却道:“可是……”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脸色显得极复杂。
杨夫人看着杨溥这奇怪的反应,便关切地道:“夫君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杨溥摇着头,勉强笑了笑道:“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夜深。
杨夫人已是睡下了,杨溥却是挑起油灯,趿鞋和衣。
他睡不着,举着灯,又取了那章程,细细去看。
他沉吟着,像是入定一般,陷入深深的思索之后,却是取了笔墨,开始在这章程上进行删改。
直到鸡鸣,他才好像被惊醒了一般。
等他意识到自己已一宿未睡,便苦笑着摇摇头。
杨夫人却已醒了,和衣下来,怒视这杨溥:“这又是怎么了?夫君,你不会真如外间所言,要为虎作伥吧?”
杨溥忙道:“不,没有的事,我与威国公,不是一路人。”
他忙收起了章程。
只是他说话的言语,有一些不自信。
杨夫人显然也不放心,便道:“夫君,不是我说你,历来攀附威国公这样的权臣之人,又有几个会有好下场呢?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路子,你现在是清流,贵不可言,只要熬资历,等过了几年……便可水涨船高,我爹交代过,读书人入朝,年轻时应该守身养望,将来的前途,可不可限量。”
杨溥道:“我自然知道,只是……”
说到这里,杨溥便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只是手痒罢了,就想改一改,哎……”
…………
慈溪。
一行商贾抵达此,却被差役拦住。
盘查之下,却发现这是从京里的药商,这药商乖乖地要送银子。
银子刚刚送出去,为首的差役立即脸色变了,他露出了贪婪之色。
其实这些差役,最懂的察言观色,若是有背景的商贾,才不会一开始就塞银子,而是直接拿出一个帖子出来,大家看过之后,也就不敢为难。
而一般立即掏钱送银子的,往往说明对方没有背景,心虚。
为首的都头却是拿着铁尺,将这商贾的银子打开,大骂:“谁要你的钱。”
对方给的银子不少,是足足几十个银元。
若对方给几个银元也就罢了,偏偏一下子给这么多,立即让这都头意识到,这一批货……价值不菲。
他舔舔嘴道:“你做的是什么买卖?”
“小人乃是药商。”
“药,什么药?”
“天竺神油。”
这都头一头雾水。
“就是……”这商贾声音越来越低。
“有这样的神药?”
“小的乃祖传秘方,童叟无欺。”
都头与几个差役对视了一眼:“搜一搜看。”
几个差役会意,当下开始搜查。
片刻之后,里头一把刀便露了出来,都头大怒道:“这是什么?”
商贾慌了:“小人,小人,官爷,这不是开玩笑吗?”
“来人,将他拿下,还有……将这货缴了。”
…………
慈溪秦家。
一个云游的道人至秦府。
这秦太公这些日子,时常头痛发作,便请了这道人看病。
道人的医术颇为高明,告诉他,这是血压偏高。
血压偏高,这是秦太公闻所未闻之事,他这些日子,精神疲惫,偶有头痛,请了许多大夫来,也只是敷衍一下,开一些药,可药效却是一般。
这道人道:“过些日子,贫道练一些药来。”
说罢,便告辞而去。
秦太公闷闷不乐,此时,有仆从来道:“老爷,老爷……县里的刘县丞,送了一些好东西来,说是宝贝。”
秦太公道:“什么宝贝?”
“据说……”这人到了秦太公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秦太公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真有奇效?”
这些日子,他精神疲惫,实在提不起精神,何况年纪大了。
只是……这也确实令他有一些痛苦,因为家里这么多房的侍妾,最小的那个,也不过十七岁,这还是前年纳的,如今……精力不济,见此海棠一般的女子,实在不甘心。
“听闻此药,还治头痛……能提振精神。”
“是吗?”秦太公来了几分兴趣:“去谢过刘县丞,过几日,老夫去县里,自是要请他吃酒。”
“刘县丞殷勤着呢,听说……少爷在京城,即将要……”
秦太公想到自己儿子,不免有几分得意,他悠然自得地道:“好了,现在不要张扬。”
“是。”
当天夜里,秦太公果然精神百倍。
一支梨树压海棠,自是快意无比。
到了后半夜,秦太公依旧还如狼似虎。
这两年似乎憋的狠了,于是忍不住肆意放纵了老半天。
到了后半夜,才疲惫地抱着海棠睡下。
次日清早的时候,有人来叫门。
里头却无声响。
一炷香之后,整个秦家如丧考妣,竟是乱成了一团。
…………
一封封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看过之后,抬头看着亦失哈道:“东宫的大学士,还未公推出来吗?”
亦失哈道:“争执不下,威国公不肯相让,太子殿下……似乎也属意杨溥,只是……”
朱棣道:“只是什么?”
“外头闹得太大了,起初大家的矛头还指着威国公,可现在……已有矛头指向太子殿下了,陛下……奴婢以为,还是息事宁人为好……如若不然……”
朱棣脸色铁青:“朕是让他建牙,不是让他做人媳妇,堂堂太子,还要受人气不成?”
亦失哈吓得大气不敢出。
朱棣道:“若连这个都无法妥善处置,那么……其他的事,还怎么干得成?”
亦失哈道:“是,陛下所言是极。”
朱棣道:“朕对太子,有极大的期望,上一次申饬他,是因为他口出恶言,办事嘛,就干脆利落的办,骂人有什么用?下旨给太子,教他快一些拿主意。”
“奴婢遵旨。”亦失哈汗颜。
这事儿……很麻烦,他其实想告诉陛下,现在已经闹大了,太子继续强行与大臣们对着干,只会让太子名声扫地。
可亦失哈却不敢多嘴,他知道,陛下既然如此,那么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次日,太子朱高炽又召开了公推。
这一次,显然许多人卯足了劲头了。
秦政学志得意满地与众臣抵达詹事府,向朱高炽行礼。
随即便见张安世依旧还在那儿端坐,张安世就坐在朱高炽的下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秦政学心里冷笑,这位威国公,还是太嫩了,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靠强力,就可以压服别人,须知有些时候,是要压出事来的。
第286章 一击必杀
秦学政此时智珠在握。
主要还是这事闹大了。
至于那杨溥,这个时候也不敢和他争夺。
今日公推,志在必得。
此时,朱高炽升座,四顾左右,道:“今日所议……”
“太子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堂而皇之地直接打断了朱高炽的话。
说话的乃是刘哔。
风向已经变了。
这时候人人关注这件事,对于詹事府上下的人而言,那么……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公推。
就好像有人搭好了戏台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角色,刘哔这个左春坊的学士,当然清楚,自己年纪大了,即便再做官也没什么意思,可若是留下一个好名声,对自己和自己的子孙,必会受益无穷。
想想看,未来自己的子孙自报家门,声称乃刘哔之子孙,对方一听,一脸敬仰,道一句莫非是当初仗义执言的刘公吗?
这是何等令人憧憬的一幕,简直就是祖坟都要冒烟了。
刘哔此时显得格外凝重,十分不客气地道:“殿下既要公推,那么就该选贤用能,如此,方为国家之福。倘若任用私人,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臣等为殿下效力,敢不尽心,这詹事府学士至关紧要,臣窃以为……非舍人秦政学不可。”
此言一出,可谓掷地有声。
众人纷纷称是。
这一次,大家的态度分明坚决了许多。
毕竟天下人都看着呢,谁要是后退一步,就成了同流合污,要遗臭万年的。
朱高炽脸色微微一变。
他显然也预料到这个情况的。
于是朱高炽斟酌着,他知道某种程度,这也是一种试探。
朱高炽虽然宽仁,但是也并不糊涂,今日的事,就好像当初的科举案一样,某种程度,其实就是群臣对于皇帝的一种试探。
这种试探微妙之处就在于,他既可以借机,让皇权或者东宫进行妥协,与此同时,又打着合理合法的理由。
想当初,他的祖父太祖高皇帝杀了这么多人,到了晚年,尚且还被一次次地试探。当然……太祖高皇帝的解决思路也很简单,他比较干脆一些,谁试探朕,朕提刀砍了便是。
而现在,事到了朱高炽的身上,朱高炽倒是更冷静,他细细地听着一个个人站出来义正言辞,他却久久不吭声。
直到这些人把话都说完,朱高炽才看向秦政学道:“秦卿。”
“臣在。”
朱高炽道:“秦卿,诸卿都认为你是不二人选,卿意如何?”
“臣恐不能胜任。”秦政学心下想笑,却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道:“还请殿下另择高明。”
不是想选杨溥吗?那就选吧,现在我自是三让三辞,你们非要请我,我才勉为其难。
朱高炽的脸色更是糟糕,因为这话听上去是谦虚,可实际上,却是对他这个太子的挤兑。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才道:“另择高明,谁更高明?”
秦政学道:“洗马杨溥,才学胜臣十倍,足以胜任。”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有些怒了。
这显然是欺负老实人,到了这个时候,尚且还说这样的话,这等于是羞辱太子。
可东宫诸官漠然,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这事儿……是因为一个杨溥吗?
杨溥也是进士,算起来也是自己人。
这也不是因为太子。
太子殿下是大家押的宝,是将来大家晋升的阶梯,没有人会选择为难太子殿下。
今日的攻击,甚至不是冲着张安世去的,有皇帝,有太子,就有皇亲国戚,大家也不是容不下皇亲国戚。
可之所以突然所有人开始有了针对性,其实问题也很简单,因为……他们要树立的是一个规矩。
这就好像历史上的大礼议一样,谁关心你嘉靖认自己的亲爹是亲爹?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伱爹是不是你爹,不是你嘉靖说了算,是礼法说了算。
那么礼法又是谁说了算?当然是我们说了算。
今日的气氛,格外的诡异。
这种诡异,朱高炽感受到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大臣们,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瞬间就变成了另一种姿态。
虽然他们还是卑躬屈膝的样子,可显然,这给朱高炽的感受,却是全然不同的。
这一下子,朱高炽居然开始怀念起了解缙。
解缙虽然心思也复杂,可至少……他擅长的是制造假想敌,然后再在他这个太子的面前表现。
可眼前……
这时候,就得考验一个人的耐心了。
鉴于陛下已经下旨申饬了朱高炽口出污秽之词,那么朱高炽当然不能再口吐芬芳了。
他按下心头的那股怒气,依旧还是笑了笑道:“张卿。”
他看着张安世:“你怎么看?”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道:“臣还是以为……杨溥最佳。”
朱高炽颔首:“嗯……”
他沉默,显然朱高炽有些不甘心,原以为张安世这个小子会拿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可这轻描淡写的杨溥最佳有什么用?
朱高炽便道:“詹事府学士,也需负责票拟,还需协助东宫,职责不小啊……”
他开始一转话锋。
而这时候,显然有人开始明白了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殿下显然想另辟蹊径,既然大家都选秦政学,那干脆各让一步,设两个学士?
其实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方案。
不过很明显,其他时候可以,今日不行。
今日的事,根本不是学士的问题,甚至谁都可以成为学士,唯独张安世推荐的不能。
左春坊学士刘哔立即道:“殿下,如此大任,东宫更该谨慎,东宫虽然开府,可若是设置了太多的学士,只怕不妥,陛下东宫的职责,比朝廷要小了许多,朝廷尚且学士不过三人,东宫岂可增加呢,到时若是陛下责怪,臣等……岂忍见殿下受责?”
“是啊,殿下……有秦政学足以。”
“历朝历代,最难解决的问题就是冗官冗员,今日东宫增员,岂不是加重百姓的负担,还请殿下,以百姓苍生为念,冗官冗员增加容易,可要裁减却是难了。”
朱高炽这时候真的有些火了,他怒了。
偏偏他依旧还是保持着耐心,眼角的余光扫向张安世,可张安世却好像……木头人一样,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呆坐着。
这让朱高炽有点懵。
安世不靠谱啊,本宫乃太子,有些话不便说,你还不赶紧给我上?
可张安世依旧还是闷不吭声,好像在闭目养神。
朱高炽终于有些急了,于是直接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以为呢?”
令朱高炽始料不及的是,张安世竟道:“不错,不能增加冗官。”
朱高炽:“……”
这就好像,整件事都是张安世在拱火,不断地推着杨溥,让朱高炽也下了场来帮忙。
结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张安世他……跑了。
朱高炽显得有些尴尬。
而秦政学不免带着得意之色,道:“殿下,若是殿下不喜臣,臣万分惶恐,岂敢担此重任?杨溥洗马很有德行,才学甚佳,又得殿下信重,殿下还是请他来主持大局为宜。”
杨溥冷静地站在一旁,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今日发生的事。
张安世的推荐,加上那些章程,杨溥若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个有志向的人,怎不羡慕封侯拜相的功绩呢?
张安世的宏图太大了,虽然那个章程有许多地方,杨溥并不认同,可是那愿景,却让他内心无法平静。
假若……假若……当真可以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便觉得挥之不去。
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因为他清楚,事情已经结束了,他根本没戏,可怜的他被张安世挑出来陪榜,最后反而成了笑话。
此时,只见秦政学道:“恳请殿下,任用杨溥,至于臣……实在是才疏学浅,不堪为用………”
朱高炽听到这里,心头只有更怒。
到了这个时候,还一次次地挤兑他,这已属于挑衅了。
他再也忍不住地豁然而起,怒气冲冲地道:“国家大事,在尔眼里乃儿戏吗?学士任用,是尔等可以敲定的?”
秦政学却是气定神闲,又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拜下道:“臣万死之罪。”
朱高炽只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只见这秦政学才是又哭告道:“臣只是不希望殿下为难……”
朱高炽的心头可谓是火冒三丈了,可偏偏无计可施,只能努力地憋着气。
张安世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政学,却突然道:“秦公若是为学士,该如何协助殿下?”
秦政学显然知道张安世在刁难自己,倒是淡定从容地道:“垂拱而治,不去惊扰百姓……”
张安世听罢,笑了:“若是垂拱而治,那还要朝廷干什么?”
秦政学立即就道:“威国公此言差矣,朝廷所下的诏书,一件件,一桩桩,无不是浪费民力,多数的苛政,也多由于此……所以轻徭役,减赋税,圣君垂拱而治,则乃天下之幸。”
张安世便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朱高炽再也没有了耐心,道:“好了,不必再言了,今日公推,就到此吧。”
说罢,他便准备要走。
刘哔却道:“殿下,不知今日公推,是否已出结果?”
诸官显然不愿让朱高炽继续拖延下去,于是一个个都拜了下去,不约而同地道:“恳请殿下明断。”
朱高炽似乎再也憋不住了火气了,怒道:“你们不是已有明断了吗?还问本宫做什么?”
这显然,已给了答案。
只能是秦政学了。
说着,他疾步要走,可朱高炽身体肥胖,再加上腿脚不好,若是慢慢踱步,一般人看不出来,可若是走得急,便免不了一瘸一拐。
如此一来,这一瘸一拐的朱高炽,便显得格外的狼狈。
诸官便纷纷道:“臣等恭送殿下。”
朱高炽只觉得这话,格外的刺耳。
张安世则大呼:“殿下仔细脚下。”
说话间,他已箭步上去,要搀扶朱高炽。
朱高炽气恼张安世这家伙不靠谱,说好了有主意,问他主意又不说,关键时刻竟是掉链子。
可张安世这么一搀扶,倒让朱高炽心里的气一下子散了许多,心里只叹了一声,终究还是准备不足,亦或者是……大臣们抱团得太厉害。
秦政学冷冷地看着二人要离开的样子,眼里掠过了一丝冷笑。
虽然得偿所愿的得到了学士。
可显然……这并不让他高兴。
因为……张安世依旧还在太子的身边,只怕到时候还要给太子出谋划策,而他这个学士,又如何变得重要呢?
说到底……接下来要对付的,还是这个张安世。
当然……对付威国公张安世很难,好在秦政学要干的,就是将张安世挤出东宫的决策圈中去。
到时这东宫,他才算是大权在握。
秦政学当然不是没有优势,至少……这满朝大臣,还是支持他的。
所以……等着瞧吧,一步步地来。
他吁了口气,想到自己的美妙前程,还是不禁有几分轻飘飘的。
就在朱高炽和张安世即将狼狈离开的时候,此时,却有宦官飞快地赶来。
“殿下,殿下……”
这宦官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
一下子,殿中所有人都静止了一般。
连朱高炽也不禁驻足,回头看一眼这宦官。
张安世似笑非笑。
秦政学不高兴,义正言辞地道:“此乃东宫政堂,岂可这样喧哗。”
这算是秦政学这个新学士的下马威了。
东宫应该是大臣说了算,而不是一些外戚和宦官,大臣天然与这些外戚和宦官对立。
此时也算是当着诸官的面,行使一下他这个新学士的职责了。
今日的事,也必定要传遍天下,他不但光宗耀祖,还要得到天下人的赞誉。
这宦官则是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政学,却还是道:“殿下,慈溪秦氏……的家人,入京来……”
秦政学一听……慈溪秦氏……
这不是……他自己家吗?没来由的,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诸官似乎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一个个脸色凝重地看着这个宦官。
这宦官道:“入京来报丧了。”
报丧……
此言一出……这里更安静了。
朱高炽:“……”
秦政学:“……”
刘哔:“……”
杨溥:“……”
殿中落针可闻。
人人都窒息了。
“怎……怎么……”秦政学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重捶击中,砰的一下,人要炸开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子摇摇晃晃起来,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气力,看着那宦官,此时来不及责怪宦官了,忙道:“怎么回事,是……是谁出事了?”
宦官更加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政学:“秦舍人……是……是令尊……”
这一下子,秦政学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嗡嗡嗡的,他身躯有些站不稳。
自己的爹……没了……
没了也就罢了……
父亲过世,儿子是要守丧的。
历来古人推崇孝道,何况还是儒家出身的大臣,所以历朝历代以来,若是父母过世,大臣都要回家奔丧,守孝三年。
三年之内,不得为官。
可……才刚刚将脚伸进东宫的权柄中心啊……
这还没吃席庆祝呢。
结果……就要回家请人来吃席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秦政学脸色大变,他目中有悲哀,有慌乱,他急了。
“我父前些日子,还来书信,说身子尚好,怎么……就突然……突然过世了?”
他喃喃念着,显得难以置信。
可这一下子,朱高炽不愤怒了。
人家都死了爹了,还气个啥?
朱高炽慢慢地踱步回来,落座,然后……很努力地露出了悲痛的表情:“秦卿……节哀啊……”
张安世则冷眼看着秦政学。
他不装了,得摊牌。
是的,这个时候……必须摊牌。
果然……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张安世。
毕竟,这也死得太准时了,准时到大家觉得不像一个意外。
再联想到,张安世乃锦衣卫……这家伙……丧心病狂,说不定,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
秦政学好像一下子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脸悲戚,而后转头死死地看着张安世。
而这个时候,张安世却也赤.裸.裸地凝视着秦政学。
那赤.裸.裸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冷冽。
就仿佛是在说……死爹的滋味……如何?
秦政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勃然大怒起来。
他手指着张安世,厉声大喝:“威国公……这是何意?”
目标直指张安世。
诸官也突然觉得自己的脊背发寒。
太狠了,谁也没想到,这家伙玩的是盘外招,而且下手如此狠毒。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怒不可遏起来。
刘哔立即道:“事情怎会如此蹊跷,殿下,臣以为……这事不简单。”
这就好像发起了冲锋的号角。
秦政学悲痛之余,却有一种回天乏术的感觉。
爹死了,得奔丧,这是绝不可能更改的。
他的仕途……虽不是说画上一个句号,可三年之后奔丧结束再回来,可能庙堂上又是另一番的局面了,谁能保证还有他的位置?
此时,他满腔怒火,勃然大怒,他死死地看着张安世,既然自己的爹没了,前程也没了,那么……就要让张安世付出代价。
就算不是张安世所为,也要将事情牵连上张安世,让天下人对他口诛笔伐。
玉石俱焚!
秦政学继续逼问道:“威国公……这是何意?”
张安世很冷静,风轻云淡地道:“节哀。”
秦政学道:“我父为何好巧不巧……”
张安世却道:“这不应该问我,而是问令尊。”
秦政学:“……”
秦政学心中怒不可遏,只觉得火气无处发泄,便又看向那宦官,道:“奔丧之人在何处,在东宫外头吗?”
“就在外头,这儿……有一封书信……”
听到有书信,秦政学定了定神,接过了书信,随即……努力地看起来。
他撕开了信笺,似乎想从自己的父亲的横死之中,找到蛛丝马迹,或许……这里头就有谋杀的证据。
所有人都看着秦政学,也希望秦政学能发掘出一点什么。
只是……这书信一看……秦政学却有点懵了。
是的……
彻底的懵了。
他父亲死得比较难看。
根据大夫所言,是死于侍妾的榻上。
当然,死在榻上的人一般都是寿终正寝。
可是大夫的结论却是精尽.人亡。
是的,字面意义的精尽.人亡。
而之所以精尽.人亡,是因为吃了药。
药……
看到这里的时候,秦政学就咯噔了一下……这一定是张安世了……
这药……
可他继续看下去,这药……却是本地县丞刘炯所赠。
“……”
至于刘炯的药……家里人自然不可能隐瞒秦政学,毕竟这是家信,必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如实相告,毕竟秦父死了,现在秦政学才是当家人。
这药……乃下头的差役,勒索了一个商贾……说难听一点,是劫来的。
而那商贾……
不用看了……秦政学立即合上了书信,他恨不得这个时候,立即将书信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成灰。
张安世这时道:“秦舍人,令尊是否死得不明不白?说起来,这也过世得太巧了,若当真有什么隐情,依我看……还是要彻查为好!”
“锦衣卫这边,可以随时去查。若是秦舍人觉得锦衣卫不可靠,也可让太子殿下,下文刑部、大理寺去彻查到底……总而言之,决不能让令尊……死得不明不白。”
众官听罢,已是义愤填膺,不少人看向秦政学,都恨不得让这秦政学立即跳出来,将事情查个底朝天。
秦政学听罢,脸色大变,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却突然道:“家父……家父乃是寿终正寝……”
“不对吧,不是前几日……身子还好的吗?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张安世摆出一脸狐疑的表情道。
秦政学忙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
第287章 大局已定
秦政学脸色煞白,他心有些慌。
这事,不经查。
一旦查实,那么……县里的人劫掠商贾财货,再到拿这所谓的财货来邀买当地士绅人心的事,就要大白天下。
更不必说,他的父亲,死得实在过于狼狈。
虽说子不语父过,可说实话,若是天下人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只怕他就真没法做人了。
若真要查,让锦衣卫直接将秦家的事查个底朝天,揭露出来的事,又何止于此呢?
至于刑部和大理寺……那边若是也开始查办……
秦政学在丧父之痛之下,竟只能打落了门牙往肚子里咽。
可张安世却不依不饶:“不是说死的蹊跷吗?既是蹊跷,怎么不查?信不过锦衣卫,难道连刑部和大理寺也不信任?”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秦舍人,你爹死了,我……我自然知道你很伤心,现在心乱如麻,无法做出理智判断。”
“诸公,我看啊,还是我们来代替秦舍人来拿主意,大家一道奏请太子殿下,请大理寺和刑部派人一查到底,免得引起天下人的非议。”
其实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糊涂了。
你要说张安世是凶手吧,可张安世好像特别在乎这事的真相,甚至愿意请大理寺和刑部来主导这个案子。
伱若说他不是凶手吧,怎么好死不死,偏偏死在这个时候?
至于秦政学的反应,却是最让人诧异的。
他毕竟是苦主,亲爹死了,悲痛万分的时候,换做任何人,都希望查一查,以防万一。
可他似乎对此并不认同。
听了张安世的话,秦政学就立即摇头道:“不,家父乃寿终正寝,死因很明白。哎……终究是家父没有这个命啊……”
说罢,眼睛通红,声音开始呜咽起来。
到了这时,他已不愿意纠缠了,一切已成定局,现在多言无益。
当下,他拜倒在地,朝着太子朱高炽道:“太子殿下,臣父报丧,臣……臣……”
秦政学万念俱焚,国朝以孝治天下,大臣死了父亲,应该守制三年,这就是所谓的丁忧制度。
也就是说,这时候,他就必须得收拾东西回老家,三年之后,才可重回京城为官。
这对秦政学而言……几乎是不可接受的结果。
可这结果,想不接受也得接受,因为这是礼法,也是国法。
没有人可以违背这些,除非……皇帝特别下旨夺情。
所谓夺情,一般是指国家发生了大事,必须依仗某个大臣来处理,事情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于是在百官的劝导,皇帝的旨意之下,最后以忠孝不能两全的理由留下。
不过他秦政学,根本没有资格夺情。
大明迄今为止,也没有夺情的记录。
秦政学万念俱焚,他更知道,这一去……三年之后再回来,朝中的格局必有变化,到了那时……
他哽咽着,也不知是因为死了爹,亦或者是因为……丢了大好的前程。
他继续艰难地道:“臣按礼,当辞别殿下,回乡丁忧,恳请殿下恩准。”
说罢,叩首于地,禁不住泪流满面。
朱高炽这时才反应了过来,他嘴张大,有点合不拢,有点想乐,可脸颊上的肌肉刚刚上扬,便又立即拉下来。
于是他扁着嘴,努力地使自己悲恸,用一种克制了悲痛的口吻道:“卿在东宫,本宫多有仰仗,东宫无卿,若是遇事,本宫该与谁商量?”
他说着,擦了擦眼睛,沉痛地道:“只是……孝乃根本,卿家自去吧。”
秦政学含泪道:“多谢殿下。”
他一脸沮丧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报丧的书信,一步一摇,好几次险些有些腿软,站不稳,差点要跌坐在地。
最后又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中骤然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下。
张安世这时道:“殿下,臣以为……这事还是要查一查……”
刘哔等人,一个个不吭声。
张安世这家伙,是把大家想说的话都说了。
令人无语的是,这事儿大家来说,还可显得秦政学的父亲被人暗害,一定有人做了手脚,矛头直指某人。
可张安世不依不饶地说出来,倒像是这天下有其他人害了人家爹一样。
朱高炽道:“遂了秦舍人的心意吧。”
意思是别查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地道:“是。”
朱高炽定了定神,显出几分哀痛,叹息道:“本宫最是信重秦舍人,秦舍人在詹事府,也历来乃本宫腹心肱骨。如今真是舍不得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点头称是。
张安世也跟着点头,便是赞同,口里机械式地道:“是啊,是啊,是啊。”
朱高炽又道:“只是……如今学士之位,依旧虚位以待,诸卿看,何人为好?”
殿中顿时又沉默了。
一方面,这一次,大家的心里都没有准备,万万没想到,还需再公推一人出来。
此时根本没有大家背地里勾兑的时间。
另一方面,今日的事太震撼,好端端的就让人没了爹,让许多人的心里都有些打鼓。
就在所有人惊魂未定的时候,张安世笑着道:“殿下,何不杨溥呢?”
“杨溥?”朱高炽淡淡地说着,眼睛看向众人。
刘哔等人还没回应。
张安世却道:“方才诸公不都说了吗?杨溥也是才高八斗,德才兼备,实为次选,便是秦政学方才也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杨溥的才学,胜他十倍,乃上上之选。当然,我们都知道这肯定是秦舍人的谦虚之词,却也可管中窥豹,这杨溥确实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朱高炽看向刘哔:“刘卿家怎么看呢?”
“这……”刘哔真是给难住了。
若说不成,那么到哪里找第二个人选去?
至于说这杨溥不合格,这也不成,公推秦政学的时候,大家也都说过,杨溥确实也有才学的,虽然这只是话术,比如杨溥有才,但是……之类的话。
现在若是直接反口,显然不妥。
朱高炽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便又道:“诸卿,这是头等大事,诸卿这些日子,都在催促本宫及早公推出学士人选,怎么到了现在,却又磨蹭了?”
刘哔只好硬着头皮苦笑道:“杨洗马……或可一试。”
得了他的话,朱高炽便不客气了,道:“有谁以为不妥吗?”
见众人都安静,朱高炽便站起来道:“那就这样定了,杨溥……”
杨溥:“……”
杨溥此时晕乎乎的,事情转折得太快,以至他无法做出反应。
他也一直觉得,这秦政学父亲的死,肯定有其他的原因,可到底是什么缘故,只怕只有天知道。
可杨溥却自知,今日之后,只怕自己算是彻底地和张安世捆绑死了,就算他如何解释,也没人相信他的清白。
甚至……这杨父的死,可能也要有人泼脏水到他的身上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若是选择推辞,其实是洗清不了自己的嫌疑的。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得了这个位置,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真正改变天下人对自己的看法。
只瞬间里,他的心思就千回百转,却也做了决定,顿时拜下道:“臣在。”
朱高炽道:“诸卿都公推你为学士,这既是众议,你也不可推辞,明日上任,辅助本宫吧。”
杨溥还能说什么,道:“谢殿下。”
他抬头,看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笑吟吟的样子。
一场公推散去。
所有人还没回过劲来。
张安世却已拉扯着杨溥:“恭喜,恭喜……”
杨溥苦笑,回了一个礼。
张安世道:“从此之后,你我只怕要同舟共济了。”
这很分明是拉拢和收买。
杨溥却也知道,自己早已在这船上,下不来了,却还是斟酌着道:“但凡是利国利民,下官必对威国公竭力配合。”
张安世笑了笑,他知道杨溥对他还有防备和警惕,于是转了话头道:“那章程,你看的如何?”
杨溥坦然道:“有些地方,不完善,还有些地方,在下官看来有些异想天开,不过总体而言,倒是新奇。”
张安世便道:“太平府虽在南直隶,可百姓大多苦困,我欲以此章程为蓝本,推行新政,这也是太子的意思,杨学士以为如何?”
“还是谨慎为好,走一步要看三步。”杨溥顿了顿,道:“其实历朝历代,聪明人不知凡几,推行新政者,更是多如牛毛,他们的新政,若是只拿章程来看,无一不是既缜密又利民。可实际的效果如何呢?可见天下的事,不是一拍脑袋,想出一个新奇的主意就可以办成的,归根到底,得靠人。”
“靠人?”张安世诧异地看着杨溥,而后等着杨溥的下文。
杨溥点头道:“不错,历来推行新政者,无不要与旧党为敌,而天下的人才,多为旧党所笼络。因此,要立新政……靠宫中支持不可以,靠一个贤人也不可以,就说王安石吧,王安石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的新政,比之公爷您的章程,缜密了不知多少倍,可宋朝是否解决了冗官冗员的积弊呢,百姓的负担是否减轻了呢?”
张安世道:“那这是什么缘故?”
杨溥道:“王安石得到了宋神宗的支持,可谓风头一时无两,这位王相公,可谓天时地利都占尽了,唯独输的……乃是人和。他所行的新政,必然引起满朝的反对,可既然反对,事情怎么推行呢?王相公采取的办法,和历来绝大多数的新政者并无二致,他们所选择的,乃是收买人心!”
“于是……趋炎附势之徒,纷纷投奔王相公,这些人为了攀附,人人都自称自己乃是新党,可结果呢?结果事情坏就坏在这些人手里,章程制定的再好,新政准备的再如何完备,皇帝再如何支持,可当你的门下,却都是一群只想借新政之机趋炎附势的家伙,事情怎么能办成呢?”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徒留下一桩笑柄罢了。”
顿了顿,杨溥继续道:“所以下官以为,威国公太急了,一旦急于要新政,就难免引发争端,一旦争端,以威国公的权势,当然也不担心有人投靠威国公,可和这些鼠辈一起,怎么能够成事呢?“
张安世听罢,下意识地道:“那该怎么做?”
杨溥心头也早有了答案,于是立即道:“其一,不要打新政的旗号,不要惹人注意,就以肃清白莲教的名义……”
“白莲教……”张安世有些发懵。
他没料到,白莲教也可以成为工具人。
杨溥微笑道:“太平府的白莲教,影响太深了,为了长治久安,彻底打击白莲教的余孽,这各县的官吏,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换一换人?其次,公爷章程中的许多举措,也可以以此为理由。”
“譬如废黜百姓出门需路引的办法,也很简单,就说白莲教妖言惑众,祸害乡里,可鼓励地方百姓,至县城亦或府城,听从宣教……”
“还有税赋之策,也可以变,就说白莲教居心叵测……”
杨溥一条条地开始说,张安世听得大为惊奇,最后一把跨着杨溥的手道:“杨公,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地说。”
于是寻了东宫一处小殿,张安世让宦官去斟茶,便不禁问道:“打着除贼的名义,能掩人耳目吗?”
杨溥笑道:“公爷,有一句话叫做得寸才能进尺。你若直接说是新政,里头许多的方略,都是矛头直指百官和士绅,他们肯罢休吗?可若是除贼,就不一样了。”
“一方面,是告诉他们,这只是为了除贼的临时措施,至少可教他们安心一些,就算不喜,却也不至反对的厉害。其二,有了除贼的名号,才是大义,谁若是对此多有微词,也不敢反对的太厉害,如若不然,岂不成了为白莲教张目,成了白莲教的余孽了吗?”
顿了一下,杨溥接着道:“这其三嘛,其实有些事,你知我知天下人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公爷却不能喊出来,大家知道,至少还可维持表面的平静,一旦喊出来,就成了敌我之分了。”
张安世呷了口茶,道:“这样啊,有道理,好,就照着这样办,可是……总不能一直用这个借口吧。”
杨溥便道:“这叫得寸,得寸之后,这新政若是当真在太平府办的好,百姓们也当真安居乐业,那么……这时候,公爷之下,也必然已培养出了一批精于新政的官吏,同时……也收获了不少的人心,朝中也必定会有一些真正忧国忧民之人,见果有成效,必定转为支持,到了那时……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公爷……一定总是觉得,天下的读书人,都是泥古不化,都是斤斤计较,或是迂腐,或是负心之辈。其实公爷这样想,这是源于公爷并非是读书人出身,这天底下的读书人,不可一概而论,只是良莠不齐罢了。”
“倘若新政真能有成效,可能会有一部分的读书人,反而支持的更厉害,他们之所以反对,是因为历朝历代,新政的推行,非但没有利国利民,反而导致百姓负担更重,纲纪更加败坏,这才对任何新政都持谨慎和怀疑的态度,再者说了,公爷毕竟是外戚……”
张安世立即挑眉道:“外戚怎么了?外戚就不是人?”
杨溥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道:“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张安世认真起来,思量片刻,才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这策略,倒是颇有太祖高皇帝遗风。”
听到这话,杨溥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张安世:“这可不敢。”
张安世道:“太祖高皇帝夺天下的时候,曾用的方略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其实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杨溥忙是摇头:“哎,张公慎言,这话也是能说的吗?”
张安世却是没有顾忌,很直接地道:“这话即便当着陛下的面,我也这样说,这不就是你们读书人最常用的引经据典吗?许多事,本来不犯忌讳,偏偏你们读书人肠子多,却总显得好像在勾兑什么似的。”
杨溥:“……”
“不知杨公,还有什么主意?正好一并教授我,我这个人粗心大意,身边兄弟虽多,可有脑子的却不多。”
杨溥道:“那章程,下官再改一改吧,过几日,便送至公爷的府上。”
张安世高兴地笑道:“那就有劳了。”
二人心照不宣,算是彻底地成了自己人。
杨溥有些怀疑人生,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张安世拖下了水,还是自己将张安世拖下了水。
或许……是互相成就吧。
…………
一封奏报,很快被送入了宫中。
此时,朱棣正用着午膳。
徐皇后不在宫中,朱棣索性只在文楼里随便吃一些膳食,对付几口。
因此,便只让人送来了一壶小酒,几碟小菜,酒是宫廷御酿,几小口下去,不免浑身燥热。
就在这个时候,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朱棣抬头看了亦失哈一眼,一面自饮自斟,一面道:“东宫……有结果了吗?”
亦失哈走到朱棣的身边,才道:“有。”
朱棣喝了口酒,便又问:“公推出了谁?“
“秦政学……”
朱棣皱眉,显得不高兴,将酒杯子随意地搁在了桌案上,便嘟嘟囔囔地道:“入他娘,朕只教他们不要骂人,却没让他们处处顺大臣的意,这天下到底是姓朱的,还是这些鸟大臣的囊中之物?”
气呼呼地骂了一通,又给酒杯满上了酒。
亦失哈则道:“不过……”
朱棣:“……”
听到不过两个字,刚又举杯,往口里送酒的朱棣,猛地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却出了一些意外,那秦舍人的爹……过世了,秦舍人便立即辞了官,回乡守制去了,最后……大家公推了杨溥。”
“噗……”
朱棣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为何不早说。”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不是怕说不清楚吗?”
朱棣倒是道:“怎么他爹好死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奴婢也不知道,大家都怀疑……咳咳……”
朱棣抬眸道:“你的意思是……太子和张安世干的?”
亦失哈道:“可又不像,威国公一再希望能够彻查,还希望刑部和大理寺来查……一定要彻查死因……反而是秦舍人说这是寿终正寝……”
朱棣不禁失望:“朕还以为,朕的儿子有几分出息,真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呢,原来只是运气。”
朱棣不禁唏嘘,说也奇怪,作为父亲,朱棣希望汉王和赵王安分一点,却偏偏又希望自己的大儿子心狠手辣一些。
亦失哈道:“不过……奴婢……觉得这其中有蹊跷,这是因为那报丧的人……奴婢让人查了查,这人……有些不一样,而且对秦父的死十分隐晦,倒像是…这秦父是横死的。”
“会不会……”亦失哈道:“这秦父的死有问题,只是却又不好明言……”
朱棣骤然明白了什么:“朕知道了,若果然是如此,那倒是颇有几分手段。”
亦失哈苦笑道:“这也只是奴婢的猜测。”
“不用猜。”朱棣摆摆手道:“世上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他顿了顿,此时无心吃喝了,道:“去召姚师傅和金卿家来,要快,朕有大事与他们商议。”
亦失哈看朱棣有几分急切的意味,便忙道:“奴婢这便去。”
他刚走,却有宦官匆匆而来:“禀陛下,姚公与金公求见。”
朱棣挑了挑眉,这倒是巧了。
一会儿工夫,姚广孝和和金忠一道入殿,二人行了个礼:“陛下……”
朱棣目光先落在了姚广孝的身上,道:“朕每次想见姚师傅,姚师傅就总能不失时机地赶来。”
“缘分,妙不可言!”姚广孝微笑道。
朱棣道:“好了,少说这些废话,事情,查清楚了没有?”
朱棣认真地看着姚广孝,表情很凝重。
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
姚广孝看了朱棣一眼,点头道:“陛下,臣已四处查访,有了一些消息。”
朱棣点头:“如何?”
看着朱棣颇有几分急切的样子。
姚广孝却是气定神闲:“陛下……自靖难之后,战乱不断,这些年各地遭灾,再加上四处都是白莲教和道门、会门……”
姚广孝在这里顿了顿,又抬起眼皮,看了朱棣一眼,才继续道:“徭役的情况,更是层层摊牌,百姓已是怨声载道了。”
他说的已算是比较客气了。
朱棣听罢,却已站起来,他并没有愤怒或者怒骂,而是认真听着。
听到此处,朱棣下意识的道:“这都是州县官吏不法。
金忠更是直截了当道:“臣也派人暗访,百姓所怨者,却是陛下。”
听到此言,朱棣身躯打了个寒颤。
某种程度而言,朱棣产生了警觉。
实际上,整个永乐朝,虽是办了不少大事,可因为朱棣名不正言不顺,属于篡位之君,再加上民生凋零,灾难不断,整个天下引发的民变极快。
只是这些,朱棣不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完全能掌控局面,所谓民变,只要官军一至,便可弹压罢了。
可白莲教却让朱棣猛地醒悟了什么,一个道门,不可能猖獗到这样的地步,一定有什么原因。
姚广孝和金忠,乃是朱棣最信任的人,其他人的话,大臣们可能会颠倒是非黑白,太子或者张安世倒是值得信任,可他们说话却是捡好听了说。
只有姚广孝和金忠,却是可以关起门来,说一些肺腑之言的。
这也是为何,朱棣让姚广孝与金忠暗访调查的原因。
“怨恨?”朱棣眉皱的更深,他冷冷道:“朕又何曾不以百姓为念,百姓怨恨朕做什么?”
“陛下,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天下百姓,并不在乎这些,他们所在乎的,是不是自己过的是否比从前好,若能安居乐业,自是称颂陛下,可若是颠沛流离,自是怨恨陛下。”姚广孝道。
朱棣落座,叹了口气道:“只怕也有不少乱党,暗中妖言惑众吧。”
金忠苦笑:“陛下,这不重要,难道唐太宗在的时候,就没有妖人吗?可为何后世数百年,无数百姓,争相称颂呢?”
朱棣脸色微变,他闭上眼睛:“哎……朕终是远不如人。朕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
姚广孝和金中西,便都默然不言了。
朱棣显得心情格外的沉重:“朕虽骁勇,可若知道天下人怨朕,纵有万般武艺,亦不禁如芒在背,治世之道,终究非朕所长。”
他摇摇头,心情郁郁道:“朕命太子开府,也是这个用意,他为人宽仁,有耐心,不似朕这样急于求成,唯独……朕担心的是……他被人所误……好在,张安世是既肯为太子尽心竭力,可又果决之人,如若不然,朕真的不放心。杨溥这个人……你们听闻过吗?”
金忠和姚广孝对视一眼,都摇头。
“此人被张安世所荐,为詹事府学士,只是朕却不知此人,有几分本事,拭目以待吧。”
朱棣抿抿嘴:“太祖高皇帝创业不易,朕想做孝子,令我大明光耀万世,这才对得起太祖高皇帝的养育之恩,可现在看来……朕有些事,是能办的。可有些事,办的很糊涂,若是不能办好,便是不肖子孙,无颜见太祖高皇帝啊。”
朱棣回头:“百姓们多骂朕什么?”
姚广孝难以启齿,只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金忠是个实在人:“多是污秽之词,还有一些拿来取笑的。”
朱棣僵硬着脸,他无法想象,自己的民间形象竟是这样的差。
姚广孝便安慰朱棣道:“陛下……靖难而有天下,难免有人……”
朱棣摇摇头:“朕刚刚登基的时候,江西永新民变,到了永乐二年,又有忻城民变,到了三年,便是浔州、桂州、柳州民变。就在前年,还有河南南阳民变,这都是较大的民变,至于其他的民变,则更加是多如牛毛。朕从前以为,这不过是疥癣之患,可现在看来,事情却并非如此。”
朱棣道:“只是……如何安抚天下人心呢……”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不语。
姚广孝和金忠也是皱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说实话……这事儿……难!
就在此时,有宦官到了殿外,亦失哈取了一份奏疏进来,道:“陛下,威国公上奏。”
朱棣背着手:“奏了什么?”
亦失哈打开奏疏,低头看了片刻,道:“威国公奏曰,白莲教余孽盘踞太平府,受其蛊惑的妖道和无知百姓多不胜数,恳请陛下……为了防范于未然,使这太平府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能够重新归于平静,请陛下…恩准太平府进行以军法驭太平府,以清剿白莲教余孽。”
朱棣:“……”
朱棣道:“军法驭民,他倒是敢想。”
亦失哈道:“奏疏中还说,太平府的白莲教情况十分不乐观,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姚师傅和金部堂怎么看?”
姚广孝道:“陛下,这张安世莫不是想要挂羊头卖狗肉吧。”
朱棣:“……”
姚广孝道:“张安世这个太平府知府,是他自己争去的,为何要争这太平府,肯定不是他想过知府瘾,不过他有自己的心思罢了,现在却又拿出这个来……臣倒以为……他是想干点什么,偏又不敢去看,索性……就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姚广孝又摇头:“不对。”
“又有哪里不对。”
“张安世这个人……办事确实果决,人也机灵,但是这样的手笔,不是他的风格,陛下,一定是背后有人教唆他。”
朱棣道:“你说的对,这像你的风格。”
姚广孝:“……”
朱棣道:“这样说来,朕该找张安世来问清楚?”
“其实大可不必。”姚广孝微笑摇头:“陛下何必要问,事是张安世提的,他想要振作一番,那就让他振作好了,陛下问了,反而就成了陛下对他竭力支持了。”
“支持也不成吗?”
姚广孝摇头道:“为何天子要让大臣来帮助自己治理天下?因为社稷之主,千万的干系维系在一身,若是事事出面,则必遭人所非议,所以大臣们代劳,若是事情出了差错,天子就可以出面纠正大臣的行为。若是大臣办的好,则江山稳固,陛下也大受裨益。”
朱棣道:“哎……伱们倒都有肠子。”
朱棣看向亦失哈:“恩准这一份奏疏,朕准了。”
朱棣又对姚广孝道:“你再派人,四处暗访,天下都走一走。”
姚广孝道:“遵旨。”
姚广孝和金忠告辞而出,二人并肩而行,金忠道:“张安世背后出主意的人是谁?”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你别看贫僧,贫僧已经不干这些勾当了。”
金忠道:“世上竟有这样的毒士。”
姚广孝脸色一变,终究又摇摇头,保持心平气和。
金忠道:“你说张安世想做什么?”
姚广孝道:“军法戒严而已,既是军法,就是太平府此前的法度一切作废,他张安世说什么是军法,什么就是军法。”
金忠道:“这小子真是狗胆包天了,天子脚下也敢这样玩。”
“这不一样。”姚广孝道:“别人这样,皇帝和太子要怀疑此人是否要作乱。他这样干,便是想着为皇帝和太子尽忠,这就好像别人的孩子顽皮,你看了就会生厌。可若是你自己的子侄顽皮,你却觉得这孩子聪明,你高兴都来不及。”
金忠道:“哎,造孽啊,也不知这家伙……会搞出什么来,他毕竟还年轻,人有小聪明是不行的,治理一地,不能靠小聪明,这关系到了成千上万人的福祉,开不得玩笑。”
姚广孝道:“你就少操点心吧。”
“我怎好不操心,毕竟这小子是块璞玉,将来的前程远大着呢。”
姚广孝摇摇头:“哎,其实贫僧也担心。”
“和尚担心什么。”
“实施了军法,是不是要严禁和尚化缘了。”
“……”
…………
栖霞。
太平府同知、通判、推官、知事、照磨以及学正,还有各县的县令、县丞、主簿、典吏俱都到了。
上百号人,此时乖乖站在这里。
其实……又不少人是缺席的,早在抓白莲教的时候,就有两个县令被抓,还牵涉到了一个巡检。
此时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惴惴不安的样子。
张安世到了,升座,众人忙见礼。
张安世只瞥了他们一眼:“旨意都知道了吧?”
同知高祥战战兢兢的站出来:“已知悉了。”
张安世道:“白莲教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不除这些妖孽,我张安世一日不安,诸位,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现在各县白莲教这样猖獗,怎么上报国家,下安黎民呢。”
众人纷纷说是。
张安世道:“现在既以军法治府,那么现在所行的就是军法,为了将白莲教一网打尽,乱世就要用重典,谁赞成,谁反对?”
“赞成。”
张安世颔首:“好,先签发第一条军令,为防范白莲教余孽渗透,现在起,废除路引,准许百姓行动,撤销各乡关卡,各路巡检,不得再查验路引,非必要,不得在码头、城门处搜查商货。”
高祥脑子发懵,怯怯道:“公……公爷……这路引与白莲教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百姓都待在一个地方,这不是摆明着让白莲教的人找上他们,用妖言去诱惑他们吗?”张安世道:“这样的常识你也不懂,你做的什么官?”
高祥:“……”
张安世道:“这第二条军令,重新丈量土地,在太平府内,不再以人头收取,而是摊丁入亩,从今日起,一切以土地多寡来缴纳税赋!”
这一下子,大家哗然了。
疯了。
那岂不是谁家地多,谁就吃亏了吗?
高祥有点急眼了,此时硬着头皮道:“公爷……咱们……不是抓白莲教吗?”
张安世怒视他:“白莲教匪……最擅长的藏匿土地,现在重新丈量土地,将这隐匿的土地都掌握,就让这白莲教匪无所遁形。至于这摊丁入亩,就更简单了,谁的地多,谁缴的税便多,而不是按人头来收,这就是防范流民,许多百姓,分明没有土地,却还要收他的人头税,他缴不出,不就成了流寇?这流寇岂不正好被那白莲教所用?要打击白莲教,就要斩断他们的根,所谓擒人先擒王,射人先射马,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高祥:“……”
张安世道:“这第三……”
高祥有点急了,此时只觉得如芒在背,这样的军法实施出去,要出事的啊,自己怎么向本地的士绅交代。
他立即道:“公爷……”
张安世听他打断自己,立即勃然大怒,就差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入你娘的,你怎么处处都在为白莲教匪说话,怎么,莫非你与白莲教也有勾结。这就难怪了,难怪内千户所奏报,说许多地方官吏,与白莲教勾结,图谋不轨……难怪我第一眼看你,横看竖看都和那白莲教匪一般无二。”
高祥吓得人要瘫了,立即道:“不……不是,公爷明鉴啊。”
其他人见了,早已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一个县里的教谕,因为年纪大,两眼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张安世道:“你不要狡辩,乱世用重典,现在行的乃是军法,你好大的胆子,竟为白莲教张目,到了这个时候,还处处为他们说话,可见你不是寻常的白莲教乱匪,而是胆大包天的白莲教贼首!”
“冤枉啊……”高祥高呼。
张安世道:“朝廷待你不薄,养活你这么多的妻妾和儿女,你做这样的事,你对的起朝廷,对得起我吗?”
高祥:“……”
他已吓得说不出话来,瑟瑟发抖,沾上白莲教那些乱党可不是好玩的。
他忙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公爷……您……您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实在……实在……教下官钦佩,下官对白莲教匪,恨之入骨,很不能生啖其肉,今值此危难之际,公爷既肯勠力杀贼,下官自当效犬马之劳。”
张安世道:“是吗?”
高祥道:“是,是,是,下官……以项上人头作保,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张安世道:“这些话,私下里可以说,现在在开会,就不要啰嗦了,总是打断我,教我怀疑你的居心。”
“是,是,是。”高祥汗流浃背,只觉得自己去了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已打算好了,这一次回去就辞官。
张安世道:“不过你既肯效命,那就再好不过,我现在正在用人之际,就怕有人首鼠两端,与白莲教勾结。就说方才吧,我听一个教谕说要请辞回乡告老,哼……我看这教谕怕是心里有鬼吧,莫非是平日里纵容了白莲教匪,此时做贼心虚了。想跑?他辞了官,能跑哪里去?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凡是和白莲教有勾结的,便与我不共戴天,我必杀之而后快。”
高祥:“……”
张安世一扫众人:“你们不会有人也想辞官吧?”
众人都笑:“哈哈,哈哈……不敢,不敢。”
“不敢?”
众人又笑:“不不不,朝廷养士数十载,今白莲教为祸,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岂敢挂冠而去。”
张安世道:“说的不错,这才是我大明的栋梁,入他娘的,那些平日里吃民脂民膏的,遇到事便想跑,他以为他是谁,占便宜占到了朝廷……还占到我张安世头上来,他将朝廷和我当傻瓜看吗?”
