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在夜色里嘶吼。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震得人心脏发麻。车厢里充斥着汗臭味、脚臭味、旱烟味,还有劣质烧鸡的油腻味。
陆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
柳小雅缩在里侧,双手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包,像抱着她的命。
对面的座位一直空着,直到火车过了山海关。
哐当一声,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头戴狗皮帽子的青年挤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挂着那种走南闯北特有的自来熟的笑。
他在陆川对面坐下,把布包往小桌板上一扔震得柳小雅一哆嗦。
“兄弟,借个光。”
青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两条腿大大咧咧地岔开。
陆川睁开眼,扫了他一眼。
这人二十出头,尖嘴猴腮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是个嘴碎的主。
“兄弟,哪人啊?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青年也不管陆川理不理他,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过了山海关,可就是咱东北的地界了。”
“出了关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陆川没吭声,重新闭上眼。
青年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又摸出一块酱牛肉。
“兄弟,饿不?吃点?这牛肉是俺自家卤的,味道正!”
他把牛肉往陆川面前推了推。
陆川依旧没动。
柳小雅倒是咽了口唾沫,但看了一眼陆川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哎,小妹妹,你多大啦?这是你哥吧?长得真俊,就是话少了点。”
青年把目光转向柳小雅,笑得一脸灿烂。
柳小雅吓得往陆川身边缩了缩,几乎要贴到陆川身上。
陆川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怀里的黑光刀柄。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青年似乎毫无察觉,依旧絮絮叨叨。
“俺叫黄三太,黑省人。这次是回家探亲。”
“哎呀,这年头出门在外不容易啊。兄弟,你们是去投亲还是办事?”
“兄弟,你别这么冷着张脸嘛。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
“小妹妹,你别怕,俺不是坏人。你看俺这面相像坏人吗?”
黄三太一边说一边拿起牛肉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都含糊不清。
“俺跟你说,这关外的路不好走,土匪多胡子多。”
“你们两个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到了地界可得跟紧了俺,俺熟!”
陆川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黄三太,简直就是个苍蝇。
嗡嗡嗡,吵得人头大。
如果不是看他只是个普通人,陆川早就一脚把他踹下车去了。
柳小雅一开始还很紧张。
但听着黄三太絮叨了半天,见他除了话多也没什么恶意,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黄三太,又看了看陆川。
陆川依旧闭着眼。
但柳小雅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杀气似乎收敛了一些。
黄三太见两人都不搭理他,也不气馁。
他从布包里又掏出几个煮鸡蛋,硬塞了一个给柳小雅。
“小妹妹,拿着。长身体呢,得吃。”
柳小雅看了一眼陆川,见陆川没反对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哎,这就对了嘛!”
黄三太乐了,又拿起一个鸡蛋在桌角磕了磕,一边剥壳一边说,“俺跟你们说,这东三省现在是乱得很。小鬼子在那边搞事情,还有那些个抗日的义勇军,天天打仗。”
“你们去那边,可得小心点。”
“别到时候钱没挣到,把命搭进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富贵险中求嘛。俺这次回去,就是听说那边有金矿,想去碰碰运气。”
黄三太说得唾沫横飞,仿佛那金矿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陆川依旧没睁眼,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金矿?
东三省的金矿,确实不少。
但大部分都被日本人或者军阀控制着。
一个普通人想去那里淘金,简直是找死。
不过,这黄三太虽然话多但眼神清澈,却是不像是个坏人。
也许,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火车继续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变成了连绵的高山。
车厢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黄三太似乎感觉不到冷,依旧兴致勃勃地聊着天。
从东三省的风土人情,聊到关内的梨园八卦,再从最近的战事,聊到哪个窑姐的屁股最翘。
陆川被吵得头疼,干脆站起身对柳小雅说,“我去抽根烟。”
柳小雅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陆川刚走到车厢连接处,黄三太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兄弟,少抽点烟伤肺!俺跟你说,俺有个表哥就是抽烟抽多了得了肺痨,没半年就死了。”
“那叫一个惨啊......”
