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苍生之众，丹心难灭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
东华历，定鼎九年一月中旬。
白玉京覆灭、古踏天陨落的余波伴随着那些太墟修士的传播，迅速在宇宙各地引起了剧烈震荡。
然“始作俑者”，东华圣皇风伏纪却并没有迅速回返寰宇大千界，收取将得的“果实”，而是来到了更远的尧定银河域，并在此地见到了本不该见到的故友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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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风拂动，银河域瑰丽而梦幻的景象，美得不似真实，让人心神震动。
若没有叶继凡那句话，就更好了，会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对这片星海银河之域产生美好的憧憬。
风伏纪的帝袍随着星风的拂动，微微流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你我也算相识一场，就不必打什么机锋了，告诉朕你所知的一切。”
叶继凡眸光浮动，打量着这位曾经在天台星一役里，还与他不相上下的年轻人，内心的感叹几乎无法抑制。
良久，方轻声道：“帝君，我们无意与您为敌，这点老夫得先说清楚。
相反，对于帝君最终能顺利，且提前走到这里，老夫深感震惊。”
风伏纪道：“那你以为，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
叶继凡想了想，当即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这么快。不过有件事我也没骗您，古踏天其实没那么难以对付，对吧？”
风伏纪想起叶继凡在天台星上的言语，不得不承认，当时的他忽略了对方言语里流露出来的异状。
就是后来，也没有过多的重视，只以为是苍梧古脉源远流长，传承久远，知道的信息极多所致。
叶继凡注视着风伏纪的神态，抚须一笑：“往事已矣，不提也罢。
帝君想知道的苍生众·凝天，本质上不能算是一个人，而是一群生灵。”
风伏纪眸光微亮：“怎说？”
叶继凡道：“帝君既已打败古踏天，想必从他口中得知了不少事，老夫便不再赘述。
苍生众·凝天，其实便是由那些被放弃的时间纪元线里意外觉醒的一众生灵组成。
苍梧叶氏，便是其中之一。”
说到此处时，他顿了顿，眼神奇异，略一踌躇，还是道：“曾在东华皇宫内当值的召傲秦所属的召氏一族，也是。”
“召傲秦？”
这个信息，完全让风伏纪料想不到，眉头微锁，“朕记得此人有个后辈，曾化名蒋华一，在原北唐及大应都任职过，可是这个召氏？”
“就是这个召氏！”叶继凡点头。
风伏纪摇头以对，朕本以为召氏只是寰宇大千界的一个隐世家族，却没想到对方身上竟隐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
这时叶继凡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之事，蓦然失笑：“对了，帝君若记得召华一，想必也知他的演卦之术时灵时不灵，大部分都是无效的，尤其是在判断帝君崛起之事上”
风伏纪回过神来，微微颔首：“确实如此，他所说过的话，只在玄静司与师北辰身上应验过，为朕早期平添了两员大将。
他后来，也跟你们一样，回归了？”
叶继凡点头：“他本来不想回归，完不成试炼，回去了也无用。
不过，他从碧落瑶光出来后，意外碰到了一个心存死志的人，因为这个人，让他打消了继续试炼的念头，选择回归。”
风伏纪眉宇一挑，命运长河竟莫名跳动起来，眼神一肃：“什么人？”