“对对对。”众人又笑。
高祥也乐了:“地方官吏,守土有责,谁敢逃之夭夭,我太平府阖府山下共讨之。”
张安世道:“高同知说的不错,这话很好,记下来,要张榜出去,教这各县的文吏好好学习。”
高祥微笑:“公爷……我看这就大可不必……”
张安世道:“你也别谦虚了,好了,就这样,接下来。第三条军令,废匠户、医户、民户……这当然也是为了防范白莲教,嗯……大家都懂得。”
此时,高祥等人都麻木了,此时心里有一种毁灭吧,爱咋咋地的情绪。
因而都堆笑:“是,是,是……”
有人更是摇头晃脑:“废了这个……于剿匪大大有利,白莲教恶徒,阴险狡诈,总是借医户和匠户的身份走街串巷,现在好了……人人都可以走街串巷……这可不就……可不就……”
说到此处,这满脸堆笑的人有点编不下去了,因为照此说下去,可不就白莲教连伪装身份都不用装了,更便于串联百姓了吗?
张安世脸拉下来,他怀疑这个人一定是来捣乱的。
这人忙道:“总而言之,妙,此策甚妙,真是妙不可言,公爷神机妙算,总是先白莲教教匪一步,教他们无所遁形。”
张安世道:“是吗?”
他目光逡巡。
眼睛扫过的地方,大家纷纷含笑点头:“是啊,是啊。”
也有人受不了的,却也只好委曲求全。
张安世道:“暂时这三条,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些细则,到时候张榜出去,好教各县各乡传达,不只如此,尔等守土有责,在地方上,尤其要按军法来行事,所有我签发的军令,若有违抗,或者阳奉阴违,可千万别让我逮着,现在行的乃是军法,不尊军令者,杀无赦。”
高祥:“……”
张安世看向高祥:“高同知,我看你不太高兴。”
高祥道:“哪里的话,下官高兴都来不及。”
“好的很。”张安世道:“既如此,那么就照这个办,大家正午就在这将就吃一顿,用过了饭,我要一个个叫你们来私谈,诸位有什么剿贼的想法,都可对我畅所欲言,不必害怕。”
张安世一挥手,众人如蒙大赦,被安排去吃饭了。
……
“高同知,高同知……”
当涂县县令小跑着追上高祥。
当涂县本是当初太平府的府治之地,因为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同城办公,所以这县令和高同知关系比较熟络。、
这当涂县县令邓通小心翼翼的四顾左右,低声道:“高同知,我怎么看着……”
“不用看了。”高祥低声道:“还有什么看的……”
“不,咱们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跟着这张安世,是要遗臭万年的啊。”
“你想辞官?”
邓通脸青一块红一块,老半天才嚅嗫道:“可不敢,可不敢,下官的意思是……总要想个办法才好。”
“我想过了。”高祥叹了口气。
邓通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高祥一摊手:“没有办法!”
邓通:“……”
高祥叹道:“哎……我们不是京官,也非清贵的翰林,如今大难临头,除了委曲求全,还能如何呢?”
邓通道:“我怕回县里之后,县里的那些士绅,要戳我们的脊梁骨。“
高祥欲哭无泪:“他们只是戳脊梁骨而已,这边是要砍你脑袋,军法驭民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人家是真敢杀的。”
邓通道:“下官明白了。”
到了下午,张安世召人来私谈。
最先来的,自然是同知高祥。
高祥在小厅里向张安世行礼,张安世压压手,笑着道:“高同知,你我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就不必多礼啦,你家里情况怎么样,令尊还在堂吗?身子可好?”
高祥一一答了。
张安世道:“令尊这样长寿,真教人羡慕,不像秦政学他爹……”
高祥:“……”
张安世道:“你有当涂县县令很熟?”
高祥忙道:“还算熟络。”
“这就难怪了。”张安世呷了口茶,微笑道:“难怪他和你什么都说,连跟着我干要遗臭万年的事都肯说出来,这样的朋友你一定要珍惜,现在的人出门交友,没几个人肯跟你说真心话的。呀……高同知……怎么好端端的,你跪下来做什么。”
第289章 官升一级
高祥跪下了。
面如死灰。
他嚅嗫着嘴,想说一点啥,可偏偏又说不出。
张安世却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而后拍打他的灰尘。
张安世不高兴地道:“高同知,我们是同僚,可不兴这个。”
“公……公爷……”高祥结结巴巴地道:“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公爷效劳。”
张安世纠正道:“不是为我效劳,是为朝廷效劳。”
“对对对,为朝廷效劳。”高祥道:“公爷您只要一句话,就算是刀山火海,下官也万死不辞。”
张安世显得很是感慨地道:“人都说国朝的官吏刁滑,可我张安世却是有幸,所遇的诸官吏无不都是重视肯干之人。你放心,你好好干,将来我定保举你。”
高祥此时只觉得心儿在噗通噗通地跳,跳得厉害,他感觉的自己的后襟都湿透了,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保举?
努力地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公爷,这军令……”
“军令要不折不扣地实施,谁要是敢在这上头掺水……”张安世板起脸来,继续道:“这定是勾结白莲教,我看……必是乱党。太平府的情势,伱是知道的,白莲教无孔不入,到处都是。我等奉旨平贼,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除贼!”
“所以啊……既是军法,军令传达,若有人抗命,比如阻挠清丈田地的,比如破坏摊丁入亩的,比如禁锢人口的,那么必是白莲教匪无疑了。你是同知……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高祥心里有数了,接下来可能要杀人……就是不知道谁会撞到这个枪口上。
张安世又道:“还有官吏……若是有官吏对此欺上瞒下,不肯严苛执行军法的,这十之八九……定就是教匪了。我张安世这个人,心里只有忠义二字,谁要是敢他娘的勾结白莲教,我自是与之不共戴天,无论牵涉了何人,也必诛之。”
高祥连忙道:“下官以为……公爷此举,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太平府这几年,被教匪给害惨了啊!如今公爷击贼,府中上下军民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犹如久旱逢甘霖!下官也想好了,这几日,便协助公爷,军令实施的情况,一定摸清,月底的时候,下官亲自去下头数县巡一巡,看看是否有阳奉阴违的,若果然有不知好歹,到了这个时候还敢丧心病狂地从贼的逆贼,不需公爷出手,下官也必严惩不贷。”
张安世笑道:“有你这话,我心里也就舒服多了,我还怕大家不肯支持我,到时这府中事无巨细的事,都要我来处置。”
高祥连忙认真地道:“下官也是朝廷命官,岂敢尸位素餐。”
张安世拍了拍高祥的手臂,显得很是亲和地道:“你我同舟共济,这太平府除贼有望。”
高祥热泪盈眶地道:“公爷……如此看重,下官……”
张安世虚捂着他的嘴:“好啦。别说啦,事情尽力去办就是。”
“是。”
随即,高祥便起身告辞。
从堂中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有一种如同中邪一般的寒意。
这高祥一走,耳室里埋伏的几个刀斧手,才悄然地走了出来。
陈礼将刀收回鞘中去,看向张安世:“公爷……”
张安世扫了他们几个一眼,笑吟吟地道:“辛苦兄弟们了。”
陈礼忙道:“这是哪里的话,公爷……我瞧这高同知……心里未必认同公爷,他这是敷衍公爷呢!”
“这无所谓。”张安世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我只要他的人,又不稀罕他的心。”
陈礼则又道:“公爷说的是,只是……这人心里不情愿,只怕……”
张安世笑着道:“如果有一个动物长得像鸭子,叫声像鸭子,走路像鸭子,那么它是什么?”
陈礼不明白张安世怎么突然问起了一个这么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倒是不假思索的就道:“鸭子呀。”
“这就对啦。”张安世一脸别具深意地道:“如果这高同知,办事像我的党羽,说话也像我的党羽,那它又是什么?”
陈礼微微一愣,下一秒却是恍然大悟了。
“上了船,他们就跑不掉了。”张安世道:“军令的执行,非要他们来干不可,可一旦执行,他们也要遭人记恨,他们还跑得掉吗?除了跟着我踏踏实实地干,但凡没了我张安世,他们便必遭反噬!所以啊,有时候……心态要平和,没必要非要抓着人家的心,他心里想什么,管我鸟事。”
陈礼点了点头,忍不住崇拜地看着张安世道:“公爷明鉴。”
张安世又道:“可卫里的弟兄和他们不一样,卫里的弟兄就得交心了,陈佥事,你懂我意思吧。”
陈礼心悦诚服地道:“是。”
张安世脸上显出了几分轻松,随即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押了一口茶,便道:“好啦,你们继续埋伏,我叫下一个来。”
与太平府同知、判官、推磨、学正诸官约见之后,随即又见了各县的县令和县丞,大抵都是勉励一番。
除此之外,便是见各路的巡检。
太平府有巡检三处,两个陆路巡检,有人马四百二十六人,还有一路是巡河的水路巡检,有船三十一艘,人两百七十二人。
张安世命他们集合人,轮番至栖霞来整训,这些巡检倒是没有太多心理负担,毕竟是武官,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
张安世对他们道:“太平府既行军法,连各衙都如此,那么巡检乃军职,就更要号令如一,其实剿贼,也未必指得上你们,你们不肯用命,自然有锦衣卫,锦衣卫不成,有模范营。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有些用处,吃着皇粮,若是没了自己的用处,以后的前途,就不好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三个巡检还有什么说的?
三人不约而同地噗通一下,直接拜在地上:“我等一切以公爷马首是瞻。”
张安世就喜欢跟这样干脆的人说事,于是满意地道:“这很好。”
这三人都很聪明,他们自知自己绝不可能比得过锦衣卫和模范营,没那个能力的,就算再努力,也远远不如。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自己没本事,那么至少就得显出自己的忠诚来。
张安世背着手,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便吩咐道:“你们先整训一下,人都要精神起来,刀剑、弓弩、甲胄、车船还有战马,都要齐备。你们驻在各地,要随时严防死守,盯着有谁在太平府闹事,谁闹事就干谁,若是贼势大,立即发出警讯,到时……自然会有人驰援。”
“是。”
一切齐备,紧接着,一道道的军令,便开始张榜出去。
整个太平府,都开始懵了。
没有想象中的锣鼓喧天的沸腾。
不过很快却有人意识到了商机。
最先嗅到铜臭的乃是商贾,商贾们已经开始暗中招募人手了。
人员流动,解除籍贯这些……只算是将人力释放出来,这就意味着,此前的人力不足,可以大大的缓解。
而最重要的还是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就意味着,谁的地多,税赋就最是繁重。
这必定要导致……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士绅,必会大大减少对购地的热情。
已经有人开始雇佣人,开始去研究军法的细则了。
很快,便有人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清丈土地,摊丁入亩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即地无分好坏,所纳粮食数目相当。
这等于是说,一亩地,无论是你是好田,还是劣田,缴的税是一样的。
许多人骤然之间,便看到了商机,这也意味着,许多人还是会想尽办法将好良田攥在自己手里的,哪怕要交税,可种粮依旧有利可图。
唯独那些劣田,可能就不一样了,本来土地的肥力就差,长不出太多的庄稼,再加上税赋,那么必然会有一大批的土地,会被人赶着卖出去。
而且还可能是贱价售出。
这些土地对于士绅和地主而言,可能是累赘。
可对于不少商贾而言,却是香饽饽。
因为不少商贾确实需要廉价的土地,用以建设工坊,货仓。
若在以往,敢去乡下建这个,这是找死,因为风险系数太高了,商贾的地位很低,而地方上的士绅往往与官府关系匪浅,有钱有粮有官府撑腰,一旦人家看你挣钱,随便和保长和甲长招呼一声,便教你家破人亡。
这等事,是十分常见的,因而商贾大多只集结于极少数的城市之中。
现在栖霞就是如此,偏偏这里地少,人力也缺乏,可大家即便在此十倍百倍的价格购置或者租赁土地,也绝不肯去一河之隔的其他地方,也正因为如此。
可现在……大家似乎嗅到了一点味道来了。
行了军法,再加上这一条条的军令,便是傻子都明白,这是奔着谁去的。
除此之外,就是资源的问题。
太平府下辖的诸县,矿产十分丰富,在后世……那地方就是著名的工业基地。
之所以会有工业聚集,就是因为矿产。
现如今……一旦生产开始铺开,未来对矿产的需求也会旺盛。
一些商贾,开始让人往各县去,招募了一些当地的地头蛇,了解情况。
他们并不急着立即下手,而是先将这太平府诸县的情况摸清楚,而且再观望一下军法的执行情况,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第一时间下手。
而各衙如丧考妣,他们真的不想干啊。
可偏偏,却又不得不积极,大量的差役下去清丈土地,乡间的阻力很大,与差役的纠纷不断,甚至还有闹自杀的,有断了路袭官差的,更有放火的。
差役们本也不愿得罪人,他们自然晓得,这些都是什么人!
这都是平日里称兄道弟之人,怎好得罪?
可事情没办成,回去便交不了差,最后没好果子吃的就是他们自己。
当即便立即开始打板子,打完板子之后,带枷三日示众。
压力层层传导,差役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横下心了,再无情面可讲。
到了月底,同知高祥下诸县巡视土地清丈的情况。
他的车马抵达六郎乡,走到半途,便被人拦了。
却是数十个人跪在道旁,口呼千古奇冤,青天大老爷做主。
高祥不得不下轿。
便见一耆老,领着数十人,嚎啕大哭。
他上前将那耆老搀扶起来,才道:“何事?”
耆老道:“请老爷明鉴,小民们活不下去了,苛政猛于虎啊……”
高祥挑眉道:“苛政?”
这耆老悲悲切切地道:“县里不由分说,就命差役来清丈土地,这土地,洪武年间就已清丈,怎的现在又要清丈?不只如此,还说……要摊丁入亩……小老儿几代本分经营,才略有一些薄田,家里也是有功名的人,这功名竟也不能免赋,还说什么……官绅一体,都要纳税,这……这还像话?小老儿与之理论,对方非但不觉得惭愧,竟还对小老儿痛加斥责,青天老爷啊……”
高祥同情地看着眼前这耆老,却是点点头道:“是这样啊。”
耆老道:“今日……小老儿算是想明白了,那些狗官,不教我好活,我便和他们拼了。今日万请老爷做主,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怎么样?”高祥和颜悦色地扶着耆老的手臂,笑容可掬地道。
耆老道:“如若不然……便活不下去了……反正横竖是死……”
高祥道:“横竖是死,所以你还要谋反不成?”
耆老顿时脸色一变。
也就在这话出口的瞬间,高祥亦是脸色一变,他突然怒道:“都说白莲教已败坏了乡里,当初老夫还不信,今日倒是见了,你这贼,好大的胆,竟还敢要挟官府,这定是白莲教唆使!”
“来人……这些人违抗军令,十恶不赦,立即捆绑至县里,打三十板子,带枷示众,要教这芜湖县上下都好好地看一看,违抗军令,勾结教匪是什么下场。”
“喏。”
差役们轰然应喏。
这耆老的脸上僵了僵,随即张大眼睛道:“我有功名……”
高祥道:“敢问老人家是何功名?”
“秀才也。”
“哪一年的秀才?”
“至正二十五年……”
高祥道:“那是元朝的秀才,与本朝何干?何况……即便你是本朝的秀才,勾结白莲教,也是万死之罪,来人……去知会教谕,革了他的功名,这样的刁民,冥顽不灵,不可轻饶。”
说罢,再也不理这耆老,干脆地转了身,径自回了自己的车马中去。
入了车马,便听到差役们捉人的喧嚣,闹得鸡飞狗跳,高祥却是五内俱焚,眼圈都红了,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父,他那老父也是至正年间中了功名的读书人,也是和这耆老的模样。
只怕……老父是这耆老,也会因为清丈土地,摊丁入亩而闹起事端来。
若是以往,他对这耆老,必定是以礼相待,到时……免不得太平府上下都对他交口称赞。
可他如今……没路可走了啊。
这些人状告到他的头上来,他若是稍稍对他们客气一点,他们便会觉得还有希望,到时便会有越来越多人来状告和滋事。
到了那时,别说摊丁入亩、一体纳粮,便连清丈土地都做不到。
事情办不成,威国公定要拿他脑袋的。
三日之前,他接到了家书,书信中说,他的母亲大寿,威国公居然还惦记着,命人送去了一份大礼祝寿………
一想到这个,高祥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事情很明显了,他跟着张安世一条路走到黑,人家就是去祝寿,若是这事办不成,说不定……就扣一个勾结白莲教的帽子,杀他全家了。
此时,外头传出那耆老凄厉的哀嚎:“高祥,你这狗官,你这狗官……”
高祥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他慢慢麻木了,只是亲耳听到这儿,还是不免有几分刺痛。
这是自己的同类啊,同类相残,听他们的怒吼,真是扎心剔骨!此等切肤之痛,教他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翻江倒海起来。
他忍不住想要发泄,于是下意识地咬着牙,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一截话来:“入他娘的的张……”
可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虽是在车中,而且说话很小声,可高祥却一下子,就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又将这后半截的话,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去。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掀开了跟前的车帘子。
却见那耆老等人已被制住。
他紧了紧拳头,脸上露出了冷漠之色,淡淡道:“阻拦本官,在本官驾前失礼,这还是读书人吗?读书人明事理,更是罪加一等,不必送县里治罪了,送栖霞府衙……痛打!”
他顿了顿,又道:“将他的儿子也一并拿下治罪,违抗军法者,一个不饶。”
这个时代的消息,是极闭塞的。
可是在太平府,在读书人的圈子,却是消息灵通得很,很快,这消息便不胫而走。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是动真格的了。
不只是士绅和地主们察觉到不对头,便连各县的官吏,也立即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这其实也很简单,毕竟高同知从前是老好人,现在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他在府城里办公,一定知道一点什么,连他都如此,这就意味着,这事非要执行下去不可,谁敢在这上头玩样,就是找死。
于是各县县令,连夜召集人,询问清丈的工作,而后组织人次日火速下乡,雷厉风行的开始清丈,清丈的工作,极为严格。
又过了两日,一个保长和两个甲长因为阳奉阴违,直接被县令下令杖毙,尸首直接张挂于县衙,贴出了榜文告示,严令违抗令者斩。
这消息,一个个地传到了栖霞,栖霞这边……许多人便已知道,这靴子算是落地了。
当下,不少的牙行开始下乡,招募壮力,这栖霞本就缺人,如今有这么多的壮力,就再好不过了。
到了次月月中,张安世规定每月月中举行一次月会,各县都要派人来。
府的各衙的人也都到齐。
这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已经不再抱怨了。
人嘛……大抵就是如此,一件事,你开始干的时候,会纠结会拧巴。可事情慢慢推行下去,你就不会去多想了,甚至你会给自己找理由。
譬如这样做,也是为了清除白莲教。
那些士绅……确实太过分了,这么多的土地,竟还藏匿了这么多的税赋,岂有此理!
道德是随人而定的,从前不道德的事,在这太平府,却又变得道德起来。
再加上张安世组织各县的人隔三差五的学习,无非是讲授一些白莲教的危害,百姓失地之后成为流民与白莲教勾结的危害云云。
此时,大家齐聚于此,气氛倒是融洽了许多。
张安世先前已看过了简报,而后笑吟吟地与众人入座。
这时,他道:“清丈的情况,执行得很好,尤其是芜湖县最优,清丈出来的田亩数目,足足是从前的一倍,这样的话,将来纳粮和收税,就算是有了依据了。”
那芜湖县令笑了笑,忙是起身:“下官……”
张安世压压手:“客气话不要说,现在大家的时间都很紧迫,这芜湖县干得好,自然也要有奖励,我与高同知商议过,今年芜湖县所有官吏,发放绩优奖,但凡是当差的,每人每月二两银子,大家要过日子嘛,总不能差饿兵。”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至于芜湖县令,办事得力,此番也算是一桩功劳了。我思来想去,不能不赏,所以昨日便上奏,陛下特别恩旨,暂时令他仍为职衔,加官一级,定为从六品。这是陛下格外开的恩,周县令,你剿贼有功,这是你应得的。”
那芜湖周县令的脸一下就胀红了。
从六品的话,应该是州里的同知官,这岂不是意味着,将来若有什么空缺,他便可顺利递补了?
这才一个月功夫,竟是直接官升一级了?
第290章 亡天下
周县令只觉得晕乎乎的。
拼命的办差,不过是因为求生欲罢了。
可哪里想到,稀里糊涂的,他升官了。
而且还是特旨。
这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因为人与人不同,官与官也是不同的。
像那些朝中的清流大臣们,如御史还有翰林的编修们,看上去好像跟自己都是七品,可人家要升官,就跟玩一样,哪怕什么功劳都不立,三两年升一级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自己不同啊,自己是小小的县令,县令要往上走,却是难上加难,有时候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七品的位置上。
哪怕是运气好,熬个十年八年说不准能往上走一走,可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也差不多这辈子到头了。
如今自己不过是办了月余的差,就得了一个官,虽说还是县令,却已显然……将来总能解决职缺的问题。
哪怕不解决职缺,走出去也带风啊。
他忙起身,行礼:“多谢公爷。”
他声音嘶哑,却又带着几分真挚的感激之情。
此时倒不是趋炎附势,而是自己在小小县里,干的再好平日里也没什么大人物关照自己,将自己当做草芥一样,现在,威国公这样的人,居然主动上奏为自己表功。
古人情商高,一般将提拔自己的人叫恩府,因为世上本就不曾有过平白无故的爱护,人家凭什么拿资源给你?若是真侥幸被人看重,这种感激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尤其是他这样的小县令,半生蹉跎,见多了人情冷暖,人家要用你的时候,将你当牛马一样用,用完了……还是将伱当牛马,哪里可能给你分肉吃,吃你的草料去吧。
张安世倒是大喇喇的接受了他的感谢。
这同知高祥,还有其他几个县令,以及府衙中诸官也都动容起来。
这时候目光开始变的不同。
“接下来……就是税赋……这税赋的问题,关系到的乃是国计民……不,关系到的乃是剿灭白莲教,白莲教实在可恨,他们为了动摇我大明江山,与人勾结,唆使人不肯缴纳粮税,这……还是人干的事吗?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商税的问题,商税马上就出细则,不过……这商税也有规矩,收了银子,就一定要严厉的打击地方上的差役还有各路巡检的盘剥,这事……朱推官,赵巡检,你们几个怎么说?”
朱推官管的乃是一府刑名,至于几个巡检,则负责守军。
几人站起来,朱推官立即道:“明日开始,下官开始至各县巡查,总要抓几个不法之徒,以儆效尤。”
巡检们更畏惧张安世,纷纷道:“卑下等人一定自省。”
听到自省二字,众官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样子,此时许多人心里轻松了许多,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精,这几个巡检,没有拍着胸脯保证没有问题,而是说自省,其意就是,以前我们干过这样的事,但以后却不敢干了。
之所以是这样回答,是因为他们知道,张安世还有一重锦衣卫的身份,你还敢瞒他?
张安世颔首:“李照磨。”
一个官员站起来:“在。”
张安世道:“你负责的乃是对本府之内官吏们肃政廉访的事宜。你的公房是几开间?”
李照磨道:“四开间。”
张安世道:“太小了,人也太小了,我会另外准备一个衙门,你在那里办公,你下头的书吏员额都要增加,除此之外,我派锦衣卫四人,常驻于你那衙外,为你防范宵小。每年拨你衙里的钱粮,增加几倍,你给我盯紧了,若有官吏不法,或收受商贾、百姓检举,无论是任何人,都要给我结案文书,有查实的,就拿人。”
李照磨一愣,他这照磨管,管的只是风纪的问题,地位远在知府、同知、推官之下,不过是区区七品而已,在府里就一个四开间的公房办公,书吏不过区区三人。可现在看着……好像自己……
张安世道:“招募十五员文吏,再有三十个武吏怎么样?”
李照磨这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抖擞精神:“足矣,足矣。”
张安世笑着道:“各县要做好准备,这马上就要秋收了,征税的工作要开始,还要注意防灾,当然,治安也是重中之重,下头的人……办事都辛苦,现在正值酷暑呢,该给大家一些消暑的钱粮,这事我做主,夏三月,拨上下差役每月一两银子的消暑钱。”
“会不会太多了。”同知高祥起身:“府里……也没多少……”
张安世道:“有粮税,有商税,还怕没钱?府里在乎这点小钱吗?不给钱,下头人怎么好办差,大家都辛苦,这点银子,对我们不值一提,对办差的文吏和差役,还有兵丁,却是养家糊口的银子。”
高祥微笑:“公爷明鉴。”
他之所以微笑,其实就是做了有个局给张安世。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下横竖无路可走,干脆跟着张安世便是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那么就要让这位公爷开心。
就说公爷这次又要发钱,下头人肯定感激涕零,可公爷发钱……不能一句话说了便是。
而是需要有一个人,来做这个’坏人‘,这时,再等公爷严词厉色的训斥自己几句,将公爷爱护文吏和差役的话讲出来,这一传出去,效果就倍增了。
高祥很乐意做这个坏人,看上去自己傻傻的,没有格局,可人在屋檐下,哪还管这个?做好自己的绿叶角色,才是同知的精髓。
张安世又道:“万事开头难,重要的是要打开局面,除此之外,各县要将下头的情况,报上来,教同知厅这边来处置,高同知,你这边也不能闲,下头的民情,还有这军令引发的一些情况,要及时处置,这些看上去都是繁琐事,可越是繁琐,反而越是紧要。”
高祥道:“遵命。”
张安世大手一挥:“各行其是去吧。”
众人拜别。
大家各回衙署,这高祥便也开始忙碌,许多的军令,确实导致了一些混乱,眼下的问题,一个是深入宣传军令,否则许多百姓尚还不知道。另一个就是要应付有人闹事,任何的决策,有人得利,一定会有人失利,这些事不处理好,尤其是在发生苗头的时候直接浇灭,闹不好,是要出大事的。
当然……还有一桩事,便是张安世那边送来的一些军令,多是为秋收之后的修桥铺路、增设码头,巩固河堤,新增义学、义庄的事宜。
高祥觉得这位公爷倒是什么都喜欢管,这一年下来,怎么要办这么多的事。
可高祥也渐渐看出了苗头,威国公他根本不是来除贼,而是来干大事的。
当然,高祥不会想这些远大的事,他年纪不小了,早已过了意气风发的时候,宦海浮沉,事情见得多了,反而没有多少豪情,照着上头的意思,把事办妥当即可。
事务繁多,所以忙到了夜深,高祥才打道回府,不过高祥在栖霞没有家,而这衙里,也没有廨舍,不过衙门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却是在隔壁不远的一处宿舍,因他是同知,所以有一个小院落,府衙里又雇请了两个人照顾他的起居,他回到院落,门子便道:“高同知,有人投来拜帖,说是你的同年,久侯你多时了。”
高祥一看拜帖,眼里顿时热切起来,因为这拜贴上书着:同年陈敬业敬上。
陈敬业是他同年,当年他们一起往省城参加的乡试,一路上相互照顾,年轻时就已是密友,这几年大家各忙各的,不过书信的联络却没有断。
高祥快步进了院落,果见这堂中,有人在此等候多时了。
“哎呀……子义兄,你还是没有变。”高祥快步上前。
这陈敬业纶巾儒衫,踩着青色布鞋,笑吟吟的道:“可高贤弟却变了。”
“惭愧。”高祥道:“案牍劳形,容颜大改了,子义快认不出来了吧?”
“哈哈……化作鬼也认得你。”
高祥听罢也跟着大笑,请陈敬业坐下,问这陈敬业的近况,陈敬业道:“尚可。”
高祥便知道,他可能未必人生如意,于是立即转移话题:“不知子义来此,是否有什么见教。”
陈敬业笑吟吟的道:“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高贤弟,我此番来寻你,只为一件事。”
“你我之间,不必这样生疏。”
陈敬业喝了口茶:“高贤弟,你的祸事来了。”
高祥淡定的道:“噢?”
陈敬业苦笑道:“到了现在,难道你还不知道,这太平府发生了什么事吗?哎……贼子乱政,贼子乱政啊。”
高祥见他捶胸跌足,便道:“你所说的贼子是何人?”
“还能有谁?”
“如何乱政?”
“你看看,这太平府本是好好的,现在却搅得乱七八糟,你是同知,难道……忍见百姓这样被糟蹋吗?”
“子义,你可能误会了,若说这儿改了一些规矩,是真的。可要说残害百姓……却是让人难以苟同。”
“你竟附和他?”
“我乃同知,自是遵照上命……”
“高贤弟,你糊涂啊,你可知道……这样闹下去……是要出大事的啊。”
“能出什么大事,难道还能亡了社稷不成?”
“亡的不是社稷,亡的是天下!”
此言一出,高祥骤然明白了,他眼底带着几分苦痛,深吸一口气:“没你想的这样糟糕。”
“处处针对读书人,处处照着士绅,士绅之家,难以为继,哀嚎遍野,百姓渐渐随之刁蛮,这是什么?这是礼崩乐坏。照这样的闹下去,是什么样的后果啊。”
他歇斯底里的道:“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即谓之亡天下也。难道这样的道理,你也不懂吗?”
高祥站起来:“你别说了。”
陈敬业却更激动:“高祥,你怎的成了这个样子。”
“我……”高祥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又戛然而止。
他说不出来此刻是什么感受。
自己读的书里,确实是能体会陈敬业的话,亡天下……这是何其沉重的字眼,力保名教,是士人应尽职责。
可现在,他动摇了,并非只是因为他无路可走,虽然这一路来,他确实是给人架着脖子不跟着走的,可一个多月来,他并没有感受太多的罪孽感,他是同知,了解下头的情况,深知种种军令,并没有对多数百姓造成任何麻烦。
他看着陈敬业:“你走吧。”
陈敬业站起来:“你要逐客?”
高祥闭上眼睛,缓缓点头。
“好一个高祥,你终是要为了前程,遗臭万年了吗?”
高祥不理。
陈敬业冷笑:“我瞎了眼,认错了朋友,至此之后,割袍断义。”
高祥脸色僵硬……其实他早就隐隐有预感……只是没想到,现实来的这样快。
陈敬业死死的看着他:“你不要以为……攀附上了威国公,便可如何,历朝历代,从贼者,有几人有好下场。”
说着,他拂袖,哎的叹息了一声,转身便走。
高祥僵硬的坐在椅上,却是一言不发。
就这么枯坐着,直到天亮。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了同知厅,厅里的司吏见他神色不好,连忙道:”高同知,您……这是……“
”无碍。“高祥道:”今日的事,都梳理一下,先从栖霞这边梳理,现在义学和义庄……士绅是指望不上了,想办法,看看商贾这边,肯不肯拿一点钱来,当然……脸面要给大家,这义学那儿,要给他们立个碑。至于义庄就别立碑了,免得人家嫌弃晦气,以知府衙门的名义,表彰一下吧。“
“是。”
高祥又想起什么:“还有,这些日子,买卖土地的事也不少,许多人都来衙里请人作保,这事你记下,待会儿我去和威国公提及一下,这样的事,已是从前的十倍,从却能应付,现在却应付不得,得专门抽调几个文吏去负责见证作保,最好办公的地方,不要放在知府衙门,不然总有人进进出出,像什么样子,老夫得思量一下,寻个地方。”
到了傍晚,高祥去见张安世,大抵奏报了一下衙里的一些情况,最后道:“从前买卖土地和房屋少,所以立契书往往哪一个书吏有闲,便去应付一下。可现在不同了,公爷……下官的意思是……”
他细细的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张安世道:“你不说,我竟忘了,难怪这两日,许多闲杂人进进出出呢,吓我一跳。”
张安世道:“这个好办,找一个地,也是挂知府衙门的牌子,叫行政大厅吧,地方要大,要宽敞,将一些繁琐的事务,都放进去,各衙都要有一些书吏去当值,无论是想找人公证作保的,还是鸣冤的,甚至是开什么凭证的,都可教人往那里去,找一个司吏去负责这件事。”
高祥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好主意,倒是公爷周全。”
张安世道:“你这是怎么了,一宿未睡?”
高祥摇摇头,苦笑道:“惭愧,昨夜没睡好。”
张安世道:“早些回家睡了吧。”
“是。”
栖霞这边,大量的人力纷纷涌入,好在栖霞缺的就是人力。
可与此同时,不少商贾也纷纷下乡了,各县那儿,都是栖霞的商贾。
在各县的县城,钱庄如雨后春笋一般开出来,除此之外……便是码头,为了方便出入,尤其是方便栖霞和太平府之间军民百姓和商贾的往来,一连十几个码头建了起来,客流都不少,各种货船、客船充斥在江面。
各县的税吏,张安世让人专门集结起来,不再由原先的县衙来主导,直接让府里统一来调配,提前请了一些人来培训一番,不但要学记账、做账,便连军事的操练也有,准他们带弓弩、刀剑,而后再分拨至各县,做好税赋的征收。
商税的细则也出了来,却只能找作坊征收。
那些游商,税收是不好征的,毕竟流动性大,可作坊不一样,有人有地在此,就算要查账目也好查一些,若是当真有人不法,那也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除此之外,就是各处商铺,各地码头等等。
张安世为此忙的焦头烂额,不得不让朱金去找人,调拨一批有经验的账房,来这府里的税务厅里来督导。
这些琐事,反而是最麻烦的,没有人预料到新的军令颁布之后,会发现什么问题,而有了突发问题,从前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让大家摸索着来尝试解决,而后形成某种定例。
好在现在下头的官吏,开始有了劲头,虽是每一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可各种绩效,以及各种评比的带动,大家也渐渐开始适应习惯。
…………
一封奏报,送到了京城。
“大捷,大捷……”
亦失哈兴冲冲的奔入文楼:“陛下,大捷……”
朱棣看一眼亦失哈:“哪里大捷?”
“贼子李法良授首,被官军于吉水县击破,其党羽诛杀一千九百余,其余残部,已躲入深山,却已不足为患。除此之外……其余贼子,也多被擒获……”
朱棣对此提不起任何兴趣。
李法良的造反,已闹了整整三年了,此贼乃湘潭人,因不满官府,扯旗谋反,从者无数,不过朱棣对于这样的小贼没什么兴趣,只命官军围堵,可偏偏,这李法良带着人四处转战,从湖南打到江西吉安府,声势越来越大。
可即便如此,朱棣还是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民变罢了,是地方各卫的事。
不过现在……总算此人授首,总算是让朱棣长长松了口气。
他看过了奏报,点头:“不错,官军还算用命,不过……此前湖南诸卫,却实是酒囊饭袋,区区民变,闹成这个样子……”
此时,文渊阁的学士以及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还有兵部尚书金忠也都来了。
他们显然也是刚刚得知消息特来见驾。
夏原吉喜滋滋的道:“陛下啊,这李贼再不为祸,臣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蹇义道:“实乃天佑大明也。”
朱棣拉着脸:“杀个贼是天佑,那这贼子造反,莫非是要天亡大明吗?”
“这……”
朱棣摇摇头:“李法良为何造反?”
“此人居心叵测……”亦失哈抢着答道。
朱棣摆摆手:“朕说的不是贼首李法良,而是这数千上万跟随李法良的人。”
户部尚书夏原吉道:“臣等惭愧,是臣等……”
朱棣眯着眼,沉默了良久道:“不是擒了许多贼吗?都押解至京,待有司审议其罪之后,再明正典刑。”
“陛下,是不是太麻烦了。”夏原吉道:“这一路官军押送,再加上沿途车马的损耗……倒不如……”
朱棣摆摆手:“朕想看看,这些贼到底什么样子。”
众人便都不做声了。
朱棣站了起来,道:“这样的喜报,照理来说,锦衣卫肯定也已知道了消息,依着张安世的性子,有坏事他肯定躲着朕,有了好事一定要凑上来道贺,怎么这些日子,都不见他人。”
“这……”亦失哈道:“奴婢倒是听说,张安世在太平府除贼,焦头烂额,忙的脚不沾地呢。”
“这倒难为了他。”朱棣意味深长道:“杀贼辛苦嘛,这白莲教,实在太过猖狂了。”
亦失哈道:“是啊,是啊,奴婢也听锦衣卫那边的人说,这白莲教藏匿在暗处,图谋不轨,这太平府中的教匪最多,听说走在大街上,随便抓十个八个人,若都杀了,至少有一人不冤枉。”
朱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那要给张安世传个话,让他注意安全。”
众臣听了朱棣和亦失哈的话,心里却都摇头苦笑。
有些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这庙堂诸公,大家都不是傻子,这哪里是剿匪,这分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
更的晚了,尽力改正作息吧。
第291章 天文数字
秋高气爽,收税乃是至关重要的一项工作。
税吏们已经出动。
不只如此,模范营也开始以操练的名义,分别往芜湖、当涂、繁昌三县临时驻扎。
张安世成了总指挥,居中坐镇。
三个兄弟,则分别在三县调度。
再加上同知高祥协助,三县县令,也各自在县衙里镇守。
几乎所有的差役和书吏都开始忙碌起来。
推官接受百姓的陈情,调解纠纷。
照磨带着下头的文吏也开始接受百姓的检举,对官吏不合规的行为进行纠正。
学正也很忙,他管理本府的读书人,不过现在可能闹的最凶的就是读书人,正因如此,所以……他现在几乎被人盯着。几个锦衣卫的人看着他,只等各县那边,接到什么读书人闹事的事,便立即请他签发革除读书人功名治罪的文牍。
这学正几乎是府里最不肯配合的官员了,没办法,他的职责,天然与张安世相悖,在他的心目之中,自己的责任是帮助读书人,享受他们对自己的尊重。
可张安世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学正应该是弹压读书人的工具人。好家伙,大宗师变成了判官,这谁受得了。
张安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所以时刻让人盯着,管你乐意不乐意吧,报上来了东西,你就得签字,不签字,那就是阻挠打击白莲教。
各县的税吏已开始下乡,而各乡的保长和甲长,在几轮换血之后,大多数,还是予以配合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阳奉阴违,可压力从知府衙门层层压下来,你敢瞒报或者敷衍,最后这军法落到伱的头上,那就休怪对你无情了。
最可怕的是……税吏下乡征缴,竟还动用了火铳。
当然,这也很合理,这是为了防范白莲教余孽,毕竟这里实行的是军法。
纠纷也不是没有的。
当然是有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于是……当即索拿至县衙里。
县里倒也不客气,毕竟……这家伙影响到大家的绩效了,且不说县令自个儿也希望……能够得到张安世的青睐,将来好博一个前程。
单单他若是对这些人手软,一旦没了绩效,就等于是将衙里上上下下的差役和文吏统统得罪,这县令只怕也要大失人心。
于是……县里每日都是打板子的声音。
任何一个新的军令出来,总会有人不适应规矩,这时候,你若是但凡松了口,或者跟他来一句商议的口吻,对方只怕就要得寸进尺。
这叫杀鸡儆猴,抓到几个典型,先打了再说。
一笔笔的账目,还有许多的粮食,开始押运至栖霞。
栖霞这边,原先的府库竟是堆满了,这让张安世不得不想办法,去租赁商贾的仓库。
一连半个多月,张安世几乎是马不停蹄,每日关注着各县的一举一动,太平府不大,所辖的不过是三县,再加一个栖霞而已。
不过因为是天子脚下,所以户籍有九万七千户,人口大抵是在六十万上下。
这规模不大不小,要管理这么多人,尤其是新的军法要铺开,却是极不容易的。
府里的税吏,则主要是教水路巡检和陆路巡检协助,对商户进行征税。
商税的征收,其实还算顺利,商贾们虽有隐瞒情况的,但是闹事的却没有,一方面是他们本身的地位低下,另一方面则是他们自己也清楚,在太平府经营和买卖,确实比其他地方环境要好的多。
其他地方,虽税收看上去低得可怜,可实际上各种盘剥往往付出的代价要高得多。
何况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到了十月末,高祥急匆匆地跑来见了张安世。
高祥见面就立即道:“公爷,征收大抵到了尾声了,应该差不多了,现在只有几处偏乡的税赋还有一些出入,需要核对。”
张安世总算松了口气,道:“真是不容易啊,就好像打仗一样,每日都有层出不穷的事发生。”
高祥点头道:“是,太多从前没有出现过的事,一一料理下来,真是头痛,不过好在,通过这一次……的事,总算是将规矩立下来了,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也就有了成规可循。”
张安世道:“数目这几日报上来吧,我估摸着,其他各府的征收,也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便道:“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送客的意思。
高祥苦笑着,却是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道:“公爷听说了吗?京察已经开始了。”
“京察?”张安世挑了挑眉道。
高祥以为张安世对此一点也不了解,便耐心地道:“吏部每三年,要对京城的官员进行一次京察,对他们评定好坏,今年恰是第三年,京察只在京城进行,不过太平府也属京城,在京察之列。”
张安世笑了笑道:“噢,你三年前的京察,如何?”
“中等。”高祥如实道:“不好不坏。”
张安世倒是有点好奇起来,便道:“不好不坏会咋样?”
“自然是别想升任,当然,也不会罢黜。”
“还会罢黜?”张安世讶异地道,倒是对此有些意外。
“当然会,若是劣等,自是要罢黜的。”
张安世道:“可我没听说过,有大臣因此而罢黜过啊。”
高祥笑道:“因为虽有京察以来,却几乎没人被评为劣等。”
“我懂了。”张安世道:“是中杯、大杯、超大杯的意思。”
这话在高祥看来就是云里雾里,他一脸懵逼,不懂。
张安世没有多解释,只是道:“好啦,其他的闲事别去管,干好你自己的事便是。”
“是。”高祥点点头道:“下官待会儿就要启程,去一趟当涂县,当涂县有一处山林的情况出现了纠纷。”
张安世挥挥手道:“去吧。”
又过了几日,连那偏乡的数目,也算了出来了。
张安世让自己的书吏进行最后一次的折算。
就在此时,那李照磨却是气喘吁吁地跑了来。
在堂厅里,张安世还没落座,他便急躁躁就叫着:“公爷……公爷……”
“怎么了?”张安世嫌弃地看着他。
李照磨分管的乃是风纪,是监督官员的,所以理论上,他要随时与吏部进行一些沟通。
像是很急,他是一口气跑进来的,此时,他喘着气儿道:“出事啦,出事啦。”
张安世落座,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能有什么事?”
“咱们太平府今岁京察,这上上下下,有十八人……京察都为劣等,其中八法之中,几乎全占了,就说高同知的评判是:贪、酷、不谨、浮躁、才弱……”
李照磨脸色很难看:“下官……下官也没得什么好,下官的评判是:无为、浮躁、才弱。”
“评价最好的,也不过是陈学正,陈学正的除了年老之外,其他都算是平平。至于下头各县的县令……就更糟糕了。”
张安世显然再也维持不住淡定了,怒道:“入他娘,这是谁评的?”
“吏部啊。”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欺负我张安世吗?”
“这倒没有……”李照磨一脸复杂地看着张安世:“他们对公爷您的评价,还是不错的,说您能够恪尽职守,而且年轻有为,勤劳且能干……”
张安世:“……”
张安世大抵明白了,这些家伙们,当然不敢得罪他张安世,但是不妨碍他们借此敲打靠近张安世的这些官员。
而且吏部的京察,本身就是朝廷的意思,也就是代表了朝廷对于太平府官吏的看法。
张安世认真地看向李照磨道:“若是评了劣等,会如何?”
“要罢官的。”李照磨苦笑道:“最轻的也要拍提问、或降职调用,可能再过一些日子,吏部就有文书下来了,下官……下官可能……要去琼州做县令或者县丞了。不过高同知的处境可能会是最糟糕的,他极可能要被革职。”
张安世冷笑道:“是吗?这吏部岂不是欺负人?我去找他们算账去。”
李照磨却忙道:“切切不可啊,若是如此,那就真的要出事了。公爷若是反对京察,岂不是授人口实?吏部天官……他们只是干自己的本职,若因这个便去大闹,岂不是反而被人吃准了我们劣等吗?”
顿了顿,李照磨接着道:“何况这也不是吏部自己能拿主意的,京察还需都察院的御史核准,除此之外,大理寺也负责协助……真要算账,这算得过来吗?”
张安世皱着眉头,一时没吭声,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明白李照磨说的没错。
想了想,张安世道:“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我开一个会,咱们一起拿个主意。”
李照磨点头。
他如丧考妣,哪里想到,报应来得这样的快。
于是匆忙去请人,没多久,在本府的诸官便一个个黑着脸来了。
那同知高祥,更是脸色铁青。
他对于京察没有什么幻想,觉得能维持中等即可,可哪里想到,居然有人下手这样黑,这是摆明着要整死他啊。
从洪武年间开始,京察劣等,被罢黜的官员寥寥无几,哪里想到,他竟在其列。
他心里禁不住无比苍凉,只暗暗摇头,也罢,也罢,看来横竖他是躲不过了。
这岂不也好吗?当初他就想过辞官的,现在也算遂了心愿。
可虽这样想,心里却还是有着不甘,自己主动辞官,这叫高风亮节,现在被罢黜,却是落水狗。
活了大半辈子,宦海浮沉,还算兢兢业业,哪里想到,最终落到这么一个下场。
此时,张安世看着众人道:“事情都知道了吧?”
高祥起身,行了个礼:“公爷……这几日,下官会想办法将交办的事清理一下,等新的同知……”
张安世摆摆手:“这么急做什么!他们说你劣等,你便自认劣等?说要辞你的官,你便不做官了?”
“这……”
张安世见众人一个个脸色铁青,心头倒也不好过。
张安世道:“他娘的,官字两张口,平日里都是我张安世拿捏别人,今日竟还有人想要拿捏我张安世,这群狗胆包天的东西。”
“公爷。”高祥苦笑道:“京察的结果已出,说这些牢骚话,也是无用。与其滋生事端,不如……”
众人都点头。
虽然大家都晓得,事情的结果很难让人愿意接受。
可他们更怕的,却是张安世因此去闹。
这要是闹起来,就真的天下人侧目了,不但官没得做,还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很清楚……没人能拿张安世怎么样,那吏部,不一样给张安世评了个优等吗?
可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他们这些人,就可能要遭受二次伤害,那就真的是斯文扫地,最后一点体面也不剩下了。
张安世抿了抿唇,却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想要忍气吞声,甚至索性……直接一了百了。这可不成,你们跟了我这么多日子,现在府里行的又是军法,好不容易你们肯用命,而且大家也都有了经验,怎么可以让那些狗官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们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
高祥:“……”
高祥没有在张安世这里得到一丁点的安慰,只是这家伙的话,却令他很震撼,他已分不清,张安世这是夸奖还是骂人了。
当然,现在没有人有心思去认真琢磨这个,只是满心的觉得万念俱灰。
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能不心灰意冷吗?
张安世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道:“都给我振作起来,既然他们要如此,那么……你们也放心,我张安世绝不教你们为难,不会闹事。不过……”
张安世顿了顿,便又道:“可现在你们既还是府里的官,在一日,就要干好一日。所以现在大家伙儿,也别干别的,将手头的事放下,所有本府九品以上官员,都跟我张安世来。”
高祥狐疑道:“公爷……去哪里?”
“去户部啊。”张安世道:“咱们今年的税赋,是收了上来,自然而然要去户部呈送钱粮及财政收支、税款账目。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吗?”
高祥:“……”
张安世则道:“把人叫上,现在出发。”
高祥等人顿时觉得压力甚大。
显然,他们不是那种喜欢招摇过市的人。
可张安世,摆明着就是要招摇过市。
他竟破天荒的,让人准备了许多精美的马车。
除此之外,召集了上百个差役,有的在前头打牌子,有的在前头鸣锣开道。
这牌子上,书着:太平知府张……亦或者是太平府同知等等字样。
要知道,虽说地方父母官出行,都很讲究排场,可在天子脚下,父母官屁都不是。
在这京城里,随随便便都能砸死一个翰林的地方,当地的知府、知县,就是一个屁。
在这儿,可能连位高权重的侍郎出行,都不敢让人鸣锣打牌子呢。
可张安世……居然别出心裁。
一时之间,一个长长的队伍,便出现在了官道上,浩浩荡荡,从者如云,数十辆车马,犹如长蛇。
高祥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锣响,尤其是听到那差役们大呼:“闲人回避”之类的字眼,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张安世却是得意洋洋,将他那辆新车教人取了来,自己坐在这舒适宽敞的新车之中,在前呼后拥之下,朝着京城进发。
栖霞距离京城不过咫尺距离。
等过城门的时候,守门的人便给吓了一跳。
从洪武年间开始守城门,这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一个……知府敢有这样排场的,即便是……应天府的府尹……他也没这胆子啊。
这也算是碰到了人才了,这知府怕是以为自己是在琼州上任吧。
不过,等城门守备正待上前去喝问,话还没出口,立即见到了太平府三个字,又立即灰溜溜地躲开到了一边,不吭声了。
冗长的队伍,鱼贯而入,紧接着,便奔内城去。
这一路……沿途不少军民百姓见了,个个目瞪口呆,京里的百姓,是没见过地方父母官这样的排场的,尤其是一些孩子,个个新奇极了,便蹦蹦跳跳地跟在了后头,以至于这队伍更长了。
此时,在户部部堂里,当值的周侍郎正与吴主事闲谈。
户部这几日确实很忙碌,各府县都要赶紧的呈送钱粮及财政收支还有税款账目,可以说,这是户部此时最忙碌的时候。
不过这毕竟下头的文吏来负责具体工作的,对于主官而言,显然只是甩手掌柜罢了。
“听说了此次京察吗?哎……真是没想到啊……”周侍郎笑吟吟的:“还是他们吏部会玩样。”
吴主事有心讨好这位当值的侍郎,便符合地笑着道:“这也是没法子,听说……那边闹的太凶了……”
“罢了,罢了。”周侍郎压压手,道:“眼下还是不要在部堂里说这个,若是夏部堂知道,又要训斥我们了。”
吴主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就在此时,外头锣鼓喧天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了。
周侍郎皱眉道:“这是什么动静?”
“这……下官去看看。”
冗长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户部。
户部的门前的差役,瞠目结舌,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呈送钱粮账目的府县多的是,甚至各省的布政使司,也有不少。
但是闹这样大动静的……却是闻所未闻啊!
这时,当前的一辆马车里下来了一个人,这人穿着蟒袍,长身而立,浑身透着贵气,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户部的大门,随即便踱步走进了这户部大门。
见着几个还愣在原地的门丁,这人从嘴缝里蹦出了一个字:“滚!”
门丁下意识地避让一边。
于是,这人便大喇喇地领着众人,一路直接进了户部大堂。
“是何人在此……”迎面,是吴主事气急败坏地走来。
张安世看着他,从容不迫地道:“太平府知府张安世。”
吴主事的脸立即青一块红一块,也就短暂的失神之后,就立即换上了笑脸:“原来竟是威国公,失敬,失敬。威国公……此来……所谓何事?”
张安世不客气地道:“报账来的,我是知府,今年的秋税已收了,照例各布政使司、府、县,都要来呈报钱粮账目。你他娘的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吴主事:“……”
张安世道:“卯房在哪?我要先去点个卯。”
吴主事忙道:“哎呀,不过是呈送钱粮账目而已,怎么劳您大驾?派一个文吏来,也就是了,请,请……”
吴主事乖乖地领着张安世进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的脑子是晕乎乎的,他无法确定……眼前的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
却见张安世带着浩浩荡荡的官员,不急不慌地道:“好了,谁负责入账的……”
吴主事忙道:“下官……下官……不才,可以亲自为公爷办理。”
张安世挑眉看着他道:“你一个人?”