陆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他深吸了一口冷风,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这黄三太,真是个奇葩。
待陆川抽完烟回到座位时,黄三太已经睡着了。
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
桌板上的牛肉和鸡蛋,已经被他吃了个精光。
柳小雅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陆川的肩膀上沉沉地睡着了。
陆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火车单调的轰鸣声思绪万千。
东三省,他来了。
这里将是他新的猎场。
松井石根,东瀛人,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妖邪。
一个都跑不了!
陆川一边想着,一边也慢慢睡着了。
睡梦中,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猪笼巷。
破旧的窝棚,重病的小妹,拮据的日子,还有监工的盘剥......
忽然,一道长鞭猛地朝着陆川抽来。
“啪!”
陆川猛地地睁开眼睛!
“噶吱!噶吱!”
一声声刺耳无比的紧急刹车声响起,惯性带着整个车厢剧烈一晃。
柳小雅惊叫一声,脑袋重重磕在车窗上疼得眼泪汪汪。
黄三太被甩到了地上,狗皮帽子滚出去老远。
嘴里更是骂骂咧咧,“他娘的,这是撞鬼了还是咋的?刹车这么急!”
陆川没动。
他稳稳地坐在原位,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只是眼皮微微抬起,透出一股子森冷的寒意。
窗外,火光冲天。
不是路灯,是连绵的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双双饿狼的眼睛,在黑暗中晃动。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野的吆喝声。
“都别动!白狼山办事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趴下!”
“把值钱的都交出来!娘们儿留下,男人滚蛋!”
车厢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几个穿着羊皮袄、手里提着大刀片子和土枪的汉子闯了进来。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左眼上一道刀疤,一直咧到耳根子,看着跟个恶鬼似的。
这就是白狼山的大当家,人称“独眼狼”的刘黑子。
刘黑子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坐着的陆川。
陆川穿的体面坐姿端正,一看就是条大鱼。
刘黑子顿时乐了!
他提着刀就走了过来,刀尖在座位扶手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这位爷面生啊。哪条道上的?”
陆川没理他,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刘黑子觉得被落了面子脸色一沉,刀尖往上一挑直指陆川的鼻尖。
“老子跟你说话呢!装什么聋子!”
这时候地上的黄三太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不害怕反而一脸好奇地凑了上来。
“哎,这位大哥,你是白狼山的?我听说白狼山的大当家是个使双枪的,怎么你是使刀的?”
刘黑子一愣,转头看向黄三太。
黄三太指了指刘黑子手里的刀,一脸认真地说道:“而且你这刀保养得不行啊,都有锈迹了。”
“这玩意儿关键时刻容易卡壳,不致命。”
“还有你们这劫道的流程不对,不应该先鸣枪示警吗?直接拦车刹停,容易出安全事故的。”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土匪都愣住了。
他们劫道这么多年,见过哭的,见过跪的,见过尿裤子的,就是没见过这种上来就给做业务指导的。
刘黑子的眼角抽了抽,脸上的刀疤扭曲起来。
“小子,你找死?”
“别介啊。”
黄三太摆摆手,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俺是为你好。你看你这眼神杀气不足,一看就是平时练得少。”
“还有你这站位破绽百出,要是俺早就一刀捅你腰子上了。”
说着,黄三太还真比划了一个捅腰子的动作。
陆川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黄三太,嘴是真的毒。
刘黑子彻底怒了!
他堂堂白狼山大当家,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羞辱。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老子剁了你!”
刘黑子大吼一声,举起大刀就朝黄三太的脑袋劈了下去。
风声呼啸!
这一刀势大力沉,要是劈实了黄三太估计得变成黄六太。
柳小雅吓得捂住了眼睛,尖叫都不敢叫。
黄三太却像是吓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嘴里还继续念叨着,“哎呀,急了急了,这下盘不稳,容易摔......”