他虽无任何动作，身上也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呈现，然气质之威严，却让叶继凡身边的两人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严阵以待。
叶继凡示意两人毋须紧张，深深注视着风伏纪：“帝君现如今的实力果真无法揣测，已达到了继凡想象不到的高度。
没错，正如帝君感应的那样，他在半路上碰到了帝君的外祖父，姜氏老家主，姜业。”
果然！
如此信息，于风伏纪而言不啻于惊天的好消息。
以致于自从知命以后，向来形不变于色的他，神态上明显浮起了极大的欣喜：“祖父果然还活着！”
叶继凡见到他这般神态，暗暗点头，表面如常：“是的，姜老家主还未死，只是，他现在与苍生众的人在一起。”
风伏纪一怔，旋即醒悟：“祖父竟已到了门后？”
叶继凡轻拍了下手：“帝君厉害！帝君可曾听说过在人皇时期，有许多姜氏的族人远游星空，或死或残或失踪，几乎少有人回归主家的？”
风伏纪深吸了一口气：“你该不会想说，姜氏的那些先辈都到了门后？”
叶继凡点头：“一部分，不过后来又衍生了许多人，自此便在门后生活下来。”
风伏纪眉头紧锁。
没等他发问，叶继凡便继续道：“当然，自到那里以后，想再出来就难了。还得时时面临看门人手下的抓捕，日子过得是既紧张又充实。”
说出这一句话时，他与身边两人的神态都有些古怪，看着似感慨，似自嘲，又似黯淡。
风伏纪万万没想到，姜氏的族人竟已率先与尧定的人碰上。
身边的风苍茫听着两人的对话，亦觉匪夷所思，忍不住问道：
“这位道友，姜氏尚存的人中，可有我认识的人？”
叶继凡抱拳一礼：“人皇，有的，姜武神。”
“是狩？”
闻言，风苍茫、姒随性同时一震，不可置信。
叶继凡道：“对，武神是姜氏现存的族人里，年事最长的一人，也是最先被引入门后世界的人，亦是对抗看门人麾下的十强武神之一。”
姒随性眼眶微红，抓着风苍茫的手臂道：“陛下，狩竟然还活着！他还活着！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
风苍茫深吸一口气，安慰着他，“我也一样。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他任何行踪，连轮世气息也找不到，原来，他根本不在我们已知的世界里。”
姜狩，字武神。
是的，武神是他的字，还是他为自己取的字，是最早随风苍茫降临此界的姜氏族人之一。
风苍茫与其之间的情谊，还在嬴玄、项藏、乐言、凤凌霄等人之上。
风苍茫问道：“怎么去那里？”
见他如此迫不及待，众人皆知是什么原因。
叶继凡道：“人皇勿急，现在想去那里，几乎是不可能了。太墟与归墟之后如今只剩下一条通道，便是里世界的归墟投影。”
闻言，风伏纪眉头一挑：“银河域不是？”
叶继凡望向尧定银河域，目光复杂，旋即示意身边的两人动手。
两名族人同时点头，旋即结印成符，转瞬化作一枚遮天符印，由上而下，落到了银河域的中心上。
只是刹那，伴随着符印的侵入，本是星芒璀璨，浩瀚无边的银河域，便逐渐在众人眼中显露出一丝真容。
“刚才我两名族人所使的，乃是苍梧古脉一族传承至今的【破障云符】，此符无甚作用，只是开启银河域真正通道的钥匙。
只是，如诸位所见，里面什么都没有，更像是，一座孤独终老的监狱！”
伴随着叶继凡的解说，众人看着被云符逐渐揭开的银河域真容，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正如叶继凡所言，银河域里极为贫瘠。
既无像理藏子曾经说过的那样拥有无尽的资源、万道树海、法则母金、鸿蒙遗种等等，更无古帝与真王的气息弥漫！
重要的是，明明近在咫尺，以风伏纪等人的心神，竟然还没看出来？
风伏纪眉头紧锁，略一思忖，索性试探着把自己曾经所知的说了出来。
叶继凡神色不变，侃侃而谈：“那是虚妄的曾经。是看门人令人放出来的烟雾弹，曾经的他还需要以这里为桥头堡，只是后来，不需要了。