“下官略通会计,应该足够了。”吴主事笑了笑。
张安世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不过你一个人的话,可能……一个月也算不完。”
吴主事有点急了:“公爷……下官就是负责钱粮的主事,说起来,不是下官吹嘘……实在是……”
可说到此处,吴主事突然就不吭声了,甚至一双眼眸缓缓地张大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惊到了,眼中显出了几分不可思议。
因为……他看到一个个差役,搬来了一个个的箱子。
这一个个巨大的箱子,看着有点沉重,哐当一下,被搁置在了地上。
张安世轻描淡写地转过身去,伸手揭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便见那箱子里头,却是一沓沓的账簿,整个箱子都满了。
而这样的箱子……竟足有七八口。
吴主事立即觉得自己的脑子发晕得厉害,就像吃醉了酒一样,晕乎乎地道:“怎……怎么……这么多……”
张安世道:“来,你来核验吧,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今日倒要开开眼……”
吴主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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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龙颜大悦
吴主事懵了很久。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应该是来消遣自己的。
于是他堆笑,和颜悦色道:“钱粮账簿,哪里有这么多……这……这不合规矩啊。”
张安世道:“那该是多少?”
吴主事道:“每年各府的账目,有多有少,可绝大多数,是洋洋数万的数目而已,可下官看这里头的数目,只怕有数十万之多……”
张安世道:“我们太平府就是这样的,怎么,你还嫌我这太平府钱粮少了吗?”
此言一出,吴主事脸色微微一变。
他干笑:“这……这是什么话……这……下官……下官……请人来核算。”
张安世倒也没有揪着他的辫子,教他自己来算,于是道:“我来了也不给我一口茶水喝。”
吴主事忙点头,让人去斟茶递水,又被张安世搬了一把椅子。
张安世则挪了椅子,直接坐在吴主事对面。
后头高祥等诸官,便亦步亦趋,恰好将吴主事的案牍围的水泄不通。
吴主事:“……”
他缓缓抬头,见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自己,便又忙低下头去。
“来……来个人。”
一个书吏从人群中挤进来。
“开始盘算太平府钱粮,给我抽调几个能吏来,不,给我将所有的书吏都给我抽调来。”
“是,是……”
不得不说,吴主事还是很专业的。
毕竟久在户部,就算他可能不太会算账,可至少知道,户部之中谁能算账。
待一屋子的书吏纷纷进来,吴主事开始分工,编了甲乙丙丁四个组,甲组专门算银钱,乙组则算粮食,丙组进行汇总,丁祖则进行核算,确保账目万无一失。
书吏们开始忙碌起来,所有人都不敢怠慢。
过了片刻,有差役来,道:“湖北布政使司的人来了,问账目厘清了没有,他赶着回去复命。”
“让他等着。”
又有人来:“四川布政使司……”
吴主事大急,自己现在被人盯着呢,虽说户部也是看人下菜,一般府里或者县里的人来送钱粮簿子,户部都是爱理不理。不过到了布政使司这个层级,毕竟这些人背后是封疆大吏,往往都会给一点面子,和颜悦色的招待,提早帮他们折算,让他们早一点复命。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吴主事瞥了一眼张安世,张安世慢悠悠的喝茶,一副淡定的样子。
可吴主事不敢耽误事,不过很快又有人来催了,这一次不是差役,而是湖北清吏司的郎中亲自来:“吴主事……那边催得急了……”
这人大喇喇的进来,人未至,声音先到,着急上火的样子。
可一进来,见这场景,有点懵了,又见穿着蟒袍的青年,似乎意识到…什么,便转身要走。
张安世朝他招手:“人来……”
这郎中才苦笑着道:“下官……下官刘和……”
张安世道:“你来的正好,不要多礼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去算账吧。”
刘和:“……”
他鼓足了勇气:“下官……下官还有公务在身……”
张安世色变,道:“清查钱粮,就不是公务吗?我怎么看你像白莲教……”
刘和两腿竟有些软了,毫不犹豫道:“可天大的事……天大的事,也及不上威国公您的事。下官……来搭一把手……”
张安世才心满意足,他眯着眼,似开始在打盹。
高祥等人,看的心惊肉跳,公爷太年轻人了啊,这不是把人都得罪死了吗?
别看这些人,表面上恭顺,可在庙堂上的这些人精,哪一个不是表面和气,背地里给伱使坏的,就好像那吏部……
高祥觉得,若是自己罢官了,临走时一定要和张安世好好的谈一谈,这威国公的脾气不改,以后要吃大亏。
外头也有一些当值的官,听说了这边的事,便在外头故意走动,或者探头探脑看乐子的。
谁晓得刚冒头,张安世朝他们招手:“来来来,正缺人手。”
…………
紫禁城。
文渊阁大学士和吏部、礼部、户部等诸官见驾。
吏部尚书蹇义上了京察的奏疏。
这奏疏只呈送皇帝,便连文渊阁大学士,也不能票拟。
吏部之所以被称为天官,就因为它的职责过于紧要,许多的事,几乎都可和皇帝直接沟通,不需经过文渊阁。再加上掌握无数大臣的升调和罢黜,自然不同。
朱棣看到这密密麻麻的奏报,便觉得头痛,道:“此番京察,不会又是做样子吧?”
蹇义连忙道:“不敢,这一次,评为劣等的有三十一人……比之往年,足足多了十倍不止。”
朱棣颔首,这才显得满意,随即他大怒,吏部极少评劣,若是评为了劣等,可见这些人有多令人生厌,当下……他皱眉道:“所有评为劣等的,一律罢黜,不……他娘的,吃了朕的皇粮,却是不给朕好好地办差,实在可恨,罢黜之后,流放至琼州世代为吏,子孙不得科举。”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竟是格外的严厉。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不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吏部是绝不可能做坏人的,哪怕你贪一点,缺德一点,名声糟糕一点,办事糊涂一点,本着不将人得罪死的原则,这吏部还有协办的都察院、大理寺,都会捏着鼻子给你评一个优。
朱棣看着这厚厚一沓的京察,随手翻阅了一二,不过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主要是信息量太大了,而后对蹇义道:“吏治若是败坏,这就是吏部的过失,往后京察,切切不可怠慢。”
蹇义道:“是。这一次,臣也是这个意思,有一些民愤太大的,受了许多的检举,臣便命吏部清吏司的郎中去查实,除此之外,都察院御史,还有大理寺的判官,也都协同,这才查实了一些。”
朱棣满意的点头:“辛苦了。”
说着,又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今岁的钱粮……大抵数目都出来了吗?”
钱粮是根本。
夏原吉道:“有六七成的账目,已经核对过了,今岁最令人惊讶的,乃是湖南长沙府,因为江浙和江西等地这两年发生了灾情,可湖广却是大熟,其中长沙府的情况最是乐观,有九十一万石,远超了往年的夏粮税赋,臣记得,去年的时候,长沙府是六十七万石,前年乃五十九万石。除此之外,银税也颇为可观,竟有七万六千两,也比之前两年,要多了许多。”
朱棣道:“这长沙知府是谁?”
“姓郑名录,是洪武年间的举人。”
蹇义似乎也对这个人有印象,含笑着补充道:“此人官声不错,当初……长沙修筑河堤,他也是功不可没。”
朱棣道:“这样的能人,要大用,先让他在长沙府再呆一年,明年入夏之后召入京城,朕要亲见。”
“是。”
夏原吉道:“不过总体而言……今年的税赋征收……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朱棣皱眉:“怎么,相较往年少了吗?”
“臣对照了前几年的情况,也只堪堪……和建文二年可比,迄今还未超过洪武二十年之后的记录。”
朱棣听罢,显得不悦。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建文二年……怎么好比,这建文二年的时候,自己正在靖难,许多地方,根本不在朝廷手上,更别说征税了。
“这倒是怪了,洪武年间……国家初定,朕继位之后,前几年朝廷还在恢复元气,倒也还说得过去,可天下也太平了这么多年……怎的粮税还少了。”
其实朱棣如果知道,到了后世,明朝太平了两百年,可税赋还有登记的田产居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超过洪武年间的钱粮收入,估计要骂娘。
朱棣叹了口气:“要查实一下,问题在何处,总不能年年都是天灾吧。”
夏原吉道:“是。”
朱棣挥挥手:“好了,下去吧。”
夏原吉打道回府,回到户部部堂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想着陛下让自己查实情况的问题。
这事儿……夏原吉也有难言之隐。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天下初定,百姓们争相开垦荒地,不少土地都得以征税。
可问题在于,这数十年过去,不少地方……土地开始兼并,而有本事兼并人土地的人,往往有本事将土地隐藏起来,这种隐藏,当然不是变魔术一样把地变没了,而是凭借着他们的家世和地位,与差役合伙,在官府登记的田地登记的土地中藏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门道,也是多如牛毛。
可问题就在于……这事……没办法清理,总不能像太祖高皇帝一样,把天下的所有的州县父母官都砍了脑袋,然后换新的知府和县令们去理清土地的情况吧。
夏原吉叹了口气,等进了户部,他目不斜视,自是先到中堂那儿去,可谁晓得,中堂那儿却是空无一人。
夏原吉皱眉:“人,人呢?”
连续怒叫了两声,这时才有个差役匆匆而来:“部……部堂……”
“人都去哪里了?”
“都……都被拉了壮丁,那威国公来了,带着人……侵门踏户……抓着官吏们去算账。”
算账?
户部何时得罪过他,他要算什么账?
夏原吉怒从心起,勃然大怒:“荒谬。简直就是荒谬,这还有国法,还有纲纪吗?他张安世……这是要干什么?”
说罢,勃然大怒道:“那你为何在此?”
差役苦着脸道:“小人不识数,不会算账啊。”
夏原吉:“……”
这时候,夏原吉才意识到,这差役所说的算账,原来真的是字面意义的算账。
他有点懵,他要算个什么账?
当下,他抬腿:“人在何处?”
差役忙领夏原吉去。
果然……见一处厅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算盘劈啪作响的声音。
夏原吉匆匆进去,见这人山人海,有人拿着簿子穿梭,有人伏案打着算盘,有人拿着账本与隔壁的人低声细语着什么。
那张安世,将脚架在案牍上,被高祥等人拥簇着,气定神闲的等待。
夏原吉大怒,快步上前,大袖一挥,将张安世架在案牍上的脚直接掀下去。
张安世失了平衡,大惊,下意识道:“有刺客,保护……”
定睛一看,却是夏原吉。
张安世讪讪的坐稳,而后又站起来:“诶,诶……夏公……等你很久了。”
夏原吉怒气冲冲道:“张安世,你这是要做什么?”
“呈送钱粮簿子啊。”
夏原吉:“……”
他显然整个人好像被电了一下,凝滞了一会儿,便又怒道:“呈送钱粮簿子便呈送,何必来此撒野,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你干这样的事,太子殿下若知,该情何以堪?”
张安世道:“我呈送簿子,他们来算账,我在此等核算的结果,好回去交差,这天下的府县,不都这样干的,咋啦,我这也犯法?”
夏原吉一愣,道:“这……这都是什么?”
“太平府的钱粮簿子。”
夏原吉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么多?”
他主持户部多年,这么大的工作量,只怕至少是一个布政使司级别的账目了。
张安世道:“这是什么话,夏公不该问我太平府为何多,而是该问问……为何其他的府县,为何这样少。”
夏原吉:“……”
夏原吉稍稍冷静了,他决定不理会张安世,跟这样的人怄气,简直就是自寻烦恼,迟早要折寿的。
当下,便寻到了吴主事,道:“账目我瞧瞧。”
吴主事连忙要让座,夏原吉摇头,直接捡起了一份账簿,开始细细看去。
这一看……夏原吉便好像入迷了,一页页的翻阅,面上的表情看不到喜怒。
看过了一份,又忍不住看下一份。
张安世便又坐下,将脚架在案牍上,闭目养神。
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夏原吉始终都沉默不语,只一份份的核算账目都看去,直到一份份的账目核算了出来,汇总到了吴主事这里。
夏原吉看了总账,脸上却是变了。
他显得不可置信,越看脸色越古怪,指了指数目,对着吴主事道:“这个数目,对得上吗?”
“应该不会有错。”吴主事道:“下官已清理过,这数目,八九不离十。”
夏原吉道:“这如何可能?”
吴主事苦笑,低声对夏原吉嘀咕道:“下官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才让人一遍遍的核算……”
夏原吉道:“你继续算,再核验几遍。”
吴主事道:“是。”
张安世突然打了个激灵一般,起身凑上来,道:“夏公……”
夏原吉道:“你别添乱,老夫有事,你在此不要滋事。”
张安世道:“有什么事?”
“与你何干?”
张安世:“……”
夏原吉说罢,拿着总账,匆匆便走。
他火速入宫。
此时朱棣正在文楼里养神,他很是奇怪于,为何税赋越来越少,可偏偏,似乎又都没有什么问题。
“张安世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陛下,张安世在征粮呢。”
“这家伙,真当知府当上瘾了。”朱棣苦笑道:“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癖好,这是太子影响,还是他们张家就是这个德行?”
“这……”亦失哈道:“奴婢可说不好。
朱棣道:“太子不类朕啊。”
他发出感慨。
这逻辑是这样的,张安世这个人举止古怪,而张安世是太子养大的,虽然可能性格不一样,但是骨子里的东西一定一样。
那么以此来推论,太子骨子里也是这德行,很明显,这一点就和朱棣千差万别了,朱棣好刀兵,熟弓马,喜欢激情、感性的东西。
亦失哈只好干笑,他不敢接茬。
“陛下,户部尚书夏公求见。”
朱棣皱眉:“这不是才刚走吗?又是是心急火燎的事?叫进来吧。”
夏原吉入殿,行礼:“陛下……”
朱棣只抬了抬眼皮:“又是怎么了,朕真怕见你,每一次你这户部急着来见,不是哪里发了大水,就是哪里地崩。”
夏原吉道:“臣是来报喜的。”
夏原吉还是很专业的,看过了太平府的账目之后,他立即敏锐的感觉到,有些地方上的钱粮问题,可能要捂不住了。
当然,地方上的问题捂不住,说和户部有关,也有那么一点关系,说没关系,其实也可以撇清关系。
可说来说去,户部总还是有失职之嫌。
看了这账目,夏原吉立即做出决定,这事得赶紧入宫,报喜,并且显出自己对此事的喜悦,如此一来……自己至多只是疏忽。
否则的话,若是等别人来报这个信,或者等张安世自己求见,那么……反而像是户部和地方上的丑行被揭露,那么就不是疏忽的问题,甚至陛下可能怀疑自己也参与其中。
说来说去,这就是态度问题,任何的天子,其实都可以接受臣下疏忽大意,毕竟人乃血肉之躯,不可能面面俱到。
可若是一旦开始怀疑你的本质,哪怕没有实证,这也绝对是致命的。
君臣之间,想要和睦,良好的沟通非常必要,这也是为何,夏原吉看了总帐之后,不等最后算出最具体的数目,也不去理会张安世,立即便一路气喘吁吁的跑来先报喜的原因。
朱棣看着夏原吉:“嗯?何喜之有?”
“陛下,太平府今岁的钱粮,已经核算出了七七八八,这虽不是具体的数目,不过大抵却是八九不离十。请陛下……先过目。”
夏原吉忙将账簿奉上。
朱棣端坐起来,而后,取了账簿,低头一看,整个人有点绷不住了。
“太平府……下辖三县,户口不过九万余……是吗?”
“是。”夏原吉道:“去岁,太平府的夏粮乃二十三万石,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它比之下辖十一县、一州的长沙府的人口,相差甚远,这长沙府,可是有足足四十五万户啊,乃是一等一的大府。可今岁,太平府的粮税,就从二十三万石,足足涨了四倍之多,收粮近百万石。”
“这太平府,耕地不过长沙府的两成,人口,也不过两三成,可收来的粮,竟比长沙府还要多一些,这……实在是臣无法想象的事。”夏原吉道。
朱棣看的眼睛都直了。
“长沙府,今岁已算是优等了,那这太平府……张安世这家伙……他是不是把太平府的百姓,都赶尽杀绝了?”
想想看,两成的耕地和人口,收了比别人还多的粮,这还不得把人榨出油来?
夏原吉道:“陛下请注意……看耕地的数目。”
朱棣这才醒悟。
“去岁,太平府的耕地,是一万五千顷,这个数目,和有近六万四千顷,这个数目也是对的上的,可是今岁……太平府报上来的田亩数……是三万九千顷……足足多了一倍多。”
朱棣这才注意到,禁不住道:“一年时间,难道还能多开垦出一倍多的土地?”
夏原吉抬头,而后……用一种低沉的声音道:“臣……也觉得蹊跷,不过……陛下还是先看看银子的数目吧。”
朱棣此时来了兴趣,可一看之下,又是大惊。
“去岁的时候……不算栖霞,太平府三县入银多少?”
“一万四万五百两……”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今岁直接收了二十七万两。这是刨除栖霞的数目,加上栖霞,竟有七十三万两?”
这个数目,是十分吓人的,这只是一个府而已。
而且太平府,占地面积不大,因为属于南直隶,所以只下辖区区三县,无论是人口,还是耕地,在天下诸府中,都属于小弟弟。
“陛下,单这样的数目,粮税,太平府,就已可居天下第二了,怕也只在苏州府之下,可这苏州府……耕地极多,人口也稠密,太平府如何能与之相比?何况……这银税,就算刨除掉栖霞,那也可称的上是天下之冠。”
朱棣听到此处,先是龙颜大悦。
可转而,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带笑的眼眸里,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锥入囊中的锐利,他眸光一扫,似乎想到了一件不太令他开心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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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人人有赏
朱棣冷冷地对比了账目。
继而道:“这才一年时间,隐藏的田地……就抓出了一倍以上,一个太平府如此,那么天下其他州府呢?”
夏原吉的心里既是紧张,又是松了口气。
他很清楚,这件事被揭出来之后,对于陛下而言,是决不可饶恕的。
这可不是一点点土地的问题,隐藏了这么多年,性质已经变了。
当然,他之所以松了口气,在于他这个户部尚书,被摘了出去。
是的,他抢先来报喜,本质就是为了如此,一旦别人抢了先,隐瞒土地的事,就必然演化为空印案一般,是户部主官与地方州县的父母官共谋。
可如今……倒像是他抢先揭发,至少……陛下依旧还是当他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严厉地讯问。
若是连这基础的信任都没有了……
他是了解朱棣的,必然绝不会多问,至少不会当面问,而是锦衣卫下了驾贴,请他到诏狱里交代了。
夏原吉也不免心里发苦,隐地的事,他是知道的,可他不敢说。
而且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的严重,以为只是地方的士绅,隐瞒了一些,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不想缴纳税赋,乃人之常情。
可哪里想到,这些人,玩的这样!
夏原吉道:“陛下……臣虽偶有听闻一些隐藏土地的情况,不过……”
朱棣绷着脸道:“不过什么?”
夏原吉道:“此前不敢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朱棣脸色更怒。
夏原吉道:“原先以为隐藏的土地不多,可能只占天下的一两成,甚至还要少,可若是大举去清丈土地,费的钱粮还有人力成本无数,所以臣……”
朱棣的脸色略略的温和了一些,夏原吉说的是有道理的,清丈土地是要成本的,尤其是这些隐瞒土地的人,既然敢这样做,肯定有他们的能量。
若是隐瞒的土地不多,就算清查出来一些,可人力物力下去,税赋可能只加一两成的话,这就叫得不偿失。
夏原吉这个户部尚书做这样的考量,不能说他对,但也不能说他有罪。
朱棣阖目,目中闪烁着什么,他冷冷地道:“若当真只是隐瞒了些许,卿家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夏原吉道:“臣也大吃一惊,这件事若是不彻查到底……朝廷的损失太大了。“
朱棣道:“除了隐藏的土地十分巨量之外……”
顿了顿,朱棣慢悠悠地道:“还有……太平府增加的在册土地是一倍多,可征收到的粮赋,却足足增长了四倍……这里头……的账目,你理清了吗?”
夏原吉道:“陛下,太平府之所以能有百万石的夏粮,一方面是因为土地的基数增长了一倍多,除此之外,便是原先不收税的人,太平府也开征了。”
“不征税的人?”
“按税律,官绅和有功名的读书人,对赋税有所减免。”
朱棣冷笑:“朕当然知道,可问题在于……官绅和读书人的税赋……减免乃是朝廷对他们的优待,可现在看来,他们的土地,也实在太多了一些。这还不算,还有银税,这里头更是吓人,一府如此,天下这么多的府县,又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些,朱棣感觉心头的火气又高涨了起来。
夏原吉连忙拜下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道:“你当然有罪。”
他怒喝一声。
教夏原吉心境单颤,放松下来的心,却又高悬起来。
朱棣冷着脸盯着他半响,却是道:“可你与其他的官绅相比,却好一些,至少伱还晓得……这些事是不应该的。只怕有些人……隐瞒土地,仗着朝廷的优待,减免了赋税,却还洋洋自得,沾沾自喜。入他娘,这群畜生,他们这是什么!”
朱棣越发大怒:“平日里,人人都在叫穷,一个个……都说自己活不下去了,说百姓如何如何,朝廷对他们如此多的优待,他们不知足,还要成日叫屈,现在……看看吧,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今日的事,不能干休,速召文渊阁大学士,召张安世来!”
在朱棣的怒火下,夏原吉吓得大气不敢出,于是便有宦官,火速去召人。
不多时,杨荣、胡广等人便已到了,见朱棣脸色铁青,而夏原吉匍匐在地,一言不发。
学士们大惊,心知出了什么事,可陛下的表情晦暗不明,却也难以猜测陛下的心思,于是便纷纷拜倒在地。
朱棣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低头细看着御桌上的账簿。
他虽然看得头痛,却是看得极认真,越看,整个人越是绷不住,气得要发抖。
管中窥豹,真是管中窥豹啊。
从一个太平府里,所能得出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敢情这天下的钱粮,七八成都让人占了,朕得了两三成,还他娘的要拿这些钱去练兵,去赈济,去养百官。而那些拿走了七八成的人,若只是得了好处,闷声发大财也就罢了。
偏偏这些人,恰恰又是最他娘的喜欢满口仁义道德的群体,成日他娘的教化你,每天给你敲警钟,张口就是忧国忧民。
终于,有宦官急匆匆进来道:“陛下,威国公到。”
“宣。”
张安世入殿。
朱棣这才将目光从账本上移开,抬起头来。
张安世近来明显清瘦了一些。
朱棣则在见到张安世的那一刻,眼睛便是一亮,道:“赐座。”
张安世看着跪在地上不起的诸公,有宦官给他搬来了一把椅子,他倒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
朱棣道:“账目,朕看过了。”
“陛下……臣……”
朱棣摆摆手:“太平府是你非要去的,你去的好,你不去,朕现在还是傻瓜,还是糊涂虫,还是昏君。”
这话说得很重。
吓得夏原吉几人,更是魂不附体,头也不自觉的垂得更低了一些。
朱棣这时又道:“他娘的,他们占朕的便宜,还要教朕说他们的好!”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着盛怒中的朱棣,便道:“臣……在太平府……”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税赋的事,你和朕说说。“
张安世只好道:“臣为了剪除白莲教,所以……在太平府实施军法,为了根除白莲教的土壤,所以……斗胆……进行了一些施政的改变。知府衙门想要做更多的事,首先得有银子,官府都没有银子,怎么修桥铺路,又怎么建立学堂,怎么加固河堤,怎么救济百姓?臣顺着这个思路……去干。”
“以往的时候,一些修桥补路的事,其实……各地的父母官,采取的都是一些请士绅们合作的方式,比如父母官出面,士绅们你几十两,我几十两,凑一点银子,而后建个学堂。可臣到了太平府之后,却发现……这些士绅,倒也愿意乐善好施,官府若是想要让他们资助,他们倒也肯拿出一点银子来……”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可臣细细一看,却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官府要求士绅办事,所以对他们极力优待,而士绅们只需拿出一点银子,便是可得一个善人的美名。恰恰又因为如此,他们仗着与官府关系莫逆的便利,藏匿土地,并且通过让人投献的方式,免去大量的税赋,如此一来……他们不但做了善事,而且依靠这些,赚了数倍之利。”
朱棣认真地听着。
张安世便继续道:“臣当时就糊涂了,这不是开玩笑吗?小民们要纳税,可有大量土地的人,官府却是分文不取,每年拿出区区数十两数百两出来,施舍给官府,官府还得给他们送个积善人家的牌坊。于是……臣便在太平府,定了几个规矩。”
“其一,是清丈土地,不把隐藏的土地都揪出来,官府就没办法做事,税制不公平,就会导致可怕的现象。拥有土地越多的人,不必缴纳税赋,就会想尽办法,增加他们的土地。而土地较少的小民,承受着税赋,稍稍遇到了一些天灾人祸,便不得不贱卖土地维持生计,这样下去……如何了得,百姓们除了去信那白莲教,真的没有活路了。”
朱棣听到此处,下意识地点头。
杨荣等人,也渐渐回过神来,只是此时,他们决定装聋作哑。
只见张安世又道:“清丈了田亩之后,便是摊丁入亩,以田地的多少来收缴粮税,而不再是从前以人头来征收,如此一来,有地的缴的粮多,无地的便少。当然,这其中少不了的就是官绅一体来纳粮……”
朱棣听罢,继续不断点头。
某种程度而言,明朝继承的是元制,元朝的税制是十分混乱的,混乱到什么程度呢,那便是压根就是瞎几把的收,一度是包税的方式。
到了朱元璋建立了明朝,其实也没有多少税收的思路,虽然不敢玩包税这样的奇葩玩意,可因为百年来,也没多少主管税收的人才,所以便建立了一套十分粗糙简陋的实物税体系。
而张安世算是捋清了思路,他道:“陛下,税收的本质,臣以为不过有二,其一:便是借用朝廷的力量,来平衡天下的军民百姓,既不能教小民们被税赋逼迫到无容身之地,也要教那些占有优势的士绅纳更多的粮,为朝廷所用。”
“这其二,便是朝廷需要开销,就得有钱粮,若是财税不足,官府竟连修桥铺路,也需向人乞讨,那么这地方官府,到底是朝廷委派的父母官说了算,还是地方上的豪强说了算?财赋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不可不察,如若不然,那么朝廷和官府,便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朱棣连连点头:“这么多年,也只有张卿敢说这样的话,只是……要征收,只怕不易吧。”
“当然不容易。”张安世坦诚道:“所以臣这些日子,每日坐镇知府衙门里,不敢有任何的闪失,其中遭遇的问题,多如牛毛,而且臣并没有担任过父母官,对此甚为生疏,有的……也不过是一个思路而已。”
张安世在这里顿了顿,才又道:“可是靠着这么一个思路,想要变成实际,却是比登天还难。好在,这太平府上下的官吏,深明大义,他们得知臣的想法之后,也愿竭尽全力协助臣,若非是他们事无巨细的为之效力,只怕……这事难如登天了。其中有同知高祥,夏粮开征的时候,他几乎日夜都在同知厅,要嘛就是去各县巡视,几乎脚不沾地,遇到了问题,不得不亲自去处置,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有时忙的吃饭的功夫都耽误了。”
“还有李照磨,他主持风纪,也是呕心沥血,征税最难的,就是要让人服气,虽改了规矩,可规矩是一条线,倘若公平公正,照着规矩来,虽然许多人不服气,可见官府一体同仁,却也说不出话来。怕就怕,有的人征的多,有的人征的少,这便难免会被人诟病,引发争执。所以,这官吏风纪,乃是重中之重,其中稍有疏漏,或者有官吏偏私,就要出大问题,在征夏粮的过程中,李照磨处置了违规的官吏共计七十四人,不但大大的清除了往年的积弊,剔除了不少害群之马,而且也大大的保障了征粮的顺畅。”
“至于下头各县的县令,亦是极力配合,其中有芜湖县令周锦。芜湖县有不少的豪族,其中有不少……都和达官贵人们有关,可周县令不畏强权,对于敢阻拦征粮的,不问对方的身份,都一视同仁去处理……”
“陛下,臣这个人,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又懒又馋,人还年轻,沉不住气,倘若不是大家伙儿一起帮衬,这样繁复的差事,怕是办不成的。”
张安世的话有夸张的成分。
不过朱棣还是动容,因为朱棣很清楚,地方父母官和其他的差事是不一样的,要管理的事太细了。
而且张安世这个家伙,还是开了一个先河,这等于是,将他自己一人,站立在了整个太平府三县的对立面。
若是没有许多人尽心竭力的办差,随时处理掉新措施引发的问题,在这短短时间之内,确实不可能完成这一次征收。
可现在看来,征收的工作不但做的很好,而且……好得过了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这显然,和太平府上下竭尽全力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于是朱棣道:“你也不必自谦,虽说大家都肯尽力,可能让这些官吏们尽心竭力,这也是你这知府的本事。”
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却是满是嘉许:“若是天下官吏,都如太平府一般,朕还忧愁什么呢?这太平府乃天下楷模,张卿家与其官吏,更为天下官吏的榜样啊。”
朱棣显得很认真,太平府缴纳的钱粮太多了,粮食翻了几倍,而商税却有十倍。
倘若当真如此,国库怎么可能不充盈?有了这么多银子,无论是国计民生,朝廷可以施展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张安世的这一番操作,就好像为朱棣开了一条新的路子。
“此等敢为天下先的壮举,让人大开眼界。”朱棣沉吟着,豪爽地道:“太平府干的很好,所有人……都要嘉奖。”
朱棣说罢,便立即看向亦失哈:“朕要亲书一份旨意,旌表太平府,命人立碑于太平府衙,令万世传颂他们的功绩。”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至于此番立功劳的官吏,也要赏。”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起来,却好像是思量着什么,半响后,便道:“就不必破格升任官职了。”
不升官?
张安世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卧槽,累死累活了大半天,难道就是赏钱了事?
况且以陛下赏钱的小气劲……那就没啥意思了。
当初,赏赐他也才一万两银子呢,这太平府上下这么多人,可能最后人手最多也就一个十两八两吧。
虽然这笔银子,对于普通人而言也不算少了,可张安世还是不禁大为失望。
朱棣却随之道:“可今岁……太平府的钱粮,位居天下之冠,可见这太平府何等的紧要,朕看……将太平府升格吧。这太平府,与之应天府、顺天府等同,知府改为府尹,张安世……你依旧留任,便做这太平府府尹。”
此言一出,原本心头郁郁不乐的张安世,惊得嘴巴张大,有点合不拢了。
杨荣、胡广、夏原吉等人,此时也大为惊异,因为这事……不小。
大明有两京,一个是应天府,一个是顺天府,应天府其实就是南京城的城区,而顺天府则为北平城区。
朱棣靖难成功之后,入南京称帝,考虑到北平乃龙兴之地,又是北方的重镇,因而将北平府改为了顺天府,列为陪都。
这两京,其实有另一个名称,也就是京兆府,它们的格局还有管理的地盘,虽然和寻常的府没有任何分别,可毕竟因为是京畿重地,所以级别却是非同凡响的。
比如平常的府,知府乃是正四品,可作为京兆的应天府府尹和顺天府府尹,却是正三品。
也就是说,应天府尹,官职是和各省的布政使在相当的,都是三品。
当然,除了知府成了府尹,相当于成为了真正的封疆大吏之外。而京兆内的其他官员,也是水涨船高。
以此类推的话,那么京兆的同知,原先为正五品,可现在,却直接变成了正四品。
至于下头的县令,寻常的县令为正七品,而京兆县的县令则为正六品。
直接跳了两级,绝对属于破格提拔,而且这种提拔,即便是翰林,虽然升迁快,却也极少有这样的情况。
而至于地方官,莫说是连跳两级,即便是从正七品到从六品这样的跨越,可能都需费一辈子的时间,绝大多数都卡在这个位置,一辈子无出头之日。
朱棣可不管所有人是如何的惊讶和意外,他接着道:“太平府从此以后,也为京兆府,所有的事宜,都可直奏,除此之外,府中的治署之外,新设的察院和府馆、公馆、阴阳学和医学、僧道司、河泊所、税课局等等,张卿家拟定出一个名录,报到朕这里来。”
这意外之喜,张安世实在始料未及,他甚至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手心的力气,才敢相信这是真真切切的。
于是,便剩下了满心的兴高采烈。
既然太平府升格,京兆府的机构,却不是寻常的府可以比拟的,也就是说……编制也增多了。
毕竟,京兆府是按行省的规模来治理的,以往靠一个知府衙,一个同知厅,还有区区几个照磨、通判之类的治理模式,以及远远不足了,许多新的衙门,需要建立。
而朱棣的意思,显然是这些衙门要充任的官吏人选。他不管,你张安世自管来报,报到朕这里来,朕给你批。
张安世努力地稳住自己振奋的心情,也好不容易压下了想要大笑的冲动,倒是真心感激地道:“谢陛下……”
这个奖赏的含金量是真不少了!
朱棣微笑着道:“不必谢朕,是朕要谢你,入他娘的那群狗官,一个个拿朕当傻瓜,难得有你们这些肯尽心用命的,朕难道还不舍得吗?”
朱棣一开始是笑着的,可说到后头这些话的时候,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牙都要咬碎了。
朱棣而后看向杨荣等人,却没有面对张安世时的和颜悦色了,冷冷道:“诸卿以为朕的举措如何?来,都说实话,若是诸卿反对,也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话到了这个份上,杨荣等人还在斟酌,夏原吉已毫不犹豫地道:“臣以为甚善,当如此也。”
要知道,他现在的压力是最大的啊!
作为受到波及的户部尚书,这个时候,得赶紧靠拢,如若不然,可能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他自己了。
………………
感谢兼山艮同学的十万起点币打赏,第一章送到,第二章老虎尽量早点写完,没办法,作息坏了,昨天四五点才睡,下午才起来,大家体谅吧。
第294章 不敢奉诏
朱棣而后狼顾杨荣三人:“文渊阁的意见呢?”
这话看似是在商量,可实际上却无商量的余地。
杨荣道:“陛下,臣等……遵旨而行。”
朱棣道:“好,那么就此敲定了,太平府为京兆,张安世担任府尹,其余诸官,依旧留任,照京兆的规格晋升品级,至于其他新设衙署,张安世拟定人手,填补空缺。”
朱棣道:“朕如此厚赐,便是要告诉天下的州县,若是肯尽心尽力,朕不吝封赏,可若是有人阳奉阴违,尸位素餐,呵……那些京察中被罢黜的……就是榜样。”
张安世听到京察中被罢黜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不过……他没吭声,反正……这戏是别人先开场的,自己就看他们怎么表演。
他假装不知情的样子,道:“陛下圣明。”
众人都道:“陛下圣明。”
朱棣道:“早早下旨,让太平府诸官好好办公吧。”
朱棣拂袖:“都退下吧。”
张安世等人告退。
朱棣余怒未消,气咻咻的来回踱步,口里还骂:“入他娘,这天下没几个好东西。”
亦失哈道:“陛下……若非张安世,这盖子还真揭不开,也只有张安世,是真正的陛下腹心肱骨,才肯这样尽心竭力。”
朱棣道:“是啊,有人和朕不是一条心。”
亦失哈便拜下:“奴婢和陛下是一条心。”
“得了,得了。”朱棣烦躁道:“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个鸟用。”
亦失哈道:“是。”
…………
张安世几个出了殿,那杨荣三人,需去文渊阁,只有张安世和夏原吉,却需先从午门出宫。
张安世与夏原吉并肩而行,道:“夏公,你这不厚道啊,我办的好事,你怎么来报喜。”
夏原吉道:“哎,别说啦,别说啦。”
他心乱的很,这事儿……看上去没这么快结束,钱粮的事是重中之重,陛下不知倒也罢了,可若知道,朝廷少了这么多钱粮,肯定不会罢休。
可夏原吉又何尝不知,那些地方上的士绅还有父母官是什么德行呢?陛下是一毛不拔,他们又何尝不是铁公鸡。
现在好啦,王八对绿豆,都是要钱不要命的,这事肯定没完。
可怜他这个户部尚书,恰好在这风口浪尖上,现在也不过是过了朱棣这一关而已,接下来……还不知有多少鬼门关等着他,一个应对失当,要嘛是身败名裂,要嘛就是掉了脑袋。
张安世道:“你卖了我的好,倒还嫌我多事。”
夏原吉只好耐心的道:“伱那太平府的具体账目,老夫还要好好研究一下,得比对着前几年的钱粮来看看。哎……说实话,老夫看了这账,真是触目惊心。”
张安世道:“吓了一跳吧?夏公显然也不希望闹出什么事端来。”
“当然不希望。”夏原吉倒是老实的道:“皇帝乃是君父,天下的士绅乃我娘亲,爹娘反目,我这做儿子的,夹在其中,你想想有多不痛快。”
张安世道:“他们怎么就成你娘了呢?”
“你不懂。”夏原吉苦笑,道:“老夫想静静,你就少问两句。”
张安世道:“夏公,若是你遇到这样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夏原吉叹口气:“你要听真话?”
张安世点头。
夏原吉道:“我希望……天下的士绅,能以国事为重,将隐藏的土地,统统登记在册,体谅朝廷的苦衷,交就交一点税赋,他们的盈利已是不少了,不缺这点钱粮。”
“可老夫也希望,陛下能够依旧厚待士大夫和士绅,能够对有功名的读书人,进行一些钱粮的减免。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
张安世摸了摸脑袋,有点不知道这老家伙到底站哪一头的。
而夏原吉内心的复杂,确实不是张安世能够理解的,他自己就是士绅出身,同时,也颇有几分家国之念,正因如此,他内心才格外的矛盾,在他的理念之中,君父社稷,是可以与士绅共荣的,士绅们以国家为重,君父垂爱士绅,这才是大同世界。
张安世道:“那夏公以为,这可能吗?”
夏原吉叹口气,耷拉着脑袋。
张安世道:“不将刀子架在人的脑袋上,怎么可能教人掏出钱粮来。”
夏原吉沉默不语。
张安世便也不语,二人出宫,分道扬镳。
张安世回到栖霞,却发现高祥等人已回到了栖霞来。
大家依旧还是垂头丧气,悬着一颗心,也不知结果如何。
就在此时,吏部有人来。
这一次乃是吏部功考清吏司的郎中亲自来。
他带来了皇帝和吏部的最新旨意。
此人一到,气势汹汹,不过吏部就是如此,都是两眼朝天的。
郎中一到知府衙门,随即便召集当地的官吏来,他拿着一份手札,随来的,还有一长串的官员。
不过这郎中听闻张安世也在,倒也不敢放肆,立即先去见张安世。
“下官功考清吏司郎中刘荣,见过威国公。”
张安世道:“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旨意?”
刘荣忙道:“是,上午的时候,京察的功考簿就呈送陛下,陛下已有裁决,这是君命,所以吏部上下,不敢怠慢。”
张安世道:“有我的事吗?”
“这倒没有。”刘荣笑嘻嘻的道:“公爷您……官声卓著,在功考之中,评为极优。”
张安世道:“这倒不容易,我还以为你们要给我一个小杯或者中杯呢。”
“啊……”刘荣一脸不解。
张安世便道:“蹇部堂可好吧?”
“蹇部堂一向都好。”
“既是有君命,你办你的公务吧。”
“是,是。”刘荣朝张安世行了个礼,走出张安世的值房,而后,便摇身一变,立即严词厉色起来,当下,召了高祥等人至堂。
他摆出很不客气的样子,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
一双眼睛,严厉的扫视高祥人等。
他道:“国朝选吏,尤为严苛,这是因为,官吏牧民,百姓之疾苦,尽都系于官吏身上,倘有官吏残害百姓,或是碌碌无为、尸位素餐,则一府一县的百姓便要哀嚎遍野,有冤也无处伸张。此番京察,列劣等者三十一人,较往年多了不少,可见当下官场,已有糜烂的迹象。”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目光停留在高祥身上,露出厌恶和不屑之色,而后,慢悠悠的道:“对此,陛下忧心如焚,特下旨意,要对劣官严惩不贷,吏部这边,尊奉旨意,对同知高祥、推官赵言实、照磨李应、芜湖县令周展四人,以革职处置,除此之外,贬此四人为下吏,责其举家至琼州,世代为吏,子孙不得科举。”
此言一出,这太平府诸官个个哗然。
高祥更是要昏死过去。
他原以为,最严厉的处分,不过是革职而已。
哪里想到,还会祸及家人,自己好歹也是出自诗书之家,自己的儿孙的前程,也跟着完了。
至于去琼州,世代为吏,这对于一个士大夫出身的官员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李照磨更是两腿颤颤,他大呼:“我无罪。”
赵推官瑟瑟发抖,他缓缓闭上眼睛,惩处太严厉了,他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显然,他们四人,成了杀鸡儆猴的对象。
赵推官一念至此,忍不住痴笑:“哈哈,身败名裂,身败名……”
笑着,笑着,便泪洒出来,放声哭起来。
郎中刘荣摆出厌恶之色,大喝道:“哭什么,肃静。”
说着,他又道:“除此之外,还有太平府经历李辰,太平府知事陈文海,太平府检校邓忠,当涂县令刘义,以上诸人,都以罢职处置。”
这李辰、陈文海人等,此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官职没了,还是罢黜,自是苦不堪言,可显然,对他们而言,至少……他们运气还算好,至少……不必去琼州。
郎中刘荣便道:“尔等平日慵懒,身为朝廷命官,却不务正业,今日才有此报。现今朝廷处置已至,尔等必不得心怀怨愤,而是应该好好思量,为何焉有今日,还望尔等能幡然悔悟,将来能够洗心革面,倘遇朝廷大赦,或可重见天日。”
说罢,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来人,教他们收拾东西,让出公房,待会儿,新官就要上任,教他们早早交割事务。”
“是。”数十个差役,便一个个肃然盯着高祥人等。
高祥苦笑一声,此时竟连哭也哭不出来,只是一叹:“我死不足惜,只是……将自己的儿孙害苦了啊。”
这话说出,不禁哽咽,可当着众人的面,却还是勉强教自己噙着的眼泪没有落下来,他想要去同知厅去,可想了想,对郎中刘荣道:“可否准下官去见一见威国公,再做交割。”
刘荣冷笑,不屑于顾的道:“我看……就大可不必了吧,且不说这个时候,威国公未必想见你们,现在新官即将上任,只等尔等交割,这耽误了一时半刻,太平府的百姓,便少了人给他们做主,这涉及到的乃是民生,岂可儿戏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高祥知道,若是继续坚持,只会自取其辱。
便点头,往通判厅。
那李照磨自也去他的照磨所,在得知照磨所竟不是在知府衙,而是在隔壁的一处大开间的衙署。
刘荣皱眉起来:“都说官不修衙,区区一个小小照磨所,却还有自己独立的衙署,这像什么话。”
李照磨却什么也没说,只觉得无地自容,他和高祥一样,都属于从重严惩的对象,此时心乱如麻,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乖乖往照磨所去。
这知府衙门里,一时哀鸿一片。
刘荣则端坐,要亲眼等新官来进行交割,才能回去复命。
…………
张安世在公房里,提着笔,在想着新官的人选。
寻常的府到京兆,职能扩大了不少,比如一般的府,财税都是由同知兼任的,这同知不但要管财税,还可能分掌地方盐、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等业务。
可到了京兆这个层级,其实就和布政使司是同级别了,这个时候,无论是盐运、捕盗还是财税、水利以及军籍、抚绥,都有专门的官员专门进行管理。
这还只是原先同知的业务,这判官的业务,还有推官诸如此类,都进行了细分,下置不同的衙署。
也就是说……现在张安世手里头,单单需要的官员,至少就有二三十个以上,这可是正式的官职,有名有姓,有衙署的。
他心里想着这些日子,府里还有下头三县自己接触的一些官吏,眼下,能提拔的,当然从这些人提拔,还有一些八品和九品的官员,张安世甚至想从书吏中提拔。
书吏是吏,他们和官的区别极大,虽然他们都读过书,可他们之间最大的界限就是功名。
若没有中举人以上的功名,便是再能干,也永远都是小吏。
此时,一个书吏蹑手蹑脚的来。
“公爷。”
张安世抬头看他:“什么事?”
“外头闹翻天了。”
“噢。”
书吏担心的道:“公爷……高同知他们……可能要流放去琼州。”
“知道了。”
书吏:“……”
张安世道:“还有什么事吗?”
“公爷……高同知他们……若不是为了公爷您……不至到这个地步,学生……学生以为,贬官革职也就罢了,可流放却太重了,子子孙孙,都翻不了身啊。公爷您若是肯为他们说句话……”
张安世叹道:“陛下圣明,自有他的思量,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书吏叹了口气,心里似在嘀咕什么,可最终他摇头苦笑:“那么学生告退了。”
“回来。”
书吏带着几分惊喜:“公爷您……”
张安世道:“吴文墨,你多大年纪了,是什么功名。”
“学生是秀才,已三十有四了。”
“年纪不小了,还想考功名吗?”
吴文墨苦笑:“学生才疏学浅,自知科举无望,这才委身于此。”
张安世道:“听说你熟悉钱粮的事务?”
“不敢,只是平日里跑腿多了……”
张安世道:“你说,若是有个司府厅的司仓,你愿意干吗?”
吴文墨一惊,司府厅的司仓,是从九品的小官,可别小看这东西,哪怕是这么一个微末小官,对于文吏而言,也是登天,毕竟官吏有别,即便再小的官,那也是吏部在册的,而吏的话……
他讪笑道:“公爷您……言笑了。”
这司府厅……一般的府里还真没有,只有像苏州这样的府里,或者京兆府才有这样的衙署。
他哪里能巴望这个。
张安世道:“好了,好了,你去吧。”
吴文墨点点头,又露出几分不忍之色:“公爷……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张安世道:“我看他个鸟,难道教我还去看那吏部人的嘴脸吗?”
吴文墨:“……”
正说着,外头突有人道:“有旨意,请威国公去接旨。”
张安世起身,对吴文墨道:“去知会一下,教大家一道接旨。”
吴文墨点点头,匆忙去了。
突然又有圣旨,这让吏部功考清吏司郎中刘荣有些嘀咕,好端端的,怎么有圣旨来。
此时,张安世出来,刘荣忙上前去行礼。
张安世只白了他一眼,理也不理他,随即,便召了众官。
高祥等人,正在收拾准备交割的文书,此时一个个沮丧的汇聚过来。
他们见了张安世,行了礼,却也什么都没有说。
方才张安世没有出面见他们,其实意思就很明显了,这个时候提出什么,反而没什么意思。
张安世当下,领着众人往府衙前。
来的却是个宦官,这宦官笑吟吟的先向张安世见礼。
张安世道:“少啰嗦,宣读旨意吧。”
宦官笑了笑,点点头,打开了旨意,高呼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太平府知府张安世,署理府事不过数月,卓有成效,今岁所征钱粮,位居天下诸府之冠,治事之功,本朝未见。今闻张安世奏曰,今有此功,皆赖自张安世以降,至同知高祥,推官赵言实、照磨李应、芜湖县令周展等诸官同心戮力。今太平府既为天下州府之冠,宜当升格为京兆,敕张安世为太平府府尹……”
念到这里,已经开始有骚动了。
原本如丧考妣之人,现在一个个错愕的抬头。
在远处站着的郎中刘荣脸已僵住。
怎么可能,前脚吏部这边做了处置,后脚就有恩旨。
明明吏部这边也是奉旨,说要严厉处置的啊。
他嘴有些合不拢,身子竟是僵住了。
高祥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此时有点发懵。
这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一下子要弄死自己,转过头,又下旨褒奖。
“敕同知高祥,为太平府少尹。”
少尹其实也是同知,只是因为升格之后,官名不同了而已,依旧是张安世的副手,只是……这同知到少尹却是从正五品直接到了正四品。
不但是升了官,最重要的还是这京兆府的含金量,不是寻常府可以比拟的。就好像京兆的少尹拿出去和同品级的知府去对比,那寻常正四品的知府,就是比同为正四品的少尹要矮一大截。
高祥嘴张的最大,眼珠子要掉下来,活了一辈子,却没见过这样的事。
就在所有人错愕的时候。
突然……张安世道:“我有话说。”
念旨的宦官懵了,还没见过有人嚣张到宣读旨意的时候,有人敢打断的。
这宦官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张安世道:“这旨意搞错了,这里已没有了同知高祥,至于其他人,也都没有了,所以陛下的旨意……错了。”
宦官:“……”
这宦官不敢说话,卧槽……待会儿回去该怎么回话?陛下的脾气……应该会按着自己在地上猛捶吧。
可此言一出,那吏部郎中刘荣却好像一下子疯了。
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毕竟人在吏部,敏感性还是有的。
他忙上前:“没错,没错……”
张安世斜眼看他,冷笑:“怎么没错?”
“这……这……”
张安世道:“同知高祥等人已经罢官,他们现在是琼州小吏,这旨意明明白白写着,同知高祥升府尹,这里没有同知高祥,怎么没错了?”
“这……这……”刘荣嚅嗫着嘴,期期艾艾的道:“这……我看……旨意说的就是他们,公爷……既是旨意,接了便好。”
张安世道:“错旨怎么能接,接了就是欺君,公公你回去禀告陛下,这旨意……搞错了,太平府没了高祥,没了推官赵言实,更没有什么照磨李应、芜湖县令周展。这儿没有这些人,也接不了这个旨,这旨意……是怎么下的,文渊阁拟旨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封驳吗?现在闹成了笑话。”
宦官:“……”
张安世转过身,对高祥等人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这么喜欢凑热闹吗?都回去……准备交割,然后该去琼州的去琼州,该回老家的回老家。”
高祥等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
高祥眼睛一瞥那已面如土色的刘荣,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的朝张安世行礼,声音都颤抖起来,眼里热泪盈眶:“是,下官……不,贱民遵命。”
众人纷纷道:“贱民遵命。”
众人一哄而散。
张安世则像赶苍蝇似的一挥手:“其他人也别瞧热闹了,该干嘛干嘛去,入他娘的,你们也想在京察里,评一个劣等,送去琼州吗?这么喜欢琼州,我出路费送你们去。”
众书吏听罢,作鸟兽散。
宦官还僵在原地,他怯怯的嚅嗫道:“公……公爷……这……这……本朝没有这种情况啊,本朝还没有……旨意颁出来,没人接旨的。”
“对呀。”张安世道:“我也奇怪,本朝怎么会有把人都革职流放了,转过头还升官的,这不是开玩笑吗?这莫非是前元的遗风,今日沿袭到了本朝这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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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杀心骤起
张安世看着这宦官,笑嘻嘻地道:“是不是朝中有什么奸臣,居然欺瞒了陛下,以至于陛下连要封赏的人现居何职都不知道?总而言之,这旨错漏百出,接不了,也没法接,若是接了,我张安世岂不是也跟某些人一样,是欺君罔上之辈吗?你带着旨,回去告诉陛下,就说,这里只有罪囚,没有什么功臣。”
宦官吓得汗流浃背。
这个时候,他回过味来了。
倒了血霉啊,怎么自己……接了这么一个差事。
他这时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战战兢兢地道:“那奴婢……告辞。”
带着旨意,灰溜溜地要走。
“且慢!”有人大喝一声。
却是那吏部的刘荣。
刘荣急了,他眼里布满了血丝,匆匆抢上来道:“旨意没错,没错。”
宦官:“……”
刘荣道:“宣读旨意的诸官,就在此!”