就在刀锋距离黄三太脑门还有三寸的时候。
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简单的一抓。
“咔嚓。”
一声脆响。
赵黑子只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惊恐地低头,只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
顺着手臂看上去,是陆川那张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脸。
“吵死了。”
陆川淡淡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黑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是谁?”
刘黑子声音发颤。
陆川没回答,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但比刚才更清脆,更让人牙酸。
刘黑子的整条右臂,从手腕处开始寸寸碎裂。
骨头渣子刺破皮肉,白花花地露在外面。
“啊!!!”
刘黑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几个土匪见状,立马举起土枪和大刀就要冲上来。
“敢动我们大当家!弄死他!”
陆川眼神一冷。
他松开刘黑子,右手在怀里一抹。
黑光出鞘。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车厢里一闪而逝。
噗!噗!噗!
三个冲上来的土匪,动作猛地僵住。
他们的喉咙上,同时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线。
下一秒血线崩裂,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三人捂着脖子嗬嗬作响,随即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从头到尾,不到三秒钟。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刘黑子痛苦的呻吟声,和黄三太那不合时宜的惊叹声。
“好身手!”
黄三太拍着大腿,一脸崇拜地看着陆川,“兄弟,你这刀快啊!比俺村口杀猪的李大爷快多了!”
“而且你这发力技巧绝对是练过的,是不是用的腰马合一?”
“嗨!我一猜就是!”
陆川收刀入怀,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转头看向黄三太,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话很多。”
黄三太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俺娘说,话多不招人烦。”
“再说了俺这是活跃气氛嘛。你看,刚才多紧张啊。”
“现在多好,那土匪都老实了。”
陆川沉默了两秒。
这人的脑回路,确实清奇。
一般的普通人见到这种血腥场面,早就吓尿了。
这黄三太倒好,不仅不害怕还在那点评刀法。
有点意思。
这时候,刘黑子挣扎着想要往外爬,嘴里还在喊,“兄弟们......给我......杀了他......”
陆川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
“白狼山在哪?”
刘黑子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气地说道:“爷爷......爷爷就在这......你有种......就杀了我......”
陆川脚下微微用力。
刘黑子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不说也没关系。”
“我自己去找。”
说完,陆川一脚将刘黑子踢飞出去。
刘黑子像个破麻袋一样滚出了车厢,正好落在雪地里昏死过去。
剩下的几个小土匪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自家大当家都顾不上管了。
“风紧,扯呼!”
“点子扎手,快跑啊!”
转眼间,车厢里就只剩下陆川、柳小雅和黄三太三个人。
其余的乘客早在陆川动手的时候躲到其他车厢里去了。
谁也不敢这时候触霉头。
柳小雅这时候才敢睁开眼睛,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
小脸苍白如纸,身子更是在微微颤抖。
“陆.......陆大哥。”
“没事。”
陆川走过去把窗帘拉上,挡住了外面的火光。
“睡吧,明天就到了。”
柳小雅虽然害怕,但陆川的话就像定海神针。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缩回角落里闭上眼睛,却怎么也不敢再睁开。
黄三太凑过来蹲在陆川旁边,压低声音说道,“兄弟,你真要去白狼山?那地方可不好惹。”
“听说他们山上有个狼神邪乎得很,刀枪不入。”
陆川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的挺多。”
“那是,俺走南闯北啥不知道?”
黄三太一脸得意道,“不过俺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咱们是去淘金的,不是去拼命的。”
陆川没理他,闭上眼养神。
白狼山?
刀枪不入?
这世上,还没有他陆川杀不了的人。
如果有,那就再杀一次。
不多时就有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凑过来,一阵点头哈腰。
见陆川并没有搭理他们,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手脚利落地将那三具尸体搬走了。
顺道连地上的血迹都擦洗干净。
很快火车重新启动。
只是这一次车厢里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淡淡的血腥味。
黄三太也不说话了。
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不时眼光瞟向对面的陆川。
眼中散发出意味深长的光芒。