当然，我不否认这里极为安全，但想在这里得到莫大的好处，或者抵达真正的门后，几无可能。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位理藏子先祖“微”曾经误入过某位大能殒落后留下的内世界。
这里不可能是太墟宇宙生灵诞生的摇篮，而是我们这些意外逃出来的人的生存之地。”
风伏纪紧紧盯着叶继凡的神念，半晌若有所思：“你说的很有道理。
然而这里如你所言，近乎监狱，为何还要回来？”
叶继凡道：“在这里，我们可快速成长。
原因无它，这片星域是以归墟里被修剪的投影的一部分为蓝本，显化而成。
而我们又是那里的人，彼此相合，本源也更为契合。
唯一的缺陷是，若一直在这里，我们将很难继续繁衍。
我们本身便是宇宙放弃的一条时间线里的人，会被排斥。”
风伏纪若有所悟：“所以你们才会迁徙到大渚去！没人管？
照理说，你们该是看门人追杀的对象！”
叶继凡点头：“圣皇慧眼如炬！我们这些意外从被弃的时间纪元线里“溢”出来的人，确实属于被永久追杀的对象。
然而，在这里废弃后，反成了最安全之地。”
风伏纪没有停止自己的追问：“为何废弃？
偌大一片星域，即便再贫瘠，总归是可开发的。若不是如此，你们在这里也生存不下去。
而且，朕从古踏天那里得知，叶京便是来自银河域里的分神一族，汝怎么解释？”
说出这句时，他亦暗道了一句：“就是涂山兮人，疑似也是来自尧定。”
叶继凡没有注意到他的审视，想了想，还是回道：“帝君敏锐，主要原因还是在八极，也就是里世界。
苍生众的创始者凝天为了报复看门人麾下三神众对里世界的毁灭，以献祭自己为代价，倾尽全力，抽取了银河域地、火、水、风四大本源，镇于八极之下。”
说到此处时，他轻声一叹：“因此，若帝君早早便去取了四大本源，确实可得到极大的好处。
然而，也会因此放出一大批本属于尧定银河域的狠人。
那些人，有一部分便是理藏子口中所说的古帝、真王。他们皆是看门人在无数时光里，从各个时间纪元线里找出来的人。”
风苍茫神情肃穆：“如此，你之前提早告知伏纪此事，岂不是存心不良？”
这是很严重的质疑与指控，孰料叶继凡并没有否认：
“人皇所言无差！若帝君当时真忍不住去了，那他便不是我们想要找的人。”
镇元子抚须道：“就算不是，放出这些人来，于汝等也无益处才对？”
叶继凡不认识镇元子，但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不下于风伏纪、风苍茫两任人皇的强大气机，闻言肃穆一礼，方道：
“确实如此！然而，这又如何呢？”
嗯？
见他这副态度，众人却没有半点怒意产生，反而隐隐从他的神态与涟漪般的法力波动里感受到了一种无力、绝望之意。
镇元子眼神仙力流转，抚须道：“你们已经想放弃了！”
叶继凡沉默，身边的两名族人也沉默无声。
寂静之意，从三人身上蔓延起来，一时间竟演化出死寂之象。
“醒来！”
半晌，风伏纪大喝一声，更在眼前点燃了一缕薪火，方把三人的心神从绝望的情绪里拉回。
叶继凡苦笑一声：“着相了，让帝君见笑了！
我们这些人虽然离开许久，但偶尔还是能借着独特的频率波动，间断接收到那边族人的信息。
前几次便已隐约听说，苍生众的人已经被剿灭了大半以上，十大武神只剩其五。
这还是前几年听到的，现在的情况更是未知。
召华回去，姜业是一部分原因，但这才是主要原因。
打不过，不代表不能回去。”
他的话，让众人心中不自觉便生出一种悲怆之意。
许久，普化雷祖天尊首先打破了沉默：
“吾有件事很疑惑，若有人通过得到四大本源诱惑的考验，又能证明什么？
从现在看来，看门人几乎是无解的存在。”
此言一出，即便在场的人皆是一时豪杰，也不得不承认其所言属实。
这所谓的看门人，就跟玉皇一样，完全无解。
叶继凡道：“此事，我不知。
只知此乃召傲秦之祖召易准备三百六十五天，倾尽族中七成资源，又集结召氏三百六十五名界王精英演卦而生。
为了此卦，擅诅咒气运之术，拥有知命七境修为，原武神之一的召易，当场心神力竭而亡，使召氏一族的传承直接断了大半。