宦官:“……”
刘荣连忙朝张安世道:“威国公……请接下旨意吧。”
张安世冷笑着看他:“我没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我胆小得很,也怕死得很,乱命可不敢接,接错了,是要砍脑袋,杀全家的。”
杀全家三个字自张安世口里说出来的时候,刘荣的脸骤然变得煞白。
他再没有了方才的跋扈,噗通一下,两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威国公……这不是儿戏,不是儿戏啊……”
张安世背着手,低头凝视着他,面上掠过冷意:“现在你也知道这不是儿戏了,可伱们不是很喜欢戏耍吗?你们既然喜欢戏耍,那我张安世就陪你们玩到底。”
“这是误会……”刘荣带着哭腔道。
张安世不屑地看着他,见他匍匐在他的脚下,只恨不得捧起他的脚尖来狂舔,却是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误会,可就在刚才,我下头这些人,差一点不但罢了官,且还要发配去琼州,自己遭罪也就罢了,还要祸及家人,子子孙孙为吏。可到了现在,在你口中,就只是成了误会?你们吏部好大的官威,平日里都晓得你们厉害,可现在我才算明白,你们竟有这样翻云覆雨的本领。”
说罢,张安世脸上聚满厉色,怒道:“入你娘的,你们这是以为我张安世好欺,是吗?现在才来告诉我说误会,你难道不觉得可笑?”
这刘荣听罢,脸色惨然一片。
张安世随即便踱了几步,朝人道:“来人,给我召佥事陈礼来,陛下待会儿可能有旨意要下,教内千户所给我待命。”
“是。”
张安世转而看向那宦官,厉声道:“你还死在这里做什么?”
宦官直接给吓到猛地一抖。
他本还想看看,双方是否还有和解的余地,可现在见张安世杀气腾腾,便再也没啥想法了,立即转身便走。
张安世则是回到了大堂,这府中的书吏,一个个心中欢畅,就在此前,他们还觉得朝不保夕,毕竟连高同知他们都落到这样的下场,他们这些协助张安世的文吏,等到新官上任,接下来必定是要收拾他们了。
至于现在没收拾他们,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格。这些文吏嗅觉是最敏感的,自然晓得官场倾轧起来有多狠。
神仙打架,一旦输了,下头的阿猫阿狗,都会死得很难看。
而如今……他们一下子心里踏实了。
浑身都是劲,水涨船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无数个念头,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不,这一次不是一人得道,是整个太平府……都飞升了。
所有人前呼后拥地跟着张安世,张安世坐下,他们便去端茶递水,张安世口里骂这群畜生。
大家便纷纷点头,点头的时候,要表现得极认真,一个个就好像新闻里的主播似的,正儿八经的样子,露出忧国忧民的模样,纷纷点头:“公爷说的是极。”
“公爷说出了学生的心声。”
“这些杀千刀的……”
很快,整理了交割情况的高祥等人,纷纷来到了大堂。
张安世让人搬来了座椅,众人一个个落座,他们正襟危坐,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他们的官职,在庙堂的衮衮诸公们眼里,可能不值一提,可是久在地方上历练,早就将人情练达的本领铸就得炉火纯青。
其实不必张安世提醒,他们已知道了怎么回事。
因而,每一个人的心里大石落下,却也都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样子。
阖府上下,只是偶有人低声饮茶,亦或偶有几声轻微的咳嗽。
…………
宦官匆匆入宫。
不过他胆小,不敢直接去见朱棣,而是火速地先去见了亦失哈。
“大公公,救奴婢一救吧。”宦官苦着脸,倒头便拜。
亦失哈站起来,显得很不高兴,皱眉道:“咋咋呼呼做什么,还知道规矩吗?”
这宦官带着哭腔道:“大公公,陛下……陛下……的旨意,威国公……他不奉诏。”
亦失哈一愣,随即就问:“什么情况?”
宦官便磕磕巴巴地将事情前因后果讲了起来。
其实只是大略地讲了之后,亦失哈就立即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眼眸眯成了一条线,若有所思地道:“那吏部……京察……惩处的竟多是太平府的人?”
京察的结果,其实关注的人并不多。
不是因为京察不重要,而是因为……傻子都知道,吏部所定下的所谓劣等,一定是早就在京官之中边缘化的官员。
无论是高祥,还是李应、周展这些人,大家只扫了名单,都觉得这些名字很陌生,想来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而已。
亦失哈现在才明白,这些人……竟多与太平府有关。
亦失哈立即道:“没想到,真没想到……”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口里道:“陛下本就在盛怒之中,若是这事传过去,必定是火上浇油……”
这宦官这下子就更怕了,便哭着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着,大公公,您得教一教奴婢,何时送去,能……”
亦失哈道:“陛下的火气,是因此而生,不是因为陛下有火气,这气消了,他便不会动怒。不管如何,这事重大,耽误不得……”
宦官道:“奴婢现在去送?”
“你别去了。”亦失哈道:“咱去吧,到时你只在外头候着。”
宦官顿时如蒙大赦,心内由悲转喜,忙磕头感激地道:“大公公……奴婢……奴婢……”
亦失哈挥挥手:“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毕竟太年轻,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你得向张安世讨要一份奏疏,说带回去给陛下复命,你自己上奏,和张安世上奏,结果是不同的。陛下看了张安世的奏疏,喜怒也都在张安世的身上,可你只将旨意带回来,这陛下的喜怒,就都得撒在你身上了。真真是糊涂人……”
说着,他取了这宦官手里的圣旨,边走边道:“随咱来。”
到了文楼,那宦官等在了门外头,亦失哈径自走了进去。
朱棣此时还在沉吟长思,见亦失哈蹑手蹑脚地来,不由问道:“怎么了?”
亦失哈笑了笑,道:“陛下,旨意送去了太平府,可太平府那边,威国公不肯奉诏。”
此言一出,朱棣不是愤怒,而是震惊。
“张安世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这小子见杀鸡都吓得魂飞魄散。”
亦失哈道:“是因为威国公……害怕欺君。”
朱棣察觉到亦失哈话里有话,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亦失哈道:“据闻是吏部在陛下之前,便已对陛下要封赏的诸官进行了惩处,譬如那本要封赏的少尹高祥,其实已不是同知了,已经被吏部开革,流放琼州为吏……还有其他人……大抵也都是如此……”
朱棣瞳孔猛然收缩,他好像是见了鬼似的,沉默了很久,才道:“吏部为何如此?”
亦失哈道:“吏部说,这是陛下的旨意。”
朱棣:“……”
亦失哈一点也不奇怪朱棣的反应,耐心地道:“陛下,您忘了,此次京察,陛下有过交代,对京察劣等者,要从重处置。”
“你的意思是……京察劣等者,竟都在太平府?”
亦失哈深吸一口气,其实他已感觉到了朱棣身体内的一腔怒火,可现在,他不能躲避,也无法敷衍,便直面朱棣道:“是,三十一个劣等者,其中太平府,就占了大半……这些人……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已经罢黜官身,严重的,还被发配。”
朱棣身子僵硬,只是他眼底深处,一双眸子,像是已开始燃烧着什么。
他胸膛开始起伏,而更可怕的是,在这刹那之间,因为过于激动,他的大脑好像开始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癫狂。
到了最后,朱棣怒极,直接抄起了案牍上的朱笔,便朝亦失哈身上拍去。
啪……
这笔份量颇重,砸的亦失哈脑袋一沉,不过他没吭声,只站在原地,依旧一言不发。
朱棣道:“贼子安敢?”
亦失哈:“……”
朱棣气得脸发红,喝道:“他们这样戏耍朕,这是将朕当什么,当他们的木偶吗?朕还没死呢,朕还没死!”
亦失哈虽是此前已经预想到朱棣的怒气,却还是避免不了吓得心惊胆跳,连忙拜倒道:“奴婢万死之罪。”
朱棣没理会亦失哈,继续骂道:“这些人,已到了这样的地步,这是欺朕的刀不利了吗?”
朱棣疯狂地在这文楼中疾走:“好,好得很哪,朕要嘉奖的人,原来在他们眼里,都是昏官、庸官,好一个吏部,看来……朕应该退位让贤,让他们坐这里好了。”
这话已足够吓人,亦失哈流下泪,哭着道:“陛下……别说了,别说了,陛下岂可说这样……这样有悖列祖列宗的话。”
朱棣冷声道:“列祖列宗……朕的列祖列宗,被他们欺瞒,到了现在,他们又来欺瞒朕,无耻,无耻!”
亦失哈道:“陛下若是动怒,大可以罢他们的官……”
“罢官?”朱棣大笑道:“朕罢他们的官做什么,朕便要亲自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欺瞒朕的。他们倒是恶毒得很,教他们去京察,他们拿太平府的人来充数,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是要整肃纲纪!朕真是瞎了眼,竟还交代要严惩。历来奸臣,也未必敢如此,就算秦桧再生,敢这样干吗?”
亦失哈不敢说话了。
“太平府那边怎么说?”
亦失哈只好道:“太平府那边,接到了两份旨意,分不清那一份是真的,哪一是假的。被封赏的诸官,也不敢接旨,现在正准备收拾东西,准备交割,而后……”
后面的话,朱棣显然没心思听了,打断道:“去太平府,下旨!下旨给锦衣卫!还有你们东厂,先将吏部围了,所有关系到京察事务的人,哪怕只是跑腿的,也都给朕先拿下。到太平府,朕要看他们对质,他们不是一直都在说,朕行事要公正吗?不是一直要求朕要明察秋毫吗?那朕就明察秋毫给他们看。”
亦失哈轻声道:“陛……陛下,那蹇……部堂也……”
朱棣道:“一并索拿,没有结果之前,一个都不要放过。下旨北镇抚司,牵涉此事者,人要拿到,他们的在京城的住处,也要先围了,莫要走了一个,等辨别了真相,再该抓的抓,该放的放。”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他摸了摸自己被陛击肿的额头,心有余悸。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走。”
朱棣率先出了文楼。
外头候着的宦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等见到亦失哈抚着额头出来,这宦官趴在地上,脑袋却仰起来,担心地看着亦失哈,想说什么。
亦失哈一面亦步亦趋的跟着朱棣,一面朝他摆摆手,示意他此时不要闹出什么动静。
于是宦官便感激涕零地深深瞥了亦失哈一眼,垂下脑袋,继续诚惶诚恐地匍匐跪着。
…………
吏部。
这里还是和往常一般,相比于其他各部,这里显得更肃穆了许多。
所有人进出,都是蹑手蹑脚,这望而生畏的吏部部堂,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教任何人都对它心生敬畏。
此时,有人匆匆而来。
这人狂奔着进入了部堂。
这正是从太平府回来的郎中刘荣。
这刘荣好像疯了一般,哪里还有平日的官仪。
“我要见部堂,我要见部堂……”
差役们将他拦住:“刘郎中……怎的了……”
许多人从自己的公房里探出脑袋来。
“我要见部堂,祸事了,祸事了。”
“谁在此咆哮!”
这时,有人闲庭散步一般,从公房中出来,厉声喝问。
众人见了此人,一个个吓得缩了脖子,这便是吏部天官蹇义。
蹇义乃老臣,他出身名门,哪怕是小时候读书,师从的也是当时元朝的中书左丞殷哲,并且这位元朝的宰相对蹇义的平价极高,对人说:“是儿将来远到非吾所及,当成就之”。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改朝换代,并没有影响到蹇义。他果然如自己的恩师所评价的那样,十分顺利的中举、金榜题名成为进士,并且也很快的得到了朱元璋的器重。
可以说,蹇义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
如今官拜吏部尚书,不过他却以秉心正直,淳良笃实示人。
他也确实这么做的,平日里没有什么娱乐,也几乎不和其他的大臣结交,每日只办好自己手头上的事。
是以这蹇义,有极高的声望。
若是往日,刘荣见了他,必定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可今日,他此时依旧如方才那般惊慌地高呼:”蹇公,蹇公……祸事啦……“
蹇义道:“到老夫公房来。”
刘荣却道:“陛下……下旨褒奖太平府,将太平府升格为京兆,张安世及太平府上下,鸡犬升天。”
此言一出……
吏部之中,许多人身躯一颤。
而后,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吏部之外,却传出人声马蹄,一个锦衣卫百户率先冲进来,一面大喝:“给我围好了,一只苍蝇都不得出入。”
说着,一步步按刀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份驾贴,旁若无人一般:“哪一个是蹇公?驾贴来了!陛下有旨,请蹇公与吏部上下,至太平府对质。”
蹇义从始至终,其实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眼里露出了一丝复杂之色,而后平静地道:“遵旨。”
说罢,他平静地回头,看向诸官:“驾贴至,诸公都放下手头的公务,随老夫去栖霞面圣吧。”
刘荣已吓瘫了。
其余的郎中、主事,还有当值的堂官,也早已个个或脸色苍白,或脸色铁青。
百户按着刀,警惕地看着他们,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杀气腾腾。
…………
朱棣火速至栖霞。
落马,便有一队禁卫自觉散开,三步五步,结成岗哨。
亦失哈想要先行一步,前去知会张安世。
朱棣则道:“不必等他们来接驾,朕还有腿,能走。”
说罢,直接进入了太平府府衙。
这太平府内,出奇的安静。
所有人都聚在大堂中等候,直到有宦官尖细的声音道:“陛下驾到。”
张安世便立即起身,道:“去接驾。”
说着,对高祥道:“你们虽是罪官,戴罪之身,可也随我来。”
于是众人纷纷要走出大堂。
可此时,朱棣却已疾步入堂:“谁是罪官?”
“陛下。”
张安世刚要行礼。
却见朱棣双目如刀,杀机毕露。
张安世道:“臣……”
朱棣挥挥手:“哪一个是高祥?”
“贱民……在此。”高祥从容地道。
他现在早已回过味来了,跟着张安世不会吃亏的,他本以为,出了事,张安世不会保他,哪里想到,这位公爷直接来了一场大的。
如今他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心里自然清楚,张安世已给他搭好了台子,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这事关的,已经不是当不当官的问题,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前行一步,朱棣打量他。
却见高祥头上并无乌纱帽,身上的官衣,也已换成了寻常百信的圆领衫。
此时朝朱棣行了个礼:“贱民高祥,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瞥了高祥一眼,见这高祥,相貌平平,便道:“你何时成了贱民?”
“臣昏聩无能,如今已被罢黜,遵陛下旨意,如今乃琼州府下吏。”高祥应对得十分平静。
可这一句话,却是一下子刺痛了朱棣。
朱棣立即勃然大怒,龇牙裂目地道:“是否无能,不是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朕自有公断。”
“贱民万死之罪。”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你从前担任何职?”
“太平府同知。”
“主管府中什么事务?”
“负责分掌地方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
“征粮也归你管?”
“是。”
朱棣道:“今岁征粮几何?”
“回禀陛下,九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石。”
这个数目,和朱棣所看的粮簿是对得上的,他继续凝视高祥,道:“刨除掉损耗呢?可入户部府库多少?”
高祥定了定神道:“没有损耗。”
“没有损耗?“朱棣一愣,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缓了缓,才道:“怎么可能没有损耗呢,但凡征粮,都有损耗。”
高祥道:“所有粮食,杜绝火耗,一切粮食的运输,所有运输的人员,都付给实银,要求他们运出多少,入库多少。”
朱棣道:“那若是被雀鼠偷食的损耗呢?”
“不管。”高祥道:“出了多少库,入库之后,该多少就多少,运输的银子……付了,确保没有损耗,是运输之人负责的事宜。”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一愣,这显然是和历朝历代的情况不同。
“如此一来,运输的费用,怕要大涨。”
“运输有运输的帐,粮食有粮食的账,怕就怕这账都混淆在一起,就说这火耗,到底被雀鼠偷食了多少,沿途徭役吃了多少粮,是说不清楚的。可若是说不出清,于是就有了各种加派和摊派的名目,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厘清,如此一来,每一本帐,就清清楚楚,绝不会产生混淆,也就少了加派的空间了。
……………………
老虎在此跟大家打个招呼,日夜颠倒,总是睡眠不足,实在太难受,老虎今晚想调息,故而第二更明天早上更新,望同学们能体谅!
第296章 血流成河
朱棣听罢,凝视着高祥。
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看上去并不出彩的人,所说的事,都极有章法。
他踱了两步。
恰在此时,陈礼匆匆进来,对朱棣行礼道:“陛下,蹇部堂与吏部诸官到。”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百官求见。”
这事太大了。
吏部被一锅端,朝廷震动。
此时,谁也坐不住。
朱棣听罢,露出一丝冷笑,逐而道:“来得正好,都叫进来。”
须臾功夫,蹇义与一些吏部的大臣,会同文渊阁诸学士,以及各部尚书,纷纷到了。
所有人都沮丧着脸,正待要行礼。
朱棣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言,便大手一挥:“不必行礼了,反正在尔等心里,朕也不过是个民贼而已。”
此言一出,吓得所有人白了脸色,连忙拜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朱棣理也不理他们,他继续凝视着高祥。
高祥等人,说不紧张是假的,可到了这地步,若是还有差池,那就真的活该他们倒霉了。
朱棣道:“你方才说,各算各的账,是何缘由?”
高祥定了定神道:“分清楚权责,运输的管好运输,这笔账给了他们,他们只要保证送到即可。而征粮的征他的粮,征多少,就要入库多少。如此一来,就防止了仓储、征收、运输统统掌握在地方官吏身上,既确保他们不会假借损耗的名义加征粮食,也可确保粮食的账目清楚。”
朱棣皱眉,他沉吟着,细细思索之后,便道:“杜绝加派?”
加派一直都是明朝老大难的问题。
这里头最大的变数就在于,火耗。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给予百姓的税赋是极低的。
低到什么程度呢?
当时的税制是:太祖定天下官、民田赋,凡官田亩税五升三合五勺,民田减二升,重租田八升五合五勺,没官田一斗二升。
按理来说,正常的民田,也不过是征收三升多一些的粮而已,几乎等同于,三十税一。
可太祖高皇帝的税制虽是如此,实际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其中涉及到的就是损耗。
官府向百姓征粮,会用损耗的名义,要求百姓多交,再加上其他的名目,这就导致,百姓收上去的粮,可能是五升,也可能是十升。
当然,官府也不会将这五升或者十升粮当做三升送到朝廷那里。
可能真正送到朝廷的,就只有两升,因为他们同时也向朝廷报损耗。
这几乎已是从汉朝开始,就有的所谓雀鼠粮,或者是火耗粮,可以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合理合法的收入了。
高祥道:“加派的问题,可怕之处就在于,没有定数,若是好官,则少加派一些,若是遇到贪婪的,便加派无度,有了这个名目,横征暴敛。太平府把帐厘清了,权责分清之后,一切有了定数,事情也就好办了。”
朱棣继续问:“什么叫事情好办?”
高祥道:“以往的时候,官绅不纳粮,隐田不缴赋。所以这赋税多是向小民征收,小民大多大字不识,对律令也都不懂,逆来顺受,所以这加派,他们既然敢怒也不敢言,即便敢言,也不知如何言。”
高祥顿了顿,继续道:“可太平府,为了打击白莲教,所以清查了隐田,且官绅必须与官府同舟共济,为了清除白莲教余孽,所以需一体纳粮……”
张安世站在一旁,听得感动不已,高祥真的……
哭死……这家伙到现在还惦记着打击白莲教的事,他张安世都险些忘了。
高祥继续道:“这些官绅还有读书人要纳粮,尤其是清查了他们的隐田之后,再加上摊丁入亩,那么就必须得按规矩来,不可授人以柄,若是不能保证公平公正,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则是后患无穷,他们必要在乡里教唆百姓,或是煽动人四处状告,闹得鸡飞狗跳。”
朱棣听罢,猛然醒悟。
“这个规矩必须有,有了规矩,别人是多少,他们就是多少,该他们的就是他们的,该官府的就是官府的,大家各行其是,唯有如此,才可让人无话可说,把事情办下去。”
朱棣审视地打量着高祥。
他随即挑眉道:“可没了损耗,官府是否要拿出一大笔银子?”
“是。”高祥道:“这是威国公的主意,不过这一笔银子,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不小。若是在以往,这笔钱可谓天文数字,雇佣这么多人运粮,还有车船的开销,官府根本无法承受。可太平府为了打击白莲教,开征商税,有了商税,这就是一笔小钱了。”
“这等于是用商税补了一些粮税,而要征商税,也不好征,首先得要确保。在太平府的商贾能在太平府稳当的经营,如若不然,就是竭泽而渔而已,所以同知厅这边,现在多了一个职责,就是偶尔要为作坊排忧解难,给他们提供一些便利,譬如对作坊的聚集区域,要增加一些道路和桥梁的修建,还需兴建一些码头,除此之外,尽力要让差役不得去滋扰商户,其中种种的细务,贱民也是一言难尽。”
朱棣听罢,却觉得这其中环环相扣:”为了向士绅征粮,就得废黜损耗,确保公平公正。要解决损耗,就需有商税,而要让商贾们不因商税而逃亡到其他地方,又要尽力不滋扰他们,对他们进行安抚……这……行得通吗?“
高祥便道:“这一方面,需要同知厅办事稳妥,不出差错。除此之外,还有推官厅,推官厅要能及时收集到百姓的舆情反馈,确保不会生变。是了,还有照磨所,照磨所要约束官吏,使他们不敢越过雷池。再有就是下头各县,各县的县令、县丞,哪怕是主簿和典吏,甚至是文吏、差役,都需尽心竭力。”
朱棣道:“你做同知的时候,对下头三县,可有了解?”
高祥道:“略知一些。”
朱棣随口道:“芜湖县的县尉是何人?”
高祥立即就道:“刘武道,此人年迈,身子不好,不过自威国公打击白莲教以来,他也尽心做了不少事,带着县里的差役,阻止过几次征粮引发的乱子。”
朱棣有些惊奇,又道:“那么当涂县的主簿又是何人?”
高祥不加思索的就又道:“姓陈名舟,陈舟这个人,办事很谨慎,负责的就是钱粮的事,三县之中,当涂县的账目是最清楚的。所以贱民当初,都让各县的主簿,向这位陈主簿学一学。不过这一次,他也被罢官了。”
朱棣倒吸一口气,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你办事如此得力……”朱棣看了高祥一言,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欣赏,他随即沉吟着,口里道:“这府中上下的事,尽都了如指掌,为何当初……不曾有人举荐伱?”
这是一个人才啊!至少这样的人,按理来说,不该只是屈居于一个府里的同知。
“贱民并非是什么贤才,从前和绝大多数同知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才干。”高祥脸上没有一丝得意之色,反是平静地道:“至于陛下所询问的这些事,都是自威国公上任之后,为了打击白莲教,下官不得不去了解和走访的事,整个太平府,与其他的府不同,必须要有效的解决军令所引发的问题,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其实多数和贱民一样,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这家伙倒是实话实说了。
朱棣忍不住瞥了张安世一眼。
而后,朱棣道:“知道你为何会在京察中评为劣等吗?”
“贱民不知。”高祥不是纯老实人,这种问题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是不能答的。
朱棣则是冷冷一笑,他此时反而没有大怒,而后却是看向吏部诸官,冷声道:“你们呢,你们为何将他评为劣等?”
蹇义等人,一个个只实实在在地跪着,默不作声。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讽刺,转而道:“京察之事,是谁主持?”
短暂的沉默之后。
功考清吏司郎中刘荣,战战兢兢地叩首道:“是……是臣。”
朱棣死死地盯着他:“你认识高祥?”
刘荣颤着声音道:“不……不认识。”
朱棣立即就问:“不认识,为何他为劣等?”
“他……他们……受到了检举……”刘荣道:“许多百姓,怨声载道,说他们在太平府作威作福,盘剥百姓……”
朱棣道:“何人检举?”
“乃……乃当涂县百姓杨丹以及芜湖县百姓邓聪人等……”
朱棣此时倒是回过头来,看着高祥道:“他们是什么人?”
高祥如实道:“乃本地富户,那邓聪还是至正年间的秀才,他有一子,也已中举,此番从他家里清丈出来的隐田,多达三千五百余亩。至于杨丹,此人隐田也在千亩以上。”
朱棣点头,神色还算平静。
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突而对陈礼道:“派人……围了这了两家,此二户诬告,诬告者反坐,杨丹与邓聪,立杀。抄没他们的田产,家中其余人,流放新洲。”
陈礼道:“遵旨。”
随即挎刀而出。
那刘荣听罢,似触电一般,整个人似是吓得魂不附体。
检举的几个民户,都是这样的下场,那么……像他这些人……只怕……
他惊得浑身颤抖,想也不想的就立即对着朱棣叩首,磕头如捣蒜,口里满是悲切:“陛下……陛下……”
朱棣却是冷静地继续问道:“接到了检举之后,进行了核实吗?”
“核……核实过……不,没有核实……有……有核实……”他说话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因为他悲哀的发现,好像他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核实过,那么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没有核实?没有核实你就敢这样不分是非?
朱棣似是在努力地隐忍着怒火,厉声道:“到底核实过没有?”
“陛下,他们的官声极坏,影响十分恶劣,臣……臣当时……也是听说这些事,便……便……”
“官声极坏?”朱棣道:“又是何人,说他们官声极坏?”
“是……是……”
朱棣道:“你不说,就是包庇!”
“当时臣在吏部部堂,听主事梁尚师、吴开生二人说起此事……”
朱棣道:“这二人……拿下。”
“喏。”
朱棣继续道:“只这二人吗?还有呢?就凭这二人一面之词?“
”还有都察院以及大理寺诸官,他们协助这件事……对于太平府上下官吏,也是颇有微词。”
“颇有微词?”朱棣冷漠地挑挑眉道:“有什么微词?”
“他们说……如此残民害民,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这是要逼民为盗,是……”
朱棣不耐烦地道:“协办京察的都察院、大理寺官,立即拿办,枭首示众。”
又有人领旨而去。
下达了这份旨意后,他的火气似乎消下了一点点,却凝视着刘荣,步步紧逼地道:“只是这些人吗?就因为这些人,你就不问是非黑白?”
刘荣小心翼翼地抬头,而后诚惶诚恐地侧目看了身边跪地的蹇义一眼。
他嘴唇嚅嗫和哆嗦着,内心的恐惧已经不断的胀大,泪如雨下道:“没……没有其他人了,是臣一时不察。”
“好一个一时不察。”朱棣道:“就因为你所谓的一时不察,便要我大明的能吏,流放琼州,世代为吏。自然,也免不了你的一时不察,便可教那些贪赃枉法之徒,评判为优等,获得升迁。这就是你的一时不察吗?”
“万死,万死……”刘荣已将脑袋磕破了,他瞳孔不断地收缩,期期艾艾道:“臣……臣……臣有万死之罪,请陛下罢黜臣下。”
朱棣背着手,冷面道:“罢黜?你为何有这样的念头?”
刘荣抖动着,昂首,祈求地看着朱棣。
朱棣道:“朕若是只罢黜你,其他人会怎样想呢?他们会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犯了错,大不了就罢官而已。何况你被罢黜,那些与你沆瀣一气之人,一定也会想,你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好处,所以才落了个罢官的下场,只怕他们要将你当菩萨一样的供起来,对你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你回到了老家,那些士绅们,只怕还要对你敬若神明!”
朱棣直直地盯着他,似是要将他看穿,随即嘲讽地笑道:“哈哈………世上有这样的好事吗?”
刘荣道:“陛下……陛下……”
朱棣道:“灭三族,将他凌迟。”
刘荣:“……”
刘荣彻底的僵住了,他想过自己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但是万万没想到,朱棣会这样的狠。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似乎因为求生欲的缘故,不等禁卫来拿他,他突然歇斯底里道:“臣何罪之有?”
他咆哮着:“什么打击白莲教,分明是借打击白莲教……残害百姓!太平府三县的百姓,尤以邓聪、杨丹人等,无不是当地耆老,在野贤士,平日里乐善好施……这样的人,太平府上下,竟逼迫他们到这样的地步,这高祥等人,与酷吏又有什么分别?陛下……今日杀臣,要出大乱子的啊,从此之后,只怕天下百姓,都要对陛下离心离德,陛下难道这些也不顾忌吗?”
朱棣目中突然掠过了一丝凛然,他冷笑道:“太祖高皇帝得天下,靠的乃是奋勇沙场上的将士,是受不了暴元的黎民百姓。朕今日得天下,靠的乃是三军奋勇,是那些老老实实缴纳税赋的良善小民。你所说的那些百姓,他们是什么东西。”
“当初……他们在蒙古人那里出将入相,可保住了暴元?今日……这些人已得本朝如此优渥对待,却还敢不知足,竟还敢裹挟百姓,以所谓的民意来要挟朕,今日清查出了他们的隐田,教他们与百姓一道纳粮,他们竟还敢勾结似尔等这样的禽兽打击异己。”
朱棣不屑地看着他道:“若如此,便会离心离德,难道这些狗东西,还敢造反吗?若要造反,那就早早造反吧,倒要教他们知道,朕的刀还利否。”
说罢,朱棣眼眸猛地一张,手指着刘荣,声音凌冽无比:“凌迟处死,杀他全家!”
禁卫们再无犹豫,拖拽着刘荣便走。
刘荣这时再没有了方才的勇气,此时已吓尿了,口里大呼:“陛下,陛下,臣已幡然悔悟,饶命,饶命啊……”
朱棣看也不看这刘荣一眼,却是看着这满地跪着的大臣。
他目中喷火,突然道:“蹇卿家……”
蹇义叩首:“臣在。”
朱棣道:“京察报到你这尚书这里,你有核实吗?”
蹇义始终都保持着沉默,可现在,他知道沉默不下去了。
蹇义道:“核实过。”
此言一出,朱棣浓眉深皱:“核实的结果如何?”
“与下头报上来的,并无差错。”蹇义道:“深得老臣之心。”
朱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蹇义道:“这么说来,高祥等人之事,也与你有关?”
“确实息息相关。”蹇义道。
“为何如此?”朱棣暴怒。
蹇义道:“国朝优待士绅与读书人,而士绅与读书人为朝廷效力,这是历朝历代都有的事,即便是陛下所言的暴元,尚且也知拉拢士绅和读书人争取人心。平天下的时候,确实需要将士,可下马坐天下,却决不可仰赖将士,臣以为……太平府……所行之事,实为我大明隐患,臣为江山社稷计,才出此下策。”
朱棣冷冷地看着蹇义:“这样说来,这一切都是你故意为之?”
蹇义道:“是,所以请陛下不必为难刘荣、邓聪以及都察院、大理寺人等,诛臣三族,足矣。”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动容了。
只见蹇义接着道:“臣也爱惜自己的生命,也对自己的族人关切,臣自幼读书,不敢懈怠,所学的……无非都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这些道理,历朝历代的君主,有对其弃若敝屣者,也有的将其奉为圭臬。可是敢问陛下,那些将其弃若敝屣者,如今安在呢?”
朱棣冷笑道:“好你个蹇义!”
蹇义却像是感受不到朱棣的怒火一般,平静地道:“太平府,不过是征粮而已,靠着太平府的征粮,这天下的钱粮是充实了,可是敢问陛下……人心呢?陛下,难道就为了这些钱粮,可以换来人心吗?”
朱棣抿了抿唇,眼中的怒意一丝为减,气咻咻地道:“强词夺理。”
蹇义道:“臣……自知死罪,绝无侥幸,今日所言,并非是强词夺理,只是觉得……陛下不能偏信一人而已。臣对威国公,也并无成见,他身为武臣,虽为外戚,却数次大功于朝,绝非寻常幸臣。可臣若是公允的来说,威国公确实不适合治世,治世非行军打仗,也绝不是简单的计较钱粮多寡,历朝历代,圣君垂拱而治,君臣相得,方可有太平盛世,难道这也错了吗?”
他继续叩首,口里接着道:“陛下若是认为老臣错了,可老臣却坚信,一时的钱粮多寡,对于天下,并不会带来多少好处,反而会贻害无穷,臣言尽于此,请陛下……诛臣。”
说罢,他再无一言,陷入了沉默。
而朱棣,也陷入了沉默。
蹇义看似说的有理有据,可朱棣依旧还是满腔怨愤,他对蹇义所言,是厌恶到了极点。
可他扫视跪在自己脚下的诸卿,却察觉到,几乎所有人,都露出兔死狐悲之色。
朱棣沉默了半响,最后目光定在一个人的身上,道:“胡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胡广沉默了片刻,才道:“陛下,臣自幼读书,书中所言,确实如此,臣……臣……希望陛下能够宽宏大量,蹇义乃老臣,功在社稷,请陛下念他老迈……”
朱棣挑了挑眉,不耐烦地将目光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道:“杨卿家,你来说。”
一般情况,当皇帝不满意一个人的答案,便会询问另外一个人,直到问出满意的答案为止。
而杨荣也深知这一点。
第297章 大大功臣
杨荣只沉吟片刻。
而后,他看一眼蹇义和张安世。
他显得很沉稳,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仿佛眼前,这无数人生死关头的事,都与他无关。
而后,他从容地道:“陛下认为,孰是孰非呢?”
朱棣没想到,杨荣居然来反问。
这让朱棣十分反感!
朕在问你,你敢问朕?
现在的朱棣,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朱棣道:“朕问你!”
“其实陛下心里也没有答案。”杨荣道:“太平府的事,前所未有,臣未在经史典籍中见到,所以威国公治太平府,确实卓有成效,却也不能说蹇公错了。这是因为,蹇公所读了的书中,治理天下,确实本就不该如此。对于这些出格的官吏,进行罢黜,臣倒以为……这是他的良苦用心。“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随即道:“良苦用心?”
杨荣似乎听不出朱棣话里的讽刺一般,道:“是,威国公所做的事,可谓前无古人,必然引发天下许多人的怨愤,趁着太平府立足未稳,剪除他在太平府的羽翼,这何尝又不是对威国公的一种警告和保护呢?让威国公不要继续越过雷池,免得成为众矢之的,制止他的行为……臣觉得蹇公是好心。”
朱棣禁不住大笑道:“好一个指鹿为马!”
杨荣依旧显得从容不迫,道:“陛下能否容请陛下将话言尽?”
这杨荣确实是胆大包天了,可他也确实显得十分气定神闲。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道:“臣并没有指责威国公,威国公的成绩,是实实在在的!臣对于太平府,也颇为乐见,想看看……这太平府,到底能到什么样的程度。”
杨荣顿了顿,接着道:“可是陛下……威国公依旧是在玩火,玩火者,未必自焚。只是威国公如此,等于将自己置身于悬崖边上,一不小心,便可能万劫不复。而对我大明而言,太平府的成败,也关系到大明的存亡。既然如此,那么……何不再以观后效呢?”
朱棣冷冷地道:“太平府已是天下诸府之冠。”
杨荣摇头道:“这并不公平,太平府确实做出了许多的成绩,让人大开眼界,可之所以有今日,臣以为有几点是分不开的。”
“其一是,威国公毕竟位极人臣,威望不是寻常人可比,且威国公本就是人中龙凤,这样的人,要治理一府,岂不是容易?威国公能在太平府能办的事,可放了其他人任知府,就一定能成功吗?’
“其他的知府,毕竟他们的才能,远不及威国公,他们的威望,也非威国公能及,据臣所知,不少知府上任,甚至连下头的小吏都无法做到如指臂使,被下吏们欺上瞒下。可这些,在太平府是不会发生的,没有人敢隐瞒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朱棣:“……”
杨荣继续道:“所以,太平府发生的事,到底是源于威国公的大才,还是这一套……当真可用,甚至比之古之圣贤们所推崇的方法还要有用,就有待商榷了。”
朱棣皱着眉头,背着手,若有所思起来。
不得不说,杨荣此时的话很不讨朱棣欢喜,可杨荣这个人……说话很公允,也切出了问题的关键。
于是朱棣道:“伱的意思是,要在其他各府,也试一试这一方法?”
众官听罢,顿时心里哀嚎。
这要是在他们的老家实施这一套,可就是抄出他们家里的隐田,要他们家里缴税啊!
杨荣笑了笑道:“陛下,现在天下实施的,乃是古已有之的方法,所以各府各县虽有许多的问题,可还算是相安无事。太平府所实施的,却是前人未有的新东西,在没有发现问题之前,就急于推广,臣以为这非稳妥之策。臣倒有一策……”
朱棣语气温和了一些,他对杨荣信任是有原因的。
杨荣说的话,无论他认同不认同,可至少,杨荣总是以江山社稷的立场来向他阐明立场。朱棣知道他都是公心,并没有偏私,自然更乐于接受他的话。
杨荣道:“在太平府与应天府交界之处,有一宁国府,治地宣城县,此地距离南京,也不过咫尺的距离,而蹇公,乃三朝老臣,又是吏部尚书,天下大臣,无论是品德还是能力,都不可与之比拟,不如……就请蹇公往宁国府,暂任知府,也教陛下看看,我大明位极人臣的重臣,照着圣人所言的垂拱而治,可以将一个府,治理成什么样子!”
“蹇公与威国公一样,也都是极有威望,也都能够驾驭官吏,一年之后,若是宁国府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得到大治,那么就证明,之所以太平府能有今日,不是因为张安世的方法对了,只是因为……太平府有一个威国公而已。可若是蹇公所治的太平府,远不如太平府,便可见太平府的方法,确实值得称道,到了那时,孰是孰非,自可清晰可见。”
“陛下。这样做……有几个好处,无论是好坏,至少可教人心悦诚服。其实……臣也有一个私心。”
“私心?”
朱棣狐疑地看着杨荣。
杨荣微微笑道:“若是太平府……当真比之宁国府好,这就说明,我大明找到了一个新的路子。毕竟,历朝历代……虽有治世,也有乱世,治乱循环,百姓能安生几日呢?臣的私心是……希望太平府能远胜宁国府。”
张安世站在一旁,起初是有些愤怒的,心里晓得杨荣这是拉偏架。
不过这个时候,他倒开始佩服起杨荣来了。
这厮很有水平啊,他这一番话,让张安世这些人,恨他不起来,反而觉得这家伙……好像是偏向自己这头了。
可对于蹇义这些人,却又好像觉得杨荣是自己人,他煞费苦心地说这些话,分明是想要拉蹇义一把,而且显然蹇义这些人,肯定是自信心爆棚的。
堂堂吏部尚书,治理区区一个小府,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杨荣真是个好人,在陛下盛怒之下,还敢触犯陛下逆鳞,竭力保下蹇义。
那么对朱棣而言呢?
对朱棣来说,杨荣这番话,可谓是公允,他将整件事剥开来,把所有的利弊和他的疑问也都提出来,并且治理天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个新的政策,到底有没有隐患,还需观察,而且……又想出蹇义来治宁国府的方法,绝对算是一碗水端平,至少……这对朝廷社稷而言,不是坏事。
朱棣自然觉得杨荣此人,很稳妥,是个稳重且处处为社稷着想的人。
张安世先有佩服,而后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吊毛……还真是左右逢源,这就是传说中的‘三杨’的本事吗?”
朱棣依旧还冷着脸,不过看杨荣的脸色,却并非是杀气腾腾了。
此时,他目光一转,看向张安世道:“张卿家怎么看?”
张安世道:“陛下,臣以为……亦无不可。”
张安世不反对,太平府到了现在,要的就是找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机会。
这种前所未有的国家大策,也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达成共识的,现在太平府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去证明自己。
朱棣颔首,看向蹇义,忍不住又冷起了脸来,道:”蹇义,你以为如何?”
蹇义道:“敢不从命。”
朱棣道:“那好,就罢黜蹇义的吏部尚书……”
“陛下。”杨荣这时道:“若是罢黜蹇公,而是以知府的身份,未免不公。毕竟威国公乃国公之身,加锦衣卫指挥使同知。”
朱棣挑了挑眉道:“吏部尚书……任知府?”
杨荣道:“既是太平府开了先河,那么……再开此先河,又有何不可?”
朱棣听到这里,却是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就道:“看来,若不如此,是堵不住你们的口了。既如此,蹇义兼宁国府知府,以吏部尚书的身份,至宁国府治地宣城署理府务,至于吏部……就暂不劳他费心。”
蹇义老泪纵横,他虽做好了死的准备,但没想到,自己还有一次机会。
若是能活着,谁又真的愿意死呢?
而对他而言,区区一个宁国府,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无论如何,眼下也是劫后余生,甚至……给了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叩首道:“臣多谢陛下。”
朱棣随即轻描淡写地道:“可蹇义犯下大错,也不可轻饶,来人,拿下他的家人……至诏狱……该什么罪,还是什么罪。蹇义……你若是治宁国府有成,倒还罢了。可若是一事无成……朕念你乃是老臣,当初侍奉太祖高皇帝,也有功劳,朕就饶你一命,可你的家人……”
后头的话,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
蹇义已是面若死灰。
朱棣继而道:“所有涉及此的官吏,除了凌迟的郎中刘荣,其余人,也可至宁国府……他们不是都很有本事吗?那就让朕见识见识他们的本事吧,不过……依蹇义例,海捕他们的家人,一并拘押诏狱戴罪。”
“吾皇万岁。”
朱棣大手一挥:“杨卿谋国之言,乃朕肱骨,朕听闻杨卿年幼时家道中落,在京城居住不易,赐宅邸一座,赐银三千两,以供修葺宅邸。”
杨荣道:“臣谢陛下。”
胡广:“……”
此时的胡广,终于知道了自己和杨荣之间的差距了,心头也不禁想起了当初杨荣对他的评价。
有时候,朝廷确实需要一个老实人……而他就是那么个老实人,还是不要玩样,因为没那个脑子。
他心里唏嘘一番,隐隐对杨荣颇有几分妒忌。
朱棣随即,当着众人的面,走到了高祥的面前,脸上的冷意似是一下子消退,和颜悦色地道:“高卿家,吏部要害你,朕的处置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大可以直言,只是眼下,朕治理天下,非要有高卿家人等这样的人不可,高卿家就不要再自称贱民了,也不要推辞,今日起,你任太平府少尹,还有府中其他人,也一并留任!”
“张安世这个小子,毕竟年纪还小,他行事聪明有余,却无耐心,总爱投机取巧,你们都是细致的人,朕今日便将张安世托付给你们,希望你们好好协助他,为他拾漏补遗,这样朕才可安心。”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高祥禁不住眼睛都红了,脸上隐忍着激动。
这可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若是他的祖宗知道,自己的儿孙,能被皇帝如此以礼相待,不,是以国士相待,只怕棺材板都要按不住。
高祥毫不犹豫地拜下,真挚地道:“陛下与威国公以臣为知己,臣自当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
其余人纷纷拜下,高呼万岁。
朱棣终于松下一口气,却忍不住感慨道:“国家养士,就该如此,而不像天杀的某些人。”
某些人:“……”
朱棣懒得再看其他人,只冷声道:“今日之事,就如此吧。”
天色已晚,朱棣便也不再逗留,直接摆驾回宫。
可今日发生的事,却足以震惊天下。
太平府上下,全部官升两级。
吏部尚书蹇义,任宁国知府。
与此同时,緹骑取驾贴至蹇家,直接索拿蹇义家人至诏狱拘押。
一时之间,京城之内,哀鸿遍野,波及的大臣,有七十之多,诏狱也在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张安世召来了陈礼。
陈礼到了张安世的跟前,却是率先抱怨道:“这一家家的人,携家带口,将咱们诏狱当做是育婴堂了,这诏狱若是不扩建,怎么得了?”
张安世问道:“有七十多户?”
陈礼一脸郁闷地道:“是,上上下下,两千九百多口人呢,上至七八十岁的,下头还有婴孩,且还不说还有不少妇人,公爷能容卑下骂两句吧。”
张安世很是宽容地道:“你骂吧。”
得了张安世的准话,陈礼把心头憋着话吐了出来:“入他娘的那个都御史江文,这厮单小妾就有十四个,这老东西都六十多岁了,亏得他还有这兴致。”
骂着这话的时候,陈礼的脸上带着浓浓的鄙夷。
张安世对这种人也没有好感,就更不想把唇舌浪费在这种人的身上了,便道:“好啦,好啦,不要抱怨啦。”
陈礼便只好作罢,转而问道:“这些人……怎么处置?要不要……”
张安世摇头:“多是女眷,而且气也出了,没必要严刑拷打,你啊,收一收你的戾气。”
“是是是,卑下万死。”陈礼道:“卑下只是觉得……这些人跟公爷您对着干……”
张安世勾唇一笑,道:“我有一个办法,也不必将他们关押在诏狱。”
“可陛下……”
张安世道:“就将他们布置在邓公公的农庄吧!反正也不怕他们跑了,让几个緹骑去管理就是了。也不必为难他们,只是教他们男丁和老弱分开来编组,男丁负责跟着邓公公种植庄稼,开垦土地,按劳来给钱粮,老弱妇孺,就暂时关在农庄里,他们吃喝,靠男丁们自己挣,无论是衣食,教他们自己在地里刨出来,是挨饿,还是吃饱,是穿暖,还是衣不蔽体,就看他们自己了。”
“啊……”陈礼犹豫道:“就怕邓公公不肯。”
“他会肯的。”张安世笃定道:“你不了解他。他若晓得这些人可以得到安置,就会肯。也不至在诏狱里,教我收拾。他一定怕我到处将人得罪死了,宁愿想办法安排他们。”
张安世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眼中有着难得的暖意。
陈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道:“卑下竟是忘了,邓公公是看着公爷您长大的。”
“赶紧去吧。“张安世笑道:“给他们分发农具,按户来编组,若是家里没有男丁的,就让女子做针线,除了年纪六十以上的,还有十岁以下的孩子。其余的……都要力所能及。剩下的,交给邓公公就好,他会处置好的。”
“是。”
张安世打发走了陈礼,随即便让人召了高祥人等来。
高祥人等已沐浴更衣,重新穿上了官袍,此前的憔悴都像是一扫而空。
这一次,虽然是留任,官职没有变,可是品级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比如高祥,直接从正五品跨入正四品,这对于地方父母官而言,再往前一步,可能就要成为布政使,几乎要达到地方官的天板。
更不必说,经过了此事,就连陛下都对他们有了印象,何况还有威国公这个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关照,他们已十分清楚,将来……只要不出现失误,未来的前途是可以看得见的。
所以再见张安世时,大家本是还高高兴兴的,不知是谁,突然眼圈有些红,经历了这么一次生死荣辱的事,实在感触良多,有人不禁抽泣起来。
其他人似乎受此感染,也不由得抹眼泪。
众人道:“见过公爷。”
张安世假装没看见他们抹眼泪,却道:“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那蹇义……还是不服,不,是天下许许多多的人都不服气,认为太平府能有今日,是因为我这威国公的缘故。既然如此,那么就让他们瞧一瞧我们的厉害!能征到钱粮,是第一步,照朝廷的规矩,钱粮征上来,府里和县里,都可留一部分,作为开支,除了解送朝廷的之外,咱们手头有多少钱粮,得再算一算,总而言之,咱们府里,应该不缺钱粮。”
“走出了这第一步,就得有第二步和第三步,征收税赋,不是目的,目的是怎么出去,而且还要到紧要处,所以今日开始……府里要设一个议政的规矩,我一个,同知一个,还有照磨、推官几个,每隔几日,议定府中的事宜,大家把事情敲定,想出了接下来要干什么,再让下头人去干。”
“不说其他,我看着道路,就要修一修,咱们得建商道,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学堂的问题,孩子不能不读书,所有三百户以上的村落,得雇一个教书先生,还得雇请一个大夫开馆,这些……可得钱粮的补贴,当然,我只是开一个头,再有就是陆路巡检司和水路巡检司的问题,要让他们进行防盗,就必定得教他们正儿八经,而不是一群草台班子一样,要在各乡,设立哨所,县里,设了巡检所,府里,设巡检司。”
“总而言之,钱粮、修桥补路,民生、治安、商业处处都要抓,官府的银子还在什么地方,哪一些地方需要改进,咱们一步步来。”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别的地方什么样,我张安世不管,可在这太平府,我们就得有自己的规矩,苦头你们也吃了,晓得外头不少人,就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甚至恨不得我们倒大霉,摔大跟头。既如此,那就让他们好好地瞧一瞧吧。什么太平盛世,说的文绉绉的。我只一条,便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办好了这一条,便是功德无量,百世流芳。”
众人无不激动,现在大家都想开了,去他娘的什么垂拱而治,什么治世之道,这些狗屁东西,除了拿来辩论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此时,张安世又道:“还有,大家要报一批文吏的名册来,要有功的,咱们太平府,要专门为文吏和武吏造册。”
“造册?”高祥诧异道。
张安世道:“太平府如今升格,需要三局六司和十九所,这些都需官员,除了原有的官员升任之外,一些立功和办事得力的文吏,也要补上去,到时我来举荐,你们呢,也可向我举荐一些人选。”
“再有就是这造册,所有正式的文吏和武吏,当然都要造册,以后所有新进的吏员,也都要正式进行考察、点验。入了册,好好用命,当差三年以上,在吏中所任的司吏、长吏等吏官,咱们太平府也进行承认,根据年资和吏职给俸。大家办事出力,就得有规矩。”
众人听罢,一个个的,都倒吸了一口气。
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张安世见众人诧异,倒是自己乐了。
“吏员造册的事,交专门的一个衙门来管理吧,我会奏请陛下,在咱们这儿也设一个清吏司,至于到时谁来负责,还需再想想。”
“只是填补上来的诸官,还得从吏中选拔,条件也是有的,要能读书写字,至少也能写文章,当然,不要求会作八股。还有就是平日里,办事得力的,年纪也有限制,不能太年轻,也不能太老,暂定在三十至四十之间吧,到时,你们举荐来,我亲自会和同知、推官、照磨来一个个见,最终我们四人来拿主意。”
高祥听罢,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吏是很难管理的,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并非是地方上的小吏是地头蛇的缘故,他们在地方上有很深的人脉,而且也擅长偷奸耍滑,还有欺上瞒下的技巧。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大明视吏为贱吏,对这些人而言,他们之所以为吏,不过是讨一口饭吃罢了,官员对他们除了责罚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奖励手段,指望他们卖力,其实难处不小。
可若是他们的主官,有了举荐他们的权力,而他们若是肯干,有了绩效,便有机会为官,哪怕这个官,不过是区区九品,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有着天大的吸引力。
一旦如此,只怕整个太平府,怕都要疯了。
官啊,在这个时代,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这些人家世比别人好,家学渊源也比别人深,为了读书,费也比寻常人大得多,忍受着严寒酷暑,最后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在太平府,竟可靠绩效就能得到官身,这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不说其他,哪怕只是一个举荐的权力,就足以下头的小吏拼命了。
什么士绅,什么乡里,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些都是个屁,为了贯彻和执行威国公的政策,亲爹都可以不认。
你莫以为人家不认爹,他爹要气死,说不准人家爹还得跟着一起乐呢,死了都属于含笑九泉的那种!
高祥倒是审慎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公爷,这官身……是真的吗?并非临时委任?”
张安世自也是明白他们的心思,一脸认真地摇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们拟出人选,奏报陛下,陛下自有旨意。”
这些家伙,是需要一颗定心丸呀!
于是顿了一下,他便又道:“其实我张安世也只有举荐的权力,你们举荐给我,我举荐给陛下,最终裁决者,乃是陛下。当然,伱们若是觉得陛下说的话也不算数,就当我没说。”
高祥却又忙道:“这……不用有功名的举人和进士,会不会……”
张安世道:“太平府要将事办好,咱们要吐气扬眉,要教天下人都知道,太平府这条路走得通,就得打破这个藩篱!如若不然,那些为咱们拼命的文吏和武吏们图什么?任何事想要干成,首先想的是怎么让周遭的人受益,若是连他们都不能受益,难道一位催逼吗?”
“若如此,那么这事也就不用干了。大家扪心自问,自我来了太平府,多少文吏和武力出了力,当初他们确实有被我们催逼的因素,可总要为他们想一想。”
高祥等人毕竟是进士出身,说实话,总觉得张安世提拔贱吏,心里没底。
可张安世的这番话,顿时让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反而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对下吏都能如此,他们这些跟着威国公的人,还怕什么?
威国公是真给好处!
能处!
张安世没有再过多解释,却是很实在地道:“吏员要正规化,就要分等,可分下吏、上吏、司吏,根据年资给薪俸,而且还要有功过奖惩的规矩,想要提拔为官的,必须为司吏,当然,也有前提,必须确保三年之内,没有被照磨所惩罚过,每一次提拔,我等开会议论,照磨所要调取这些人的奖惩记录,同知厅要查他们平日的作为,推官厅要审查他们在衙中的情况,最终,我们再拿主意。”
“新吏……也要根据各衙所需的员额数,也即清吏司每年决定员额,而后招募,招募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考试,要确保他们识文断字,除此之外,清吏司以及其他衙门,抽调人进行会面,再确定录用。”
张安世说罢,在他们的脸上扫视一眼,便道:“大家还有什么疑问?”
高祥道:“再无疑问!”
威国公都已经把事情吩咐得这么详尽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
高祥却是道:“公爷……那蹇公……”
他对蹇义表达了担忧,蹇义的名声太大了,即便是高祥,虽然曾被蹇义打击,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一个这样的人,而且还以吏部尚书兼任宁国府的知府,他手头的资源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到时……只怕太平府也未必能及得上。
张安世明白高祥担心什么,他倒是显得很淡定,笑了笑道:“杨公的奏言,其实正合我意,说实话,蹇公这个人……我不认同他,此人是死脑筋,可君子和而不同,他的观点,其实代表了天下许多人人的观点。”
“他对我们的成见,也代表了这天下无数人对我们的成见!正因为如此,杨公提议来比一比,看一看,我心中很畅快,这比陛下为我们出气,狠狠惩处蹇公,还要教我心里痛快!杨公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啊,我得感谢他。”
众人听了,却是一脸不解。
张安世耐心地道:“太平府这一条路,若只是局限在太平府,那么将来我们这些人,迟早要调走。即便我们依旧还在,可我们也迟早会老去,人亡政息,难道你们想教我们今日做的事,最终都付诸东流吗?事情既然干了,就要流芳百世,至少要教天下但凡有进取之心的人看一看,咱们这一条路,只要肯去走,就一定行得通,如若不然,大丈夫生在世间,蝇营狗苟过一生,又有什么意思?”
顿了顿,张安世自信满满地笑道:“这蹇义肯下场,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满天下的大臣,没有比他更德高望重的了,他乃吏部天官,也没有人比他更权倾朝野的人了,与这样的人争一争,比一比,若是输了,我张安世也无怨无悔。可若是我们能证明比他强,至少教那些饶舌之人,再无说辞。也教那这满天下更多有胆有识之士,愿效仿我们,孔圣人七十二弟子,到如今不也万千门下吗?世上的事,无非是有志者事竟成而已。”
一番鸡血打下去,高祥等人,一个个龙精虎猛,眼中泛光。
根据马斯洛的理论,人的追求有五个层次,张安世给予了这堂中诸官们生活上足够的保障,并且让他们得以平步青云!而接下来,就是自我实现的需求!
对这种人,纯粹的许诺高官厚禄,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他们所需要的是自我实现,是追求更高一个层级的内在需求,只有画出一个美妙的前景和蓝图,才会成为他们继续努力下去的内在动力。
这鸡血打下去,连张安世自己都浑身燥热,何况是高祥人等了。
高祥顿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威国公所言,字字珠玑,下官愿供公爷驱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下官也愿跟着公爷干到底。”
“若是教蹇公也心悦诚服,下官死也甘愿了。”
在一声声激动得几乎要催人泪下的表态之中。
这一场简会终于结束。
没有掌声,可有的却是大家默契地彼此互看一眼,张安世能从他们的眼里,看出某种决绝。
人的问题……初步解决。
至少在太平府,高级一些的官员现在急于要自我实现,而低级的小吏,也将为他们将来成为官员,哪怕只是九品小官而为之奋斗。
整个太平府上下,似乎一下子,开始进入一种莫名的亢奋,或者说……打鸡血似的战斗姿态。
什么蹇义,什么困难,这算一个鸟,来一个打一个,他蹇义算啥,我的眼里只有威国公,其他人一概不认。
张安世却是冷静,他心里不禁咒骂杨荣这个吊毛,其实不得不说,张安世对杨荣的印象,谈不上是该感激还是生气,总之很复杂,迄今为止,张安世也不知到底他自己利用了杨荣,还是杨荣利用了他。
想来,那蹇义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
“阿切……”
此时,文渊阁里,杨荣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坐在一旁的胡广,关切地看着杨荣:“杨公,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杨荣摇摇头:“应该是有人骂我吧。”
胡广笑了笑:“哪里有人骂,这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感激呢!那蹇公,怕也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杨公这一手,实在教人佩服,差一点……这蹇公……”
杨荣却是表情凝重起来:“我不是想要救人。”
胡广脸一僵,眼中不满了不解。
杨荣道:“君子应该坦诚,尤其是胡公与我相交莫逆,我老实和你交个底吧,对我而言,蹇公的生死荣辱,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你我乃文渊阁学士,所谋的非一人荣辱与福祉,倘若心思都放在为一家一姓排忧解难,那么……你我之辈,便对不起陛下的知遇之恩,也愧对天下人的重托了。”
胡公挑眉道:“那么杨公的用意……”
杨荣道:“太平府的情况,我略知一二,但还是小看了那张安世了。张安世这个人,年纪轻轻,却是足智多谋。可一个人足智多谋是没有意义的,天底下,有小聪明的人如过江之鲫,这一次他让我叹为观止的,是他可以教这太平府上下跟他一条心,竟能以打击白莲教,而推行新政。且这新政……世所罕见……”
“不过是……”胡广吹胡子瞪眼。
杨荣对胡广的反应一点不意外,此时打断他道:“你呀,有时候,书读多了,未必有好处。你是如此,蹇公也是如此,读书的本质,在于明理,而非是尽信书。人应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即便觉得匪夷所思,那么就费更多的心思,去慢慢了解它的全貌。”
“太平府乃天下之冠,这已是没有争议的事了,只是我所担心的……却是这太平府不能持续,未能持久。何况……我们看到了莫大的好处,可是它的害处在何处呢?它的弊端又在何处?你我掌握机要,一定要仔细找一找,多看看,多去想一想。”
“至于蹇公……这何尝不是一个天赐良机呢?蹇公为万人敬仰,又是吏部尚书,且为人两袖清风,做事一切顾念大局。这样的人,实为我等楷模。所以我也想看看,蹇公这样的人,治理一地,用尽圣人之法,是否可以太平府分庭抗礼。许多事,没有试过,怎么会知利弊呢?”
胡广深思,下意识地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蹇公未必能赢?”
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在胡广和许多大臣的心目中,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蹇公是什么人,这是真正的宰相之才,何况他手中握有的资源和人脉,小小一个府,可谓是手到擒来。
杨荣笑着道:“你为何要计较输赢?他们的输赢,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可我却知道,有人已经赢了。”
胡广抬眸,不明所以地道:“是谁?”
杨荣淡淡道:“天下……苍生!”
胡广又陷入了深思,而后叹口气:“为何我总说不过你?”
杨荣道:“因为你太老实了。”
胡广:“……”
杨荣道:“不老实的人,是不会认输的,他们总是能强词夺理,想尽一切办法,要争一个输赢。可你不一样,你说出为何争不过我的时候,其实未必是你口才不及我,而是因为,你是一个肯甘愿认输的人,一个人若是肯甘愿承认自己不如别人,那么这个人……大抵应该算是老实忠厚的人。胡公,继续保持吧,凭着这份憨厚,将来也足以教你名垂千秋。”
胡广沉默了,心里有股莫名的郁郁。
他觉得杨荣又在侮辱他。
……
太平府这儿,却变得格外的热闹起来。
六十多个文吏和武吏,一个个穿着新衣,出现在知府衙门外。
被点到了名字的人,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府衙的大堂。
在这里,张安世高坐,左右乃少尹高祥以及推官。
来人刚要拜下,张安世便道:“不必行大礼,梁翁实,你办事有成,前日已将你报上了宫中,陛下朱笔亲批,授你司府厅司狱一职。”
这叫梁翁实的人,嘴唇嚅嗫,站在原地,脸色僵硬,他已忘了谢恩,只呆滞地站着。
对于这样的情况,大家表示理解。
高祥微微一笑道:“好了,接印吧。”
有文吏取了大印和乌纱,送至这梁翁实的面前。
梁翁实没有接,而是醒悟过来,随即便郑重其事地朝张安世行了大礼:“下吏……不,下官无以为报,愿为牛马。”
说罢,重重叩首,而后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印绶和乌纱。
刚要转身,谁晓得脚下不稳,打了个趔趄,便忙将印绶和乌纱抱在怀里,像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般。
张安世忍不住扑哧一笑。
于是众人都笑。
这梁翁实便也尴尬地笑了笑,笑过之后,轻松了一些:“下官……实在……实在……失礼。”
“无妨。”张安世一脸理解地道:“只要案牍上的事不犯过错,你便在我这撒野,我也由你。”
梁翁实忙道:“不敢,不敢。”
说罢,忙碎步告退出去。
一个个官授了出去,其实这些官,都只是从九品和正九品。进士是看不上的,可对于这些吏员而言,却真如重获新生一般。
可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激动。
对于那些没有授官的小吏,却又何尝不是巨大的鼓舞?
向上的阶梯,张安世是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这个路径,再怎么狭小,可毕竟比那科举的独木桥要宽敞得多。
于是除了羡慕,却让人多了几分精神,还有满心的期盼。
授官之后,接下来便是新任的清吏司主事何金站出来,宣读了太平府关于吏制的办法,随即,命清吏司的吏员们进行登记,而后再分赴各县,进行登记造册。
清吏司这边,刚刚抽调来的数十个吏员,一个个激动无比,他们率先在自己的的档案上,签字画押。
这份档案里头,经过了登记、审核,里头详细的记录了自己的生平、年龄、籍贯甚至是家庭关系,哪怕是自己的父祖所操何业,甚至是自己的体貌特征,也都是应有尽有。
记录的越详尽,这些确认了登记信息的人,在签字画押的时候,越是显得激动,不少人涨红了脸,当签下字,画押之后,他们才觉得,自己终于算是个人了。
是的,吏本为贱业,因而民间有贱吏的称呼,因为他们多是官府临时雇佣,甚至连正式的俸禄和薪水都没有,给你多少钱粮养家糊口,完全看官员的心情,至于动辄打骂几乎也是家常便饭。
他们根本不存在于官府的体系之中,可现在不同了,这详尽的档案,会被清吏司小心的收藏起来,随时调用。
而这些档案中所记录的一个个人,也终于有名有姓,彻底的纳入了太平府的体系。
因而……这清吏司里,有人画押过后,禁不住热泪盈眶,捂着自己的眼睛,抽泣着道:“今日起,我也算是真正官府的人了……我也算官府的人了……”
说着,许多人像是感染了一般,眼里都禁不住湿润起来。
就在这喜极而泣的气氛之下。
张安世召开了一次规模较大的会议,当然,会议其实是早已和高祥等几个敲定好了的,这一次大会,几乎府县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除了在本衙当值的,都参加了。
因为知府衙门的大堂坐不下,所以借用了南镇抚司的大堂,两百多张椅子,座无虚席。
张安世直接分派了接下来一个季度的工作,修路,修桥,招募乡村的教师、大夫,除清丈耕田、新粮试种,招商以及协助新建作坊之外,还有划分商业和作坊所用的土地,审计钱粮,甚至还有治安捕盗等等。
一场会议之后,便是各衙执行。
会议结束,张安世回廨舍暂时休憩,其余的事,其实已不必他操心了,有高祥督促,再加上此前就已有了推进工作的方法,所以无非是进展快慢的问题罢了,有没有他,都能安排下去。
张安世刚回廨舍落座,陈礼却是匆匆的来了。
陈礼当面就道:“公爷,蹇义去宁国府了。”
张安世显得很平淡,只点头道:“噢。”
陈礼却又道:“此番去,据说许多大臣都去给他送行。”
张安世扑哧一声:“这宁国府才几步路,竟还有人给他送行,好大的排场啊!”
“听说是自发的。”陈礼一脸愤愤不平地道:“哼,他们这是向公爷您示威呢!”
张安世却是不甚在意地道:“这算什么示威,有本事他们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才会害怕,就靠这个……我会怕他们?”
陈礼尴尬一笑:“话虽如此,不过卑下还听到一件事。”
“说罢。”张安世道。
陈礼眨了眨眼道:“听说……夫人……夫人又有身孕了。”
张安世一时没反应怪,下意识地道:“哪个夫人?”
陈礼立即就道:“公爷您的夫人啊,还能有哪个?”
张安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地瞪着陈礼。
下一刻,他跳了起来,便要追着陈礼捶,口里大骂道:“岂有此理,你怎么比我还早知道?狗东西,你跑什么。”
陈礼边跑边道:“呀……呀……公爷,您听卑下解释……公爷这不是这几日都在忙吗?这消息也是一个时辰前才传出来的,卑下……卑下得到消息,便先来报喜了……”
第299章 天下无敌
东宫这边,太子妃张氏将张安世叫了去。
得知怀了第二个孩子,张氏喜上眉梢,自然免不得对张安世一通抱怨。
张安世也自知理亏,这些日子虽都是在忙正经事,可是毕竟对自己的妻儿的确少了关心。
面对张氏,只是不断的点头份儿。
“阿姐,接下来,我定会老老实实地待家里几日,不过……咱们张家的新宅要建好了,栖霞那边,却也要多走动。”
“听闻你在太平府,办下了不少事。”张氏看弟弟认错态度良好,便也继续追着责骂,倒是对弟弟关心起来。
张安世道:“也得罪了不少人。”
张氏淡淡道:“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吧!以往呢,你成日糊里糊涂的,所以阿姐怕你在外滋事,可伱既有出息,真想干点事,难道还能拦着你?这天塌下来,还有你姐夫顶着呢。”
一直跪坐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看母亲责骂舅舅的朱瞻基,此时终于开口道:“母妃,还有我,还有我……”
张氏没看他。
却又道:“我们张家,当初也不是什么大富贵人家出身的,咱们的父亲,当初也不过是北平府的寻常武官,虽说父亲在的时候,没教我们吃过苦头,可寻常百姓的日子,你当时年纪还小,可能没什么印象,阿姐却是体尝过的。去做了父母官,其他的胡闹无妨,可切不可残害百姓。行事之前,要瞻前顾后,要细细的思量,会有什么后果。有时候啊,我们一拍脑子们想的事,吩咐下去,可能要害死的军民百姓不知多少呢!所以啊,你可别总是想当然,任何事都要抓实,多干,多看。”
姐姐的这番话,可谓是用心良苦,张安世又怎么不懂?便又连连应声道:“是,是。”
张氏继续道:“我抱怨你平日里不着家,是因为你总糊里糊涂,可现在既执掌一方,成了封疆大吏,这身上担子重,家里的事,阿姐自然会多帮你料理,静怡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不会责怪,你不出乱子即好。”
“阿姐……真的……我……”张安世要去抹眼泪。
谁晓得眼泪没挤出来。
朱瞻基却是嚎啕大哭起来,抽泣道:“母妃……对阿舅好,对我也好,母妃……大恩大德……”
张安世:“……”
张氏抿嘴一笑:“都说外甥像舅,我瞧着这话有道理,你这些日子忙碌,瞻基总是念叨你。”
张安世不免好奇起来,道:“念叨我什么?”
张氏抿嘴不语,顿了顿,却是道:“岁末的时候,陛下要去围猎,瞻基正在学骑射呢,到时……怕也要在他阿爷面前表现一二。”
见张氏撇开了话题,张安世便知道,这朱瞻基定是对他这个阿舅的评价不高,后牙槽都不禁要咬碎了:“他年纪这样小,就学骑射,也不怕出事。”
“这没法子,他阿爷喜欢……”张氏道:“不过让他练一练也好,我大明天子,多习骑射,我倒希望太子殿下也去学一学,不过他公务繁忙,现在为了治政,真是废寝忘食,教人担心。他还交代了,若是我见了你,一定要提醒你,莫负百姓。”
张安世道:“是。”
悻悻然地从张氏那儿出来,旋即张氏教人预备了一些滋补之物,教人陪着张安世回家。
徐静怡如今对生育已是驾轻就熟,倒是没有起初生张家长子时那样小心翼翼了,见了张安世回来,便斟茶递水。
夫妻二人虽多日不见,却没有一点生疏,举目对视间,就如同老夫老妻般自然。
徐静怡脸上尽显温柔,带着盈盈笑意道:“陛下要围猎的事,你可知道吗?”
张安世回到了家,也不自觉地感觉整个人放松下来,笑了笑道:“刚从阿姐那儿听说。”
徐静怡道:“陛下弓马娴熟,这一次,却狠狠地训斥了勋臣子弟。”
张安世押了一口茶,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家里的茶更香。
一口温茶下腹,他才又道:“我那几个兄弟,平日里都没啥脑子,总是冒冒失失,不挨训斥,倒是奇怪了。”
徐静怡含笑不语地看了他半响,才继而道:“并非是如此,看来你是没有瞧旨意呢!”
张安世诧异地道:“还有旨意?看来事情颇严重,有没有牵连我那几个兄弟?”
徐静怡道:“我教人抄录了一份,这旨意本是给兵部尚书金忠和定国公,也就是我那堂弟徐景昌的,景昌得了旨,就抄录了几份,一份给我爹,一份送了这儿来,是给我们提个醒的。”
张安世便忙道:“我瞧一瞧。”
徐静怡吩咐下去,片刻,便有女婢送来了一份字条。
张安世打开一看,便见上头写着:“告谕兵部尚书金忠、定国公徐景昌:过去勋业之臣,皆奋起行伍,身功战阵,积累勤劳,致有爵位。又小心敬守法律,谨事朝廷,以致长保富贵。及其子孙,沉于安逸,骄奢淫酗,忘祖父之艰难,玩贪岁月,不习骑射。一遇阅试,手足无措,反用私贿侥幸承袭;一遇征调,百计营免,不能免的,至临阵对敌,畏怯疲懦,堕马弃枪,魂飞胆丧。此皆系骄肆不教之过。自今以后,天下承爵者,需日夜操演骑射,若还不成器,命其兄弟袭爵,令其戍边。”
张安世看了,不禁汗颜。
显然,现在虽只是明初,可有些功臣子弟,却已经开始懈怠了。
这种事,其实任何王朝都不可避免。第一代的开国武臣们,无不是人杰,到了第二代,倒也还好,此后继续下去,则多是一些纨绔之徒。
朱棣显然是看不下去了,这才发出如此严厉的旨意。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这是在吓唬人呢!”
徐静怡笑吟吟地道:“虽说是吓唬人,可陛下也是心急如火。只怕这一次会猎,要找由头,狠狠地收拾一些人。”
“噢。”徐静怡又想起来了什么,继续道:“陛下还说了,此次围猎……所有勋臣子弟都要参加,若是骑射不中者,都要受罚。可若是能在校阅中得头名的,还要重赏。”
“夫君,你平日里最不擅骑射,到时只怕你也要登场,虽说夫君是智计之才,就怕到时夫君登场,不甚好看。”
张安世皱了皱眉,喃喃道:“不会吧,我也要登场?”
一时之间,竟是心虚了,想来朱棣不会因为这个而惩罚他的,毕竟……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和朱棣所说的纨绔子弟不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会受到惩罚,和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是两回事,到时只怕无数人哄笑,那就真的没脸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谁射死的猎物多,谁就能重赏,赏什么?”
徐静怡道:“这可说不好,不过陛下对此次围猎如此看重,又颁布如此严厉的旨意,这赏赐肯定不会轻。唯有重赏,其他的子弟将来才肯勤练骑射。”
张安世笑了,道:“哈哈……我有主意了!你等着瞧,到时等着听你那兄弟徐景昌,还有徐钦那小子在你面前吹嘘我这姐夫有多厉害,我要技压群芳,不,技压群雄!”
徐静怡道:“我本是提醒夫君,这几日哪怕临时抱佛脚,也先练一练弓马的,我现在有身孕,虽不能手把手的教授,却也可以在旁指点。”
张安世却是神气活现地道:“我不是吹嘘,这弓马,我肯定是学不会的。可是……这世上……围猎这东西,靠的也不只是弓马,要靠脑子。这事,你尽管放心,待会儿让你知道,夫君是如何天下无敌的。”
他放出豪言壮语,当下,夫妇二人便歇下,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张安世照旧还是去知府衙门,又与高祥开了小会。
这一场会议,却是关于货物出口的问题。
想要太平府的商业繁华,虽然在各省建立商道是重中之重,可是现在出口货物,获取的利润更大,因此,这就涉及到了疏浚河道。而后在长江边设立数个码头,再从长江码头,顺水而下,至松江口杨帆出海的问题。
“码头建立的速度要加快,不要舍不得给人银子,除此之外,海船和江面上的货船,要鼓励大家建造,江南好就好在,处处都是水路,船运的运输,是最廉价的,要多组织劳力,年底之前,就要竣工。”
张安世大抵地交代了之后,就万事不理了。
毕竟现在太平府上下都打了鸡血,事情交代下去,大家是拼了命地抢着干。
其实不只是官吏们是这样的氛围,即便是太平府治下寻常百姓们,大抵也开始活跃起来。
以往寻常人的出路太少了,绝大多数人,只能去做佃户,几乎没有什么积蓄,一家老小都难养活。
可如今,随着栖霞和一些三县矿场的募工,再加上一些士绅开始售卖劣田和山林,尤其是山林,这山林之中蕴含着许多的矿场,可太平府衙却是直接对荒芜的山林采取了重税的对策。
如此一来,士绅们拿不出大量的现银来开采矿产,可继续持有,不但每年的税赋沉重,而且没有任何的收益,于是,不得不作价收购。
一般作价收购的,都是府衙买下来,然后用长租的办法,租赁给商贾,让他们兴办林场和矿场,府衙这边每年得到一大笔的租金,商贾们有利可图,蜂拥而至。
这几乎等于是大家一窝蜂的撕咬着士绅们的血肉,可士绅们却也只能干瞪眼,他们现在手里能握着的,就只有一些肥沃的土地,依旧还靠这些好田,雇佣一些佃户,牟取一些利益了。
而对于寻常人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市面上哪里都在雇佣人,只要肯出卖体力,往往能得到较为优渥的薪俸!
再加上市场繁荣起来,许多民用品开始出现了稀缺,也有不少人,合伙做一些小买卖,这对寻常小民而言,却是难得的一次翻身机会。
当然……对于底层的穷困潦倒的读书人而言,他们的出路就明显开始增多了,一方面是官衙在到处招募人去乡村教授人读书,对于读书人有很大的需求,而许多的商行,还有作坊,都急需一些能写会算之人,做账房和管理,读书人的价值也开始水涨船高,甚至是附近几个府,竟也有不少科举无望,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纷纷赶来。
大明每三年,所中的进士不过数百人,而举人也不过千人,如此低下的录取率,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读书人,其实做的都是无用功。
可悲哀的是,若不是家里有资产,寻常人读书若是不能金榜题名,几乎是没有出路的,这也是为何许多百姓,不敢送子弟去读书的原因。
成本再高,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哪怕不吃不喝,也肯供自己的子弟读书,可读了没有出路,大家却不傻,当然不敢贻误自己的子弟。
可如今,这太平府里头,看上去好像对于读书人和士绅最不敬重,偏偏对于知识却十分饥渴!
这种饥渴,是用钱来计价的,因为许多的岗位都需要读书人,需要有人识文断字,需要有人能写会算,大家乐于开出高价,雇请读书人,维持自己商行、作坊、矿场的运转。
有了太平府这个腹地,栖霞的商业气氛,变得更加浓烈了,人满为患,到处都是那些寻常希望和机会的人。
这世上真正让人愿意为之热切的,其实未必是让人吃一顿饱饭,也未必是皮鞭子,而是希望。
当有了希望,有人意识到,自己竟也可以成为另一种人,那么哪怕只是街头上的一个货郎,也会开始不知疲倦,起早贪黑。
当然,这一切只是开始,身处其中的人,并不会意识到,他们正在开创着历史,在徐步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更多人……不过是着眼于自己眼下的生计而已,不过是从以前的一潭死水之中,突然看到了一个自己可以触手可及的目标,内心的野心,开始慢慢的滋长起来,如此而已。
张安世随即,便去了一趟模范营的工坊。
这一处工坊区域,和其他的工坊区域不同,因为这里主要靠近着武库还有模范营营地的区域。
平日里,这里属于军事管禁区域。所有的匠人,都是特聘,几乎都是能工巧匠。张安世许多的想法,都是先在这里得到了实现,而后……才可能普及至军中,甚至……有些进入民用的领域。
而自这工坊里头,却又有一些高墙环绕,防禁森严的所在。
张安世出现,司匠连忙出来迎接,张安世没跟他们啰嗦,直接道:“甲丁号的工程,现在进展如何?”
在这里,有许多的计划,会不断的编组,而一般以甲开头的编号,往往说明这一项的研究是重中之重,会安排更多的人力,也会给予足够的银子支持他们进行研究。
司匠笑了笑道:“已有眉目了,出了七八个成品……还在改进。”
张安世眼眸明显一亮,便道:“是吗?带我去瞧一瞧。”
司匠点头,他不敢怠慢,匆匆领着张安世进入匠房。
在这里,有数十上百个匠人分不同的小组在紧张地进行着手头上的工作。
在司匠的带领之下,一个类似于小炮的东西,正架在一个车轮上,被人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
这东西似炮,却没有火炮沉重,而且……寻常的火炮,只有一个中空的炮口。
可这玩意,却好像蜂窝煤一般,竟有七八个眼球般大的洞口。
张安世道:“怎么……是这个样子……”
这和张安世想象中的不一样。
“当初不是给你们绘制了图纸吗?”
“我们用公爷您的图纸试过,却发现……问题太多,根本无法实用,所以……采取了这样的方式。”
张安世绕着这个“小炮”看了看,而后道:“子弹制造了多少?”
“两万多枚。”司匠苦笑道:“这些子弹,需要和铳口丝丝合缝,都是匠人一个个造出来的,稍有不合格,便不能使用,而且造价也高昂。还有前些日子,咱们按着公爷的方法,用硅藻土吸附提炼出来的油,结果……发生了爆炸,死伤了七八个匠人……”
张安世听罢,脸上一肃,随即道:“赔偿了没有?”
“照着规矩,每人五百两,子弟推荐入官校学堂读书。”
张安世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叮嘱了一番以后要多加小心,随即感慨道:“没想到,制造得如此慢,若是可以量产就好了。”
这司匠显然已经知道量产的概念,张安世几乎有什么想法,都会写下来,送来这一座作坊里供人学习。
司匠摇头道:“子弹的制造工艺太难了,量产只怕不可能,很多时候,一枚子弹,至少要有七八颗子弹的废料,还有那黄色的火药……提炼也很不易,甚是危险,不过公爷放心,学生正想办法,组织匠人想方设法改进呢。”
张安世便用手指点了点那“小炮”,道:“来,射我看看。”
司匠点头,接着便让人拉着小炮至高墙之内的一处校场。
在这校场里,一部分人开始进行装弹,这弹药,用的乃是帆布串起来,而后装进小炮连的一个大盒子里,一枚枚子弹装填之后,随即,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铳声。
哒哒哒……
声音很清脆。
这小炮八九个铳口,射出一枚枚的焰火。
张安世看得很带劲,顷刻之间,数百发子弹便顷刻倾泻出来。
张安世乐了,道:“射击有没有危险?”
“射击倒没有……”司匠迟疑地道:“就是……”
“没有危险就好。”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就是造价过于高昂,费的人力物力太多了,是吧?”
“是。除此之外,制造的过程,尤其是那黄色的火药制造过程中,危险也不小……”
张安世听到这个,笑容少了几分,便道:“慢慢改进吧,总有一天,会想出办法,更安全,且能降低造价的。这东西,你这些日子再改进一下,要让它更方便易用,最好子弹能多装一些,到时本公爷要用,要是用得好,本公爷重重有赏,所有涉及到这个项目的匠人,都有好处。”
这司匠诧异地道:“公爷……打算拿这个去做什么?要不要学生让一些熟手们去帮忙?”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围猎!”
司匠:“……”
张安世便道:“帮忙就不用了,我一个人即可,所以一定要简单易用,笨重就笨重一些吧,反正给它装了轮子,我拖也能把它拖去。”
司匠忍不住又问:“围捕的乃是猛兽吗?当然,学生只是问一问用途,或许……可以为公爷想一想是否有更好的改进方案。”
张安世道:“不出意外的,可能是去打兔子……”
司匠:“……”
交代完了司匠。
张安世又自己试了试,说句实在话,这玩意的易用性很差,尤其是一个人操作的时候,而且准头很差,除了火力猛之外,几乎是一无是处。
若是再加上它暂时只能用人工手搓出来,还有无比高昂的造价,这天下,只怕也只有他张安世,才敢如此不计成本地制造了。
不过……这火力真的很猛,很带劲。
这一下子……有希望了,张安世眼里放光,随即吹着口哨,交代了再想办法改进,便兴冲冲地走了。
而此时……围猎的工作,已经在准备,羽林卫先行至禁苑紫金山一带,因为陛下下达了几次旨意,都表达对子弟们骑射的重视,所以不少勋贵子弟都把这看做了头等大事。
有的心里担心,可谓度日如年,心知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也有一些,平日里肯下苦功的,现在却是望眼欲穿,只恨不得在这猎场上,大放异彩。
朱棣亲自过问金忠,关于围猎的工作。
而金忠自是不敢怠慢,几乎猎场里大事小事,都尽心奏报。
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
“陛下,猎场已开始合围了,营地也已营造妥当。”
金忠奏报了事宜,这几日他显得很疲惫。
上一次,陛下下旨给他和定国公徐景昌。
徐景昌年纪还小,这摆明着是冲着这个年少的定国公去痛骂的,让他小心一点。
而那些勋臣子弟,若是一个个纨绔,他这兵部尚书也等于承担了责任。
虽然那些家伙纨绔和他没啥关系,可兵部尚书就是如此,谁让你管兵呢?
金忠没办法让那些勋臣子弟们都乖乖地练习骑射,毕竟他想管也管不着,而这个时候,应该做的就是尽心竭力地筹办围猎事宜。
毕竟,态度最重要,如若不然,围猎过程中,发现许多勋臣子弟不争气,怕是要责罚到他的头上来。
听了金忠的禀报,朱棣颔首道:“我大明以武定天下,若连勋臣子弟尚不尚武,将来谁来护佑社稷?朕听闻,有某侯爵的儿子,每日穿妇人衣装招摇过市,这事是有的吗?”
金忠吓得脸色都变了。
这个时候大明的风气还好,不像百年之后,那些勋臣和官宦子弟们随身带几个娈童,还有人给他们涂脂抹粉,不过偶尔也有一些标新立异之人。
金忠只恨不得大呼一句,这和我没关系啊!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却只能道:“陛下,偶有子弟不学自废……陛下也不必担忧。”
“入他娘的。”朱棣怒气腾腾,破口大骂道:“朕若是街上瞧见,非打死不可。”
“是,是,是。”金忠见朱棣勃然大怒,便道:“此次围猎,既显国朝重视武备,又可校阅子弟,陛下此举,深谋远虑。”
朱棣背着手,却显得不满意,继而幽幽地道:“但愿……能起一些作用吧。朕年老啦,迟早……是要去见太祖高皇帝的,这大明将来,还指着太子,也指着这些勋臣子弟呢,若他们都无用,哎……”
朱棣摇摇头,露出几分萧索怅然之色:“此次围猎,带上皇孙,让瞻基伴驾在朕的左右。他年纪虽小,却也要磨砺一二,要教他知道,这江山社稷,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金忠道:“陛下良苦用心,皇孙和众勋臣子弟若能体会,必会更加勤学苦练,不敢虚度光阴。”
素来只有提到皇孙朱瞻基的时候,朱棣的心情才好一些,他振作起精神,笑了笑道:“朕也很久没有活络筋骨了,想当初在北平,若非战时,也经常出去游猎,这几年也荒废了不少。此次……也该做这三军的表率,教人知道,即便是朕,也没落下这弓马。”
金忠听罢,连连点头。
心里却不禁在想,幸好没时常围猎,如若不然,紫金山的兔子和麋鹿都要糟了。
一番君臣对奏结束,金忠告退。
朱棣抬头看向亦失哈,道:“朕听闻,静怡又有了身孕?”
亦失哈道:“是。”
朱棣笑了笑道:“那个小子,倒是什么都没耽误。”
亦失哈干笑道:“陛下说的是。”
“哎,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弓马不娴熟。”说着这话的时候,朱棣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嫌弃。
“陛下一向是厚待威国公的,想来陛下……”亦失哈顺着朱棣的心意道:“想来陛下也担心威国公骑射时丢丑,要不借一个由头,让威国公不必登场,比如交给他一个差事……”
朱棣沉吟了片刻,认真地想了想,却摇头道:“这不成,若是张安世不登场,其余人必叫不公,这些勋臣子弟,平日里本就桀骜不驯,现在抓他们校阅,他们本就心怀怨愤。若是让他们找到由头,必定觉得,张安世可以不习弓马,为何他们不可以?”
亦失哈道:“还是陛下考虑的周详。”
“不过,这些日子,让张安世临时抱个佛脚,哪怕射不中,这骑马之术,精进一些,至少面子上不难看也是好的。”朱棣慎重地道。
亦失哈微微一笑,没说话了。
有些东西还真的要天赋的,这威国公……
朱棣道:“出发之前,交代一下东宫,皇孙身边,不得有妇人照料,身边只许一个宦官跟着,让他与朕同行,沿途也需骑马,不得坐轿和乘舆。”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只是奴婢担心……皇孙…”
“没什么可担心的。”朱棣满不在乎地道:“朕在他这个年纪,早就上房揭瓦了,就算有一些磕磕碰碰,也是该当的,就怕这孩子从小不曾磕碰。”
对于这一场围猎,市井之间倒也议论纷纷。
毕竟动静太大了,各路禁军纷纷往紫金山山麓驻扎,营地都连绵了十数里。
京城的武臣子弟们,多在临时抱佛脚,哪怕出门,都不再是坐车,转而骑马。
毕竟陛下亲自看着,若有差池,少不得是要责骂,甚至还可能会有人被拎出来当做典型,到时失了爵,那便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只有张安世依旧气定神闲,除了在家陪着徐静怡,偶尔也要出门,甚至还去了一趟芜湖县。
一方面,是去看一看新近要投产的桃冲铁矿,这一处发现的铁矿规模极为庞大,最重要的是,铁矿可露天开采,矿石的含铁量也颇高,只是在大明,铁矿却是不可私人采掘的,因而,只能在栖霞商行出面,专门设了一个铁矿局,负责大规模的采掘。
商行有的是资金,人力的问题,在太平府新政之后,也得到足够的释放,单单在这里,便招募了青壮四千余人,再加上其他管理、账房等等人员,已接近五千人。
不只如此,还有府衙专门征集了一大批的民夫,在此准备开拓一条往码头的道路,附近的一条水道,也需进行疏浚,如此一来,便可确保矿石可以低成本的运出。
府衙对疏浚水道和修筑道路的事十分热心,因为照着这个规模的话,这个铁矿每年给府衙的税收,可能都要超过一年七万两纹银以上。
何况随着铁矿的大规模采掘,这铁矿的供应价格也可能随之下跌,大规模的炼铁,也意味着需要大量的煤炭和其他资源,不少的商贾,也已看到了商机,开始想办法租赁附近的煤矿,甚至是在这山麓下的矿工营地里,建立市集。
未来这儿,至少可形成万人以上规模的一处城镇,若是未来还要加大开采,只怕营地的规模会更加的庞大,甚至超过三万、五万人。
芜湖县的县令,陪同着张安世在这矿场走了一遭,他眉飞色舞,对于这一处铁矿颇为期许,甚至还表示,附近还有一处铜矿,也是要预备采掘的,到时又需招徕更多的人力。
现在芜湖县的人力,其实已经开始有些吃紧了,地方的士绅,几乎已经招徕不到年轻力壮的男丁租种他们的土地。
毕竟出外谋生,哪怕是在铁矿里做劳力,虽是辛苦,可工价却足以让一家老小吃喝不愁,谁还愿意去租种土地?
因此,大多还租种土地的,多是乡间的老弱,即便是这些老弱现在也吃香起来,毕竟现在能找到人就不错了,单单这芜湖县,地租的价格便暴跌了至少三成,原先租种土地,至少上缴五成,而如今,给两三成就足以。
芜湖县县令提到这个,忍不住道:“现如今,县里的士绅,人人抱怨,都说维持不下去了。”
张安世不以为意地道:“抱怨不必管,只要他们别起其他歪心思即可,如若不然,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他们不敢的。”这县令笃定地道。
这县令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张安世同化了,以往提及到士绅的苦处,都不禁皱眉,可现在却和张安世同一个鼻孔出气,仿佛他不是士绅人家出身的一样。反而听这士绅们哀嚎,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故而,他接着道:“若是敢闹,不必公爷出手,下官也教他们欲哭无泪。”
张安世满意地笑了笑,点头道:“其实他们若是聪明,倒也可以自行发展一些产业,不说其他,就说榨油,现在对食用油的需求就很大,说到底,像从前那样,因为有了土地,就可躺着混吃等死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张安世看过了矿场,十分满意,便放心地打道回府。
而冬日已临近,围猎的时间也到了。
朱棣率勋臣、百官以及禁卫,浩浩荡荡地抵达了紫金山南麓。
在此扎营歇下。
无数的禁卫,开始四处搜山,将无数的野物,朝着大营的方向赶。
一时之间,整个山林震动,朱棣却也不急,在此先住了两日,带着朱瞻基,悠然地在附近骑马走一走。
他不喜欢带禁卫,毕竟这里的外围,早有禁卫把守,所以不想让扈从靠的更近,只骑着马,而八九岁的朱瞻基,则骑着小马驹,爷孙二人,彼此说着一些闲话。
“看来你骑马不错,是下过苦功的。”朱棣溺爱地看着朱瞻基,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欣慰,但还是道:“朕就担心你吃不得苦。”
“皇爷爷还说要带孙儿去大漠里杀鞑子呢,可……总是没去成,教我白学了骑马。”朱瞻基道。
朱棣哈哈大笑道:“本是要去的,只可惜,这鞑子不中用,当然……”
说到这里,朱棣拉下脸来,道:“不中用归不中用,我们也不能骄傲自满。这大漠之中的敌人,起起落落,没了匈奴,就有鲜卑,没了鲜卑,便又来了突厥,此后又有契丹、女真、蒙古。”
“我大明终会有心腹大患,这心腹大患即便不在北边的大漠,也一定会出现在其他的地方。伱是朕的孙儿,将来万千臣民的身家性命,都维系在你的身上,你这弓马可不能因为不能去杀鞑子便荒废。”
朱瞻基幼嫩的脸蛋上摆出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是。”
朱棣看着朱瞻基日渐长开的脸庞,忍不住道:“朕的孙儿要长大了,朕也要老了。”
朱棣语气之中,带着英雄迟暮之感,既有惆怅,却又有欣慰。
朱瞻基眨了眨眼,随即道:”皇爷爷,今夜我们是不是烤兔子吃?“
朱棣笑着道:“你要吃,明日围猎时,吃自己射下的,别人给你射下,给你除毛,扒皮,烤下来的,吃了又有什么意思?”
朱瞻基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愁苦的样子,道:“皇爷爷,我很担心。”
“你又担心什么?”
“我担心阿舅,阿舅射不到兔子,他没兔子吃。”
朱棣又是给惹得哈哈大笑起来:“你那阿舅,确实不擅弓马,他的本事不在这上头,吃不着兔子事小,丢丑却事大。”
朱瞻基道:“可阿舅却说,他的本事可大了。”
“别听他瞎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家伙只是在哄你。”
“噢。”朱瞻基道:“听了皇爷爷的话,我更担心,我心疼他。”
朱棣莞尔一笑道:“好啦,你这小马驹怕是累了,教它歇一歇,我们下马,走一走,你冷不冷,要不要加衣?”
朱瞻基摇头。
朱棣便与朱瞻基在林中下马,至一处小溪流,洗了手,朱瞻基也有样学样,只是此时是冬日,手进溪水之中,寒得刺骨。
朱棣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爽朗地道:“皇爷年轻的时候,在凤阳,那时候……太祖高皇帝,不准我们用热水洗浴,我们便在冬日里,用井水净身,哈哈,那滋味……”
朱瞻基道:“太祖高皇帝为何要如此?”
朱棣道:“自然是要打熬我们,教我们知道,富贵生活不是平白得来的,更是教我们不要忘本,因为太祖高皇帝,年轻的时候,洗浴也是用冷水的。”
朱瞻基道:“我知道啦,做人不能忘本,等我做了皇帝,我便教阿舅也用冷水洗浴,教他不许忘本,富贵生活得来不易。”
朱棣听罢,笑得拼命咳嗽,忍不住道:“这可不成,你阿舅会生病的。”
朱瞻基懊恼地想了想,便道:“噢。那我回去,也用凉水洗浴。”
朱棣道:“你若是肯,那就试一试,若是觉得受不了,皇爷爷也不为难你。”
朱瞻基道:“放心吧,我一定受得了。”
“你别踩水洼。”
“噢。”
这头,爷孙二人尽是温情,另一头的张安世,则是在傍晚才抵达了大营。
他交代了府衙的事,才姗姗来迟,先去见了驾,朱棣此时已有些困乏了,只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勉励张安世,知耻而后勇,明日骑射,若是被人取笑,以后多用一些功。
张安世却是一脸信心满满地道:“陛下放心,我必教这里的兔子都知臣的威名。”
丢下了狠话,便去寻朱瞻基,朱瞻基就在朱棣的大帐不远的一处帐篷里,此时正裹着毯子扑哧扑哧的吸气,宦官心疼地给这帐篷里添着炭盆。
张安世进去看着这番情景,不由道:“咋啦,这才刚刚入冬,你就如此?”
“阿舅,我洗了凉水浴。”朱瞻基得意地道。
张安世心里咋舌,道:“这是哪个王八蛋教的!我可怜的瞻基,你别听人怂恿,阿舅要心疼的。”
朱瞻基道:“是皇爷爷教的。”
张安世脸抽了抽,沉默了片刻,便板着脸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陛下深谋远虑,对你有很大的期许,你一定不要辜负他老人家对你的期望。”
朱瞻基道:“阿舅,明日骑射,我若是射不中怎么办,会不会……”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别担心,你还小,没人怪你的。”
朱瞻基道:“今夜我要和阿舅睡。”
“你这个不知羞的臭小子。”张安世一面骂他,一面脱靴子:“这榻有点小啊,你别挤着我,你现在会不会打呼噜?我最怕有人打呼噜了。”
次日拂晓。
天寒地冻。
张安世特意加了一件衣衫,先送朱瞻基去了朱棣的大营,自己则去和几个兄弟会合。
朱勇、张軏和丘松几人,营地在数里之外,他们此时已是磨刀霍霍。
能在陛下面前表现,对这些青年而言,绝对是值得期盼的事。
朱勇是最先看到张安世的,远远便大叫:“大哥。”
张安世朝他们挥手,快步跑过去道:“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今日射十只兔子,教那些人开开眼。”朱勇气呼呼地道:“那些家伙,敢嘲笑咱们三凶,简直岂有此理。”
张安世道:“下次还有人笑你,先去揍一顿,报咱们四凶的大名。”
“罢了,他们还小,我不想欺他们。”
这勋臣子弟之中,朱勇已算是年纪大的了,如今已有二十岁,张軏更小一些,不过现在新近崛起了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顽劣得很,谁都不放在眼里。
随着鼓声响起,而后便是牛角号的低沉呜呜声。
张安世带着众兄弟骑马往鼓声的方向聚集。
许多勋臣子弟,也从营地的各个方向,自四面八方而来,旌旗招展。
朱棣则带着朱瞻基,以及诸国公、侯、伯,在他们的拥簇之下,骑马至猎场。
所谓的围猎,突出的是一个围字。
毕竟狩猎的活动只有几日,时间仓促,而既然皇帝和大臣们出动,肯定不能空手而归,所以在事先,便有禁军从四面八方,将大量的野物驱赶到预定的位置,这便是所谓的猎场。
而这猎场里,早有数不清的野兔和麋鹿以及寥寥的野猪,一眼看去,甚是热闹。
朱棣似乎说了什么话,不过张安世离得远,没听清,大抵应该是鼓励大家好好打猎,有重赏之类的话。
反正勋臣和子弟还有禁卫们纷纷高呼万岁,张安世也从善如流地高呼几声万岁。
接着便见朱瞻基悄悄地骑着他的小马驹,来和张安世会合了。
倒是朱勇几个,却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要先去射猎了。
张安世下了马,又抱着朱瞻基下了马,二人找了一块巨石,肩并肩地蹲在上头。
见有人开始飞马驰骋,弯弓搭箭,片刻之后,有人欢呼叫好,似是射中了,宦官则唱喏着,众人纷纷称赞,射中者便眉飞色舞,好不得意。
张安世鄙视地看着这耀武扬威的子弟,不禁道:“这算什么本事,鞑靼人人人都会骑马,会射箭。”
朱瞻基却是带着几分担忧之色,耷拉着脑袋道:“皇爷爷要我也去射几箭,阿舅,我怕我射不好。”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道:“不慌,不慌,总有人比你差的,你比最差的那个强就好了。”
朱瞻基郁郁地道“我就怕我连阿舅都不如。”
这话实在太有侮辱性了。
张安世大骂道:“这是什么话,你等着瞧吧。”
朱瞻基显得更沮丧了。
张安世对这个小外甥是有真感情的,看他这个样子,心顿时软了,便安慰道:“不慌的,你用心射,就算射不中,也不要担心,你是皇孙,没人敢责怪你的。”
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皇孙,公爷,陛下教你们去射。”
二人便上马,朱瞻基先行骑马,去见了朱棣。
朱棣今儿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此时一脸的眉飞色舞,开心地道:“哈哈,朱勇这个小子不错,须臾功夫,竟射中了两只野兔,一只麋鹿。好,好,虎父无犬子。还有靖安侯之子王弼武也很好,比朱勇还多射了一只野物,好得很!孙儿,你也去试一试,不必怕。”
“是。”
说着,朱瞻基便骑着他的小马驹,飞快至猎场外围,双腿夹着马鞍,弯弓搭箭。
张安世在远处为他助威,又大呼道:“不要怕,沉住气,射不中也没关系……”
嗖,利箭离弓弦,破空而出。
一头野兔,瞬间便被钉死在了地上。
宦官大呼:“皇孙射中野兔一只。”
张安世:“……”
又过了片刻:“皇孙又射中野兔一只。”
“大喜,大喜……皇孙连中三发,皇孙威武。”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朱棣满面红光,双目里散发出了无以伦比的光彩。
张安世:“……”
沃日……
第301章 射光殆尽
朱瞻基连射三箭。
可他毕竟年纪还小,连开三弓,气力消耗太大,便气喘吁吁地勒马,翻身下来。
朱棣已是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呼道:“此孙类我。”
言语之中,说不出的激动和骄傲。
朱瞻基便道:“孙儿射的不好。”
这周遭的勋臣们也都不禁啧啧称赞起来,这样的年纪,还能做到箭无虚发,实在很了不起。
换做是他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怕都做不到。
于是,众人又呼万岁。
只有张安世一人又重新蹲在石上,默默地看着,一脸无语。
朱瞻基被夸奖了一番,便又回到张安世的身边来,和张安世肩并肩蹲下,捧着脸道:“阿舅,你看我射的怎么样?”
“还可以。”张安世道。
朱瞻基道:“我也怕我射的不好,不过今日还算运气,没有射偏,阿舅怎么不去射?”
张安世道:“我等他们都射完了,再来收场,免得等阿舅出场之后,大家都没得射了,败了大家的兴。”
“噢。”朱瞻基眼睛眨了眨:“待会儿我会给阿舅助威。”
在朱瞻基的带动之下,气氛愈发的炽热起来。
众人纷纷登场,有一人更是直接射了九只兔子。
可怜那些兔子,并没有招惹谁,无端的一只只被射倒,而后被兴冲冲的宦官揪着耳朵提起来。
当然,也有几次都射不中的人,还有人不慎摔下马来,引来众人哄笑。
朱棣大怒,绷着脸,指着那摔下马来的道:“连马都不会骑,可见平日里定是荒废了弓马骑射。这样的人,将来朝廷还怎么指望得上?来人,拖下去,打几鞭子,将他的名字记下,下一次校阅若是再没有长进,不得袭爵。”
这一番话,可谓是极为严厉了,吓得众勋臣子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不能袭爵,而且还可能被拉去边镇戍边,那这辈子可算完了,说不准到手的爵位要给自己的弟弟。
那被责骂的勋臣子弟耷拉着脑袋被人拖拽下去,他的父亲便连忙拜下道:“臣教子无方,万死之罪。”
朱棣是有心想要杀鸡儆猴,自是厉声道:“尔等享朝廷俸禄,富贵至极,倘若这样教子,让他放任自流,我大明还有谁可靠得住?这一次只是稍稍惩戒,不可再有下次。”
“谢陛下。”
却在此时,有一个家伙箭射歪了,一箭竟是直朝张安世飞来。
张安世人都麻了,身子僵硬,只来得及睁大着眼睛大呼道:“有刺……”
朱瞻基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张安世推翻,护着张安世往旁边倒去,那箭便在数尺之外偏过去。
张安世给推翻在地,可看着那支深深插在地里的箭,不免心有余悸,吓得脸都白了。
朱瞻基扶着张安世站起来,关切地道:“阿舅,你没有吓死吧。”
张安世定了定神,才气怒地道:“入他娘,我已躲得这么远了,怎么不偏不倚,就朝我这儿来?这定是阴谋……”
那射偏的家伙,早已吓得从马上摔下来,几乎是膝行朝朱棣方向去请罪。
朱棣似已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更是怒不可遏,喝道:“兔子在东面,你射西,这是要谋害皇孙和张卿吗?入伱娘,来人,拿下,给朕吊起来打。”
说着,朱棣便让宦官将朱瞻基和张安世叫到了跟前来。
朱棣关切地在朱瞻基和张安世身上来回地看,口里道:“无事吧?”