三百六十五名界王，当场殒命九成。
剩下一成，半死半残。
而召氏一族的祖地，也因此崩毁，传承数百万载的圣阶之上的至宝【气运诅咒神台】也只剩下了部分碎片，元气大伤，至此退出了武神大族的行列。”
如此惨烈之事，听得众人心有戚戚焉。
普化天尊思忖道：“也就是说，你提前告知圣皇此事，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你的心志，其实早就崩溃了。”
叶继凡一怔，原本恢复年轻的状态陡然又黯淡下来。
黑发复白，身形佝偻，就连修为也蹭蹭直退，从刚才出现时的造物金仙境，退到了天人玄仙境。
“继凡！”
如此巨大突兀的变化，让人大惊失色。
叶继凡的两名族人连忙上前扶住了颤巍巍的他，一脸悲伤心忧。
普化天尊怔住，顿时明白自己做了件蠢事。
如此事件，亦曾在失了心的比干身上上演过。
想到此处，他微微摇头，从体内凝聚出一道雷道生机本源，送入叶继凡体内。
叶继凡无法拒绝，待雷源淌遍全身后，他竟又恢复了刚才的生机与修为。
只是，一身的精气神与意志想要恢复，几乎不可能了。
表面看似无伤，实则元气大伤。
叶继凡看着普化天尊道：“前辈是不是认为我做错了？”
普化天尊思索数息，摇头道：“汝无错。
机缘天定，命数有时候亦是如此，强求不得。”
命数天定吗？
叶继凡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许久，他方回过神来，朝风伏纪拜道：“好在帝君并没有前去，否则我便是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风伏纪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其身影隐隐与外祖父的身影重叠，轻叹一声：
“罢了！朕其实稍稍探索过，只觉其中有异，内里蕴藏着的力量远远不像是寰宇大千界该拥有的本源之力，遂当时便作罢。
对了，准之呢？怎没跟你一起来？不瞒你说，在你们出现时，朕还以为又要失去一个好友了。”
叶继凡为眼前的新一代人皇与自家后辈之间的情谊动容，内心满是欣慰，然而半晌一叹：“很抱歉，帝君，准之不在。他跟召华一以及帝君祖父，一同回去了。
而回去的路标，乃是召华一手中拥有的一次性物品，我知道后，也无能为力。”
此言一出，风伏纪脸上的笑意顿住。
叶继凡见此，动容愈深，“帝君，这是准之的选择。”
风伏纪沉默许久，蓦然一笑：“也是！他向来不服输，屡次输于朕之手，想来是受到极大刺激了。
罢了，既然这里无甚可探的，叶老便随我们一同回朝吧！”
他的态度虽转变之快，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人皇心中压抑着极大的黯淡与殇情。
叶继凡摇头：“帝君好意，老朽心领了。这是我们的家，哪怕是虚幻的，也是我们的家，老朽心志已失，留在这里最好不过。
帝君，再次与您见面，老朽很高兴。
但愿您能在君临八极世界后，获得远超现在的成就。”
说罢，他朝风伏纪深深一躬，没有任何犹豫，便带着两名族人重新落入银河域里。
去意之决绝，以至于在三人的身影尚未落入银河域时，本是显现出真实一面的银河域便又重新恢复如初。
风伏纪本想阻止，然刚抬起手，又放了下去。
他看着那片重新恢复瑰丽场景的银河域，良久微微摇头，眼神凛冽，看向了东华圣庭所在，高声道：
“诸君，随朕凯旋回朝！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以后都是，谁都无法阻止！”
激昂的气息伴随着他高亢的语气与气势，弥漫开来。
在场的人受其感染，眼神大亮之余，俱是长笑而起。
“臣等遵令！”
“伏纪，我这条残命，便交给你了！伏惟圣裁！”
“哈哈哈——”
毫无疑问，后一句乃风苍茫所言。
众人闻言，长笑不止，很快便随着风伏纪的身影，朝东华方向掠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