张安世是惊魂未定,脸色依旧难看。
朱瞻基却得意地道:“那一箭,本是朝着孙儿来的,幸好阿舅眼疾手快,护住了孙儿。”
朱棣听罢,忍不住赞赏地看向张安世,感慨道:“张卿平日里身手不敏捷,倒是关键时刻总是顶用,这一次张卿立了功劳,朕看……此次就算他的校阅通过了。”
众人纷纷叫好。
其实朱棣也知道张安世上马骑射,肯定要丢人现眼的,不过是找不到借口让他不必参加校阅罢了,若是张安世不校阅,别人难免说他朱棣不公,毕竟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狠狠处置一批勋臣子弟。
现在好了,张安世保护皇孙有功,就算他过关了。
朱瞻基咧嘴,乐。
张安世却道:“陛下,这个……这个……”
他有点惭愧,还是外甥好啊,外甥心疼他呢,现在让他厚着脸皮承认自己保护了朱瞻基,倒是有些难为情。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大家都校阅,臣怎么可以拉下呢?恳请陛下,准臣试一试。”
朱棣眯着眼,心里骂这家伙:给你台阶,你还要上杆子!
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朱棣只好道:“好,那待会儿,你也射几箭。”
张安世道:“臣最后射,免得败大家的兴。”
朱棣便道:“这自是由你。”
张安世又和朱瞻基退回到了那个角落,不过这一次,禁卫们因为此前的疏忽,所以开始在二人周遭布置警戒,免得有流矢射来。
二人并肩蹲着,张安世忍不住看着身边的朱瞻基,感慨道:“我至亲至爱的小瞻基啊,还是你有良心,阿舅没有白心疼你。”
朱瞻基道:“阿舅,这是应该的,我已长大了,以后自然要保护阿舅的,母妃说啦,我只有一个舅舅,阿舅若是没了,我便没舅舅了。”
张安世嗯了一声,心里欣慰极了,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带你嘎嘎乱杀。”
朱瞻基不解道:“嘎嘎是什么?”
张安世道:“待会儿你就知道,到时候……我们舅甥二人,便是天下第一兔子杀手。”
朱瞻基此时拿着树杈,在地上胡乱涂鸦,对此好像没什么兴趣。
紧接着,一个个勋臣子弟,因为骑射生疏,都无法避免地被拎了出来,狠狠地一番训斥。
定国公徐景昌最惨,因为骑在马上,吓得脸都绿了,因而忘了开弓,大家看着他在在马上手足无措了半盏茶功夫,也不见他弯弓搭箭,好不容易取了箭矢出来,这弓却是吓得摔下来。
定国公徐景昌年纪最轻,他的父亲和徐辉祖乃是兄弟,他的父亲徐增寿早年的时候,就曾被朱元璋带在身边,封为宫廷的侍卫,此后,还曾跟随自己的姐夫朱棣出征大漠,立下功劳,后来又升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按理来说,他在武臣之中,已算是位极人臣了,可朱棣靖难,他听闻朱棣谋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偷偷给朱棣传递军情,暗中支持朱棣,结果被朝廷察觉,最终被诛杀。
朱棣拿下了南京城,感念这个舅子的功劳,因此追封他为定国公,令他的儿子徐景昌袭爵。
这也是徐家一门两公的来历。
这徐景昌是年少袭爵,即便是现在,也不过是十五六而已,平日里,哪里熟悉什么弓马?这一次露怯,吓蒙了。
直气得朱棣将他叫到面前,直接拿起马鞭,狠狠地抽打了好几下。
徐景昌被打得嗷嗷叫,朱棣怒气腾腾地大骂:“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有这样的不肖子,定要教朕好好收拾你,你这混账东西,将来谁还指得上你?”
边上朱能几个连忙拉扯朱棣,劝着:“陛下,算了,还是个孩子。”
“就因为年纪轻轻,尚且不学好,才要打。这家伙,连八九岁的皇孙都不如。”朱棣气愤难平。
徐景昌便痛呼道:“我姐夫也不会弓马,不一样也为朝廷立功吗?陛下不还是夸奖姐夫吗?姐夫经常说,做人要动脑。”
张安世远远听了,脸都变了,立即埋着头,假装没有听见。
说起来,徐家和张家,还有朱家的关系,实在有点乱。
比如朱棣是徐景昌父亲徐增寿的姐夫,而张安世又是徐景昌的姐夫,朱棣的儿子朱高炽又是张安世的姐夫,到现在,张安世也没分清楚这一层哪跟哪的亲戚关系。
朱棣大骂道:“你这混账,还敢犟嘴。”
“不敢了。”徐景昌见势不妙,倒也认怂得很快,立即拜下道:“万死。”
朱棣气咻咻地道:“圈起来,三月不许出门,教人看着他。”
徐景昌却是如蒙大赦,口呼:“谢陛下恩典。”
众人都射完,令朱棣很失望的是,虽然有朱勇、张辅、张軏、丘松、顾兴祖这些人,都还不错,更令他诧异的乃是皇孙,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可绝大多数人,依旧荒废了骑射。
狠狠地责骂了一批,又叫人记档,还是不解恨,倒是亦失哈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便道:“请陛下射猎。”
亦失哈开了口,众人便纷纷道:“请陛下射猎。”
朱棣脸色缓和了一些,也有心给大家做一个示范,当下应允,叫人牵来马,利索地翻身上下,随即便开始催动战马狂奔。
风驰电掣之中,围着这围猎的围栏,弯弓搭箭,一箭箭如连珠炮一般地射出去。
宦官激动地高呼:“射中一只。”
“射中两只……”
“三只……”
“四只……”
“……”
“七只……”
这时,朱棣才慢慢放慢了马速,将弓箭一抛。
所有人爆发出了欢呼。
张安世和朱瞻基几乎要喊破喉咙:“万岁,万岁!”
然后张安世鼓掌,朱瞻基也有样学样,啪啪啪的跟着一道鼓掌。
朱棣满面红光,面露得意之色,却很快又惋惜的样子,幽幽地道:“老啦,老啦,身子大不如前了,等朕和咱们几个老家伙老了,这江山还指着谁来守呢?入他娘的……”
朱能因为儿子大放异彩,得了夸奖,所以此时也是红光满面,便道:“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
朱棣哼了声道:“现在不努力,还指望有福,有个鸟福,谁天生下来有福,本事没有,还指望福气吗?”
朱能咧嘴,乐。
他喜欢听朱棣骂别人的儿子,总该是我朱能面上有光的时候,不都说俺儿子蠢吗?你儿子聪明,你也挨骂。
此时,张安世见今日的围猎,即将进入尾声,便急忙站了起来,拉扯着朱瞻基道:“走。”
当下,张安世到了朱棣的面前。
朝朱棣行了个礼,便道:“陛下,臣要射了。”
朱棣似乎有些疲惫了,笑吟吟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去吧,去吧,来,将朕的马给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不必骑马。”
“不骑马?”朱棣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也罢,他本来对这家伙也没啥指望的,于是道:“那就准你用步弓。”
却又听张安世道:“臣也不用弓,此番校阅,不是说了,要比谁射死的兔子多吗?臣能射死兔子即可。”
朱棣倒有些担心,这家伙……不会胡来吧?
不过这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朱棣也只能应许,便道:“由你。”
张安世道:“那臣去了。”
说罢,便一溜烟的跑了。
许多人都期待张安世出马,尤其是那些挨罚的,最倒霉的徐景昌,虽然挨了鞭子,可现在却高兴起来。
他兴奋地对身边一起挨罚了的子弟们道:“我姐夫来啦,我姐夫来啦,我姐夫连弓都拉不开,这一下好了,陛下不会再责怪我们了。”
却在此时……便见张安世扑哧扑哧地拉扯着一门小炮来。
说它是炮,又实在小了一些,就两个轮子,上头夹着一根比胳膊要粗壮的大管子,边上是两个装弹的壳子,最有趣的是,这玩意还有一个小轮子。”
张安世此时就像一个纤夫,哎哟哎哟地拉拽着它,众人见了,有人笑道:“可不准用炮。”
张安世没理他们,将这玩意拉到了猎场口,这里头漫山遍野都是野物,都是从附近的山上驱赶来的。
方才射箭,虽有不少的野兔被射死,可毕竟箭矢的动静不大,绝大多数的野物还是悠闲自在的模样。
张安世将他的机枪架设起来。
又经过改良之后,这玩意简便了不少,当然……装弹量更大了,提前装了的数百枚子弹,全部在那弹盒里。
张安世试了试,开始调整了一下枪口的方向。
试着瞄了瞄。
所有人看着张安世,都是一头雾水。
朱棣脸色也带着狐疑起来,一旁的朱能嘀咕道:“陛下,这不像炮啊。”
朱棣点点头,却依旧不做声,只轻轻皱着眉头,定定地看着。
以他对张安世这家伙的了解,他总感觉张安世拿出的这东西不简单!
徐景昌在另一边,依旧笑得眼睛拱起来,很开心的模样:“我姐夫这是要耍赖了,他必定又想蒙混过关,大家放心,这么小的炮,那也炸不死几只兔子,陛下待会儿见他投机取巧,肯定要生气的。”
众人都点头,也都乐起来。
虽然大家很渣,但总有比他们更差的,一想到这个,大家就有一种没有白混日子的感觉。
朱瞻基兴冲冲地过去,蹲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忍不住道:“阿舅,你这是要做什么?”
“打兔子。”
张安世很认真地调试。
“阿舅要帮忙吗?”
“待会儿你帮忙,捂我耳朵,这东西用起来,我自己都害怕,我怕吓着我自己。”
“噢。”
张安世继续认真地调试,不愧是能工巧匠手搓出来的,这尼玛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啊,这玩意十分精良,在准备妥当之后,张安世便深吸一口气道:“好啦,我要射了,瞻基,你要小心了。”
朱瞻基大声道:“阿舅,我会保护你的。”
不远处,无数的野物还在悠闲自在地寻觅着食物。
它们并没有发现危险的临近。
此时,张安世大呼一声:“张安世来也。”
说罢,便立即按住了扳机,而后……手摇弹仓。
众人听张安世大呼一声,面上都是错愕。
可就在此时。
突然……哒哒哒……
那枪口开始冒烟。
而后……那清脆的哒哒哒声开始在大家的耳畔响起。
禁卫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开始要围住朱棣。
朱棣一脚将一个要挡住自己视线的禁卫踹开:“别挡道。”
紧接着……
哒哒哒哒……
这哒哒哒哒的声音连绵不绝。
那七八个枪口,轮流地开始喷出火焰。
随即……无数的子弹嗖嗖嗖的飞出。
野物们听到了动静,受惊不轻,疯了似的撒腿要跑。
可已经迟了。
子弹是没有长眼的,可这种密集的子弹,倾泻而出。
且威力巨大,到处都是横飞的弹片,顷刻之间,围猎的围挡之内,便是无数被击飞的野兔,到处都是血肉横飞。
一头麋鹿,只在瞬间便被射得千疮百孔,来不及哀嚎,便已一头栽下,而子弹射穿了它的身体,却显然没有停止的迹象,贯穿出来的子弹,又射入泥土,于是……尘土飞扬。
朱棣看得眼睛都直了。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玩意后坐力很大,张安世很快就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麻了。
幸好,这玩意根本就没有瞄准的概念,射就完事。
朱瞻基兴奋起来,他捂住张安世的耳朵,见无数的弹壳跳出来,偶尔有溅在他的身上的,挺疼,不过他不在乎,眼里只有兴奋。
哒哒哒……
这机枪没有停止的迹象。
一个个弹仓在张安世的手摇之下,疯狂地变幻,子弹从不同的弹仓里射出。
这恐怖的声音,足以造成千山鸟飞绝的效果。
只可惜,野物们被围挡围住,跑不掉,于是一窝蜂密密麻麻地聚在那围挡的周遭。
这恰恰给了张安世机会,这机枪的枪口,便朝那最密集处,喷出火焰。
子弹射入野物身体,骤然之间,便可将野兔打得削掉半个身体。
这子弹的余势,又可能将其他挨近的野兔一并带走。
无数的野物哀鸣声被哒哒哒的机枪声所掩盖。
张安世不但手臂已酸麻,整个人也已麻了,为了让自己坚持下去,口里发出了振奋人心的呼喝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须臾功夫,数百发子弹射完。
烟火弥漫之下,机枪口冒烟,好在因为有八九个枪管,所以……这枪管虽是冒烟,这枪管倒还能支撑。
这时,张安世道:“瞻基,舀点水,冷一冷枪管。”
“噢……噢……”朱瞻基反应过来。
张安世则开始抽出打掉的子弹链,开始换上新的早已装好了子弹的子弹链夹。
就在所有人还惊魂未定的时候,先是听到张安世的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紧接着,又开始了。
哒哒哒哒哒……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张安世,还有那不断喷出焰火的机枪。
野物们又开始骚动。
无数的野物射飞,数不清的野物尸横遍野。
张安世杀得兴起,呼叫得更大声。
此时,他就如同一个冷面的兔子杀手。
朱棣已是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即便是他,也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朱能、徐辉祖、丘福几个,也都色变,眼中是掩盖不住的震惊。
那本是去报数的宦官,已是吓瘫了。
禁卫们一个个不吭声,眼珠子却都要瞪出来。
徐景昌哀嚎,其他的少年,更是沮丧无比,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争’弱‘好胜之心?只觉得人都麻了。
哒哒哒哒……
咔……
转轮终于转不动了。
应该是卡了壳。
这哒哒哒的声音,方才停息。
张安世只觉得自己热汗淋漓,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虽然现在还没数自己杀了多少只兔子。
不过……张安世有信心,他应该能打破前人的记录,哪怕是后人,比如某个爱杀兔子的康某皇帝的记录,应该也已打破了。
据说康某一天杀了三百八十五只兔子,张安世觉得,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天能杀三千八百只。
而此时……
沉默。
整个围场,尽是沉默,几乎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有人喉结滚动着,而后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围场里的野物,已死了个七七八八,偶有一些活动着还能动弹的,现在似乎因为求生欲的缘故,也躺倒在地上,眼睛眯开一条缝,身子却好像僵住了不动弹,装死……
在这诡异的安静中,张安世豪气干云地道:“去数一数,杀了多少只。”
第302章 贺喜陛下
张安世此时只恨不得叉腰起来。
不过,此时应该低调,便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身旁的朱瞻基。
朱瞻基还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久久不能回神。
张安世忍下嘴边的得意,道:“怎么样,阿舅还可以吧?”
此时,已有宦官开始拎着被打烂的兔子,还有抬着千疮百孔的麋鹿出来。
一个人显然不够,于是越来越多的宦官自觉地加入。
这围场里,数十个宦官开始忙碌。
只是这里的野兔,却不像中箭的野兔一般完整,许多兔子,半边身子都被打烂了。
张安世心里不禁感慨,还是我张某人心善啊!不像这些射箭的人,须知箭矢穿过野兔的身躯,野兔没有这么快死,必定要不断流血挣扎许久,这才毙命。
他张安世这机枪,简直就比观世音菩萨还要心善,一旦击中,以野兔的身躯,几乎是立时毙命,安全无痛,虽是死时的形象差了一些,可至少减轻了灵魂上的苦痛,这已是人道主义的伟大进步了。
朱瞻基下巴都要合不拢了,而后……便听有宦官道:“一只……”
“两只……”
“……”
“十七只……”
“……”
“五十九只……”
“……”
“一百二十七只……”
“……”
“一百九十九只……”
这里很安静,除了那数数的宦官,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声息。
大家屏息听着,许多人像见鬼一般,看着张安世那架起来的小炮。
显然……他们搜遍了脑海里所有的恐怖记忆,也绝无法想象,今日所见的东西,具有何等恐怖的威力。
这……是万人敌啊。
对于那些子弟们而言,可能只是觉得恐惧。
可对于朱棣、丘福、朱能等人看来,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受。
除了毛骨悚然,他们眼里在放光。
这玩意……这玩意……
想象一下,在城门架起一个,外头多少兵马,只怕也冲不进城来。
若是在冲杀时,有这么几个,几乎可以想象,只要这东西声音一响起,无数人像被割麦子一般的倒下,哪怕只在瞬间杀死数十人,就足以让对方彻底崩溃了。
有这玩意……
入他娘的,还什么骑射,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吗?莫说是骑马,就算是骑着大象,也不够打的。
朱棣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粗重。
而这时,还有人在继续大呼:“两百七十五只。”
“……”
“三百八十五只……”
张安世虽然此前就知道小炮的厉害,可听到这个数目,依旧激动得满面红光。
很好,果然打破记录了。
“陛下,陛下……”
终于,有宦官匆匆到了朱棣的脚下,拜倒,嘶声道:“已计算出来了,射死野兔四百零二只,麋鹿二十七头,野猪六头,除此之外……其余野物……计有三十九头。”
这已超过了今日朱棣以及勋臣们的总和了。
朱棣:“……”
朱棣没吭声。
所有人都默然无语。
倒是这个时候,金忠大呼:“陛下,此番校阅,张安世第一,不……威国公此番……围猎,是自三皇五帝,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臣遍览史册,不曾见过如此满载而归者,兵部……叙功,张安世当为我大明第一勇士。”
朱棣:“……”
朱勇几个,本也是兴高采烈,站着朱勇不远的人,也有不少少年,射下的野物也不少,更是喜滋滋的,可现在……大家的脸都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所有的光芒,现在都黯然起来。
七只、八只,是游戏。
也有十几只,已算是卓越。
可现在……这都是一个屁。
所有人的战记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张安世。
大家气喘吁吁地围猎,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个个大汗淋漓,呼吸粗重。
可看看人家张安世,却是脸不红,气不喘,还悠然得很。
高下立判。
看众人依旧一副没反应的样子,金忠这时带着喜悦的声音,又故意大呼道: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总算,众人反应了过来。
是啊。
这还不恭喜,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朱能咧嘴,笑了,率先对朱棣道:“恭喜陛下,我大明有此神物,北方再无边患了。”
丘福等人也很识趣地纷纷拜倒。
徐辉祖激动起来,忍不住瞥了一眼张安世。
任何带过兵的人,都会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而任何一个泰山,都会觉得有了张安世这么一个乘龙快婿,就相当于捡了一个宝。
徐辉祖想要露出几分矜持的样子,毕竟是自家的女婿嘛,总要显出几分……我并不骄傲的气度。
可有限的涵养功夫并不允许,因为他想绷着脸,却扑哧一下,乐了,便忙别过脸去,不忍让其他人看见他的得意。
另一边,徐景昌也志得意满起来,乐呵呵地道:“这是我姐夫,这是我姐夫!我姐夫早就教诲我,做男人,要动脑,一个男人不动脑,怎么可能成就大事呢?”
这样子,可谓得意极了!
另一边,有人怯怯地道:“我想一想,俺爹娶了保定侯的妹子,也就是俺娘,俺娘有一兄弟,娶了安王殿下的女儿,也就是俺的婶婶,俺婶婶的爹是安王殿下,安王殿下又娶了你小姑姑为妃,你小姑姑的兄长便是魏国公,威国公又娶了魏国公的女儿为妻……这样算下来,俺也是威国公的亲戚了,不过俺脑子笨,算不清楚该叫他什么,算啦,俺也不多想,以后也叫他姐夫了。”
少年们嘀嘀咕咕的,都一脸称羡之色。
这玩意太让人震撼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众人一个个流着哈喇子,平日里不少少年,毕竟出在勋臣之家,哪一个不做梦都想着和父祖一般,驰骋疆场,不过他们毕竟生下来养尊处优,又不肯下苦功夫,熬不了这样那样的苦。
现在不一样了,有希望了,背着这么一个玩意上疆场,谁敢挨近,便射他娘,阿猫阿狗统统退散。
朱棣深呼吸,总算是让自己镇定下来。
于是他道:“张卿家……列为头名,不,是开天辟地以来,狩猎头名。”
张安世等的就是这一刻呢,于是上前道:“谢陛下恩典。”
考试得第一,是多么光荣的事呀!
朱棣却是问:“这是什么?”
众人都看着张安世,一个个求知若渴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这……这叫机枪。是臣心善,总是看到战场上,刀枪无眼,许多敌人……受了铳击、刀伤和箭伤,一时死不了,于是哀嚎数日,只到血尽而死,其中苦痛,常人难以想象,所以臣就在想,我们虽与之为敌,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疆场厮杀已是天地不仁,倘若还教他们受此煎熬而死,实在不是我大明天朝,礼仪之邦的风格,所以臣秉持此善念,带领匠人们日以继夜的攻关,总算皇天不负善心人,总算造出此物。”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他脾气急,立即就粗声粗气地道:“朕只问你这是什么,伱怎么这样多事!”
张安世:“……”
金忠来了精神,这小子得了姚和尚至少九成的真传啊!说实话,不去做和尚,或者是去街上给人测字算命,是真的可惜了,这样根骨清奇的,也算是百年难一遇了。
他立即道:“陛下,威国公所言,正显我大明恩威并重,臣也见疆场厮杀,伤兵的痛苦,医药难治,人又尚存一息,于是哀嚎数日,凄厉无比,臣见此物,所中者无不立时毙命,倒也确实算是……仁厚了。”
朱棣一挥手:“此枪实在威猛,教人大开眼界。”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以为……弓马固然可以磨炼人的心性,可我大明指望弓马,却是不足以制胜的。”
朱棣颔首:“嗯……你说的有道理。”
朱棣不得不承认,他那一套,确实已经不现实了,若是靖难之中,但凡南军有几个这样的玩意,只怕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骑,都要迅速的被撕开一个缺口,根本无法对南军进行有效的打击。
张安世道:“臣其实一直都在想,我中原之所以能有今日,远胜四夷,其根本所在,就在于我中土之国,历来比之四夷拥有更多的巧匠,先周之时,分封诸诸侯,征服四夷,凭借的乃是精湛的铜器冶炼,而到了秦汉之时,秦汉时的铁器冶炼,已远超四夷,那时秦军与汉军,备上的乃是大量的弓弩,穿戴甲胄,刀剑锋利,所过之处,四夷无不是望风披靡。”
“可自魏晋之后,天下却把持在一群只晓得经义的儒生手里,世家大族,忽视器械,而重视经义,结果胡人大量招揽匠人,入主中原……由此可见,匠人方为我中原制服匠人的根本。”
“就说这机枪,若非无数匠人呕心沥血,如何能制出?此物若是上了疆场,又能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
朱棣听得很认真,却若有所思。
其余诸将,也纷纷陷入了深思。
张安世显然是带有目的的,让功勋子弟们去学习弓马,当然是好,这能磨砺许多人的心性。
可有的人,天生就不可能像自己的父祖一样从军,这些人……为何不可以往其他的方向培养呢?
匠人的地位实在太低了,士农工商,这匠人的地位,在大明并没有好多少。
这就基本上断绝了,绝大多数贵族和富豪子弟们对匠人的任何向往。
可历来,科学的进步,固然靠一些底层的匠人推动,可实际上……自工业革命以来,绝大多数的科学家,却大多都出自贵族和富商的家庭。
这倒不是这些人比底层的子弟更加聪明。
只是因为,绝大多数寻常的百姓,一日三餐尚且艰难,为了温饱,不得已每日机械式的做着苦功。
而研究和发明,很多时候,虽出现了设想,却是需要一次次实验的,在成功之前,根本不可能带来任何的利益,哪一个寻常人,可以承受这样的时间成本?
恰恰是贵族和富商的子弟,他们本身自幼就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与此同时,他们对于科学的认知,未必是来源于生活的压力,而很多时候,只是纯粹的出于对科学的兴趣,这也是他们推动自己不断深入研究的动力,在实验的过程中,他们也乐于去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哪怕有一些研究,甚至只是无用功,可失败也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问题就在于此,眼下工匠的轻贱,是不可能让任何富商以及贵族子弟去接触工学的,哪怕稍有任何的兴趣,也一定会被人果断阻止,因为这对家族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其中最重要的是改变大家的观念,使某些匠人,成为人们所敬仰的对象,只有如此,才会有人开始立志,成为那些大匠一样的人,名垂青史。
与其将时间,过多地费在不感兴趣的弓马还有四书五经上,不如将自己的聪明才智,放在推动科学的进步上。
哪怕这种进步十分微小,而一旦进入了良性循环,对整个天下所带来的收益,却也是无比巨大。
于是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臣以为,圣君之下,士农工商,无分良莠,这些俱都是陛下的子民,凡是对我大明有大功者,都当受赏,而获罪者,自然当诛。”
此言一出,朱能几个,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他们显然对这些话,不甚感冒。
可随来的兵部尚书金忠,却是诧异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金忠当然清楚,张安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这些话,只怕读书人听了,不免要觉得刺耳。
好在金忠也不是读书人,他是测字算命出身的术士出身,所以张安世倒没有骂到他的头上,将他与工商并列。
朱棣却是眼里放光,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张卿家的意思是……这些匠人,也该受赏。”
张安世也不知朱棣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明明他说的是……人不应该以职业来区分贵贱和好坏。
不过……张安世对此乐见其成,于是道:“陛下他们立的功劳,何足挂齿……”
“这若是何足挂齿,那么朕的众勋臣,都要汗颜了。”朱棣气定神闲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说的对,应该报功,张卿拟一份功臣簿子来,凡是牵涉此物者,送至兵部,兵部该当封爵或赐世职,以表彰他们的功绩。”
张安世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道:“陛下,这算是军功吗?”
军功者才可封爵。
张安世觉得还是先争夺这个定义权为好,一旦定义为军功,那么……就名正言顺了。
朱棣倒也大气,豪爽地道:“这样大的功绩,当然算是军功,有了这个,军功岂不是唾手可得?”
张安世道:“臣代他们,谢陛下恩典。”
朱棣看向兵部尚书金忠:“依朕看,可拟一个匠人立功的章程,凡有匠人对我大明国计民生都有功绩者,当以功绩予以赏赐。”
金忠笑呵呵地应了,他求之不得呢,至少有了这机枪,他这兵部尚书,便可高枕无忧了。
朱棣心情很好,正事说完,便道:“来人,教人烧制野物,预备晚膳,今夜在此饮酒作乐,庆祝张卿得了头名。”
众人纷纷称万岁。
朱棣却依旧兴致勃勃,而另一边,丘福却已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他当即提笔开始修书,这书信是送往朱高煦的,丘福与朱高煦有过命的交情,当初朱高煦想要争储,丘福几乎是竭力支持朱高煦。
虽然最后朱高煦失败,可对于丘福而言,这份交情还在。
此时得知有这么一个玩意,便立即意识到,这对远在安南的朱高煦有着莫大的帮助。
那个小子在安南总教人不放心,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稍有什么闪失,便可能丧命,现在这机枪乃是香饽饽,看着就知道制造不易,得赶紧让人通知朱高煦,赶紧向张安世求几门去,有了这东西,那还不是大杀四方?
另一边,却是宁远侯何福悄悄地回了自己大帐,也开始提笔奋笔疾书。
何福的女儿,嫁给了赵王朱高燧做王妃,现在自己的女婿和女儿还在爪哇呢,虽有书信送来,都说一切都好,可何福却一丁点也放心不下。
此时,他眼里放光,提笔作书,教这赵王无论如何,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也要购置此物,切切不要吝啬金银。总而言之,牛逼就是了。
当天夜里,大宴井然有序地进行。
朱棣高兴极了。
便命张安世到近前来,询问这机枪的制造经过。
张安世便一五一十地作答:“陛下,这是一个系统的工程,首先,需要有足够强度的钢材,这需得益于冶炼技艺的提升,除此之外,还有炼金术,臣发现,有一种染料,可以提取出一种新式火药所需的配方。除此之外,还需看匠人精湛的手艺……”
张安世说得绘声绘色,朱棣只认真地静听,虽然他听不甚懂,不过却并不妨碍他饶有兴趣地尽力去理解。
酒过正酣,朱棣带着几分骄傲地抚着张安世的背道:“此千里马也。”
在朱棣身边坐着的朱瞻基道:“皇爷,我也是千里驹。”
“对对对。”朱棣大笑道:“你也是千里驹,吾家千里驹,将来必成大器。”
朱瞻基便也大喜,等张安世在大帐中出来,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要回自己的帐中去。
谁料,这夜色之下,竟有数十人突然将他截住,见一下子有这么多人窜出来,且个个猥亵的模样,张安世打了个激灵,一下子酒醒了。
张安世连忙大呼:“来人,快保……”
“姐夫。”徐景昌拉住了他,兴奋地道:“是我呀?”
“你是谁?”张安世皱眉看着他,觉得这家伙有些面熟。
“我呀,我呀,徐景昌……”
后头许多少年叽叽喳喳地想要攀亲戚。
张安世提起的心才缓缓放松下来,定了定神,摆出一副尊长的样子:“怎么,你们好端端的,怎鬼鬼祟祟的?”
徐景昌道:“姐夫,俺们想见识见识那机枪。”
张安世道:“你们懂个鸟,可别磕着碰着了,很危险。”
徐景昌有些失落,不过他不气馁,却道:“俺们想学怎么造的。”
“你们想学?”张安世狐疑地看着他们,随即哂然一笑:“你们学了有什么用?不就是想让人晓得你们有多了不起,让人对你们刮目相看,晓得你们不是酒囊饭袋吗?”
这一句反诘,恰好说中了徐景昌等人的心事,他们纷纷点头道:“对对对,俺们就是这样想的,姐夫……俺们没啥出息,不过现在看来,熟悉弓马也没什么用,倒是那东西,看着新鲜,姐夫传授给我们吧,俺们拜你做师父。”
说着,一个个都要拜下的样子。
这种年龄的少年,最有可塑性,而且恰好是好奇心最浓厚的时候,此时只恨不得要给张安世磕头。
张安世心里求之不得呢,若是定国公都学了工学,做了表率,那匠人确实不算是贱业了。
当然,他是不能立即表露出来的。
张安世苦起脸来,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这样啊,学习这个很苦的。”
这属实是拿捏了,少年们怎肯承认自己不行?便一个个都信誓旦旦地道:“俺们不怕苦。”
张安世一副深思的样子,顿了顿,才道:“这样吧,你们先去作坊那儿,一步步学起。那地方……可有许多的机密,你们若去,可不能轻易出入,去了便只好乖乖待个几个月了,到时我来安排。”
众人哪有不肯的?一个个大喜,纷纷点头称是。
次日清早,初阳刚出,张安世却是被人叫起来了。
一夜宿醉,醒来便觉得头有些胀痛,不情不愿地洗漱一番,总算头脑清醒了一些。刚出大帐,便见亦失哈站在这里,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亦失哈喜滋滋地道:“威国公,恭喜了,陛下有恩旨。”
第303章 皇恩浩荡
张安世见了亦失哈,便乐了:“我说清早怎么有喜悦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叫,原来竟是公公来了。”
亦失哈笑道:“奴婢只是报喜的,这喜不还是陛下的吗?”
张安世点点头,随即接旨。
旨意很简单,加张安世三万户,增设一卫护卫。
看上去,这恩旨很稀松平常,可实际上,朱棣已是很大方了。
三万户不是要小数目,这是一个县的人口,至于一卫护卫,则是在三千人的规模。
当然,这些都是给封地的,也就是说,在张安世的新洲,又有了新的人力,同时又得到了一支武装。
这对巩固新政,有着巨大的意义,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其中最稀缺的就是人力。
张安世道:“陛下洪恩,臣感激涕零。”
亦失哈道:“陛下昨夜高兴极了,一直盼着天明,好去看看那机枪呢!”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便领着陛下去。”
随即张安世便去朱棣的大帐谢恩。
大概是心情好的预估,朱棣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看着张安世,笑道:“好啦,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朕还嫌给得少了呢,这三万户……要及早送出,朕思来想去,需是良家子。”
张安世道:“陛下,能否将这些迁徙之人……以户的单位迁徙移动?而非太祖高皇帝时期,以家族的形式迁徙。”
这里头是有玄机的,户是小家,家族是大家。
一般一户,大抵是在五六口人上下,而家族不一样,一个大家族,可能动辄就是数百人,甚至数千人的规模也是稀松平常。
“噢?”朱棣看着张安世道:“这是什么缘故?”
张安世笑了笑道:“若是整个家族迁徙去,这新洲,只怕用不了多久,占据主导地位的,便是那几家几姓了,哪里还有臣的什么事?可若是只是以户抽调,绝大多数人没有血缘关系,杨士奇这个总督,在新洲也好管理一些。”
这也是实在话,张家现在还没有人丁前往新洲进行统治,这就意味着,现在新洲的权力是不完整的,虽已有了一个总督府,杨士奇也绝对可靠。
可张安世得确保自己儿子成年,或者自己告老前往新洲之前,这新洲不会快速地出现新的世族。
这种世族若是快速地生成,对于张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除此之外……”张安世接着道:“若是新洲那边不是举族迁徙,那么前往新洲之人,往往在大明就还有一些念想,臣在想,将来大明与新洲的往来也多一些。”
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可资源却是极其丰富,这是一片沃土,可恰恰因为是沃土,就必须得抱着大明的大腿。唯有加入大明的贸易体系,才有前途。
这也是为何,后世的澳大利亚,在英帝国的殖民体系几乎分崩离析的时候,依旧还能勉强对英帝国维持忠诚的原因。
因此,亲情的纽带是十分重要的,新洲的百姓越是心向大明,那么就更容易接受大明册封的张家统治,而大明许多军民百姓与新洲血脉相连,自然也会影响大明对新洲的国策。
张安世在新洲,显然走的和其他的藩王不是一样的路子,其他的藩国,大多是去的是土人较为稠密的地方,他们对大明的依赖,来源于需要大明的支持,才可在军事上战胜当地的土人。
张安世所依靠的,也只有这种血脉联系了。
此外,张安世还是有一些小私心,这新洲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彼此联系加深,大量的人员还有商贸的往来,势必对于舰船的需求极大,且更好更快的舰船,也会有着巨大的需求!
这对未来的航运业,也有巨大的发展。
朱棣听罢,似是也很是认同,没有过多犹豫,便颔首道:“这个……朕准了。”
“至于这一卫人马……”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陛下,新洲那地方,已有一支人马,臣在想,此卫可否改为备海卫,在新洲的一处港口建立水寨,操练舟船。”
“据臣所知,爪哇、吕宋等海域,海盗猖獗,可赵王和宁王殿下,现在精力都在陆上。新洲那边,陆上土人不多,只需百姓们自保,再加一些本地设立的巡检即可解决安全问题,倒不如索性将这一卫人马改为水师卫,剿灭附近海域海寇。既可肃清海贼,又可协同吕宋、爪哇等地的赵王和宁王军马。”
“设立一支水师?”朱棣眼眸微微一张,低头似是思索了一下,便抬头看着张安世道:“只是所需的舰船以及其他的火器呢?”
张安世道:“可以想办法在本地制造,当然,这不耗费朝廷的银子,这些银子,臣来出了。”
朱棣便道:“也好。”
海疆太大了,大到朱棣早已顾忌不上。
而随着大量大明的舰船开始纷纷出海,需要海贼似乎也盯上了这些肥肉,因此时不时有海贼袭击大明舰船的消息奏报来。
朱棣现在的舰船,一部分需探险,开拓四海。另一部分则是继续维持下西洋,巡洋的目的是震慑天下诸国。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大量的商船,可商船是很难真正击杀海贼的,因为商船建造的目的,就是希望吃水更深,容纳更多的货物。
所以这样的舰船,没办法加转太多的防护,速度也不快,这就导致,即便遇到了海贼,哪怕船上的人足以自保,却也无法追击到海贼。
若张安世在新洲、爪哇、吕宋一带,建立一支水师,进行巡洋,这就可大大地缓解了这一带海域上航线的安全问题。
朱棣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于是道:“这个朕也准了。”
张安世喜滋滋地道:“谢陛下。”
朱棣随即道:“你那机枪,威力甚大,每月可造多少?”
很显然,现在最让朱棣心心念念的,还是那机枪。
“十几只。”张安世道:“这已是最快的速度了,不过在臣看来,这机枪能造多少,反而是其次,其中眼下最难的,反而是弹药的问题。它的射速太快,子弹的消耗量极为惊人,而这种特供的子弹,制造起来,十分不易,臣……现在也在想办法,看看能否进行改进。”
朱棣道:“一定要想尽办法改进。”
朱棣顿了顿,又道:“你说实话,一个月下来,能造多少子弹?”
张安世便道:“只能三五万发,若是征发更多的匠人,可能将产量提升至十几万发。可这样得不偿失,思来想去,还是得在工具上下一些功夫。不过……陛下,现在东西既已造出来,其实只要肯下功夫,突破这个桎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朱棣想了想道:“每月十万发,伱先招募一批匠人给朕造出来,至于改进生产的事,你也要招揽一批人用功。”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这……有点难。”
“难?”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这有何难的?”
“没有这么多的巧匠。”张安世老实回答道:“毕竟还有其他项目也需研究,除此之外,又调用这么多能工巧匠大批的生产,又需……”
朱棣:“……”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我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力,你需要多少匠人,朕给你抽调就是了。”
谁晓得张安世却又摇头:“陛下,此匠非彼匠。”
朱棣:“……”
“一般的匠户,他们所能干的只是简单的制造而已,可若是涉及到似机枪这样的东西,凭借他们的技艺,想要对它进行改进,就有些难了。”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我大明匠户,大多大字不识,而且也不懂计算,而要真正成为巧匠,这些都是缺一不可的。”
“除此之外……这炼金术,想要涉及,就更加难了,炼金的危险不小,所以需要反复的实验,要记录实验的结果,同时要对实验进行比对,这里头出不得一分一毫的差错,若是没有能够识文断字,且算术水平颇高的人,根本无法完成。”
“臣现在就遇到了这么一个难题,在我大明,但凡能识文断字,且算学的功底不差的人,往往不屑为匠,可没有大量这样的匠人,许多项目又推进不下去。现在臣是恨不得一个人当做十个人用。可若是这么个用法,就极容易让这些稀有的巧匠容易分心,产生了疏忽,便等于将他们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郁郁的心情道:“陛下,就在前些日子,咱们的作坊发生了一次爆炸,死伤了不少人,这些统统都是巧匠,抚恤和损坏的财物都是小事,可人的损失,却是无法承受的。”
朱棣听罢,终于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了。
这些匠人十分重要,没有这样的匠人,那么这机枪可能也就只是奇巧淫技之物了,根本无法大规模地应用。
而且……既有机枪,鬼知道将来还能造出什么东西来!
可以说……这些威力巨大的东西,对于大明极为重要,一旦大明止步不前,就是巨大的损失。
可是,越是随着许多项目的推进,人力的紧缺问题就越严重。以前若只是制造一两个小玩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安世总能凑个几十上百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单单一个机枪,涉及到的机械制造、炼金、冶炼所需的人力,可能就是数百上千,这还只是机枪而已。
若是没有源源不断的读书人,愿意加入这个行列,张安世让朱棣所见识到的机枪,其实也不过是所谓的‘祥瑞’罢了。
祥瑞这东西,是上天随即赐下来的,随机性太强,可实际上,不可能大规模的应用。
朱棣脸色越发的凝重,口里道:“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陛下还记得臣曾说过士农工商吗?士农工商若都是大明子民,都对大明同样的重要,无分贵贱,或者……再想办法,抬高巧匠的地位,这才可能吸引天下有志的读书人,怀揣着成为巧匠的梦想,进入这个行当,只有扭转了这样的风气,使大家意识到,匠人的重要,才可解决人力的问题。”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我大明确实不缺人力,就如我大明开了科举,于是天下便有数十万上百万的人寒窗苦读,只为求取功名,他们一辈子呕心沥血的作文章,这是何等的盛况。同样的道理,若是匠人的地位,也可比之士人,那么我大明的工学,便可无往不利了,区区一个机枪,又算得了什么?”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朕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难怪你昨日对朕说那些话,朕还只当你只是借此机会,讥讽读书人呢。”
张安世道:“陛下竟出此言,臣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朱棣沉吟着,道:“这件事,朕会思量。”
“还有一事。”张安世顿了顿道:“定国公,还有一些功臣子弟,希望去作坊那儿学一学这机械的制造之术,当然,他们是少年脾气,臣只怕他们只是一时兴起……”
“让他们去试一试。徐景昌这个混蛋。”
朱棣一说到徐景昌这家伙,便气不打一处来。
整个大明,他最关照的是两家人。
一个是张家,这个张家可不是指张安世家,而是张玉家,毕竟当初张玉救驾战死,张家的遗孤如张辅、张軏,朱棣因为他们年少便没了父亲,对他们自然是格外的关照。
而另一个,就是徐景昌了,一方面是徐景昌乃徐皇后的侄子,这是徐达之后,本身就要关照。
何况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任谁都不看好,几乎所有人都视朱棣为叛逆,可徐景昌的父亲徐增寿,已经贵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位极人臣,却依旧在至关重要的时候,给朱棣传递军事机密,最后导致被杀。
徐景昌小小年纪便承袭了爵位,朱棣眼看这个小子庸庸碌碌,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恨不得抓了去狠狠打一顿才好。
朱棣又怒骂了片刻,随即道:“这个家伙……打小便无人管束,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反了天了,朕绝不姑息他,让他放任自流。他若是想学,那就让他试一试吧。不过……”
说到这里,朱棣抬头看着张安世,表情也显得肃然起来,道:“徐景昌这个小子,历来顽劣,他自小便失孤,平日里公府的人又都仰仗他,对他百般讨好,朕担心……这小子可别耽误了事。”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陛下放心吧,臣会好好关照他的,保管不会出什么乱子。”
朱棣听罢,定定地看了张安世两眼,才点点头道:“嗯,你办事倒是历来有章法的,而且你是他的姐夫,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随即,朱棣又带着众将,前去试了机枪。
在张安世的指导下,朱棣亲自操纵着机枪,哒哒哒地开始扫射,一时之间,血脉喷张,豪强万丈。
他不禁大喜道:“哈哈,有趣,有趣。”
众人都呼万岁。
等到这场围猎结束,朱棣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
朱瞻基却非要骑着小马驹伴驾而行,张安世也骑马与他并肩。
朱瞻基道:“阿舅,我瞧那机枪,也没有什么厉害。”
“对对对,不如你的骑射。”张安世懒得和小孩子争辩,是是是就对了。
朱瞻基道:“不过我细细想来,这东西真正厉害之处,不在于此。”
“嗯?”这话倒是吸引了张安世的目光了。
只见朱瞻基道:“既然可以造成这样的东西,那么何不举一反三呢?可以造出更好的火炮,可以有更好的车马。这是机关术,只要摸透了这里头的玄机,或许………许多东西,就都可融会贯通了。”
顿了顿,朱瞻基接着道:“这就好像学诗一样,学会了作诗,那么作词和作文章,便不是障碍了。阿舅你这工学,可要下功夫,将来我瞧着定有大用。”
张安世禁不住用奇怪地眼神看着朱瞻基。
于是朱瞻基不由道:“阿舅瞧我做什么?”
张安世道:“果然阿舅没有白疼你,平日里没少对你言传身教,我家瞻基,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张安世自然知道,历史上的朱瞻基,本就是文武双全,且极聪明。
而让张安世惊喜的是,少年时的朱瞻基,还有着一种常人所难及的想象力。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成年人往往有了思维上的定式,他们看见了机枪,只会震撼于机枪的威力,畅想着怎么拿这玩意去杀敌。
可朱瞻基不同,此时的朱瞻基,既从朱棣那儿去学帝王术,却又有天下最好的将帅教授他学习统兵和骑射,更有天下最好的大儒教他经史。
再加上有张安世这样两世为人的人带他去开拓眼界,为人处世方面,他的母亲张氏更是行家,将朱瞻基调教得可谓是妥妥当当的。
可以说……这个几乎是用全天下最顶级资源堆积出来的小家伙,似乎早已显露出比常人更难理解的思维了。
朱瞻基此时歪着小小的脑瓜子道:“可是……为何古人不知道这些呢?真是奇怪,古人作诗,做词,无一不愿做工。”
张安世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便道:“因为想做工的人,无法读书写字,那就无法将这些东西积累起来。而能够读书写字的人,又不屑去做工。”
朱瞻基默默不语,继续深思琢磨。
张安世也懒得去告诉他什么标准答案,只是说一下自己的见解罢了,可天知道原因是什么,毕竟任何事物的形成,原因一定是多方面的,倒不如让朱瞻基自己去思考。
朱棣回到宫里,在狂喜之后,他便渐渐冷静了下来。
张安世的话,一次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面露惆怅之色,很明显,这些话已经起了极大的作用。
不过他所面对的,却是千百年来所形成的社会风气,还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等根深蒂固的思想。
而这番话,所谓的读书二字,是十分狭义的,这读书只仅限于读圣人的经典。
“陛下……”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他的身边,笑吟吟地道。
朱棣这才收起心神,抬头道:“此次围猎,你有什么想法?”
此话一出,亦失哈便立即想到了那机枪,于是道“奴婢都吓呆了,世上竟还有……”
朱棣却是摇摇头道:“不,朕虽也吓呆了,可朕却是真正的受了惊吓。”
“啊……”亦失哈忙道:“陛下是在担心什么吗?”
“当然担心。”朱棣道:“人力竟可有此神威,这的多恐怖的事啊,张卿家能想办法纠集大量的匠人制造出来,那么……朕在想,这天下如此之大,四夷林立,自开海之后,朕才知四海的夷人多如牛毛,难道就不会有某一处夷人……也有张安世这般的绝顶聪明之人吗?”
亦失哈连忙道:“陛下多虑了,我大明乃天朝上邦。”
朱棣却是很清醒,没有自得其乐的心思,很实在地道:“若是天朝上邦,怎么当初连契丹都可北据中原,怎么会有女真逞凶,又怎么会有鞑靼人一统四海?这些话,就休要说了,拿去和百姓们讲一讲,哄一哄百姓,这没错,可若是拿这些话,自己骗了自己,是要栽跟头的。”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听闻,有许多的夷人,推崇商贾,譬如那色目人,那么会不会这天下,有人推崇巧匠,或许数十年之后,亦或者百年之后,这些人带着如此的神兵利器,出现在大明的疆域呢?”
“倘若如此……我大明如何制胜?朕见了此物,是既惊喜,也惊吓,世上可以有此物,那么这世上,或许有比此物更犀利之物,到时,又如何抵挡?”
说着,朱棣站起来,继续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朕若是不想长远一些,朕的子孙,可能就要遭罪,朕思来想去,我大明要变一变了。”
“去召姚师傅和金忠来,朕和他们有大事要相商。”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便道:“奴婢遵旨。”
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朱棣但凡有大事,必定是要和姚广孝商量的。
而金忠属于赠品,大抵就是,姚师傅都来了,金卿家也一并来吧。
当然,这并不是金忠不重要。
而是金忠不擅提出建设性意见,相比于姚广孝,他老实一些。
姚广孝和金忠来见朱棣,先是行礼。
朱棣看着二人,笑了笑道:“姚师傅已知道此次围猎的事了吧?”
姚广孝道:“叹为观止。”
朱棣看姚广孝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不由道:“姚师傅不惊讶吗?”
“自从这个小子能烧舍利之后,他做出什么,臣就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姚广孝表现得很镇定。
对于一个出家人而言,连佛祖都能骗,还有啥事折腾不出来的?
朱棣朝他颔首,随即说了自己的想法。
姚广孝沉吟道:“陛下所虑的是,说实话,连贫僧都没想到,世上竟可出这样的东西。贫僧当初和陛下在北平,对此有很深的印象。”
“你说下去。”朱棣坐下,喝了一口茶。
于是姚广孝道:“当初,汉朝的时候,军马开始装配马镫,此后不用百年,大漠各族的铁骑,纷纷有了马镫。此后到了唐宋,大明开始有了火器,有了投石车。大漠之中,契丹、女真和鞑靼人,也纷纷开始使用火器,到了鞑靼人最强大的时候,他们身后融会贯通,招募大量的匠人,大造火器以及回回炮,借此攻城利器,征战和杀伐四方。在中原眼里,鞑靼人可能只是蛮夷,可连蛮夷尚且如此,四海之大,将来若是再出现更犀利的火器,也就不足为奇了。”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陛下乃是雄主,所以才有此忧虑!可陛下之后呢?若是将来陛下的子孙,多为守成之君,不思进取,那么大明可能就会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朱棣连连点头,这也是朱棣一直所忧虑的。
姚广孝继续道:“太祖高皇帝定下了许多祖宗之法,而这些成法,绝大多数沿用迄今,有些祖宗之法很好用,可有的……非是臣妄谈太祖高皇帝的对错,有的成法到了如今,可能已不同了。既然如此,那么就该改弦更张。”
“改弦更张?”朱棣眼眸眯起来,下意识地点头。
“卿家说的颇有道理……”朱棣深吸一口气。
“可陛下又不能改弦更张。”姚广孝道:“改弦更张,便是背弃祖宗,若如此,则陛下就失了大义。”
朱棣:“……”
姚广孝笑吟吟地道:“陛下可是靖难而有天下的。”
此言一出,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是啊,别人可以改弦更张,唯独他不可以。
当初朱允炆那个小子,改弦更张,直接撤藩,推翻了许多太祖高皇帝的国策,朱棣被逼到了绝境,起兵靖难,打的旗号,就是皇帝身边有奸臣,而另一个旗号就是这些奸臣怂恿皇帝背弃了太祖高皇帝。
现在总不可能,他借此理由做了皇帝,又大张旗鼓地效仿朱允炆吧。
且不说面子上过不去,这等于是将自己坐天下的大义名分也都彻底的剥离了。
朱棣这种非正常继位的皇帝,最大的正统性就是视自己为太祖高皇帝的延续,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化身。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那如何是好?”
姚广孝微笑道:“只要威国公去弄,那就不算是背弃祖制了。”
朱棣:“……”
姚广孝道:“太平府既为京兆,陛下就该给年轻人放一放权,让他在太平府,去实施他自己的想法,办的好,陛下要鼓励,办的不好嘛……”
朱棣接口道:“朕就责罚他?”
“不可责罚。”姚广孝道:“若是因为办错了一件事,就责罚,那么就不敢尽心尽力的去办事了。干这等悖逆天下读书人心愿的事,本就压力重重,办的不好,陛下可以假装这世上没有这个人,也没有太平府……即可。”
朱棣吸了口气,好家伙。
姚广孝道:“凡事不需威国公奏报,他自己敲定,即可实施。太平府可设七品及以下的官职,朝廷可不过问,七品以上,至五品,需报东宫。五品以上,则奏报陛下。除此之外,武臣之中,世袭百户,可太平府自行裁决,世袭百户以上,即世袭千户,则需奏报东宫即可。”
姚广孝想了想,继续沉吟道:“太平府府尹衙,可另造法典,太平府内,可行此法。六部和有司不得过问。太平府的钱粮……除五成上缴户部,剩余的钱粮,府尹衙可自行处置。”
“陛下,如此一来,人事功考、钱粮、律令,也就都有了,有了这些,什么都可让张安世自己去折腾,办得好,陛下可从善如流,将来可以推广,若是办不好,大不了,让威国公回去乖乖地继续掌他的南镇抚司了。”
朱棣站起来,开始踱步,轻轻皱着眉头,他陷入了思索。
当初让张安世在太平府折腾,其中已有不少纵容,可现在这放权,却等于是设了一个国中之国。
他沉吟着,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片刻之后,他抬头,带着几分顾虑道:“只怕朕这旨意出来,天下要哗然。”
姚广孝微笑道:“如果只是如此,当然要天下哗然。可如果……一碗水端平呢?”
朱棣一愣,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臣查到,有一御史,竟暗中给栖霞寺上了万两银子的香油钱,臣又查到,此人家境曾并不富裕,这银子哪里来的?这御史……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朱棣:“……”
“只要陛下恩准,臣这就让人去找这御史,威胁他,教他上一道奏疏。”
朱棣道:“上什么奏疏?”
姚广孝笑道:“当然是为宁国府鸣不平。”
朱棣:“……”
朱棣无法理解,这怎么又和宁国府扯上关系了?
姚广孝看出朱棣的狐疑,便道:“若是为太平府去争,那么必然会引发哗然,可若是有御史为宁国府说话,就说吏部尚书蹇义至宁国府,束手束脚,分明有好的对策,却碍于朝廷法度,无法实施,反而是太平府的威国公,行事不法,所以在太平府可以大刀阔斧,这对蹇公实在不公平。”
朱棣:“……”
姚广孝继续道:“如此一来,这满天下人定会认为,这个御史上奏,必定是蹇公的授意。蹇公此人,在朝中颇有人望,又是吏部尚书,人人敬之又畏之。更何况天下士人,无不希望蹇公在宁国府,能够远胜太平府。好教人知道,这圣贤书不是白读的。”
姚广孝顿了顿,才淡淡地道:“那么这份御史的奏疏,一定会得到许多大臣的支持。那么……陛下在众臣的压力之下,不得不考虑,最终,做出裁决,令宁国府、太平府,可便宜行事,各部和有司不得过问,所有律令、人事功考、钱粮,都可令他们一言而断。只怕陛下这旨意出来,非但不会满朝哗然,反而是朝野内外,人人拍手称赞呢。”
朱棣:“……”
姚广孝道:“如此,既没有令陛下背弃祖宗成法,又可检验成效,而且还得到朝野的支持,这是一箭三雕,于朝廷,于陛下都有莫大的好处。”
朱棣瞪着姚广孝:“你这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机应变想出来的?”
姚广孝很是淡定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实臣这些时日,也一直都在想,怎么样解决这些问题。有些事,早有端倪,就说张安世的那些作坊,作用越来越大,自古以来,臣没听说过,对朝廷有如此贡献之人,还可视他们为匠,对他们忽视的,这样的事,一旦时间久了,必然是要出事的。”
朱棣想到了什么,于是道:“所以这御史,你早就物色好了?”
姚广孝道:“陛下,这是因缘际会,是善缘。所谓有因,才会有此果……”
朱棣道:“这御史名望如何?”
“声名卓著,颇有人望。”
朱棣颔首:“可以要挟他吗?”
姚广孝道:“臣若出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必欣然上奏。”
朱棣哭笑不得,转而看向了金忠:“金卿为何一直不言?”
金忠苦笑道:“臣对缘分之事,不甚懂。”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朱棣:“……”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表达点什么好!
金忠想了想道:“臣觉得……可以一试。”
朱棣便点头道:“此事,姚师傅去安排,记住,要做得干净。”
姚广孝道:“是。”
说完正事,君臣也没有心思闲聊了,姚广孝二人便告辞而出。
金忠徐步走着,显得闷闷不乐。
姚广孝便道:“金施主,伱这又是怎么了?”
金忠苦笑道:“我在想,那御史何时得罪了你。”
姚广孝眼一瞪,愤恨难平地道:“他宁去栖霞寺施舍,也不来鸡鸣寺。”
金忠道:“姚和尚认为真有这样的必要吗?”
“此等御史,沽名钓誉……”
“不。”金忠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在我大明的京畿,设两个国中之国……”
姚广孝倒是收起了脸上的愤怒,叹口气道:“历朝历代,食古不化,必受其害。靖难的过程之中,若是陛下但凡不知变通,何来今日?贫僧最欣赏陛下的一点就在于,他脾气虽是倔强好胜,可一旦他认准了好用的东西,就定会顺势而为,绝不会被所谓的礼法所禁锢。”
“唯有这样的人,才可成就大功业。今日的情况,也是如此,只要能达成目的,那么任何手段,只要不伤天害理,都可以用。即便有一日,证明是错的,以陛下之能,也可反手将事情拉回原来的轨道。”
金忠认真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我明白了。”
二人走到了宫门外,便也互相告别。
姚广孝的办事效率很高。
到了次日,便有都察院御史陈昆上奏,为宁国府蹇义鸣不平。
此奏一出,立即引起了满朝的警觉。
好端端的,如此上这一道奏疏,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必定是蹇公在太平府遭遇到了某些为难的事,只是有些事,蹇公不便说,那么自然是暗示某御史上奏。
宁国府的动向,一向是牵动人心,主要还是太平府那边张安世办的事太不像话了。
现在是同仇敌忾,这朝中十之八九的大臣,无一不是支持蹇公,希望借蹇公之手,彻底戳破太平府的所谓‘神话’。
这一道奏疏送上之后,文渊阁却不好处理,拟票的时候,也只是请陛下裁决。
朱棣得了这份奏疏,不喜,直接留中。
留中的意思是,朕不愿管,也不想管,关朕屁事,关你屁事。
可这不留中倒还罢了,一留中,反而加深了百官的焦虑。
很明显的是,蹇公遇到了一些施政上的困难,需要朝廷解绑,蹇公要办的事,必是仁政,这仁政不能实施,这还如何力压太平府?
于是,有人急了。
次日,于是数十份奏疏,便犹如雪一般,飘入了文渊阁。
而后,皇帝下旨,命廷议讨论。
讨论的结果倒是很顺利。
大家都知道,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讲规矩的,他不按规矩来办事,可蹇公却是君子,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如此一来,君子必要吃小人的亏。
而要解决,就必须得让君子可以办事,也敢去办事。
在这一面倒的态度之下。
最终,一封超出了所有人原先想要讨价还价的大臣们所料想的旨意,终于横空出世。
这份旨意一出,几乎让人觉得,这是朝廷要在南直隶设立两个藩国。
不,某种程度而言,藩国还需按朝廷的律令行事,而宁国府和太平府,却显然在律令层面,也可自行其是了。
就这,居然还是满朝文武一面倒支持的结果。
朱棣显然更像是一个被大臣们所胁迫的角色,他先是留中,而后迫不得已地廷议,最后却是选择了妥协。
这一下子,莫说是胡广看不懂,连杨荣也看不懂了。
胡广倒是挺兴奋的,对杨荣道:“杨公,我看……蹇公是要准备大刀阔斧,要有大作为了。”
杨荣:“……”
看着杨荣抿唇不语,胡广奇怪道:“杨公为何不言?”
杨荣道:“蹇公历来认为祖宗成法,只要实施得宜即可,怎的突然有此动作?这一下,老夫有些看不懂了。”
胡广显得很高兴,捋须道:“君子行事,要先有大义的名分嘛。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也。”
杨荣:“……”
…………
宁国府府衙。
蹇义至此,已有数月。
这数月之间,他倒是十分关心宁国府的情况,开始清理当地的诉讼,从前在此积压的数百件积案,几乎都被他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清理掉。
一下子,人人都称蹇义为青天,士民百姓,深受鼓舞。
不少的士绅,纷纷建言献策,也愿慷慨解囊,愿意资助官府修缮学舍。
不得不说,蹇义这个吏部尚书,面子还是很大的。
据说不少读书人都蜂拥而至,还有许多举人,都希望能够成为蹇义的入幕之宾。
整个宁国府,虽是区区一个府,可此时可谓是群英荟萃,相比于朝廷百官的格局可能不如,可放眼天下,此地几乎可谓是人才济济。
蹇义行事,有板有眼,每日从早到晚,都不肯懈怠。
可就在此时,有人兴冲冲而来,带着喜意道:“恩府,恩府……大喜,大喜啊……”
来人乃是蹇义的一个幕友,其实较真地论起来,此人算是蹇义的一个门生,中过举人的功名,叫吴欢。
照理,举人是可以入仕的,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吏部选官,而明初的时候进士不多,就算是举人,也算是人中龙凤,不似到了明朝中后期,举人都如狗的情况。
可许多举人却都不愿意去选官,而是希望等到下一次科举继续去考进士。
在他们看来,举人选官,本就落入了下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道路。
这吴欢得知自己的宗师在这宁国府,立即和一群读书人一道,兴冲冲地来此,随即成为了蹇义的入幕之宾。
蹇义此时正喝着茶,听闻了吴欢的声音,眼带温和,面上含笑道:“怎么,今日怎的如此孟浪?”
吴欢喜笑颜开地道:“恩府先看这邸报。”
说着,便将邸报送上。
蹇义一看,大吃一惊,禁不住讶异地道:“呀,朝廷……怎的……”
吴欢意味深长地看了蹇义一眼,恩府果然行事周密,那一边让御史上奏,请陛下授予全权,这边结果出来,却依旧好像与此事没有瓜葛的样子。
这一点,他真得要好好学,将来做了官,用得上。
于是吴欢乐呵呵地道:“恩府,现在好了,恩府正好可在宁国府施展拳脚。”
蹇义却是皱起了眉,他确实有点懵了,可细细思量,似乎事情并不坏。
他沉吟道:“事已至此,也只好接受陛下的旨意了。施展拳脚……嗯……推行善政和仁政,乃当务之急,老夫对宁国府的情况,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只是如何实施仁政,却还需斟酌。”
吴欢自信满满地道:“我看恩府一定已经成竹在胸了。”
看着吴欢一脸敬仰地看着自己。
蹇义略一沉吟,便道:“当请宁国府上下士绅和耆老们一起来商议。”
吴欢眼睛一亮,随即便振奋地道:“妙啊,妙不可言,恩府这一手,实是高明,这叫广开言路,如此,这宁国府岂有不兴之理。学生这就去请诸乡贤与耆老。”
蹇义微笑,颔首。
…………
而在另一头的栖霞,张安世跟其他人的反应,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连续看了好几遍的圣旨,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然后专门请了高祥来,让他看过了一遍,便皱着眉道:“这里头,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高祥想了一下,便道:“圣旨很清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张安世挠挠头:“见了鬼,怎么可能天上掉馅饼?我啥都没干呢,陛下就给咱们太平府瞌睡送来了枕头。这陛下莫不是我肚里的蛔虫吧!”
高祥连忙道:“公爷慎言。”
张安世便顿时惊觉起来的样子,立即道:“噢,噢,是我不对,哎……我这个人心直口快。”
高祥却喜欢这种感觉,张安世在他的面前,什么瞎话都敢乱说。
这是什么?这就是信任啊!
虽然每到张安世胡言乱语的时候,他都要很认真地纠正他,可纠正归纠正,心里还是觉得很自在的。
张安世此时却是一脸不确定地道:“这里面会不会有陷阱?”
高祥认真地道:“应该不会,下官看过两遍了,就是这个意思。”
张安世便道:“可是我听说,这是大臣们廷议的结果,不是我对百官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他们一向见不得我好。怎么会……对我这样好?”
他的顾虑是有缘由的,多点警惕也不是坏事。
高祥想了想道:“我听外头的传言,好像这与蹇公有关。”
“蹇义?”张安世若有所思地道:“这可能说得通。怎么,他在宁国府,莫非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就不得而知了。”高祥道:“公爷若要知道,让南北镇抚司打探一下就知道。”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我才不稀罕打探他,而且……锦衣卫有规矩,尽力不去打探朝中的动向,对外……只对外的。”
张安世笑嘻嘻的说着,随即打起了精神:“可无论如何,有了这份旨意,优势在我,咱们终于可以干更多的事了。”
顿了顿,他乐呵呵地道:“我一早就说,陛下圣明。你看,这份旨意就是明证。现如今我等沐浴皇恩,又得如此信重,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当粉身碎骨,竭力报效!还愣着干什么,事不延迟,赶紧召集人,准备干事!”
高祥也抖擞起精神,忙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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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大权在握
太平府上下纷纷聚在了府衙的公堂。
张安世直接将新出炉的旨意交人传阅。
众人见了,一个个都很是震惊。
“公爷,这不等于是开府仪同三司吗?”李照磨目瞪口呆道。
所谓开府其实可以理解,而仪同三司其实就是给予了三公的待遇。
而之所以仪同三司,其本质是汉朝的时候,三公是真正的三公。
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宰相,拥有一人决定官吏升迁,直接处理政务的种种大权。
甚至有不少人,直接是在自己的府邸里办公。
“不对。”高祥立即打断道:“这开府可不是冲着公爷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这分明是百官为宁国府争去的,公爷不过是去凑了个数。”
高祥这么一说,有人醒悟。
对呀,这事……可不能说是威国公得到了开府的特权,这事儿毕竟比较忌讳,对威国公大大的不利。
反正咬死了是蹇义联合人争取的,而且看上去,事实也是如此,至于咱们的公爷,这不是恰好撞到了枪口上吗?
于是李照磨道:“公爷,我看啊,还是上奏推辞为好,蹇公怎么想的,公爷不必管,可公爷这边还是推辞一下,表露一下心迹。”
张安世其实也看不懂这个操作,照理来说……他没有这样的要求。
至于蹇义闹着要这个?
好吧,张安世看不懂蹇义的内心世界,不过蹇公要,又联合了百官闹了下来,说实话,他胆子很大,看来也是一个狠人。
张安世道:“推辞就算了,谁不还不知道我张安世啊。”
顿了顿,张安世道:“何况陛下圣明,是一向了解我的,犯不上虚情假意。”
众人:“……”
赵推官想了想,便道:“其实公爷说的也没错,蹇公敢受,公爷也没什么不可受的。何况,这么多大臣突然上奏,我们自个儿就是官,难道还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门路吗?这些人里面,没有得到授意,怎么可能为蹇公争取这个?说到底,蹇公看上去公正严明,可在我看来,只怕……也是名不副实,有私心啊。”
众人都点头。
是啊,从种种操作来看,这一定是蹇义出的手,反正首先可以排除掉他们公爷,不是说公爷没这个心,而是他没这个能力。
能发动百官上奏,而且还能在廷议里一面倒的通过,这是公爷能办到的?
赵推官继续道:“陛下想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授了蹇公如此大权,为了一碗水端平,也是为了平衡蹇公,这才让咱们公爷凑了这个数。依我看啊,那蹇公才是正室,咱们公爷至多,也只是一个陪嫁丫头。”
这样一分析,倒是很合理,众人放心了,纷纷道:“是啊,是啊,看来应该是如此。”
张安世脸上变幻不定,咳嗽道:“都他娘的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陪嫁丫头,什么正室,公堂之上,像什么样子!”
高祥笑吟吟地站起来,也跟着训斥众人:“都肃静,肃静,听公爷吩咐,老夫先开一个场,现在消息,大家是已看到了,既然是陛下信重,我等怎可不尽心竭力?公爷这边的意思是,咱们深受皇恩,自当全力以赴,才可竭尽全力,继之以死,才不枉陛下厚恩。”
张安世道:“对,就是这个意思,要牢记恩德。”
众人便都严肃起来:“公爷所言甚是。”
张安世便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能枉费了陛下的信任,这打击白莲教,要深化了,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流于表面。”
高祥立即道:“对,白莲教现在越来越隐秘,不能这样放纵下去,公爷这一句深化说的太好了。”
众人都点头。
张安世道:“所以现如今,先办三件事,其一,工商这一块,不能再像从前,也就是不能散养,依着我看,栖霞和三县,都设一个工业园,规划和平整好土地,将一切设施,都修筑好,所有入驻的商贾和作坊,可以给一些税费的减免,各县还要抽调一群精明能干的,在这园区里,设一个直属县令司商厅,专门督办这些事。”
高祥等人听了,开始咀嚼起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府里这等快节奏的工作方式了,大家碰头将事商议之后,而后再找责任人,最后再将工作推进下去。
高祥也大抵能够领会张安世的意图,不过他不能显得自己想明白了,而是要假装自己不甚明白。
于是高祥道:“公爷此举,可有什么深意吗?”
张安世就等高祥接茬呢,这时便道:“有几个好处,那就是各处的作坊,若是分散至各处,一方面,便可能与各乡之间产生一些矛盾,这些矛盾滋生出来,官吏们想要斡旋,也是不易,聚集在一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这其二,还是管理的问题,各乡的司吏,有的只擅长农业,有的只对当地的乡情比较了解,可对作坊以及商业理解能力不足,要沟通和管理起来,却是不容易。”
“到了工业园这边,也就好办了,咱们专门培训一批人,让他们专职与作坊和商贾们打交道,府里对工商的意图,对财税的征收,这一块,他们是专职,当然也就熟谙于心。将来征收税赋方便,而且商贾和作坊有什么情况,也可及时的反应。”
张安世继续道:“再有呢,作坊聚集起来,道路和运河,还有桥梁以及其他便利商道和生产的设施修起来,也省银子,如若不然,这边一个作坊,那边一个作坊,难道一个个给他们修路疏浚运河吗?这得费多少人力物力?”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张安世道:“不过最紧要的,还是得抽调一批精干的官吏来,入驻这些地方,务求这些人要精力充沛,办事有眼色,行事果断,各县都要将人给我报上来,人选我与高少尹、李照磨和赵推官来敲定。这司商厅的主官也即是司商,定为从七品。”
一听从七品,许多人面面相觑。
芜湖县令周展率先忍不住道:“从七品是不是太高了?寻常的司库、司府……都不过是九品或是从九品。”
张安世却是道:“还是需定高一些,如若不然……许多事不好协调,事情推不下去。”
众人也就无话了。
高祥道:“其实公爷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家要体谅嘛。不说其他的,今岁咱们的商税,就收了数十万两银子,来年还要更多,占据了咱们府衙开支的一大半,可见这是最要紧的事,予从七品的意思,就在于此,工商涉及到的事务太多,码头、道路、土地都需考虑,若是官职不高,与其他各衙交涉起来就不方便了。”
张安世道:“高少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高祥满面红光地道:“那么依下官看,咱们府衙里,也得有一个人,专司督促这工商的事宜。”
张安世沉吟道:“这个容后商榷吧,我思来想去,这事我暂时管着。”
随即,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府衙还要修一处工学院。”
有人不由诧异道:“工学院?”
张安世神情认真地道:“对,效仿的乃是国子学,聘请掌教、博士、助教,还有各科的博士、助教等等,给发薪俸。依我看,这院掌教,就定为正四品,院博士为正五品,院助教为正六品。再有各科,如炼金、冶炼、机械、医学诸科也设分科的博士,为正七品,助教为八品,再有聘请的讲师为九品。”
“总而言之,给发薪俸,同时……担任府衙里的顾问,以后府衙里涉及工学事务,都可请教。不只如此,若是他们有什么想法,也可申请钱粮,予以他们一些支持。”
这一下子,红光满面的高祥也有点懵了。
这……未免待遇过于隆重了,最高的竟是正四品,这五品、六品、七品等更是乌纱帽满天飞。
虽说他自知这不过是给一个官身,一个待遇罢了,可这也实在是太吓人了。
“这……”高祥终于也忍不住道:“是不是待遇过厚了?”
张安世淡定地道:“无妨,他们做学问,并不比咱们治民要容易,这事我当初与陛下商榷过,陛下也没有反对。”
张安世又道:“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教人知道,做真正的学问,不但有钱挣,还有官身,可能有人觉得不以为然,可大家想想看,单单冶炼,同样一炉钢,当初就有一个巧匠,进行了改进了炉子,给咱们每一炉钢省了一百多斤的煤,这一天下来,几十个炉子,可以节省多少煤炭?一年下来,又是多少?若是该给赏的时候都吝啬,谁还肯心思?”
“我听闻栖霞现在有许多无所事事的读书人,他们呢……科举无望,却又眼高手低,反而每日游手好闲,我就是要教这些人知晓,在咱们栖霞,不,在太平府,我不管他是士农还是工商,谁他娘的给咱们太平府做了贡献,谁才高人一等,如若不然……管你平日里读了多少书,能做什么文章,那也给我蹲到一边去,别碍眼。”
高祥等人斟酌一二,想了想,道:“公爷从前办的事,起初下官们都不理解,可后来方知道妙用,想来这工学院,大抵也是如此,这既是公爷的主意,下官们就去试试看。”
张安世道:“当然,也不是一下子就让人去做掌教和博士还有助教,先从各科里头,选拔一些讲师和助教即可,这都是八九品,若是将来有巨大贡献的,亦或者是有人学业更精进的,再晋升便是。”
“何况,朝廷给官俸,平日里也准他们见官不拜,彼此作揖,可毕竟不至让他们掌握什么权柄,只是教他们教授一些学生,为我们培养一些人才而已。”
众人自然无话。
这倒不是大家委曲求全,事事听张安世的安排。
其实这些人都是官油子,且都知道太平府的好坏,关系到了他们的身家性命。
太平府若是蒸蒸日上,他们将来势必水涨船高,可若是太平府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不但万劫不复,而且还要遗臭万年。
事实上,他们已经遗臭万年了,士林之中,大家对张安世,可能还只是说一句佞幸之臣。大抵就是汉朝时的卫青待遇,大家承认你张安世确实厉害,不过你不就是靠皇亲国戚起家的吗?
可对于高祥这些人,士林的读书人,可都是个个咬牙切齿的,只恨不得生啖其肉。
毕竟张安世若是异教徒,那么高祥等人就是异端,是读书人中的败类和叛徒。
若真觉得不妥的事,大家也敢于揭出来,何况张安世这个人的性子,伱若不是一条心,他肯定把你往死里整,可若是一条心,尽心办事,哪怕再有疑问,哪怕张安世急的拍桌子,却也绝不会报复。
现在大家对于公爷的秉性已经了解得非常通透了。
张安世道:“还有一条,当然,这只是小事,就是对各处集市和商业街进行整肃,当然不是教人去滋扰商家,而是去清理街道。我前些日子,见栖霞的市集污水横流,垃圾满天飞,那里人流确实是大,可不能如此,这事要督办,要做到一尘不染,过一些时日,少尹厅要派人去检查。”
大致地敲定了一些事宜之后,张安世便散会。
众人已将张安世说的事记下,涉及到自己职责的,便立即回本衙去交办,没有涉及到自己职责的,也忙自己手头上的职责。
至于三县工业园司司商的人选。
其实张安世早有腹稿。
到了次日,三个人出现在了张安世的面前。
他们面容憔悴,神色略显疲惫,很是惭愧地朝张安世行了礼。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怎么样,听说那造纸的作坊,有了一些起色。”
这三人,正是当初被张安世丢去造纸作坊的邝埜、王文略和张有成。
邝埜苦笑道:“说来惭愧,虽有一些小利,可也只是勉强支撑。”
“原因出在哪里?”张安世凝视着他。
邝埜道:“有三个原因,其一是规模,现在市面上,确实对纸张的需求很高,可有的作坊,却已开始增加了规模,这规模增加,使的他们平摊了成本,价格比我们更有优势。”
“你们为何要扩产?”
“当初已经亏本,还是公爷给我们添了窟窿,就怕再扩产,到时若是亏了,对不住公爷。”
张安世微笑道:“我看不只是这个原因,哪怕是没有这件事,让你们真正拿着银子去扩大规模,你们也没有这样的勇气,毕竟……这涉及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所有许多人还是会选择小富即安,只有那等果决或者野心勃勃之人,才肯孤注一掷。”
“公爷所言甚是。”
张安世又道:“还有什么原因?”
“还有就是匠人流动太大,现在用工紧缺,挖匠人的事时有发生。”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呢?”
“推广不足。”王文略在一旁道:“说来也怪我,我负责出去和人谈买卖,多是一些老主顾,而这些老主顾,甚是奸猾,他们往往会故意约上学生还有其他几个纸坊的人一起去谈买卖,非要将纸坊的价格压到最低不可。”
张安世哈哈一笑道:“看来你们还是不能拉下脸皮来啊!”
三人面露惭色。
张安世道:“明日起,你们不必管纸坊了。”
“这……”三人一愣,有些舍不得。
说实话,好不容易才理顺了纸坊的事想要一雪前耻,经营了一年,多少也有一些感情。
“你们知道,太平府征商税吗?”
邝埜道:“岂有不知!”
张安世道:“你们认为如何?”
“工商的利益如此之大,岂有不征收赋税的道理?”
张安世道:“是啊,工商税,将来……必是我大明的支柱,可我大明……哪里去找既能与商贾们沟通,了解商人习性,可以和他们打交道,理解他们的难处,却又深知他们狡猾本性的人。且这些人,还需刚正不阿,绝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人呢。难啊,难啊……”
邝埜三人就是傻子,其实也明白了什么意思。
此时,邝埜好像明白了什么,当初与张安世对着干,可能张安世从一开始,并没有责怪他们,反而是钦佩他们的刚正。
所以才安排他们去造纸坊,本质就是让他们三人接触工商,原来……
若是如此,那么这威国公,也就太可怕了。
张安世又笑了笑道:“今年的商税情况,你们理应是知道的,它的比重,将来会越来越大。太平府,就是要给全天下人做一个榜样,这开征商税的先河,自我太平府而始,此后推行天下。将来工商的税赋成了朝廷的支柱,那么朝廷势必要重视工商,这才是教军民百姓们填饱了肚子之后的富民之道。”
“所以,太平府现在急需了解工商的人才,我思来想去,就想到了你们,现在芜湖三县,都要建一处工商的园区,设三个司商厅,这三个主官,其实官职不高,不过区区从七品而已,对当初的你们而言,实在不起眼。可这事关系重大,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而且……还需这三人,将来能借助这三个工商园区,培养出一批精干的文吏出来,你们若是有兴趣,我这就可以下令。”
邝埜三人面面相觑。
张安世道:“怎么,不敢?”
王文略苦笑道:“公爷何苦用这等拙劣的激将法。”
张安世一愣,便连忙郑重其事地道:“抱歉得很,我骗孩子骗习惯了。咳咳……还是请三位与我共弃前嫌,一道为这太平府的军民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其实王文略三人,本就能中进士,早已证明他们的智商远超常人,且经过一些宦海浮沉,对天下的事务,也都略知一二。在经历了造纸坊的经营之后,对于民情和工商的情况就更加了然于胸了。
他们大抵隐隐也感觉到,太平府在张安世的治理之下,确实已是经过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此时彼此没了仇隙,张安世也真诚相邀,王文略率先道:“学生愿从命。”
邝埜和张有成面面相觑之后,也抱拳道:“愿供驱策。”
“如此甚好。”张安世自是大喜,乐呵呵地道:“这样我就可放心了,哈哈……你们先歇几日,过几日就去上任。刚开始去,条件可能不是很好,不过……忍一忍,慢慢就能好起来了。对啦,正午在此留一顿便饭吧,我还有许多事要交代。”
……
“姐夫,姐夫……咱们到时从哪里学起?”
张安世道:“慢慢学,总而言之,很有意思的,到时候你们可别太高兴。”
定国公徐景昌更加的兴奋。
后头数十个少年,也一个个摩拳擦掌。
他们抵达了这一处神秘的工坊,这里矗立着高墙,到处都是岗哨把守。
徐景昌眼睛骤然亮了,心里期待着高墙之后,又会是什么犀利玩意。
这时,张安世道:“这地方,平日里我可不许其他闲杂人来,只有自家人,我才肯放进去,如若不然,一旦泄露了什么,那可要遭殃的。”
“姐夫……你放心,我们都是讲义气的人。”
“就知道你们讲义气。”张安世到了门洞前,指了指:“走走走,你们先请。”
徐景昌等人早已安耐不住,一窝蜂地冲进去。
里头……数十个巧匠,此时打量着冲进来的少年。
而后……大门嘎然关上。
很快,里头传出了徐景昌凄厉的大吼:“姐夫……咋了,这是咋了?”
张安世在高墙外,看着门前几个一脸无语的岗哨,交代道:“不许出入,三个月都能出来,给我看严了,告诉里头的师傅,该打就要打,该骂就要骂,不要对他们客气!这些臭小子,平日里就不是什么好人,游手好闲,早该治一治了,若是他们学不好,我还要收拾他们。”
“喏。”
第306章 杀鸡儆猴
高墙内的人还在嚎叫。
杀猪一般。
张安世却是摇摇晃晃,背着手,走了。
学习是痛苦的过程。
什么兴趣都是扯淡的事,可能一开始,起始于兴趣,可实际上……自人类开始有了知识传承开始,学习就是痛苦的事。
指望着这些家伙们,高高兴兴地进学,单单只凭着爱好,踏入学习的旅程,这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
张安世自己就是二世祖出身,难道会不知道这些家伙们是什么货色?
栖霞的变化越发的大了。
市集经过了整顿之后,开始变得整洁起来,人流越来越多,前来寻找机会的商贾,想要在这里翻身的三县青壮男子,还有不少来购物的百姓。
这里的街道足足已有十七条,纵横交错,各色的铺面林立。
很快人们发现,这里什么都有,但凡能想到,甚至想不到的,都可在这里购得。
正因如此,这栖霞已成了整个南直隶赶大集的地方。
哪怕是镇江的百姓,若是有闲,也愿意坐船来此走一遭,甚至还有一些自扬州来的旅客。
江南的繁华,本质上就是水路所带动的,纵横交错的河流,使这里的运输成本降到了最低。
以往的时候,行船还是有些麻烦,有时等船有不确定性,而且经常有漫天要价的情况,甚至还有水盗伪装成船夫,接了人送到了江心便开始宰客。
这是物理意义的宰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人死便丢江里。
因而,古人对于出远门,总是望而生畏。
可栖霞的船行,在几次的扩大规模之后,几乎将触角深入了每一处江南的码头,而且务求做到按时发船,张安世甚至要求船价也必须低廉。
低廉到什么程度呢?
自镇江的水路,至栖霞,足足有百里的水路,却只需五个铜钱,哪怕是从苏州来,也不过是十五个铜板。
这不过是一顿饭钱而已。
当然,船行这样做,肯定是亏本的,不过好在,船行的货运业务却是日进金斗,依靠货运来补贴客运,便可做到收支平衡。
而这种低廉的船票价格,却也带动了整个江南的人员流动,当出门不再是危险且付出高代价的事,自然而然,人们也愿出门采买和增长一些见识了。
也自然而然,这其中获利最大的竟不是南京城。因为人们更愿意来栖霞,这里有图书馆,有百货售卖的集市,还有大量的学堂,有干净整洁的街巷,甚至……这里巡检治下的巡捕们,也会兢兢业业地守护一方的安全,不似南京城的差役,见了生客,总是上前刁难。
这里还有许多的机会,到处都在招募雇工,无论上数十个对接各处的码头需要招募数不清的脚力,还有市集中所需的店员,以及各色牙行所需的掮客,那作坊对人力的需求也是最大的,甚至是连绵仓库的库管,赶车压货的车夫。
更好一些的职位,譬如大夫、教师,亦或者是账房,几乎都在大规模地招募,且在这里,人们也舍得给工价,一方面是买卖做的好,利润可观,另一方面,这里就好像是吞噬人力的巨兽,几乎任何时候都缺人力。
哪怕是本地的妇人,也大多被纺织作坊所吸引,人们蜂拥而至。
各处的工业园区,已开始规划,邝埜三人在各县,已开始忙碌,他毕竟懂得和商人打交道,一面招商,一面选好了地址,招募了大量的人手开始平整土地,对土地进行规划,制定出商人能够接受,且官府也依旧可以接受的税制的优惠,甚至在县里的鼎力协助之下,道路和运河,也开始修建。
不少商贾纷纷受邀去走访,万事开头难,邝埜所在的芜湖县,敲定了一个炼钢的大作坊,后头的事,反而轻松下来,不少的煤炭精炼的作坊,还有机械作坊,纷纷主动落户,便是瞅准了这大作坊,为将来供应煤炭和工具做准备。
甚至商贾们也很快意识到了这工业园的好处,都在一个园子,各个作坊之间协调生产,也有好处,而且同在一地,与官府打交道,也多了一些便利,至于税率的一些小小优惠,反而是小问题。
邝埜所在的芜湖县,之所以能够有许多的大钢铁作坊落户,本质就在于,这里距离矿场近,源源不断的铁矿石,可以就近运至车间,而后进行生产,这大大的降低了运输的成本。
而其他的作坊愿意来,则也是看中了这里的钢材,可以随时为自己的生产做配套,机械作坊所需的钢材,可以直接从钢铁作坊那儿拉货。
至于纺织的作坊,也可与机械作坊有不少合作关系,这纺纱机便可就近供货,同时就近请人检修。
至于这里的码头,还有道路,虽还处于规划,不过邝埜雷厉风行,大家还是相信官府能够兑现的,而且邝埜这个人,没有做官的架子,很随和,你与他说一些商业上的难处,他能感同身受,可你若是拿一些东西去糊弄他,也能被他察觉。
这工业园对于人力的需求,便已更大了。
为了解决人力的问题,几乎各县对于从其他各府流落于此的百姓都极为欢迎。
甚至栖霞,已有专门的牙行,为了吸引人力,愿意给人提供路费,专门前去接引。
这个时代,农人是最苦的,地里刨食,且这地还不是自家的,粮税加上地租,留给自己的粮食所剩无几,且还是看天吃饭,稍稍收成不好,便可能饿肚子。
最重要的是,明明人力充足,可为了提高地租,士绅往往会将土地分割成小块租种出去,佃户越多,佃户对于士绅的依赖性便越强,而所能租种的土地,也不过区区十亩八亩而已。
在这个时代,很难养活一家老小。
于是不少人愿来太平府做长工或者短工。
有的人可能只是抱着打短工的心思来的,可觉得这儿虽然工作辛苦,竟可教自己一顿三餐吃饱喝足,还能闲下几个钱,便连地也不愿回去种了。
这种情况,在太平府三县,还有临近各县,算是十分的普遍。
南直隶各府,已隐隐感觉到了压力。
这种压力是空前的,附近各府各县的士绅,不得不拼命地减少地租,试图想要将那妄图流失的人力填补回来。
可即使这样,去太平府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何况彼此距离不远,有不少人在太平府本身就有亲戚,安置起来就更为便利。
起初许多百姓还开路引,到了后来,各府各县便下意识地开始收紧路引,如此一来,便有人索性躲过巡检司的盘查,悄悄动身。
这样的‘流民’越来越多,何况这里水路纵横,根本不是区区一些巡检就可拦得住,以至各府县的情况,渐渐恶化。
偏偏各府县还不敢找太平府要人,这太平府莫说那位公爵,即便是下头的同知,官位也比寻常的知府品级要高,哪怕是一个县令,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背后又有靠山大树,压根不愿正眼看你。
即便会有一些公文传来,回复也大抵就是知道了。
然后,没有了然后。
而唯一有这能量,遏制住这趋势的,恰恰是宁国府。
虽然宁国府的压力不小,毕竟靠近太平府,太平府好像一个黑洞,总是将人力不断地吸入。
可在宁国府,却没有人惯着太平府那些官吏的。
情况,蹇义早已了然。
而且本地的士绅,也纷纷都来状告。
就在这一日,便有人押着数十个流民来了,蹇义亲自坐堂,随即便有一里长进来,行礼道:“蹇公,今日又抓了三十七个流民,此三十七人没有路引,试图想要离境。蹇公……按太祖高皇帝的祖制,凡有百姓没有路引随意出入者,即为流民……其中有几个流民,死不悔改,前些日子,就曾被巡检逮住,如今又故技重施……”
蹇义听罢,颔首,他微微皱眉,却没有急着处置,而是召了自己的众幕友,以及本地的同知、照磨等官来。
等众人齐聚,蹇义便道:“自本府治宁国府,流民便屡禁不绝……”
同知范逸道:“蹇公,这些都是地方的刁民,真是该杀。”
他气愤难平地接着道:“为了让人本份的留在本乡,官府已经想尽办法安抚了,给了不少措施,可他们还是屡禁不止。”
蹇义皱眉道:“当初确实给了不少银钱安置……”
幕友吴欢行了个礼,便道:“蹇公,不能再放任了,现在其他各府,都是怨声载道,听说……有一些地方,甚至壮丁已逃了十之三四,好在蹇公在宁国府,只怕宁国府也好不到哪里去。”
蹇义表情显出了几分凝重,点头道:“这么说来,伱如何看待此事?”
吴欢道:“在各处码头和关卡,加强人手,严防死守,尤其是水路,更要盯紧,各县暂时不得放出路引,不许百姓离乡,他们这一走,只怕就不回来了,到时去向太平府要人,太平府肯定置之不理。”
蹇义颔首。
同知范逸却道:“严防死守,又有何用?这太平府太不像话了,这样下去,还有百姓肯安分耕种吗?现在人心浮动,百姓为了追逐蝇头小利,被太平府蒙骗,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啊。地方上的乡贤和士绅,已经无法忍受了。若是这样下去,谁还肯安份种粮?”
“蹇公啊,没了粮食,要饿死的,百姓不思生产,要出大事。”
蹇义脸色越发的凝重。
他很清楚,这不是范逸一个人的意思,只怕早有无数人向范逸抱怨过了。
人力逃亡,那么土地想要耕种,就必须得给租客更优渥的条件,地租的价格,一年不如一年。
如此一来,对于士绅和乡贤而言,土地的收益也就大大降低了,原先一亩地,可以收一石的米来做地租,现在可能半石都没有,你但凡不肯让利,人家就不租你的地。
当然……这些其实也是可以忍受的,少挣一点,照样也能维持。
真正让地方乡贤和士绅们破防的是……因为土地的收益降低,导致了地价的暴跌。
原先人人都想买地,没人愿意卖地,可随着士绅和乡贤收益的降低,不少人开始意识到,土地未必成了旱涝保收的买卖,甚至有不少自耕农,想要卖了土地投奔栖霞。
因此,土地的价格,已经连续跌了足足半年多,而且还有遏制不住不下去的趋势。
在宁国府,情况还好一些,可是其他各府各县,尤其是紧邻着太平府的府县,竟还出现了地价暴跌了七成的特殊情况。
这就意味着,这些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财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对不起祖宗啊!
宁国府也在跌,已跌了两成,按理来说,情况并不严重,可有了其他州府的前车之鉴,已让不少人慌了。
每一次,人们拜访当地官府,几乎谈及的,就是这件事,说到此处,无不恨得牙痒痒。
范逸道:“蹇公,不能再纵容了,再这样下去……”
蹇义皱眉阖目,却依旧一言不发。
其他的幕友们,也开始七嘴八舌:“是不能这样下去了,现在人心浮动成了这个样子,若是再没有雷霆手段,要出大事的。”
“蹇公啊,听闻那威国公,还给匠人授予官职,鼓励商贾。有三个进士,威国公让他们从商,而后……竟又授他们官职,让他们专门与商人打交道。这……这是要动摇国朝根基啊,这威国公再这样下去,必要受到反噬。”
蹇义终于微微张开了眼眸,道:“太平府的事,老夫不管,不过宁国府的事,却不得不管。只是……要安抚流民……”
说到这里,他看向同知道:“府里能拿出多少钱粮来?”
范逸摇头苦笑道:“府库中的钱粮……已是告罄了。”
蹇义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而后慢悠悠地道:“那就想办法筹措,请诸位乡贤和士绅们,拿出一些钱粮来,想办法安抚流民吧,再派人……聚集流民,晓以他们大义,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范逸却是摇头,脸上的苦笑不减反增。
蹇义挑了挑眉道:“怎么,又有什么难处?”
范逸叹气道:“乡贤和士绅们,不是不肯给钱粮,可现在他们日子也难过,本身损失就极大,现在又要拿钱粮,这些流民,个个都是饕餮,喂不饱的。”
蹇义眼里猛地掠过了一丝精厉。
范逸打了个寒颤,立即道:“不过下官立即去办,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
蹇义随即淡淡地看了一眼吴欢:“那些被捕的流民,还在衙堂外吧?”
吴欢点头:“是。”
蹇义的眼眸微微张大了一些,眼中带着冷光,道:“屡禁不改的,直接打死,曝尸示众!此等刁民,若是不处置,必成祸端。其余的……安置返乡。”
吴欢和范逸听罢,忍不住一喜,都露出了钦佩之色:“蹇公赏罚分明,既是以儆效尤,又招抚了百姓,真真教人钦佩。”
蹇义则道:“这些话,多说无益,紧要的是要教百姓安分守己,各县的教谕,教他们不要闲着,要让他们四处安民,还有各县的秀才,也让他们在本乡,教化百姓。地方上的良善士绅和乡贤,亦要想尽办法,善待百姓。如此一来,才可使百姓安分。”
“自然,对于顽劣之徒,也决不可姑息纵容,百姓终究多是本份的,却总有一些害群之马,在其中滋事,这些事……也不是没有。”
吴欢忙道:“恩府高见。”
那范逸自是去处置流民了。
吴欢却趁着四下无人,给蹇义奉茶,吴欢微笑道:“恩府……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蹇义摇头,脸上看不出一点轻松,叹了口气道:“老夫这是被人架在了火上烤啊。”
吴欢不解道:“恩府何出此言?”
蹇义苦笑一声,才道:“以往治理一方,只要垂拱而治即可,可现在有了这太平府,闹得人心浮动,老夫何尝不知那些百姓想去太平府,不过是为了生计?可没有办法……”
吴欢道:“恩府这样处置,已是极好了。”
蹇义摇头道:“这是对你们好。”
他凝视着吴欢,还想说什么。
吴欢似乎也看出,蹇义对此有些不满,却道:“周公在的时候,确立礼法,使诸侯、公卿、士、百姓,都可各司其职,安分守己,因此,孔圣人才说,这样才是太平盛世,于此极力推崇周公。”
“现如今……太平府那一套,看上去是热闹,实则却是礼崩乐坏,纲纪紊乱,倒是搅的咱们宁国府也不安生……”
蹇义叹道:“别说了,说这些又有何用?想办法……修一修学舍,修一下河堤吧,现如今,马上要开春了,还不知会有什么灾荒。”
可提到这个,吴欢一下子摆出了一副愁容,道:“蹇公……府里的钱粮……”
蹇义冷冷道:“老夫严厉处置流民,便是要教乡贤和士绅们知晓老夫是在为他们谋划,这个时候,也舍不得出钱粮吗?”
在蹇义冷然的目光下,吴欢心头一颤,连忙道:“学生明白了,学生去和他们谈。”
次日。
七八具尸首悬挂在府衙。
过往之人,一个个见了,只觉得触目惊心。
不过不少出入的人,却无不拍手称快。
此等流民,活该如此。
宁国府各县,也有不少人长出了一口气,于是拼命教人鸣锣宣讲。
似乎……宁国府这股歪风,算是止住了。
当然,府里既然做了榜样,那么下头各县,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起初还有些担心,可如今,却早已急不可耐,凡有流民,抓住之后,无不严厉处置。其中泾县县令,直接教人活埋了四十七人,又下严令,再有不识好歹者,立杀无赦。
各地里长、保长,也纷纷受了鼓舞,为了严防死守,直接采用连坐,各村互保,凡有邻人出走而不归者,四邻也要治罪。
气氛一时肃然。
而种种举措下来,神奇的事竟是发生了。
在连续数月的地价下跌之后,这宁国府的地价,终于开始回暖。
地租的价格,也总算是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开始有了上涨的空间。
…………
一份份的奏疏,送到了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看了奏疏后,生出了疑窦:“为何近来有不少关于称颂宁国府的奏疏?蹇卿家在宁国府……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甚大的作为啊!”
说着,朱棣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如实道:“听说……各府各县,只有宁国府那边,百姓安分守己的,说是什么教化的功劳,百姓们深感圣意,且还说什么……农为本,无农不稳,所以……”
这话不用说下去,朱棣就懂了,他颔首道:“蹇卿家治理一府,想来是轻而易举,自然与寻常的知府大有不同。”
朱棣想了想,随即道:“召张卿来,朕有话问他。”
这个张卿,亦失哈自然知道是谁,听了旨意,便立即去请张安世了。
这次召见,倒是有点突然,张安世只能丢下手上的事情,兴冲冲地赶来了。
见到朱棣,他老实地先是行礼道:“见过陛下。”
“人呢?”朱棣对他却不显客气,鼓着眼睛看张安世。
“啥,啥人?”张安世一头雾水,摆出一脸懵逼的样子。
朱棣定定地看着他道:“徐景昌他们,这么一个个大活人,都去哪里了?”
张安世觉得自己实在太忙了,太忙的坏处就是总能容易忘掉一些不甚重要的人和事。
他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些人。
朱棣继续道:“现在他们的家眷,可到处都在找人,已有人向朕伸手要人了,自打上次跟你走了,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这话显然就说得有点重了。
张安世倒是显出了几分心虚,毕竟人被他丢到那个地方后,他就没再怎么管了。
于是他底气不足地道:“啊……这……”
第307章 至宝
顿了顿,张安世收起那点迟疑,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立即道:“陛下,他们非要去学怎么造机枪,臣当然满足他们的愿望了,怎么现在,他们的家眷反倒怪起了臣来?”
朱棣道:“那为何不通报家眷?”
张安世脸一板,严肃的样子:“这……不能说。”
朱棣一脸古怪:“怎么就不能说?现在人都找不见,他们的父母妻儿,得多着急!这可是无故失踪,他们不会去栖霞找你,他们急了,会来找朕要人。”
张安世道:“事涉军事机密,臣当然不能说,陛下……臣对外,可没有说过,臣在栖霞有一个专门研究兵器的所在,臣若是说了,教人知道,若是有人突袭怎么办?只有千日做贼,臣可没听说过有千日防贼的。”
这话的确在理!
朱棣听罢,倒也严肃起来,颔首:“原来如此,你为何不早说,倒将朕也蒙蔽了。”
“陛下没有问啊。”
朱棣怒道:“你根本不知道此事,又怎么问?”
张安世尴尬地道:“臣……臣……”
“好了,好了。”朱棣道:“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日子,快将他们放回家去吧,别让他们的家人担心了。”
“啊……这……”张安世有心虚起来。
“又怎么了?”朱棣看张安世脸色有点不对,便道:“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不能放。”
朱棣皱眉道:“不能放?为何不能放?这些家伙……”
一想到这些家伙,尤其是徐景昌,朱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怒道:“徐景昌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这倒没有。”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了嘛,事涉军事机密,那研究作坊里,有许多项目都在推进,其中有不少,关系重大,所有牵涉此事的巧匠,都是隐姓埋名,为的就是防备消息泄露,或者是走漏了技术资料。”
“陛下……那机枪只是其中一个项目,与机枪同等级的项目有七八个,比机枪更重要的项目也有三个,臣为了保密,不但外围建立了大量的岗哨,而且还建了三道高墙,一切牵涉此事之人,都要确保万无一失,就是害怕……事先被人侦知。陛下,这许多的技术资料,还有制造的工序,甚至是炼金的配方,一旦流落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陛下也不想将来在战场上鞑子突然拿着机枪对着我明军扫射吧。”
朱棣:“……”
张安世见朱棣不言,便也不做声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伱的意思莫非是……他们一辈子呆那儿?”
“也不必呆一辈子。”张安世道:“研究的起步阶段,是一定要保密的,等到许多研究计划大成,甚至有了成品,那么就可能会有新的计划,进入下一步的研究,这成品出来,开始生产和装配,等到我大明在这方面已经一骑绝尘,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朱棣松了口气,于是道:“吓朕一跳,那是要多久才能放他们出来?”
张安世想了想道:“慢则三五年,快则一年。”
朱棣:“……”
张安世道:“陛下……陛下……”
朱棣道:“那朕要如何给他们的家人交代?这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不见吧?”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这不怪臣啊,臣对他们说不要不要啊,他们却非要去不可,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臣没拦住。”
朱棣:“……”
张安世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最后道:“算了。那就算是臣的错,要不,臣还是将他们放出来吧。”
“放出来个鸟。”朱棣反倒怒了,道:“死也要死在里头,这是社稷之本。”
“啊……”张安世挠挠头:“那可怎么交代?”
朱棣道:“朕会告诉他们的家人,朕交代了他们一件机密大事,教他们去干了。”
张安世道:“就怕他们不信。”
朱棣冷哼一声道:“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陛下圣明。”
朱棣又道:“这些人,可要看紧了,尤其是徐景昌,这家伙最是调皮,或许这家伙会逃出来。”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陛下,你放心吧!且不说那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墙高三丈,这高墙上,还浇了玻璃渣,他们跑不了的,就算挖洞……也挖不出去,臣特地选址在山石上呢。”
朱棣顿时显出放心的样子,颔首道:“嗯……你是细心的。”
朱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太平府现在如何了?”
张安世一脸迟疑地道:“不甚好。”
朱棣挑了挑眉:”嗯?”
张安世可不傻,多叫屈有好处,说不定陛下心软,突然又给点什么甜头。
“人力紧张,而且流民也很多,新招的一批文吏和武吏业务也还不熟悉,还有……还有……住房问题也很突出,穷困的百姓不少……”张安世连珠炮似的说出了许多的问题。
这些问题,确实是眼下太平府的主要矛盾。
这是一个完全空白的社会实验,每解决了一个旧的问题,就不免有新的问题出现,发展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可发展也制造了新的问题。
这和其他州府是不一样的,其他州府,只要靠着三板斧,但凡你勤快一些,就能解决掉问题。
可在太平府,所有人都没有经验,每一次遇到的也都是全新的问题,谁都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最终答案,只能靠一点点地摸索出来。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没想到你那也有流民问题。那宁国府此前也有流民问题,据说现在倒是解决了,不少人在吹嘘蹇卿呢。”
张安世笑了笑道:“蹇公毕竟是吏部尚书,是三朝老臣了,臣怎么可以和他相比呢?”
朱棣道:“你也不必谦虚,你在太平府的情况,朕也是略知一二的。办得很好,将来还要努力。”
张安世道:“是,臣一定竭尽全力。”
张安世并没有留太久,朱棣这次特意召见他,主要就是问徐景昌那几个家伙的行踪问题,既然这事已经有了结论,张安世便也没有过多逗留。
告辞出宫,他又立马回到了栖霞。
却见街面上多了许多校尉,他露出不悦之色,将陈礼召来:“怎么这么多校尉出现在街面上?”
陈礼擦了擦汗,才道:“一伙镇江的流民和一伙凤阳府的流民打起来了,人太多,巡捕压制不住,卑下带人去帮衬了一下。”
张安世恼怒地道:“入他娘,打什么打,真是岂有此理!刚刚陛下还夸我办事稳妥,太平府治得好,转过头,你们就惹出事来!”
陈礼带着几分委屈道:“主要是流民太多了南直隶各府的流民,都往这边来,大家的习俗不同,口音也不同,稍有摩擦,便各自去寻同乡帮衬,一出来就是一窝,密密麻麻的,连卑下都觉得吓人。”
听到缘由,张安世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便道:“巡检司的巡捕,看来要增加一些规模了。除此之外,要严惩闹事的。当然……还得想办法在各地,让各县牵头,办一些安置所。许多人来了咱们太平府,对这里陌生,也不知该怎么落脚,而那些想要招徕人力的,也缺人力,又不知该去哪里招募人。这牙行的紧要性,便凸显了出来。”
陈礼道:“公爷就别提这些牙行了。许多牙行,都奸猾得很,他们一面向作坊的雇主收一笔银子,转过头,又去糊弄那些流民,说是介绍他们去干活,还要教他们签卖身契,说要从薪俸里扣下一部分来抵介绍的钱。他们两头吃,等雇工们事后察觉,闹将起来,这牙行便仗着他们人生地不熟,又去欺人。”
张安世勃然大怒,怒道:“入他娘,看来该管一管了!”
“公爷一句话,卑下这便去处置。”
张安世却是摇摇头:“锦衣卫干好自己的事,这样的事是巡捕管的,你们不便插手,大家各司其职才好。不过官府却需拿出一个办法来,得筹措一个劳务厅,专门斡旋此等事,对不符合规范的牙行,直接关闭,免得引起争端。”
还没歇一下子,张安世只深吸一口气,便马不停蹄的,又去找高少尹和李照磨商量。
转眼过了年关。
一到年关,就是宫廷御酿最畅销的时候,许多府邸里,酒水堆积如山,偏偏张安世没人来送礼,有也是一些门生故吏们来拜访一下的。
大家都知道张家有钱,可谓是富可敌国,他们那点礼,拿不出手。
张安世难得清闲下来,抱着自己的孩子张长生逗弄了老半天,眼眸里也显露着为人父的温情。
徐静怡的肚子又渐渐的大了。
不过徐静怡提及到了自己的堂弟徐景昌的时候,不禁很是忧愁:“也不知身负什么皇命,大过年的也不见人,定国公府冷清得不得了,父亲也对此很担心。”
张安世看着自家夫人皱起的眉头,这才将张长生搁在床榻上,让他自己坐着。
张长生张大着眼睛,一脸懵逼,口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身子包得似粽子似的,似乎并不想坐,于是身子直接后倾,而后便倒在了枕上,然后撇开腿,调整了一下睡姿,便伸出舌来,舔食着自己的嘴唇。
张安世看了看儿子自娱自乐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可还是硬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开,看着一脸忧心的夫人道:“是啊,真可怜,大过年的,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呢。不过他也是大人了,他会管好自己的。倒是你,现在身子重,别思虑太多!”
徐静怡看着自家夫君对自己关切的样子,皱起的秀眉便渐渐放松了一些,微微笑道:“哎,也罢,他是定国公,办皇差是应该的。”
只是她还是略略有些担心:“我听有人说……他们……他们出事了。”
“出事?”张安世一愣:“出了什么事?”
“说是死了,只是陛下害怕他们的家人悲伤……”
“不会吧,我觉得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张安世道。
徐静怡道:“这可吃不准,夫君你想想看,什么差事,以至于连一点音信都没有?陛下那边,也语焉不详,夫君……我那叔叔当初被杀,已是可怜了,若是现在……再……哎……”
张安世便连忙安慰道:“徐景昌的面相,一看就是王八相,属王八的,一般没这么容易死,你就不要多心了。你现在怀着身孕,切切不可伤心,我敢保证,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他肯定能回来的。”
徐静怡吁了口气,努力使自己不去想这些,手轻轻地捧着自己的肚子,道:“也只能往好里去想了。”
这时,张长生似乎舔舐嘴唇有些厌了,便开始唧唧哼哼起来。
张安世只好将他重新抱起,见这小脸似乎带着怨愤,一副不满之色,张安世一时童心作祟,便故意瞪大了眼睛道:“儿子,你看谁?”
张长生眼珠子也瞪着张安世,似乎吓了一跳,扁着嘴,想哭,却又不敢哭出来,似觉得张安世凶相使自己不安,便连忙乖乖地将脑袋贴在张安世的胸前,蹭一蹭,以示亲昵。
徐静怡倒是心疼了,忙道:“你别凶他,他胆儿小。”
张安世倒是笑着道:“看来这个不用验,必是我亲生的。”
“怎能不是你亲生的……”徐静怡嗔怒。
“我开个玩笑而已。”张安世轻轻地摸一摸张长生的头,才道:“见他这样胆小,我也就放心了,这孩子将来能活一百岁。”
时间悄然而过,到了开春,邓健那边传来了消息,大量的种子已可以推广了。
不只如此,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张安世匆匆赶到了农庄。
这庄子规模已大了不少,足足上千顷土地,田连阡陌,且庄户也是极多,足足几个村落。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犯官眷属的村落。
这些犯罪之人的兄弟和子女们,起初送去了诏狱,朝夕不保,那地方……在他们眼里便如阎王殿似的。
可哪里知道,却都被送到了这儿来。
他们胆战心惊地在此安顿下来,后来渐渐发现,没有人拷问他们,也没有人侮辱女眷,甚至……连看管的护卫也极少,只是让他们听从邓侯的安排,自己找食,无论是纺织也好,还是耕种也罢,养活自己便是。
当初若是直接将这些人送来,他们必定是抱怨的,可若是先去了一趟诏狱,却又送来,他们的心里却只剩下感激了。
此时此刻,一切的骄傲都已破碎,能苟且偷生,已是万幸之事。
所以他们也开始渐渐地适应,挑粪、插秧、收割,观察每一块田的情况,甚至因为他们绝大多数人都读过书,有不少见识,邓健甚至让他们专门负责记录各处试验田的数据。
张安世到的时候,跟随在邓健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张安世看着面熟。
邓健显得很高兴,又见张安世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便道:“他叫蹇英,你猜他是谁的儿子?”
张安世道:“不会是蹇义吧?”
邓健便笑道:“我家安世就是聪明。”
“对呀。”张安世苦笑道:“我真是一个大聪明。”
蹇英去给二人斟茶递水。
等他出了大堂,张安世低声道:“此人可靠吗?不会……不会心怀不忿吧?”
邓健摇头:“他能活下来,没有得到羞辱,已是很知足了。难道安世不知道,犯官的子女,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的妻子,还有他的两个妹妹,都很好,他很感激。”
张安世悻悻然地道:“这便好,这便好,此人……在这里如何?”
“起初不习惯,有不少人都还有一些傲气,不过渐渐也就适应了,也愿意埋头苦干,这个蹇英,从前连穿衣都要人帮衬的,现在自己能下地,而且……学得很快,现在几处重要的试验田,也都交给他来打理。他做事还算细心,人也聪明。”
邓健说着,显得很得意的样子:“我也没想到,读书人耕地,这样好用!许多事,点拨他们一次,他们就懂了。而且自己也能琢磨出一些技巧,许多的数据,都是他们记录的,用肥多少,每日长势如何,还有虫害的情况。”
张安世也忍不住感慨道:“是啊,人读书还是有用的,但是不能抱着一门无用的学问往死里学,可读过书的人,容易掌握学习的方法,这种方法用在其他地方,也可融会贯通。”
邓健道:“所以我现在清闲多了,许多事,故意让他们去干,就是为了让他们都历练历练。耕地的学问,但凡是读过书的人,有几个肯去关心呢?我怕有一日我死了,积累下来的这些东西,也就没了。所以我现在主要是在蹇英的帮助之下,修一本农书,说一些平日里耕种的心得,希望这些东西,能对百姓们有点帮助。”
说着,他幽幽地道:“哎,我上辈子伺候了半辈子的人,下半辈子,将要伺候半辈子的庄稼,无论伺候什么,总是希望能干好。”
“修农书?”张安世喜滋滋地道:“好好好,这是好事!”
“这是蹇英的提议。”邓健道:“他是犯官之后,陛下的旨意明明白白,不得赦免。他这辈子,怕是要和我一道在此为伴了。其他的官眷,也有不少精明能干的,咱们这农庄,效益尚可,我打算在此,修一些宅子,我这残废身子,还有蹇英他们,后半生倒不指望享什么福了。可女眷们在茅屋里,终有许多不便。她们的父兄是犯了罪,可罪不该到他们身上。”
邓健是好心肠,张安世默然无语,从个人感情上,他也认同邓健的话。
只是有时,却又觉得未免妇人之仁。
不过对张安世而言,只要邓健高兴就好。
于是他道:“那你早和我说,我叫一个建筑队来,银子我出。”
“不必啦。”邓健摇头道:“得让咱们自己从地里刨出来的钱粮去营建才踏实。当初送他们来,也是教他们自食其力,这个规矩不能改,改了可能有的人心思就不一样了。他们这辈子,都仰仗着家里,仰仗着父兄的权势,富贵了这么多年。以后啊,可不能再如此了。”
张安世道:“邓公……不……邓……”
张安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邓健才好,看着邓健,眼角已有皱纹,其实他还算年轻,可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又面朝过黄土背朝过天的缘故,鬓角已有些斑白。
张安世最后道:“我叫你邓叔吧。”
邓健忙受宠若惊地道:“使不得,使不得。”
张安世却是一脸不容拒绝地道:“没什么使的使不得的。好啦,邓叔,我们说正经事,到底有什么喜事?”
“有两件。”
能被张安世叫叔,邓健心里满是暖意,此时乐呵呵地道:“土豆的种子,如今又经精挑细选,开始分发各县的农户耕种,已经足够了。还有,就是当初带回来的另一种种子,如今也已成熟。”
张安世不禁诧异道:“这开春……成熟……”
邓健笑着道:“走,看看去吧。”
张安世满是好奇,等着邓健出了堂,那蹇英也跟了去。
张安世故意驻足,看了蹇英一眼:“怎么样,在此可还习惯?”
“已经习惯了,只是……”
他顿了顿。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说。”
蹇英道:“不知家父的消息,终究……心中不踏实。”
“你父亲过得比你自在。”
“这就好。”蹇英笑了笑。
张安世道:“在这里好好做人,要脚踏实地。”
“是。”蹇英点头。
当下,蹇英领着邓健和张安世至一处试验田。
远远看去,张安世全明白了。
远处,是一个玻璃房子。
越是靠近,张安世已能感觉到在这还带着几分寒意的春日里,多了几分燥热。
这是有人烧了地龙。
地里似乎都冒着丝丝的热气。
而那玻璃房里,却是在翠绿之中,若隐若现地显出了一片片的金黄。
张安世眼前不禁一亮。
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
张安世近前一看,眼前一亮。
这是……
张安世心里怦然心动,忍不住抿抿嘴。
可能真的要发大财了。
张安世眼睛发直,徐徐上前道:“这些……也是从那儿带来的?”
邓健道:“是,当初但凡是见当地土人吃用的东西,便一并将它们的种子带回来了,其他的作物倒还好,唯独这东西……”
张安世走得更近,眼睛眯着,道:“这东西,怎么样?”
邓健皱了皱眉道:“这东西,我让人尝过,可是……却发现不能食用。”
张安世道:“当然不能食用,这东西可不能乱吃的。你种植了多少?”
“种植了不少。”邓健道:“这东西好养活,不过为了冬日培植,所以……照着你的方法,用了暖室来培植,这里足足就有一百多亩地种植这个。”
张安世点头道:“我进去好哈瞧一瞧,对了,再来一点人,给我采摘。”
邓健狐疑道:“这东西,好像不能吃。”
“我自然知道,采摘了便是,将它的叶子都采摘下来,而后照我方法做。”
几日之后,张安世便让人在这农庄之中,搭建了一个烤房。
里头设有烘烤的管道,炉子则设在室外,一片片叶子,置入烤房,直到这叶子变黄为止。
而后再经过处理,让人将这叶子切丝。
张安世又让人取了一张卷纸,将这切丝的叶子一卷。
邓健在一旁,奇怪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了笑道:“取火来。”
一旁也好奇地站着的蹇英,便忙取了火种来。
张安世将这卷纸卷起的叶子一头放在嘴里,一头对着火种,一吸,随即便是觉得一股眩晕的感觉。
“醉烟了。”张安世拼命咳嗽。
邓健吓了一跳,连忙给张安世轻轻地拍了怕后背,关切地道:“怎么了,怎么了?”
张安世忙摇头:“没,没什么。他娘的……”
随即,张安世喷吐出一口烟气。
他这具身体,没有吸过这玩意,反应颇大啊!
张安世第二次很小心,只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也不急着入喉,只一丝丝地吸进去,前世那熟悉的感觉,才稍稍有了一些。
手里依旧还刁着手卷烟,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这可不是好东西,有害健康的。”
邓健:“……”
张安世随即落座,对蹇英道:“取一副茶我。”
蹇英慌忙去了。
邓健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什么?”
“烟,你种的那东西,是烟叶。”张安世不瞒邓健。
邓健道:“有毒?”
张安世想了想,还是如实道:“算是有吧。”
邓健色变:“那伱还……”
张安世苦笑,这玩意确实有害健康,容易引发癌症。
不过……话说这个时代有癌症吗?
理论上而言,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三四十的年代,应该九成九的人,还没有等到癌症出现,就已经寿终正寝了。
所以……理论上而言,这应该也不算有害健康吧。
于是张安世道:“其实也没有这么毒,可能会短寿几年。”
邓健听罢,脸色又微微变了。
“当然,前提是你活得够长。可话又说回来,喝酒也会短寿,这东西和酒水差不多。”
邓健这才脸色稍稍缓和。
“总而言之,害我就好了,你别碰这东西。”张安世道。
邓健苦着脸道:“此等害人之物,早知道就不带回来了。”
“这也不对。”张安世摇头道:“话不可这样的说,我宁愿大家吸这个,也不愿人人饮酒。这个东西……是用叶子做的,而且不占用太多的耕地,而那酒水,却是粮食酿成的,占用的耕地极大。”
“总而言之,你继续给我扩种,能种多少就种多少,还有你那摘下来的叶子,都这样的处理。”
邓健便道:“用来做什么?”
“做买卖。”张安世不瞒邓健,接着道:“好了,我带一批烟叶回去,你好生地继续培种育苗,到时我有大用。”
邓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如今,他对张安世是绝对信任的,更别说,他素来对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就有种本能的溺爱。
张安世随即,便兴冲冲地往紫禁城去。
……
紫禁城中,朱棣高坐。
杨荣、胡广、金幼孜、夏原吉、金忠以及刑部尚书金纯等人齐聚于此,却一个个脸色极不好看。
朱棣眉一沉:“这是当真吗?”
“是!”户部尚书夏原吉苦笑道:“从永乐四年开始,福建便开始大疫,一直难以根除。福建布政使司连番奏报,可……迄今为止……”
杨荣是福建人,对于此事,他是最清楚的,福建所爆发的乃是鼠疫。
他朝朱棣叹了口气,道:“尤其是建宁、延平两府,最是严重。迄今朝廷有记录的,民死达三十七万之众。”
朱棣越发的焦虑,这些奏报,其实他都看过,也早已一次次地下旨下去,让地方想尽办法,根绝此疫。
可实际情况并不容乐观。
尤其是当下……更加不乐观了。
胡广愁眉苦脸地道:“陛下,就在昨日,在应天府,有人发现一户人家暴毙而亡,仵作去查验时,其症状与福建之疫一般无二。应天府派人查访,才知此人……此前曾乘船自福建回京不久……”
朱棣皱眉道:“从福建至京城,这样的距离,只怕半途就已暴毙,何来现今才出问题?”
胡广道:“最大的可能就是……那船中有死鼠,是在半途才染上的。”
朱棣深深地看了一眼胡广:“那你的意思是……这京城……只怕也要爆发鼠疫了?”
福建那边,虽然断断续续地发生鼠疫,尤其是在明初的时期。
可福建毕竟人口稠密之处较少,而且福建多山,鼠疫不易传开。
可若是出现在南京城,就完全不同了,整个南直隶,可是有数百万的军民百姓。
朱棣凝视着胡广,继续道:“是否有侥幸的可能?”
“臣已让应天府密切关注了。”胡广忧心忡忡地道:“只是希望,不要出问题才好。”
朱棣沉着眉,道:“此事,先不要传开……”
朱棣顿了顿,又道:“如若不然,只怕要教军民百姓们受惊。一旦人心惶惶,反而要出大事。”
“是。”
几个阁臣和尚书都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露出担心的样子。
可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对于鼠疫,他们却是了解的,此疫自南宋年间就有记载,严重的时候,可能造成十室九空。
元末明初的时候,因为连年的战乱,所以鼠疫十分的猖獗,危害也是极大,只是一时之间,也难有什么根除之法。
不过好在这个时代,交通不便,鼠疫只滋扰一个区域,很难传播开。
可若是到了南京,就不太好说了,毕竟是都城,且又是人口稠密的区域,一旦出事,不是闹着玩的。
且这鼠疫,可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一旦爆发,必然毫无差别的死伤无数。
要知道在这个时候,在这片大陆的另一端,鼠疫正在肆虐,直接造成了五千万人口的伤亡,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黑死病。
而这鼠疫,也是明朝灭亡的原因之一,明灭亡时,因为小冰河期大面积的粮食减产,流民四起,大量的人口流动,再加上许多人饥馑而饿死,导致了鼠疫最终传导到了京城,整个京城的情况惨不忍睹。
历来对于此疫,朝廷都是束手无策,而眼下一旦传到了京城,可能情况更为糟糕。
朱棣皱起的眉头久久无法舒展,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幽幽地道:“想办法从北地,多调拨粮食至江浙、京城一带,防范于未然,除此之外……加强京城内外的防备。
他说着,眉头却是皱得更深,此时他有些担心徐皇后,还有孙儿的安危了。
“那个医官……叫什么来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朱棣正待要说,却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威国公求见。”
“快宣。”
张安世兴冲冲地走进来,他手里还夹着一根烟,颇为嘚瑟的模样。
可此时一进殿,顿时感觉到了情况不对,便立即毫不犹豫地用袖子将烟藏起来,转而毕恭毕敬的样子,作势要行礼。
朱棣摆手道:“不要多礼了,张卿家,你的袖子怎么还冒烟?”
张安世低头一看,却见袅袅青烟自袖里翻腾出来,便慌忙将烟掐灭,道:“臣……弄了一个小玩意……”他立即移开话题,道:“陛下……是正在议政吗?那臣待会儿……”
“不必,你就在此。”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福建鼠疫之事,你可知道?”
张安世不免苦笑,这事他当然知道,已经闹了几年了。
可即便是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鼠疫的本质,是通过老鼠身上的跳蚤来传播的。
其实要防治,也不是不可能,比如想尽办法的灭鼠,同时保持整洁卫生,至少……就能缓解一些鼠疫。
可实际上,这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人均饿肚皮,且污水横流,绝大多数人都住茅草屋的时代,所谓的灭鼠和消灭跳蚤,简直就是笑话。
好在这福建的鼠疫,一直因为交通条件的限制,没有传开。
张安世道:“陛下,臣略有耳闻。”
朱棣继续盯着张安世道:“现在京城,也出现了鼠疫的迹象。”
听闻鼠疫传至京城,张安世也不禁色变……
很显然……历史上只是在福建传播的鼠疫,出现了偏差,传至京城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商人的往来,比之从前更频繁,这可能加剧了鼠疫的传播。
朱棣看着张安世,眼中明显地显出几分期盼,接着道:“张卿擅长治病,可有解决之道吗?”
张安世为难地道:“臣愚钝,对染鼠疫者,也是无计可施。”
朱棣露出失望之色。
其实他也清楚,若是能治,张安世只怕早就兴冲冲地去治了,又何至于放任福建的情况发生?
想了想,张安世道:“不过臣……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能够防治的方法。”
朱棣眼眸微微张大了一些,诧异道:“你为何不早说?”
“臣只能尽力而为,其实臣也拿不准。”张安世迟疑地道:“臣希望,在建宁府……试一试看。”
如今君臣们也是无计可施,此时有人肯出来做一些尝试,莫说这人是张安世,即便是张三李四,也必定同意。
朱棣道:“需要人手吗?”
张安世摇头:“臣让锦衣卫来负责此事即可。”
“好。”朱棣道:“朕给你一切便利,若是当真有奇效,便是活人无数,是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
朱棣目光炯炯地道:“这件事,你自管去办。”
接着又对众学士和尚书道:“此事……不可轻易传出去,决不可泄露。”
“遵旨。”
…………
张安世这时也急了,陛下说了,京城也出现了鼠疫的迹象。
他的一家老小,可都在京城呢!一旦染了鼠疫,一切的努力便白费了。
从前,他是不指望能防治福建的鼠疫的,可是现在……他却终于有了一个办法。
于是连忙让人召了陈礼来。
他深深地看着陈礼,道:“有一件事,需去福建,事关重大,需要肯用命的人。”
陈礼想都没想,就立即道:“让卑下的侄儿去吧,这个小子,还算堪用。”
他的侄子陈道文,上一次立了大功,如今已是千户了。
张安世对陈道文是有印象的,还觉得那家伙办事很不错。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丧尽天良的上司,于是很是实在地道:“福建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吗?那里染了鼠疫。“
陈礼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是道:“道文这个小子,反正去岁生了一个儿子了,卑下和他的今日,是公爷您给的,只要陈家后继有人,也没什么牵挂的。若是公爷不放心,卑下和陈道文一块儿去。”
见陈礼这般,张安世摇头:“你年岁大了,不要轻易冒险,就让陈道文去吧,放心,我自有办法。”
照例,又是叫陈道文来,坐下一道吃饭,而后说清楚了情况。
陈道文倒是没什么犹豫,应承下来,照着张安世的吩咐,休息了一夜,到了次日,一辆马车驮载着一车货物,他带着点选的十几个校尉,便出发了。
张安世随即下令,开始在栖霞和三县开始加大垃圾的清扫,并且想办法让人填平水洼,同时修书至南直隶各府,教他们也加紧办理。
可就在此时。
一封书信,送到了宁国府。
“恩府……”
吴欢匆匆地将一封书信交到了蹇义的手里。
蹇义抬头看了吴欢一眼,道:“何事?”
“朝中来了一封书信。”
蹇义一脸疑窦,因为吴欢的样子,显得很小心翼翼。
若是寻常的书信,本不必如此。
蹇义点点头,接过了书信,只看了一眼,随即将书信搁下,抬头凝望着吴欢道:“京城要出事了。”
吴欢皱眉忧心道:“出事?”
蹇义道:“鼠疫即将要爆发。”
吴欢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就道:“若如此……那可了不得?恩府,我们要早做打算,未雨绸缪啊。”
蹇义摇头道:“不能作打算,陛下严令,不得泄露,这一封书信送来,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了。”
吴欢下意识地道:“却不知是谁……”
话在这里突然断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似乎觉得问下去不合适,转而道:“既如此,恩府,现在该如何打算?”
蹇义眯着眼:“筹措粮食,才可有备无患。你想办法,再找士绅。”
吴欢不由为难地道:“前些日子,为了安置流民。就求爷爷告奶奶才得了三万石粮,现在……真的挤不出来了。大家都在抱怨,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蹇义有些愤怒,怒道:“太平府只靠税赋,就得了四五倍之于从前的粮赋。宁国府下设七县,耕地是太平府的一倍以上,却如何三万石粮,还需求告?”
吴欢道:“张安世那是横征暴敛,惹得天怒人怨,可是恩府,此等君子不齿之事,恩府若是为之,必为百姓所不齿啊。”
蹇义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吴欢说的对。
于是深吸一口气,才道:“哎……罢了,想想办法吧,无论如何,教各县筹措一些粮。”
吴欢只好道:“是,学生这便去斡旋一二。”
……
朱棣严令保密,可一日不到的功夫,京城里便传出了消息,鼠疫出现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于是开始流言四起,最先开始的,是一些富户逃亡。
张安世一大清早,便又被叫到了宫中。
朱棣此时,正大发雷霆。
张安世入殿的时候,朱棣破口大骂:“朕是如何说的?此为绝密,便是要防范人心浮动!可是这才多久?全京城便都知道了。”
张安世环顾四周,便见这殿中,还是昨日的那些大臣。
只见朱棣又道:“是谁走漏了消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现如今,莫说是鼠疫要害人性命,单这人心惶惶,就不知要教多少人被害死。”
朱棣显然是气的不轻。
毕竟这是亲口交代的事,可转眼之间,消息就传出,而且有鼻子有眼。
朱棣扫过每一个人,心里思咐着可能传出消息的人。
他冷笑道:“查,彻查,今日不查出,朕决不轻饶。”
杨荣此时倒是镇定了,思绪清晰地道:“陛下,事已至此,眼下该想办法安民才是。何况若是百姓四处逃亡,若他们也带有鼠疫,那么临近各府县,也都可能要遭殃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的怒气压下了几分,才沉声道:”现在安民,还有何用?这出城的人,已是络绎不绝。可此等大疫,又能逃到哪里去?只是朕万万没料想到,消息竟是这么快就走漏。朕再三嘱咐,却还是泄露了出去。你们不都是圣人门下吗?莫非没有听说过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这样的话?”
“陛下,臣等万死。”
朱棣那好不容易压下的一点火气,又腾腾地烧了起来。
他已是急得跳脚,审时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掠过。
“今日不查出,谁也别想出殿。”他大喝一声,才又落座,目光看向刚刚进来的张安世道:“张卿,你来查。”
“是。”张安世定定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四周,他很清楚,在座的每一个大臣,几乎都是朝中重臣,而且陛下急着今日就要知道结果,若是他一时不慎,冤枉了人,便要糟糕。
于是他道:“陛下,臣希望……调取一些外头流言蜚语的讯息。”
朱棣道:“不必你去调取,亦失哈,你拿给他。”
亦失哈点头,随即取了一张奏报,送到了张安世面前。
他朝张安世笑了笑道:“这是东厂从外头采来的一些讯息,虽是杂乱无章,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奴婢……也仔细看过了,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张安世点点头,低头看奏报,紧接着,皱眉起来。
里头的信息果然很杂,而且真真假假的消息都有,有些是有鼻子有眼的,有些是故意夸大的,也有的……消息更为准确。
张安世仔细翻阅了几次,才抬头道:“陛下,臣敢断言,这个消息……是从宁国府开始传出的。”
朱棣一愣。
杨荣等人,也都狐疑都看着张安世。
胡广忍不住道:“威国公,你要查仔细。”
那刑部尚书金纯脸色微变:“是啊,此事关系重大,岂可只通过只言片语,就如此断言,若弄错了,是要出大祸的。”
张安世不客气地看了一眼金纯,便道:“我这样说,自然有我的道理,金部堂就不必好意提醒了。”
朱棣其实本以为,这事未必能查出来,之所以暴跳如雷的要立即查出,其实也是怒极之下的口不择言而已。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这家伙,竟是片刻功夫,就似乎已有了主意。
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金纯听罢,脸色微微一变,很不客气地看着张安世。
此时,却听张安世朝朱棣道:“陛下,这些传言之中,臣之所以判断是出自于宁国府,是因为……”
他顿了顿,轻松惬意的样子道:“因为谣言是渐变的。”
“渐变?”朱棣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似乎也在等着张安世的下文。
便见张安世接着道:“就好像,有一个人传出一个消息,传到第二个人耳里,会开始被人添油加醋,直到传到第三人,第四人的耳里,又会逐渐离谱一样。”
“所以要找到消息的源头,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哪一个谣言,越是接近事实的真相,那么十之八九,这可能就是消息的源头了。”
朱棣大抵明白了:“张卿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继续道:“这里头,是东厂从各地采风的消息,京城里头,已经开始到处谣传,已死了上千人,甚至还有说,京营已经出现了大量的人死亡,很明显,这些消息十分离谱。”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就证明,这消息的源头绝不是出自内城。”
朱棣又点了点头,他越发觉得张安世这个家伙,思维逻辑上似乎与大多数人不同。
这就叫专业!
其实通过许多的东西,对数据和讯息作为分析和判断,现在几乎是官校学堂的重要课程之一了。
张安世继续道:“消息不是出在城中,这反而让臣十分狐疑。因为传出消息者,就在臣等中间,在此的诸公,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照理来说,如果他们传出消息,那么消息的源头就一定是在城中。毕竟……南直隶很大,而他们很难与应天府之外的人产生什么联络。所以臣格外关注了太平河和宁国府的舆情。”
朱棣便道:“你的意思是……太平府是因为有卿家,而宁国府,是因为有蹇卿?”
张安世一脸笃定地道:“对,臣不客气的说,南直隶的其他知府以及诸官,想要结交今日这殿中的人,根本就不够格,能与朝中诸公产生联系者,除了臣的太平府,便是宁国府了。”
“正因如此,所以臣格外的关注了栖霞和宁国府的舆情。栖霞那边的流言,多是内城已死伤数千人,甚至还说……满城都是死鼠,陛下……这很明显,栖霞的讯息,更为离谱,他们所收到的,一定是自京城里传出来的二手消息,若是源头自栖霞,那么这传播出去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怎么传到了京城,反而死的百姓还减少了呢?”
“我们都知道,流言最大的特征,就是经过一个个人的口耳相传之后,会不断地数字膨胀的,就好像陛下对臣说今日吃了胃口好,吃了半斤肉,那么从臣口里传至第二人口中,说陛下胃口好,所吃的肉,绝不会是在半斤以下,根本原因就在于,人们之所以津津乐道的流言,就在于越是耸人听闻和夸大,才更具传播性。”
杨荣等人,起初听到张安世言之凿凿说什么宁国府,似乎一开始都认定了张安世多半是想要挟私报复。
毕竟,张安世与蹇公现在不太对付。
可现在,听张安世这么一说,却不得不钦佩……张安世至少逻辑上立得住脚。
以他们的智慧,自然是一点即通。
那金纯的脸色微变,却也不得不压下了火气。
朱棣此时问道:“那么为何是宁国府?”
“因为这些多消息里,宁国府的消息是最为准确的,其中东厂所采到的流言之中,多是一些京里已死三十余人,这虽然也有夸大,自是因为,消息的源头已经受到了污染,人们口耳相传,那些不够惊悚的消息,早已被更夸大的流言所掩盖。不过……将他们的消息样本和京城、栖霞相互对照,臣敢拿人头作保,这消息必是出自宁国府。”
张安世随即,义正言辞地继续道:“而有鉴于宁国府距离京城也有一些距离,却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自宁国府传出消息,这宁国府……上下,除了蹇公之外,臣根本想不出还有人与这殿中的大臣们结交,甚至还能劳动诸公之中,有人不辞劳苦,亲自放出消息去。”
朱棣拧起了眉头,道:“蹇义?”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面色发冷。
杨荣等人沉默了,说实话,他们不敢说张安世说的必定是真相,可至少……这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逻辑了。
见陛下大怒,金纯连忙拜下道:“陛下,这不过是……推断而已,没有真凭实据……”
张安世笑了笑道:“任何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痕迹,既然已经有了推断,想要找到证据,反而变得轻而易举了,其实要彻查,也很简单,那就是若是真有人传消息给蹇公,那么走漏出消息的,也必不是蹇公亲自走漏,定是他身边的人,围绕着这个线索,将负责他文书和书信处理的人一拿便知。”
“再者,既是有人传出书信,而且消息如此之快,必是快马,马不停蹄的话……只要查各家府邸的马匹状况就清楚。而传信之人,也必是心腹之人……这些人,有几个昨夜离京,也就一目了然。要查的手段很多种,顺藤摸瓜,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朱棣面若寒霜地扫视了这里所有的人一眼,随即就看着张安世道:“这样说来,那么你认为,谁最有可能?”
张安世环顾了四周,笑了笑道:“陛下,蹇公在朝中很得人望,我想在座所有人,都与他有密切的关系,不过臣在想……单单关系匪浅,是不够的,因为关系也有很多种,有的是纯粹的交情,有的关系却不一样。比如这一次,如此重要的军机大事,消息不是出自京城,竟是第一时间传到了宁国府,这就说明,有人认为,让蹇公第一时间得到消息非常重要。”
“鼠疫这么可怕的事,不是先暗中通知家人,反而通知蹇公,那就不是寻常的关系了。臣敢断言,传达消息的人,应该不是在文渊阁。”
“何以见得?”
“文渊阁之中,虽有人与蹇公密切,可毕竟他们是合作者的关系,彼此之间,总还没有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
朱棣深以为然地颔首,目光便落在了几个尚书的身上。
张安世微微笑道:“接下来,我们可以排除金忠金部堂,金部堂……咳咳……”
金忠铁青着脸道:“能不能把话说完?别咳嗽,搞得老夫好像有什么隐疾一样。”
张安世脸上尴尬了一下,随即道:“这……金部堂,我的意思是,金部堂乃陛下在北平的旧臣,历来只知有陛下,不知有其他,所以……”
金忠道:“那你就直说不就好了。”
张安世接着道:“其次可以排除掉夏公。”
夏原吉看着毒圈越来越小,虽是觉得光明磊落,却也害怕自己沾染嫌疑,现在听张安世排除了自己,默默地松了口气。
朱棣则是又问:“何以见得?”
张安世道:“夏公在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入禁中制诰,到了建文时,已是户部右侍郎,等到陛下登基,便升任为户部尚书。陛下,夏公并非是破格提拔,能有今日,凭借的乃是自身的资历,他虽与蹇公相交莫逆,却也实在没有必要将此等军机大事,火速传递给蹇公。”
朱棣的目光是越发的沉重,道:“那么……”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金纯。
金纯脸色一变。
金纯立即道:“冤枉。”
张安世道:“金公,若是我记忆没有错的话,伱先是在吏部文选司做郎中,此后去了江西布政使司做右参政……等到陛下登基,蹇公极力地推荐你,你才从江西破格提拔入朝,成为了刑部尚书。”
可以说,金纯的升迁是极不正常的,他先是在吏部做一个寻常的官员,应该在那个时候起,就和蹇义结交,这在古代算是故吏。
此后,他去了江西做右参政,这右参政,其实就是布政使的左右手,又是地方官,其实地位并不显赫。
而恰恰是在他做右参政期间,那个时候的朝廷,被建文帝的几个宠臣所把持,便连蹇义也已靠边站了。
可等到朱棣登基,蹇义水涨船高,金纯立即扶摇直上。
要知道,从地方官入朝,就已经是难上加难,而入朝之后,迅速被破格提拔到了刑部尚书的高位,绝对算是大开眼界了。
若是没有蹇义的极力推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朱棣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一些关系就是如此,蹇义若是出了事,文渊阁的学士们,自然没有多大关系,谁做吏部尚书都一样。
而夏原吉也没关系,夏原吉资历深厚,自身也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某种意义来说,是皇帝需要他做这个户部尚书,才可更好地处理朝廷的许多问题。
至于金忠,就更不必说了,皇帝在,他就在,作为朱棣肱骨,任谁是吏部尚书,都和他没关系。
可金纯却不一样,这个从前的吏部郎官,江西的参政,虽是贵为刑部尚书,实则却是毫无根基的。
无论是资历,还是其他方面,较之其他的尚书,都远远不如,甚至皇帝对他的印象,也不甚深刻,他所能凭借的,就是蹇义,蹇义的门生故吏,就是他的门生故吏,蹇义的支持,就是他最大的保障。
朱棣顿时大怒道:“看来非要彻查不可,是吗?是否要朕立即命人去汝家中,查一查底细?”
金纯听罢,面如死灰。如张安世所言,这等事,只要顺藤摸瓜,就没有查不出来的,到时辩无可辩……那就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他慌忙拜下叩首,沉痛地道:“臣……臣……区区布衣,蒙陛下厚爱,得赐如此高位,臣……有万死之罪,昨日……臣确实给蹇公传书,并非是臣有私心,只是……觉得兹事体大,蹇公乃吏部天官,自当知情。臣……臣……”
这金纯的脸色,愈发的惨然,只是不断地叩首,口称万死。
朱棣神色大变,咬牙切齿,死死地盯着金纯,露出狰狞之色:“朕一再嘱咐,尔竟还敢铤而走险,居心如此险恶,其罪当诛。”
金纯便只好继续叩首:“是,臣有万死之罪。”
朱棣道:“你传书给了蹇义,而蹇义却将消息送出……”
“不……”金纯连忙道:“陛下,蹇公……蹇公乃是君子,处事向来谨慎,行事周密,若是传出了消息,这定不是蹇公所为……或许是臣行事不周,这才……这才导致消息在中途泄露,都是臣的错,臣……罪该万死,千错万错,尽在臣身,今臣身居庙堂……”
他说着说着,不禁哽咽了:“这怪不得蹇公……”
朱棣恶狠狠地瞪着金纯。
金纯此时,还想力保蹇义。
众人看着金纯,都不禁唏嘘。
蹇义与金纯的关系,确实远远超出寻常人的情谊,当初蹇义被建文排挤,金纯便作为蹇义的心腹,直接被打发去了江西做右参政。而一旦蹇义重新站在了庙堂上,几乎也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力保金纯入朝。
这等关系,真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朱棣冷着脸道:“泄露军机,该如何处置?”
朱棣继续道:“何况此人还是刑部尚书,可谓是知法犯法,更要罪加一等。”
朱棣这时看向的是张安世。
张安世想了想道:“其实……臣也想要请罪。”
“嗯?”朱棣一愣。
张安世道:“陛下,臣其实早就知道,消息会泄露出去。”
朱棣挑眉道:“这是为何?”
“臣乃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其实……昨日来见陛下的时候,见了诸公,就知道金纯与蹇义之间,绝不会有所隐瞒,这消息………必会传至天下。”
朱棣又是一愣:“那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道:“臣其实以为……这消息,想要隐瞒,是隐瞒不住的,与其朝廷捂盖子,倒不如……真传出一点什么。”
朱棣道:“可现在人心浮动,你可知道……人心浮动会是什么后果?”
张安世道:“自然是知道,只不过……陛下,可是一旦鼠疫开始在人群之中爆发,迟早还是要人心浮动的啊,与其如此,倒也不如……等福建那边来的消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福建鼠疫那边去,教大家看看,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
“现在情况虽是艰难,可只要给南直隶的军民百姓活下去的希望,自然而然人心也就稳了。”
朱棣抿着唇,缓了缓,却道:“建宁府那边,你派人去了吗?”
张安世如实道:“已是去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朱棣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有多少把握。”
他现在还指望着张安世真的有办法呢!
张安世便道:“臣只敢说尽力而为。”
朱棣不由叹了口气,才又道:“那这金纯如何处置?”
“罢官,听候查处。”张安世建言道:“现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节外生枝,臣与蹇公,关系并不和睦,可国家危难的时候,臣却也自知,蹇公人等,素有人望,历来为天下军民所仰赖。”
“若是这个时候,朝廷再出什么乱子,反而会引发天下人的猜忌,就算是要处置,那也是让他们戴罪立功,容后再议。”
杨荣听完张安世的话,倒是不禁侧目看了张安世一眼。
他原以为张安世此时会趁机落井下石,可谁曾想,这个时候,张安世竟是转而为蹇义和金纯说话。
便连金纯听了张安世的话,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微微地低着头,只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金忠亦是若有所思,竟也觉得意外。
朱棣长长吐了口气,才幽幽地道:“就如此吧……”
他露出几分意难平之色,可现在也知道,一切还是先应对即将到眼前的鼠疫再说。
朱棣显然今儿的心情很不好,便道:“都退下。”
众人都识趣地默默告退。
张安世很忙,所以脚步匆匆。
走了没多远,那金纯却是快步追了上来:“威国公……”
张安世驻足,只回头看他。
金纯只朝他作了一个长揖,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随即便又快步离去。
张安世:“……”
“你这小子,看来是长大了,我还道你会睚眦必报呢!”
目送金纯的背影,金忠徐步而来,不禁笑了笑,显得欣慰:“起初见你,颇有几分姚和尚的模样,后来越来越发现,这何止是像姚和尚,简直就是姚和尚的离散多年的孙子。”
“你骂谁。”张安世怒了,直接睁大了眼睛,瞪着金忠。
金忠压压手:“你先别急嘛,听老夫说完,可就在老夫觉得你是姚和尚第二的时候,现在却发现,又不同了。你比他有一点好,那就是心眼没这么小。”
张安世却是很实在地道:“我不是心眼小,而是我要干一件前人没有干过的事,这个时候,就要保护好蹇公,绝不让他在其他的地方出事,因为……我要堂堂正正地击败他!我击败他,不是非要将他打倒,而是要告诉天下人,原来的那一套,走不通了。”
金忠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笑道:“好志气!”
“这不是志气。”张安世道:“这是明谋,摆在台面上厮杀,要教所有人都挑不出刺来。”
金忠唏嘘道:“姚和尚就不一样,他最喜欢使阴的。”
张安世却是道:“我要将这些话告诉他。”
金忠:“……”
“好了,玩笑,玩笑而已。”
金忠随即却是忧心忡忡地道:“你说………鼠疫真能防治吗?”
张安世如实道:“难,很难。”
金忠露出失望之色:“可是你派人去建宁府。”
“我只是想试一试。”张安世认真地看着金忠道:“无论如何,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金忠露出了黯然之色:“一旦弥漫开来,没有防治之法,就真的要遭殃了。却不知……要死多少军民百姓。这对天下是灭顶之灾。”
张安世心也一沉,鼠疫在此时欧洲,可是制造了几千万人口的死亡……若是放在大明……
可张安世打起了精神:“无论如何……”
“无论什么?”
张安世说出了一句很中二的话:“但凡有一丁点的可能,也要尝试。好了,金公,我还有事……告辞。”
金忠露出了复杂之色,他那忧心忡忡的心情一直难以消散。
这种忧愁的情绪,其实何止是一个金忠。
…………
建宁府。
来到这里,已有大半月。
陈道文沿途所见几处村镇,竟有几个,出现了十室九空的情况。
这等事,若只是放在奏报上,可能只是一个个的数字,可当真亲眼所见时,方才知道这里的鼠疫已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当下,他按着张安世的吩咐,火速至建宁府衙。
可知府已是病重,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现在是同知署事,这同知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们唯一的好处就是自己是流官,就算真是染上了鼠疫,也只是死自己一人,家人们至少还在千里之外。
不过对于锦衣卫,这同知还算是配合。
在陈道文的嘱咐之下,他们在府城的某一处坊里,开辟了一处区域。
在这区域之内,所有人分发了药物,同时……取出了这一车的东西,也开始分发出去。
此坊直接被锦衣卫围住,不得任何人出入。
紧接着,便是让人记录染鼠疫的人员情况,以及宣传用药的情况。
足足大半个月过去。
一份份的数据,开始出现。
那面如死灰的同知,渐渐的,脸色开始微微出现了红润。
准确的来说,他的眼里开始有了光。
随后,他越发的精神抖擞精神。
直到三月初十。
他激动地找到了陈道文。
“新的数目……又登记了,大有成效,大有成效啊,陈千户……陈千户……”
同知箭步冲上来,竟好像是色中饿鬼一般,直接亲了一口陈千户的脸。
入你娘。
陈千户受此侮辱,勃然大怒,按着腰间的刀柄,瞪着这同知。
同知却是不以为意:“你猜这几日,此坊染鼠疫者几人?三人……只有三人……半个多月,周遭的坊染鼠疫者是这里的十倍和百倍,可在此……只有三人……”
同知突然哭了,抹着眼泪道:“活人无数,活人无数啊,百姓们有救了。”
第310章 大功告成
陈道文听罢,已是顾不得擦拭脸上的吐沫了。
他眼珠子瞪大,瞳孔收缩着,道:“再查一查,或许有人染病,还未发作出来。”
“查过了。”这同知激动地道:“再三让人去查过,此坊一千一百二十七人,只有三人染病。”
陈道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接着问:“那三人呢?”
“现在……正照着方法,悉心照顾呢。已有一人没有大碍了,另外两个,虽是说不准,不过比其他坊染病的百姓要强。”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
绝大多数的大疫,其实死亡都出现在染病之人无法得到悉心照顾上。
毕竟人心惶惶,而且大片的人病倒,人们对染病之人本就是闻之色变,哪里还有工夫去照顾你?不过是找个地方,教你自生自灭罢了。
陈道文深吸一口气,他心头也禁不住激动起来。
这种激动,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来了这建宁府后,他已见过太多人间惨剧了,此时听到这个好消息,自是欣喜若狂。
于是他道:“其他各坊的情况,也要记录,统统记录下来,有救了,看来是有救了……”
他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同知自也是激动无比,连连点着头道:“是,是,马上就让人记录,记录……”
…………
此时,在京城之中,各种流言蜚语漫天的飞。
甚至不少富户们已逃去了江北。
且百官之中,旧疾发作的人也开始日渐增多,告假的人更是不少。
张安世让高祥稳定人心,越是这个时候,生产越不能断。
否则一旦生产断了,若是真有鼠疫肆虐,必定会有极大的影响。
只可惜,人心浮动,即便是高祥等人想尽办法安抚人心,用处却也不大。
如今缺工十分严重,不少人为了防范于未然,死也不肯在作坊里露面。
陈礼这时忧心忡忡地来了,带着几分焦急地对张安世道:“公爷……公爷……”
张安世一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肯定没有好事,忙道:“怎么了?”
陈礼道:“卑下察觉,似乎有一些有心人,在暗中……生事。”
张安世冷哼一声:“是什么人?”
“他们都说,鼠疫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因而……不少假扮成僧人和道人的人,四处出没,四处敛财不说,还有一些人……甚至说……这是因为朝中出了奸人……所以上天才降下灾厄。”
张安世一听,便怒道:“怎么……连杨公他们都被人视为奸臣了?”
陈礼:“……”
陈礼只愣愣地看着张安世,表情有点复杂。
张安世看他突然不吭声,便瞪他一眼道:“怎么不说话了?”
陈礼迟疑了一下,只好道:“公爷有没有想过,这个他们口中说的奸臣,是公爷您?”
张安世脸抽了抽,猛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是谁造谣生事!”
陈礼苦着脸道:“有不少都是读书人,拿着儒生那一套天人感应的学问,四处胡说八道,卑下已拿住了四人……可是……可是……就怕……”
张安世冷笑道:“这些人,历来不肯安分,平日里除了议论长短,便是自比圣人,成日胡言乱语……”
“卑下这就继续拿人。”
“不必了。”张安世怒不可遏,他皱着眉,面带凌冷,道:“拿人又有什么用!堵不住他们的口的,只会让他们更加猖獗。不知道多少读书人盼着咱们去拿这些人呢!”
陈礼担心地道:“可若是如此,只怕屡禁不止,卑下担心这些话……传到朝中……”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锦衣卫将所有的人力,想办法维持京城内外的稳定吧,这个时候,重要的是严防宵小之徒。”
陈礼其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道:“是。”
张安世倒是在此时想起了什么,又道:“卫中的人……是否也人心浮动?”
“公爷,卫里还算好的,校尉和緹骑,该当值的还当值,只是……大家心里头也有一些担心,毕竟不少人都是家有老小的。不过卑下以为……这卫里的情况,还是需看公爷这边。”
张安世不解道:“看我?”
陈礼道:“只要公爷一切如常,卑下这些佥事和千户,自然而然也就有了主心骨,该当值便当值。下头的人见了,便也能安心不少。倒是听说不少的衙门,不少人都抱病告假,闹得下头的官吏们人心浮动。”
张安世笑了笑道:“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好啦,注意盯紧街面上的情况。”
“是。”
过了两日,一份奏报最先送到了张安世这里来。
张安世顿觉不妙了,于是匆匆前往紫禁城。
抵达文楼的时候,却发现在此,姚广孝、金忠、杨荣等人俱都来了。
甚至连应天府尹刘辨也在此。
“陛下……”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朕已经得知消息了。”
朱棣说罢,深吸了一口气。
那应天府尹刘辨,面如死灰的样子,道:“陛下……这事已经捂不住了,有不少人……”
朱棣叹道:“有几人染病?”
“在东城,有七八人。”刘辨愁眉苦脸地道:“差役们不敢去清点,附近的百姓,早已跑空了,那几个病患,现在……的情况,也不好说。”
朱棣幽幽叹道:“京城终究没有幸免啊。”
他不由感慨:“治天下……真难……”
刘辨道:“陛下,眼下……应天府这边……不少的差役,也都吓跑了,人手也不足,而且照历朝历代鼠疫的情况,只怕……接下来……可能要出大事……”
朱棣显得烦躁,带着几分恼怒道:“所有的官吏,只要还没死,都给朕当值,要防范京营出现感染,想办法召集医户……”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的措施。
不过对于这等情况,其实朱棣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隔靴搔痒。
刘辨道:“是。”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便又道:“现在外间有许多的流言蜚语……”
“什么流言蜚语?”朱棣挑眉,凝视着刘辨。
刘辨迟疑地道:“说是……说是……都是这是上天的警示……”
朱棣脸色变得可怕起来,冷冷道:“是吗?是说朕……乃是昏君吗?”
“倒没有人敢妄言陛下……而是……而是说朝中出了奸臣……”刘辨小心翼翼地回答。
此言一出,杨荣等人脸色也都微微一冷。
很明显,这一句话隐含的信息量巨大。
朱棣眼睛微微地眯成了一条缝隙,居然出奇的冷静下来。
他平静地道:“噢,又是出了奸臣,怎么,还有人要清君侧?”
此言一出,刘辨吓得脸色煞白。
当初朱棣靖难,打的就是清君侧的名义,说建文皇帝身边出现了奸臣,他提兵入京,就是代天讨伐奸佞。
现在这一套把戏,在朱棣的面前,就好像东施效颦。
朱棣淡淡道:“凡有敢言此事者,立即拿下!这种时候,还敢惹是生非的,也都统统拿了。”
刘辨面带复杂之色,却还是道:“应天府只怕……”
朱棣道:“应天府人手不足,那就让锦衣卫,让东厂去,不杀一些,如何收拾人心!”
刘辨便吓得不敢作声了。
朱棣此时的心情糟糕极了,直接一挥手:“其他人都告退,姚卿家和张卿留下。”
众人只好纷纷告退。
只有姚广孝和张安世留了下来。
朱棣的脸色倒是稍稍缓和了一点,便道:“现在这样的情况,该当如何是好?”
他先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道:“陛下,该如何还是如何。”
“嗯?”朱棣道:“这是何意?”
姚广孝道:“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理,谁也无法避免,历朝历代这么多的灾祸,不也延续迄今吗?”
朱棣微微皱眉道:“朕在和你说数十上百万人性命的事,姚师傅口出此言,未免教人寒心。”
姚广孝却平静地道:“陛下可知臣为何遁入空门吗?”
朱棣道:“说罢。”
姚广孝道:“即便是聪明如臣,也发现,这世上许多事,非是臣可以左右的,人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所以有时候,人越聪明,想的越多,便越不痛快,唯有我佛,才可令臣稍得片刻的苟安。鼠疫既是非人力可以阻止,那么,无非就是像以往一样应对便是。”
朱棣叹了口气,继而垂着头,不发一言。
不过很快,他也无奈地笑了笑,却是看向张安世道:“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